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和研究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和研究目的
監察制度是屬於政治制度的一環，而傳統中國政治制度的本質，依據 錢穆先生的看法，他認為：
第一，是它太注重於職權分配之細密化。好處在人人有職，每一職 有它的獨立性與相互間的平衡性，因此造成政治上的長期穩定。而 其缺點，則使政事不能活潑推進，易於停頓而麻痺化。
第二，太看重法治之凝固性與同一性。此層與前弊相引而起。全國 在同一制度之規定下，往往長期維持到一百、兩百年，此固不能不說 是政治上一種的成功；但遇應興應革，總不能大刀闊斧，徹底改進，
而僅求修補彌縫，逐漸趨於敷衍文飾虛偽而腐化，終於到達不可收拾 之境界。1
綜合來看，中國政治制度史的發展演變，筆者認為有二個較為特殊的 特色。首先，制度本身很難普遍腐化，因為各種部門單位憑藉著其平衡性，
可以互相補救。其次，制度本身也很難徹底革新，因為各種部門單位憑藉 著其獨立性，可以互相牽制。這二個特色所造成的影響就是，王朝的政治 制度可以保持長期穩定，但最後也使弊病問題一直積累到無法收拾的局 面，導致王朝的崩潰。
筆者認為這應是研究中國制度史，必須要注意的思考角度。研究一種 政治制度的發展演變，莫過於要特別去觀察制度的「如何演進」與「為何 變化」這兩項內涵，如此才能掌握住制度本身的脈動和弊病。
1錢穆，《國史新論》，（臺北：素書樓文教基金會，2001 年），頁 114。
中國政治制度的發展，到了明代以後，出現重大的轉折。其關鍵在於 洪武十三年明太祖廢除宰相制度，從此開始，中央政治制度隨之出現一連 串的調整與變化，而這些調整變化所造成的影響，部分學者將明清時代認 定為是中國君主專制獨裁的高峰期，譬如錢穆認為：
部族政權。不論蒙古也好，滿洲也好，他們都想拿一個部族來控制 政府，掌握政權。這種政權，當然是私心的。所以這一種政權下的 一切措施，便不好算是政治制度，而只好算是一種法術，一種控制 此政權之手段。2
此外，邢義田在其所著作＜奉天承運－皇帝制度＞一文中也認為：
不過在這千餘年中，皇帝制度有幾件不可不注意的發展：一是外族 入主對皇帝制度帶來一些變化；二是皇權日趨絕對化……。
外族王朝的統治對中國皇帝的專制化和殘暴化也有推波助瀾的作用
。外族入主中國一方面必須調整組織，以適應統治中國的需要；另 一方面還要維持部族原有的戰鬪力去從事征服，或鞏固他們優越的 統治地位。為解決這些問題，他們通常會借助中國固有的統治方式 和經驗，同時也將部族的舊俗帶入中國，結果竟使得王權趨於專制 和殘暴……。
就政治制度而言，皇權的伸張又與三省制的破壞、相權的分割、宰 相的廢除以及特務、密摺等監視制度的發展相表裏。3
清朝做為中國歷史上第二個統治全中國的異族政權，同時也是傳統中 國王朝體制的最後階段，又是皇權集中的最高峰。皇權集中的三大象徵，
為奏摺文書的使用、臺諫合一的改制和軍機處的成立，而這三者正好在清
2錢穆，《中國歷代政治得失》，（臺北：素書樓文教基金會，2001 年），頁 144。
3邢義田，＜奉天承運－皇帝制度＞，《中國文化新論：制度篇》，（臺北：聯經出版事業公司，2000 年），頁 64-67。
代康雍時期逐漸形成與制度化。這三項特徵涉及到中央政府組織、文書制 度、監察制度的變化，其演變的過程、原因與歷史意義，前人多所研究，
但以負面評價較多，譬如錢穆便將其批評為是一種「秘密政治」，只能說是 一種法術，而不能說是一種制度4。
對於此段歷史的發展和歷來學者的所提出的負面評價，筆者並無意進 行翻案，也不反對這樣的說法。不過本論文的研究目的是在於「希望從制 度史本身的角度出發，如果將制度本身當作是一個有生命的有機體來看待 時，探討為什麼在清代時期，監察制度會走向臺諫合一的結果？」這樣的 結果，歷來學者都將其認為這正是皇帝獨裁專制的象徵之一。但筆者的研 究動機是在於「想提出另外一種觀點，就是如果從中國監察制度史本身的 發展演變來看，在清朝時期出現了這樣的一個結果，難道這樣的結果完全 都是負面的嗎？」純粹只是因為滿人皇帝企圖專制獨裁並統治多數漢人，
所以才會出現臺諫合一的結果？難道沒有其他的角度或觀點可以解釋為何 有這樣的結果嗎？是否和制度本身內在因素有關呢？
明史學者黃仁宇在其所著作《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一書中曾提出下 列的思考角度：
今日我們企圖放寬歷史的眼界，更應當避免隨便作道德的評議。因 為道德是真理最後的環節，人世間最高的權威，一經提出，就再無 商討斟酌之餘地，故事只好就此結束。傳統歷史學家忽視技術因素 的重要，也不能體會歷史在長時間上之合理性，這都是引用道德解 釋歷史，操切過急將牽引的事實過於簡化所造成的。5
筆者認同黃仁宇所提出的「歷史的長期合理性」思考角度，也想從這 樣的觀察角度出發，來探討為何清朝在康雍時期出現了「臺諫合一」的結 果？而「奏摺文書」的出現又和監察制度的變化有何關係？固然「這二項
4錢穆，《中國歷代政治得失》，（臺北：素書樓文教基金會，2001 年），頁 149。
5黃仁宇，《赫遜河畔談中國歷史》，（臺北：時報文化出版公司，2002 年），頁 210。
制度的出現正是皇帝獨裁專制之象徵」的觀點，幾乎可說是已成為史學界 的多數看法，但筆者想提出一個問題意識，就是難道這二項制度的出現，
純粹就只是因為滿清皇帝想要達成專制獨裁的目的而設置的，已經完全沒 有其他角度可以解釋了嗎？
對於這段歷史的演變，以下筆者想從下列的觀點和架構來重新觀察討 論明清時期監察制度的演變，並用這個角度來提出一個假設，做為本論文 的研究目的。筆者個人認為：
綜合來說，明清時代，關於走向中央集權、皇權高漲之政治趨勢，開 始於洪武帝廢相，總結於雍正帝設立軍機處，共經歷了大約三百五十年的 時間，其中顯著的變化可分為二大方面。第一，為宰相制度－內閣制度－
軍機處的演變，其主要趨勢為皇權的擴大、內閣權力的萎縮。第二，為言 官系統的獨立地位到「臺諫合一」的轉變，其主要趨勢為言官系統向察官 系統的逐漸混同、言官原有角色功能的逐漸萎縮消失。
此二大趨勢，由洪武帝廢相、裁廢諫官與御史臺、設置六部都給事中 開始，有明一朝在此二制度上，之後並沒有再產生大的變動。然而，這二 個制度的運作，在往後卻發生很大的問題。首先皇帝素質參差不齊，譬如 萬曆皇帝數十年的不議國政，導致政治運作失去推動重心，國政日漸敗壞。
因此，當宰相制度廢除，由皇帝直統六部政事以後，皇帝個人素質能力優 劣與其是否勤政，將直接關係到王朝的盛衰。其次，由於科道監察官員介 入朋黨鬥爭，意氣用事、動輒不當封駁干預朝政，導致行政效率壅塞。在 這二項制度運作不良和交相影響下，導致明朝的衰亡6。
清朝入關以後，大體上沿襲明代的監察體制，也因此必須面對此體制 的缺失。然而清朝以一個少數邊疆民族入主統治中原，能夠長期統治中國 二百六十八年，入關初期實為清朝能夠在中國奠定王朝根基的關鍵。因此 清初順治、康熙、雍正諸帝，對於其所沿襲的明朝監察體制的看法，以及
6黃仁宇於《萬曆十五年》一書中，對於明代皇帝與官員之間的矛盾與衝突有深刻生動的描述。
之後針對此監察體制的運作和改革，應為清朝何以能夠在入關初期奠定王 朝根基的一個重要因素。
古鴻廷認為「其能沿襲前朝體制，加以刪增，創造出一套組織嚴密，
行政效率頗高的行政體系，實為維護其政權歷久不衰的重要因素。」7因此，
上述所言的二大趨勢的演變過程、清朝初期諸帝對於此二大趨勢的看法如 何、對於其中的弊病如何加以改革因應、又諸帝如何將制度加以改革，乃 為筆者於本論文所要討論的重心。
7古鴻廷，《清代官制研究》，（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9 年 6 月初版），頁 3。