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
第一節 研究動機
《世說新語.夙惠》中曾經記載:
晉明帝數歲,坐元帝厀上。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問洛下消息,潸然流涕。
明帝問何以致泣?具以東渡意告之。因問明帝:「汝意謂長安何如日遠?」
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異之。明日集羣臣宴 會,告以此意,更重問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爾何故異 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1
此段故事見於〈夙惠〉篇中,於《晉書》亦有記載,重點固然是透過明帝與其父 的機智對答,顯現出其少時的聰慧過人,但從文中亦可看到因晉室南渡之後,而 開啟了對歷史都城的不同想望。對於自認寄居建康的元帝而言,自然在意的是晉 朝故都洛陽當時的政治狀況,以期有朝一日得以班師回朝、驅逐韃虜、復興晉室 以告慰先祖。但由於旅人乃是來自長安,於是晉元帝趁此進行機會教育,問明帝 太陽與長安何者的距離較遠,而從其回答的「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
可以得知,出生自山東瑯琊的明帝,年幼時就已隨父親東渡江南,理應沒有到過 遙遠的長安,所以其對長安與太陽的遠近,乃是藉由他人口中的傳聞來判斷。而 在過了一日之後,正當元帝在群臣面前,欲藉由重現昨日對話,來展示明帝的聰 穎時,明帝卻提出了不一樣的回答,說出了長安距離較遠,而其依據是從視覺上 可以看到太陽,卻沒辦法望見長安,來表明長安實比日遠。雖然口耳相傳是古代 相當重要的訊息交流方式,但誠如《顏氏家訓.勉學》所提到:「談說製文,援 引古昔,必須眼學,勿信耳受。」2從這則故事當中,可以理解到關於測知某地 距離的遠近,或許眼見會比傳聞來得更為重要,原因在於相較聽覺,視覺的認識 更為直接深刻,且關涉我們所立足的地方,也就是說當看著某一物體或方向時,
往往也隱然界定或再確認我們所身處的位置,這樣真切的身體感受與對事物的認 知,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於此我們便可以理解詩人王粲(177-217)〈七哀詩〉
中所提及的:
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3
1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中冊,頁 694-695。
2 北齊.顏之推撰,王利器集解:《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上冊,
卷 3,頁 259。
3 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台北:藝文印書館,2012 年),卷 23,頁 3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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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哀詩〉的寫作背景為東漢(25-220)末年董卓(141-192)作亂,王粲從長 安逃難至荊州的有感而作,其中描寫的是離開長安時所目睹的亂離景象,以及自 己的悲痛不堪的心境。詩中所提到的「灞陵」,為漢文帝的墓葬之地,位於長安 城的東南方,接近灞水附近的高地,配合著下列兩句的「悟彼〈下泉〉人,喟然 傷心肝」,可以理解「灞陵」並非僅是一個簡單的地名敘述,因為透過《詩經.
國風.曹》中的〈下泉〉一詩所提到的「愾我寤嘆,念彼周京。」以及毛詩序所 論的「《下泉》,思治也。曹人疾共公侵刻下民,不得其所,憂而思明王賢伯也。」
4可知與曹人所念的「周京」相對,「灞陵」代表的是身處喪亂時代的詩人,遙慕 漢代文帝時的太平之世,所以「回首望長安」並非僅是紀實般地呈現王粲時至灞 陵的經歷,反而是體認到漢室已處於搖搖欲墜之時,而欲藉由「望」的動作,回 眸那段建築在此長安都城中,曾經輝煌燦爛的炎漢歷史,於是才會不由自主地共 感了周代詩人對於京都傾毀的深層慨歎,而此一視角乃是由自身際遇出發,參雜 了對周、漢二代的歷史想像,於是構成了交混重層的長安印象。長安此地的特殊 歷史使王粲吟詠出不朽的詩句,而王粲的詩句亦因此成為往後六朝人認識長安相 當重要的一部分,如《南史.謝晦傳》曾提到:
武帝聞咸陽淪沒,欲復北伐,晦諫以士馬疲怠,乃止。於是登城北望,慨 然不悅,乃命羣僚誦詩,晦詠王粲詩曰:「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悟 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帝流涕不自勝。5
對於當時的許多士人來說,軍事強人劉裕(363-422)於東晉(317-420)末期的 北伐事蹟,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了自晉室南渡之後,收復故土的期待,所以即便是 出身寒微、教育程度不高的武夫劉裕,對於謝晦(390-426)所吟詠的詩句,必 然也會深有所感。至於劉裕當初建立不世之功的目的,可能主要是為了獲得日後 取代晉室,於建康稱帝的政治資本,但從其「流涕不自勝」的真情流露看來,也 不能說劉裕本身並沒有更為遠大的抱負,而這樣的懷抱或許不見得會因著後來的 黃袍加身而有所改變,故劉裕的「北望」姿態在此其實是與東漢末王粲的身影重 合,只是不同於王粲的哀傷離京,顯現的是力圖收復中原、安定天下的雄心壯志,
於是也就證明了王粲對長安的遠眺,經過書寫定型,而成為了南朝士人理解長安 的一個重要面向。耐人尋味的是,《晉書.文苑傳》中亦有與上述所引《南史.
謝晦傳》段落類似的記載:
郭澄之字仲靜,……從裕北伐,既克長安,裕意更欲西伐,集僚屬議之,
多不同。次問澄之,澄之不答,西向誦王粲詩曰:「南登霸陵岸,迴首望
4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台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卷 7 之 3,頁 272。
5 唐.李延壽撰:《南史.謝晦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冊 2,卷 19,頁 5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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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安。」裕便意定,謂澄之曰:「當與卿共登霸陵岸耳。」因還。6 關於《南史》與《晉書》中這兩段看來有點相似的記錄,不排除可能是同一件事 的兩種傳聞版本。但如果我們將這兩段記載皆視為曾經發生過的真實事件,或許 仍可看出某些意義。事件發生的背景是劉裕在克復長安之後,準備再往西邊征伐,
但部屬皆持反對意見,不同於謝晦的詠詩,郭澄之僅吟詠「南登霸陵岸,迴首望 長安。」二句,就隱微地傳達了眾僚欲歸返東南之意,而「西向」誦王粲詩的意 義也就在此,其故作姿態的演出,或許讓劉裕再度回想起王粲當初離開長安的無 奈與不捨,而為了大局著想,才從而斷絕了繼續西進的意圖。至於王粲〈七哀詩〉
與前面所提及《世說新語.夙惠》的故事,皆是北方人對長安的懷想,但是在六 朝時期,望向長安的並不僅止於避難的北人,或是如劉裕這樣因征伐得以親臨長 安的一代豪傑,像六朝著名詩人庾信(513-581)就是極為特殊的例子,如其在
〈擬詠懷〉二十七首,其二十二所云:
日色臨平樂,風光滿上蘭。南國美人去,東家棗樹完。抱松傷別鶴,向鏡 絕孤鸞。不言登隴首,唯得望長安。7
相較於晉明帝未至長安的遙想,或是王粲遠離長安的回望,庾信的觀望別具意義,
因為庾信是因梁末的戰亂而被俘虜至北方的南人,故得以親見長安的景況,但又 不同於武人劉裕的豪氣干雲,而呈現出另一種更為複雜的幽深思緒。此詩中的平 樂指的即是長安的平樂館,上蘭指的是上蘭觀,皆在著名的上林苑之中。在開頭 的部分雖以長安的風景物象起興,看似一片和樂景明,但接著心隨景轉,化用了
《楚辭》與《漢書》的典故,分別是以君王離去與棄婦復返,並透過方位上的南、
東,隱隱帶出了六朝時期不分地域的普遍流寓景況,接著並藉由別鶴、孤鸞兩個 意象比喻身處異域而思歸的自己,然而在詩末,透過了「不言登隴首,唯得望長 安」,可知庾信本人和諸多的南朝詩人一樣,也是試圖在回應王粲於漢末所開啟 的「望向長安」主題。只是庾信採取的是以「沉默」代替喟嘆,而所謂的「唯得 望長安」,顯現的是庾信欲望向江南故土,卻只能看見長安的無奈心境。
所以我們可以意識到,在六朝時期同樣是望向長安,卻會因為個人的殊異視 角,以及分歧的想法,導致心中所見之長安的遠近高低、或隱或顯各不相同,呈 現出複雜多維的觀看視野。不過在文學上,無論是採取什麼樣的方式書寫長安,
都常會將之與「望」這個動作連結,除了可以視為是一種書寫模式的承繼關係,
但若放置在更為廣大的文化脈絡之中,更可以理解望向長安所具有的多層次結構,
這樣的長安既是當下的,也是歷史的,既是家國的,也是個人的。而若從城市的 歷史記憶出發,會發現個人、群體、過去、現在其實是複雜交纏的動態關係,而
6 唐.房玄齡等著:《晉書.文苑傳.郭澄之》(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冊 8,卷 92,頁 2406。
7 北周.庾信撰,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 年),上冊,
卷 3,頁 2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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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靜態的事實呈現,那麼對於過去,我們勢必要不斷地給予重新詮釋,並挖掘出 不同的意義,以至於將往昔帶回當下。雖然長安在六朝已不復漢時那樣輝煌重要,
但既然長安從未消逝在六朝人的視野之中,那麼或許我們可以不必只將眼光侷限 在漢唐盛世下的長安,從而發現長安在六朝時的重要意義。而本論文的研究目的 亦即在此,就是試圖穿梭在史實與不同的觀望之中,藉由六朝人的多重視角,以 期重建出六朝時期長安的豐富樣貌。
雖然觀看的視角與涉及的物象千變萬化,但細究可以發現,在文學寫作上還 是相當集中在部分的事物,像有關於長安的書寫,很容易聯繫到所謂的漢代歷史,
而非當下的長安,且更值得注意的是南朝人在書寫關於建康、金陵的事蹟時,亦 多會以「長安」為代稱,8這樣的京城錯置,同時也延續到大唐李白〈金陵〉詩 中所述的「晉家南渡日,此地舊長安」,甚至是更之後的創作,也就是說當長安
而非當下的長安,且更值得注意的是南朝人在書寫關於建康、金陵的事蹟時,亦 多會以「長安」為代稱,8這樣的京城錯置,同時也延續到大唐李白〈金陵〉詩 中所述的「晉家南渡日,此地舊長安」,甚至是更之後的創作,也就是說當長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