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朝時期的長安――以信仰、族群、地景為主的探討 - 政大學術集成

全文

(1)國立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一○四學年度碩士學位論文. 指導教授：許東海教授. ‧. ‧ 國. 學. 政治大立六朝時期的長安――以信仰、族群、地景為主的探討. n. er. io. sit. y. Nat. al. Ch. engchi. i n U. v. 研究生：路恒中華民國一○五年六月.

(2) 誌謝：探尋更寬廣的世界記得以前大學時對國家圖書館總有種不知名的嚮往，常常趁著假期沒事，就到國圖寄居一天。國圖除了豐富的藏書外，最重要的還是其收藏了全國的碩博士論文。大學時候的我，由於看不懂那些深奧的研究，所以往往都只是在看論文的謝辭，而當時也曾設想，如果以後有機會讀碩士，到時要寫謝辭的話，內容應該要寫些什麼？沒想到現在坐在電腦前面的我，正在實現我當初的想像。這本論文的完成，不敢說歷經滄桑，但確實不是一帆風順，可是無論如何，總算是暫時的下課了。大學讀的是最接近台灣地理中心的暨南大學，研究所則進入了台灣的政經中心天龍國，而政大雖位於天龍國的神聖結界裡面，但以整體來看，算是東南的邊陲地帶，而這或許與我研究的六朝時期長安，有著某種的類似性，就是具有既中心又邊緣的特質。除了最後一年多在家閉關，在木柵的那些潮濕日子，充滿著歡愉，雖然痛苦有時、哀傷有時，但大多的日子確實是自在的。雖然自己學習不精亦不深，但這一路走來由於受到不少人的幫助，也不至於走得太偏，故在此向那些在這段旅程中幫助我的貴人致謝。. 立. 政治大. ‧ 國. 學. ‧. 首先要感謝陪伴我二年的同學兼室友勝輝，抱歉當時有意無意間對你造成的種種傷害，感謝你仍不念舊惡，而在你身上我看到了研究者應具備的熱情與態度，. y. Nat. 也謝謝你在文學上啟蒙了我，讓我更了解到文學獨特的價值與意義。然後就是好. sit. n. al. er. io. 鳥哥佳鴻，雖然我不懂小說，也對現代文學呈現癡呆，但聽到你眼神發光並如說書人般娓娓道來各種關於近現代小說的事，確實讓我長了不少知識，而除了學業上，我們一起在外的閒聊遊玩時光，也是我難以忘懷的，希望有機會我們還能一起耍廢。除了同屆的幫助，學長姊們也給我很大指引，像嘉瑋學長給我的提攜與鼓勵，實在是暖到發燒的暖男，平常也從學長的臉書上獲益不少。然後百年論學的學長姊，怡瑄學姊、美汎學姊、令愉學姊、偢萍學姊、逢仁學長也都從你們身上學到相當多關於學術研究以及做人處事的細節，能夠成為百年論學的一員與學長姊們共同努力，也是我碩班生涯中非常值得驕傲的一件事。另外在暨大就認識的好友，景伊學長和泓文，以及我的大學同班同學培軒，雖然後來相聚時間比在. Ch. engchi. i n U. v. 暨大少，但每次見面，都覺得能夠繼續和你們往來，是我的榮幸，也謝謝你們願意接納我這個古怪脾氣的朋友。至於老師部分，首先感謝鄭毓瑜老師對我的教導，老師的天才永遠是我仰望的對象，雖然後來比較少跟老師聯絡，但謝謝老師曾願意邀請我與鄭門高徒一同聚餐論學，在老師身上學到的確實不只是知識，而是一種風範，而我或多或少，也期許自己成為像老師一樣，能夠感動他人的人。而廖棟樑老師的課，大概是我在政大選修最多的吧，棟樑老師細心地爬梳資料和強大的文獻整理功夫，讓我更.

(3) 體會到研究應該要多方攝取不同領域的成果，且必須要對前人的研究有脈絡性的理解，才能在學術上有進一步的拓展。感謝朱曉海老師給我論文題目上的指引，讓我有機會看到六朝時期長安的殊異風景。而研究所上課期間，收穫最多的大概就是老師的課，我對六朝文學的認識基礎，也是因為上了老師的課才得以一步一步建立起來，而回想過去無論是在師大或清大的教室裡，老師精湛的演出，使得課堂上的歡笑好像都不曾中斷過，也讓我真切地感受到求知過程的愉悅，真希望還有機會能聽聽老師談談那個令人著迷的時代。還有多謝陳國球老師在政大開抒情傳統的課，在研究生涯的末段，讓我更深入地觸碰到不同生命對中國文化的共同關懷，也是因為國球老師，才讓我開始發現，跟台灣有著緊密聯繫的浮城香港，以及它那憂傷卻又令人神往的複雜身世。我至今仍感念老師當時的教導，我想多年以後，這段「有情」的歷史，雖然未必有如「史詩」般宏大，但必然會成為抒情傳統中，細微卻深刻的一部分。. 政治大. 然而我最最需要感謝的，還是來自親人的支持，在我這段頹廢的碩士生涯，以及過往的求學過程當中，學費幾乎都是由爺爺幫我支付的，如果沒有爺爺的幫. 立. ‧. ‧ 國. 學. 助，我絕對沒有完成研究所學業的機會。但我因為去年只專注在自己的事情上，沒有多花點時間去陪他，並導致爺爺過世時的最後一面也無緣得見，這大概是我碩班生涯最遺憾的事，為此我只能再次請求爺爺的原諒，並祈禱爺爺在另一個世界能一切安好。除爺爺外，小明姑姑也幫我們家很多，我們家之所以能夠維持，都是靠著小明姑姑的長期以來的資助，而且姑姑對我們家不只有經濟上的幫助，也常常勉勵我們，並給予關懷，感謝姑姑對我們的無私付出。另外，恩良舅舅以. y. Nat. sit. n. al. er. io. 及舅媽也在我讀碩班時給予很大的支持與幫助，舅舅雖然對己要求甚嚴，但對我所進行的研究卻有同情的理解，實在非常感謝。. Ch. i n U. v. 而在研究所階段的下半場，我的女友陪伴我走過最漫長的時光，並給予我論文寫作上各種細心的指導，如果沒有她，我相信我的論文依舊會難產，也謝謝她願意相信我可以完成學業，並時常給我帶來笑容與勇氣。我也要感謝我的哥哥，他從小就努力為我們家付出許多，雖然過去我對他有很多的不理解，但他還是對我相當寬容，這點我一直銘記在心。我最大的感謝則要歸於我媽媽，因為我媽是我一生中，對我最好的人，雖然媽媽有時嚴厲，但她為我們家的勇敢與堅持，是. engchi. 最了不起的。而我想對媽媽說的是，媽媽，對不起我沒有三年內完成學業，讓你還要辛苦地開店賺錢養我，幫助我走完最後一哩路。而看到你的身體變差，我一直都很難過，想要趕快賺錢讓你減輕負擔，但我做的不好，真的很抱歉，謝謝媽媽還是願意包容我。最後，感謝上帝的旨意，讓我走過研究所這一遭，也感謝那些在此文中雖未提到，但在這趟旅途中陪伴過我的每一個人。對我來說，研究的過程確實像一場夢，我付出了青春，但究竟換回了什麼我也無法確定，唯一能確定的是，身旁一.

(4) 直有人在扶持我，才讓我不至墜落。另外，由於我是在當兵退伍後選擇重考研究所，在準備考試的期間，因為擔心獨學而無友，則與兩位鄉民共組了讀書會，但當年只有我一人考上，也由於失去聯絡，並不知道後來那兩位夥伴有沒有繼續走上研究之路，但每當想起他們時，都會深深感到自己的幸運，也希望那兩位朋友無論在何處，都能過得安好。人的一生是由一連串的選擇所構成，我們在當下無從得知其後果，只能不斷地帶著憂慮前進，頂多在回首時給予一抹微笑或一聲嘆息。雖然在論文口考時，我說得堅定，但我始終還是懷疑著，我的文字究竟可以帶來些什麼？會不會只是一瞬之間的浮光掠影？不過現在的我只能試圖說服自己，總有一天，我會知道那些走過足跡的意義。雖然完成論文，我還是不敢說很理解學術研究，但我想學術研究或許本質上是一種探尋，而非解答。學術如此、人生亦然，現在的我即將告別學院，前往更寬廣的世界，正如我當初剛踏入碩班時的心境，縱然有些徬徨，我仍舊期待著那樣的未知、那樣的可能。. 立. 政治大. ‧ 國. 學. 2016 年. ‧. n. er. io. sit. y. Nat. al. Ch. engchi. i n U. v. 夏. 於雨港.

(5) 摘要在中國古都之中，長安可說是最重要的城市，其被重視的原因不外乎曾為漢、唐等朝代的帝京，有其獨特的象徵與文化意義，然而在漢、唐二代的盛世中間，仍有一個六朝（或稱魏晉南北朝）橫亙於其中，雖然六朝時期的長安飽受戰火摧殘、民不聊生，以致向來比較缺乏關注，但此時期的長安不僅只是斷垣殘壁，而是仍有許多不同的族群在此真實地生活著，而這些不同的族群，其實也曾建構出多元豐富的城市文化，若重訪這段由崩解到重建的都城歷史，或許能稍微加深對長安的整體理解。故本論文主要選擇從信仰、族群、地景三個方面著手，以建構出六朝時期的長安風貌。首先在第二章信仰的部分，由於信仰是六朝時期相當重要的議題，且佛、道二教恰好在此時期崛起，透過探討佛、道二教在長安的傳播與接受，可看出長安在此時期的城市特色，而佛、道二教在發展過程中與政權之間的微妙互動，也會是考察長安信仰的重要關鍵。第三章族群的部分，也會扣合著六朝時期的喪亂背景，著重在不同族群間的征伐行為，無論是實際戰爭或言論上的攻防。由於長安位處中原西北的邊陲地帶，. 立. 政治大. ‧ 國. 學. ‧. 不少族群如匈奴、氐、羌等各族群都在此密集活動，且六朝時長安地區多為非漢族群建立的政權所佔領，故此時關於長安的夷夏之爭，則成為了重要的問題。且不只是北方當地，南方的漢人政權為了爭奪正統的地位，其實也與北方的外族政權有不少的對抗，而這些衝突背後亦涉及複雜的認同問題，除了挑戰著對於族群. y. Nat. sit. n. al. er. io. 劃分的疆界，也衝擊著我們對於長安作為華夏王都的既有認識。第四章地景的部分，則以漢代到初唐期間，長安的地景書寫為主。主要會從漢初的建都之論開始講起，接著再從漢、晉辭賦中對長安的書寫，去看文人穿梭在歷史與文學之間，究竟塑造出什麼樣的地景。至於此地景也並非僅是實際到過長安的人所獨有，如南朝士人在江南佳麗地以詩歌所構築的長安街景，亦呈現出不輸漢代的京都風華。只是六朝原本多姿的長安地景，隨著隋代大興城的建立，在迎向隋唐盛世的來臨後，卻也漸漸失去了其殊異的樣貌。最後在第五章結論的部分，則是會針對前面章節進行回顧，並試圖綜合歸納出六朝時期長安所帶出的特殊意義。. Ch. engchi. 關鍵詞：長安、信仰、族群、地景、觀望. i n U. v.

(6) 目錄第一章. 緒論 ........................................................................................1. 第一節研究動機................................................................................................ 1 第二節研究範圍與進路.................................................................................... 4 一、研究範圍................................................................................................ 4 二、研究進路................................................................................................ 6 第三節文獻回顧與探討.................................................................................... 8 一、考古資料部分........................................................................................ 8 二、歷史文獻部分........................................................................................ 9 三、文學書寫部分...................................................................................... 10 第四節各章研究內容要旨.............................................................................. 11. 第二章. 立. 政治大. 六朝時期的長安信仰――北方政權下的佛、道教文化 ..12. ‧. ‧ 國. 學. 第一節佛教部分――沙門與王者的周旋...................................................... 13 一、佛經翻譯在長安.................................................................................. 13 二、政局變化與佛教發展.......................................................................... 18 第二節道教部分――樓觀道派的形成過程.................................................. 25 一、樓觀道派的源起.................................................................................. 25. y. Nat. al 六朝時期的長安族群――不同族群在長安的交流與互動 iv n. 第三章. er. io. sit. 二、逐漸興盛的樓觀道派.......................................................................... 30. n U engchi ................................................................................................................... 36. Ch. 第一節華夏邊緣的遠人――關於族群的辯證.............................................. 36 一、魏晉時期的夷夏認識.......................................................................... 36 二、長安及其周圍地帶的匈奴、氐、羌.................................................. 42 第二節班師至京――長安的族群征戰.......................................................... 50 一、晉宋時期的北伐事業.......................................................................... 50 二、關於長安的華夏想像.......................................................................... 57. 第四章. 六朝時期的長安地景――被建構的長安圖像 ..................61. 第一節論都――自漢開始的都城論述.......................................................... 61 一、漢代長安的紀念碑建立...................................................................... 61 二、逐漸隱沒在歷史的王都...................................................................... 67.

(7) 第二節. 西征――潘岳所見之長安.................................................................. 73. 一、潘岳前往舊京的旅途.......................................................................... 73 二、辭賦中的廢墟長安.............................................................................. 78 第三節歧路――對長安的交錯理解.............................................................. 85 一、書寫中的長安街道.............................................................................. 85 二、六朝人的長安觀望.............................................................................. 90 三、從園林到帝京...................................................................................... 94. 第五章. 結語――尋繹「邊城」長安 ..............................................99. 參考書目.................................................................................................101. 立. 政治大. ‧. ‧ 國. 學. n. er. io. sit. y. Nat. al. Ch. engchi. i n U. v.

(8) 第一章第一節. 緒論研究動機. 《世說新語．夙惠》中曾經記載：晉明帝數歲，坐元帝厀上。有人從長安來，元帝問洛下消息，潸然流涕。明帝問何以致泣？具以東渡意告之。因問明帝：「汝意謂長安何如日遠？」答曰：「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元帝異之。明日集羣臣宴會，告以此意，更重問之。乃答曰：「日近。」元帝失色，曰：「爾何故異 1 昨日之言邪？」答曰：「舉目見日，不見長安。」. 政治大此段故事見於〈夙惠〉篇中，於《晉書》亦有記載，重點固然是透過明帝與其父立的機智對答，顯現出其少時的聰慧過人，但從文中亦可看到因晉室南渡之後，而 ‧. ‧ 國. 學. 開啟了對歷史都城的不同想望。對於自認寄居建康的元帝而言，自然在意的是晉朝故都洛陽當時的政治狀況，以期有朝一日得以班師回朝、驅逐韃虜、復興晉室以告慰先祖。但由於旅人乃是來自長安，於是晉元帝趁此進行機會教育，問明帝太陽與長安何者的距離較遠，而從其回答的「日遠。不聞人從日邊來，居然可知。」可以得知，出生自山東瑯琊的明帝，年幼時就已隨父親東渡江南，理應沒有到過. y. Nat. sit. n. al. er. io. 遙遠的長安，所以其對長安與太陽的遠近，乃是藉由他人口中的傳聞來判斷。而在過了一日之後，正當元帝在群臣面前，欲藉由重現昨日對話，來展示明帝的聰穎時，明帝卻提出了不一樣的回答，說出了長安距離較遠，而其依據是從視覺上可以看到太陽，卻沒辦法望見長安，來表明長安實比日遠。雖然口耳相傳是古代相當重要的訊息交流方式，但誠如《顏氏家訓．勉學》所提到：「談說製文，援引古昔，必須眼學，勿信耳受。」2從這則故事當中，可以理解到關於測知某地距離的遠近，或許眼見會比傳聞來得更為重要，原因在於相較聽覺，視覺的認識更為直接深刻，且關涉我們所立足的地方，也就是說當看著某一物體或方向時，往往也隱然界定或再確認我們所身處的位置，這樣真切的身體感受與對事物的認. Ch. engchi. i n U. v. 知，有著密不可分的關聯。於此我們便可以理解詩人王粲（177-217）〈七哀詩〉中所提及的：南登灞陵岸，回首望長安。3 1. 南朝宋．劉義慶著，南朝梁．劉孝標注，余嘉錫箋疏：《世說新語箋疏》（北京：中華書局，2007 年），中冊，頁 694-695。 2 北齊．顏之推撰，王利器集解：《顏氏家訓集解：增補本》（北京：中華書局，2013 年），上冊，卷 3，頁 259。 3 南朝梁．蕭統編，唐．李善注：《文選》，（台北：藝文印書館，2012 年），卷 23，頁 336。 1.

(9) 〈七哀詩〉的寫作背景為東漢（25-220）末年董卓（141-192）作亂，王粲從長安逃難至荊州的有感而作，其中描寫的是離開長安時所目睹的亂離景象，以及自己的悲痛不堪的心境。詩中所提到的「灞陵」，為漢文帝的墓葬之地，位於長安城的東南方，接近灞水附近的高地，配合著下列兩句的「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可以理解「灞陵」並非僅是一個簡單的地名敘述，因為透過《詩經．國風．曹》中的〈下泉〉一詩所提到的「愾我寤嘆，念彼周京。」以及毛詩序所論的「《下泉》，思治也。曹人疾共公侵刻下民，不得其所，憂而思明王賢伯也。」 4 可知與曹人所念的「周京」相對，「灞陵」代表的是身處喪亂時代的詩人，遙慕漢代文帝時的太平之世，所以「回首望長安」並非僅是紀實般地呈現王粲時至灞陵的經歷，反而是體認到漢室已處於搖搖欲墜之時，而欲藉由「望」的動作，回眸那段建築在此長安都城中，曾經輝煌燦爛的炎漢歷史，於是才會不由自主地共感了周代詩人對於京都傾毀的深層慨歎，而此一視角乃是由自身際遇出發，參雜了對周、漢二代的歷史想像，於是構成了交混重層的長安印象。長安此地的特殊歷史使王粲吟詠出不朽的詩句，而王粲的詩句亦因此成為往後六朝人認識長安相. 立. 政治大. 當重要的一部分，如《南史．謝晦傳》曾提到：. ‧ 國. 學. ‧. 武帝聞咸陽淪沒，欲復北伐，晦諫以士馬疲怠，乃止。於是登城北望，慨然不悅，乃命羣僚誦詩，晦詠王粲詩曰：「南登霸陵岸，回首望長安，悟彼下泉人，喟然傷心肝。」帝流涕不自勝。5. y. Nat. sit. n. al. er. io. 對於當時的許多士人來說，軍事強人劉裕（363-422）於東晉（317-420）末期的北伐事蹟，在某種程度上達成了自晉室南渡之後，收復故土的期待，所以即便是出身寒微、教育程度不高的武夫劉裕，對於謝晦（390-426）所吟詠的詩句，必然也會深有所感。至於劉裕當初建立不世之功的目的，可能主要是為了獲得日後取代晉室，於建康稱帝的政治資本，但從其「流涕不自勝」的真情流露看來，也不能說劉裕本身並沒有更為遠大的抱負，而這樣的懷抱或許不見得會因著後來的黃袍加身而有所改變，故劉裕的「北望」姿態在此其實是與東漢末王粲的身影重合，只是不同於王粲的哀傷離京，顯現的是力圖收復中原、安定天下的雄心壯志，於是也就證明了王粲對長安的遠眺，經過書寫定型，而成為了南朝士人理解長安. Ch. engchi. i n U. v. 的一個重要面向。耐人尋味的是，《晉書．文苑傳》中亦有與上述所引《南史．謝晦傳》段落類似的記載：郭澄之字仲靜，……從裕北伐，既克長安，裕意更欲西伐，集僚屬議之，多不同。次問澄之，澄之不答，西向誦王粲詩曰：「南登霸陵岸，迴首望. 4. 漢．毛公傳、鄭玄箋，唐．孔穎達等正義：《毛詩正義》（台北：藝文印書館，1981 年），卷 7 之 3，頁 272。 5 唐．李延壽撰：《南史．謝晦傳》（北京：中華書局，1975 年），冊 2，卷 19，頁 522。 2.

(10) 長安。」裕便意定，謂澄之曰：「當與卿共登霸陵岸耳。」因還。6 關於《南史》與《晉書》中這兩段看來有點相似的記錄，不排除可能是同一件事的兩種傳聞版本。但如果我們將這兩段記載皆視為曾經發生過的真實事件，或許仍可看出某些意義。事件發生的背景是劉裕在克復長安之後，準備再往西邊征伐，但部屬皆持反對意見，不同於謝晦的詠詩，郭澄之僅吟詠「南登霸陵岸，迴首望長安。」二句，就隱微地傳達了眾僚欲歸返東南之意，而「西向」誦王粲詩的意義也就在此，其故作姿態的演出，或許讓劉裕再度回想起王粲當初離開長安的無奈與不捨，而為了大局著想，才從而斷絕了繼續西進的意圖。至於王粲〈七哀詩〉與前面所提及《世說新語．夙惠》的故事，皆是北方人對長安的懷想，但是在六朝時期，望向長安的並不僅止於避難的北人，或是如劉裕這樣因征伐得以親臨長安的一代豪傑，像六朝著名詩人庾信（513-581）就是極為特殊的例子，如其在〈擬詠懷〉二十七首，其二十二所云：. 政治大日色臨平樂，風光滿上蘭。南國美人去，東家棗樹完。抱松傷別鶴，向鏡立絕孤鸞。不言登隴首，唯得望長安。 7. ‧ 國. 學. ‧. 相較於晉明帝未至長安的遙想，或是王粲遠離長安的回望，庾信的觀望別具意義，因為庾信是因梁末的戰亂而被俘虜至北方的南人，故得以親見長安的景況，但又不同於武人劉裕的豪氣干雲，而呈現出另一種更為複雜的幽深思緒。此詩中的平樂指的即是長安的平樂館，上蘭指的是上蘭觀，皆在著名的上林苑之中。在開頭. y. Nat. sit. n. al. er. io. 的部分雖以長安的風景物象起興，看似一片和樂景明，但接著心隨景轉，化用了《楚辭》與《漢書》的典故，分別是以君王離去與棄婦復返，並透過方位上的南、東，隱隱帶出了六朝時期不分地域的普遍流寓景況，接著並藉由別鶴、孤鸞兩個意象比喻身處異域而思歸的自己，然而在詩末，透過了「不言登隴首，唯得望長安」，可知庾信本人和諸多的南朝詩人一樣，也是試圖在回應王粲於漢末所開啟的「望向長安」主題。只是庾信採取的是以「沉默」代替喟嘆，而所謂的「唯得望長安」，顯現的是庾信欲望向江南故土，卻只能看見長安的無奈心境。所以我們可以意識到，在六朝時期同樣是望向長安，卻會因為個人的殊異視角，以及分歧的想法，導致心中所見之長安的遠近高低、或隱或顯各不相同，呈. Ch. engchi. i n U. v. 現出複雜多維的觀看視野。不過在文學上，無論是採取什麼樣的方式書寫長安，都常會將之與「望」這個動作連結，除了可以視為是一種書寫模式的承繼關係，但若放置在更為廣大的文化脈絡之中，更可以理解望向長安所具有的多層次結構，這樣的長安既是當下的，也是歷史的，既是家國的，也是個人的。而若從城市的歷史記憶出發，會發現個人、群體、過去、現在其實是複雜交纏的動態關係，而. 6. 唐．房玄齡等著：《晉書．文苑傳．郭澄之》（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冊 8，卷 92，頁 2406。北周．庾信撰，清．倪璠注，許逸民校點：《庾子山集注》（北京：中華書局，1980 年），上冊，卷 3，頁 245。. 7. 3.

(11) 非靜態的事實呈現，那麼對於過去，我們勢必要不斷地給予重新詮釋，並挖掘出不同的意義，以至於將往昔帶回當下。雖然長安在六朝已不復漢時那樣輝煌重要，但既然長安從未消逝在六朝人的視野之中，那麼或許我們可以不必只將眼光侷限在漢唐盛世下的長安，從而發現長安在六朝時的重要意義。而本論文的研究目的亦即在此，就是試圖穿梭在史實與不同的觀望之中，藉由六朝人的多重視角，以期重建出六朝時期長安的豐富樣貌。雖然觀看的視角與涉及的物象千變萬化，但細究可以發現，在文學寫作上還是相當集中在部分的事物，像有關於長安的書寫，很容易聯繫到所謂的漢代歷史，而非當下的長安，且更值得注意的是南朝人在書寫關於建康、金陵的事蹟時，亦多會以「長安」為代稱，8這樣的京城錯置，同時也延續到大唐李白〈金陵〉詩中所述的「晉家南渡日，此地舊長安」，甚至是更之後的創作，也就是說當長安的京城意象，已成為歷代士人難以抹除的文化記憶時，那麼我們更有必要去清理其中複雜幽微的細密思緒。然而在六朝的歷史中，除了「家族」所形成的貴族政治文化可能是最主要的問題之外，另外像是佛、道信仰與不同族群間交涉往來的部分，都在六朝時期呈現出非常紛亂的狀況，也都有其重要性。但由於涉及面向. 政治大. 立. ‧. ‧ 國. 學. 過於龐雜，故本次研究不採取全景式地檢視六朝時期的各種問題，但也不僅是談長安的特殊部分，而是試圖聚焦於長安此地，以活動於長安的人為起點，講述他們的故事以及與他們有所關聯的事物，也就是透過長安此地，來延伸了解整個六朝人現實處境及想像中的文本風景。. n. al 研究範圍與進路. er. io. sit. y. Nat 第二節. Ch. engchi. i n U. v. 一、研究範圍關於此次研究的範圍，地理空間上的選擇為長安，但探討問題時不限制在長安的都城，而是會包含整個三輔地區（漢代行政區域之京兆尹、左馮翊、右扶風三郡），乃至於以長安都城為中心的關中周圍地帶，以期對長安有更為完整的認識。而因為研究中會涉及到想像的部分，所以不會只對實際地理意義的長安進行考證，亦會將六朝人對不同時代的長安追想納入論述之中。在時間上主要是選擇六朝時期9，由於有關漢、唐的長安研究已是汗牛充棟， 8. 王文進︰〈南朝士人的時空思維〉，《東華人文學報》第 5 期（2003 年 7 月），頁 235-260。嚴格意義下的六朝，指的是以建康為都的孫吳、東晉以及南朝的宋、齊、梁、陳。但此次研究所使用的「六朝」則是廣義的泛稱，與所謂漢、唐之間的「魏晉南北朝」同義，而本次研究亦會將隋代部分納入討論，但為免行文繁瑣，故使用「六朝」一詞代表。. 9. 4.

(12) 但對於六朝時期的長安研究則顯得較為缺乏，這一方面固然是因為殘存文獻較為稀少，故在資料缺乏的情況下，很自然就會將眼光轉向南方政權的狀況，關注東晉乃至於宋（420-479）、齊（479-502）、梁（502-557）、陳（557-589）的研究。但在六朝時期、西晉（265-316）末年、前趙（304-329）、前秦（351-394）、後秦（384-417）、西魏（535-556）、北周（557-581）、隋（581-618）皆定都於此，所以我們可能也不應忽視此時關於長安的相關記載，且如果能釐清此時期長安的各方面發展狀況，或許就能夠補充漢代至唐代長安這一段較為前人所忽視的發展過程。至於除了史實上的長安，關於長安的「書寫」（包含文學作品、歷史著作、傳記、書信等）亦會一併討論，希望能夠更加凸顯「長安」是如何在文字中呈現，並非將視角僅放置在「真實」的長安，而是考察古人參雜記憶、情感的長安「寫真」。至於本次研究的範圍以長安為中心，主要擴展的方向則是在信仰、族群以及地景三個不同面向。首先就信仰部分來說，長安在六朝雖飽受戰亂侵擾，以致於不若漢代那般繁華興盛，但依然是重要的政治、經濟中心，所以相較於中國北方的其他地方，在這個區域還是有為數不少的人口與活動，而我們知道在六朝這樣的亂世之中，宗教在各地發展情況雖大不相同，但無論是在北方或南方，相較漢. 立. 政治大. al. er. io. sit. y. Nat. 曾提及：. ‧. ‧ 國. 學. 代而言，都可算是香火鼎盛的狀況，所以要清楚理解長安此地，不得不注意到宗教發展的情形。至於宗教在社會上由於具有安定人心的力量，故對民眾有很強的號召力，且在經濟方面，一定程度上瓜分了政府可能獲得的資源，但政府一方面需要以宗教安撫人心，一方面又擔心宗教團體的勢力過於龐大，所以宗教與政治二領域在長安的互動關係，也是相當值得考察的部分。10另外《隋書．地理志》. n. 京兆王都所在，俗具五方，人物混淆，華戎雜錯。去農從商，爭朝夕之利，遊手為事，競錐刀之末。貴者崇侈靡，賤者薄仁義，豪強者縱橫，貧窶者窘蹙。桴鼓屢驚，盜賊不禁，此乃古今之所同焉。11. Ch. engchi. i n U. v. 長安地區自周代以來，即為漢人活動區域的邊緣位置，但因具有政治經濟上的重要地位，故有許多不同勢力在此爭奪有限資源，於是形成了弱肉強食、適者生存的剽悍風俗。且長安往往是胡、漢雜處、文化交融混雜之處，一方面來到此處的外族可能被漢化，另一方面在此處久居的漢人亦可能被胡化，以至於六朝時期，族群問題在北方各地讓統治者相當煩惱，而在人口眾多又位居邊緣的長安，這個問題也就更加複雜難解。至於不同族群間的交流，雖然有和平的往來，但比較會引起注意的，通常是不同族群之間的戰爭問題，而像是先前提到的劉裕北伐事件，除了是顯現政治領域上南北對抗的局勢，但更深層的脈絡則是自漢代以來，外族 10. 至於政治與宗教的衝突，在長安一地，佛教比道教明顯也更為劇烈，但其中亦非單純的宗教問題，可能也與不同民族間的固有矛盾有關，此部分可參考劉淑芬︰〈從民族史的角度看太武滅佛〉，《中古的佛教與社會》（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8 年），頁 1-45。 11 唐．魏徵等著：《隋書．志．地理上》（北京：中華書局，1973 年），冊 3，卷 29，頁 817。 5.

(13) 與漢人複雜關係的一種呈現，而漢人與外族之間的矛盾，乃是自西晉江統（？-310）的〈徙戎論〉，就已明確指出來自於外族的大量移居關內，而其中也提到了長安乃至於整個關中地帶即是最大的問題所在。但若僅從漢人觀點來看這段歷史，則會對於六朝時期長安的狀況有很大的疏漏，而若從外族統治的觀點來看，同樣也會有相當大的侷限，所以在這個部分必須詳盡的考察不同族群的特點，以及其間的爭戰原因與過程，才有助於釐清長安此地的實際情形。12 至於在地景的部分，會比較注重在文學書寫與地景之間的關係，由於長安曾作為漢代京都，所以無論是否到過長安，長安的地景對熟習前代典籍的六朝士人來說並不陌生，而長安的地景之所以會反覆出現在六朝人的視野中，乃是有其自漢代開始的建構背景，也就是在這樣背景的延續下，我們可以進一步考察這些地景對六朝士人的意義為何，而六朝士人又是怎樣在創作中呈現這些地景。至於在、《玉臺新詠》、《樂研究材料部份，除了歷代史書、類書之外，主要會從《文選》府詩集》等文獻，六朝時期的文人別集，以及後世歷代所編輯的文集中，蒐集材料，然後對照當時史事來加以闡述。. 立. 政治大. ‧ 國. 學. 二、研究進路. ‧. y. Nat. 由於本次研究涉及的是長安的人、事、物，雖會採取不同的研究方法，但地理學的視野，則為較為注重的部分。有關古代地理方面的研究，姑且先不論中國. sit. n. al. er. io. 傳統史書、方志等較為久遠的研究脈絡，其實在近現代已有相當可觀的研究方法，像是歷史地理學13、古都學14、城市史學15都有各自一套體系化的操作模式16。另 12. Ch. i n U. v. 關於六朝時期北方少數民族的初步認識，可參考唐長孺︰〈魏晉雜胡考〉，《魏晉南北朝史論叢》（北京︰中華書局，2011 年），頁 369-435。或周一良︰〈北朝的民族問題與民族政策〉，《魏晉南北朝史論集》（北京︰中華書局，1963 年），頁 117-176。 13 雖然不同學者的定義略有差異，但大體來說，歷史地理學則是與過去的沿革地理（如《漢書．地理志》、《水經注》等傳統論述地理的著作）有所不同，其在傳統文獻的基礎上，強調運用現代的研究方法來研究地理，並試圖從歷史變化之中，找出地理變遷的原因並歸納出理論，可以算是現代地理學底下的一個分支，而與此次相關的人文地理學，也是被歸入歷史地理學的分支下，關於歷史地理學在現代的發展與檢討，可參看葛劍雄、華林甫：〈二十世紀的中國歷史地理研究〉，《歷史研究》，2002 年第 3 期，頁 145-165。 14 中國的「古都學」乃是史念海先生於 1980 年代開始提倡的，並透過成立中國古都學會，召集不同領域的專家學者，進行一系列的研究，「古都學」與歷史學、歷史地理學有密切的關連，但在研究古都的發展變遷時，更會注意過去的歷史能夠帶來怎樣的經驗，提供現今都市參考，相當強調學科的應用性部分。古都學的基本介紹，可參考朱士光：〈中國古都學的形成與當前研究的幾個重點問題〉，《三門峽職業技術學院學報》第 6 卷，第 1 期（2007 年 3 月），頁 20-27。至於史念海先生理論架構與論述實踐，則可參考史念海：《中國古都和文化》（北京：中華書局，1996 年）。 15 城市史學是自 20 世紀 60 年代從西方發展起來，屬於歷史學分支下的學科，大致上可以說是研究城市的歷史演變，但現代學者對於城市的定義仍有分歧，所以如何精確定義也是一個仍在探討的問題，此部分可參考姜芃：〈城市史是否是一門學科〉，《世界歷史》，2002 年第 4 期，頁 98-104。 16 關於歷史地理學、古都學及城市史學這三門學科彼此之間的關係，可參看毛曦：〈城市史研究. engchi. 6.

(14) 外像是在人文地理學的部分，更是對於「空間」（space）與「地方」（place）有著不同的思考，如段義孚即認為「空間」雖是作為物理性的客觀存在，但人經由在此「空間」中停留進而與之互動，於是空間被人賦予了意義，成為了「地方」。 17. 只是西方現代的研究進路雖可供借鏡，但對於研究中國本身的地理文化可能也未必完全適切，其中最大的原因在於中西方的時空觀的巨大差異，也就因此延伸出不同的研究路向。由於中國對「空間」的理解，往往並非如西方將其視為可以靜觀的對象，而是動態地將自我涵攝於內，進而去認識周遭的環境，所以要探討「空間」問題，我們固然可以透過實地測量的方式來理解城市的樣貌，但作為人文學的研究，同時我們更應注意空間中「人」的活動，也就是在特定的歷史情境之中，人究竟是怎樣受到實際空間的限制，而另一方面又是如何在這樣的限制之中，拓展出無限的可能，這並非是單方面影響的問題，更是關於個人與空間如何「相互定義」的問題。18所以說在現代學術分工精細的脈絡下，我們往往將具體複雜的城市切割成不同面向，這固然有助於進行更深入的了解，但也往往產生了不少限制，像是城市若非作為實際可測知的「空間」，而是作為「隱喻」存在. 立. 政治大. ‧. ‧ 國. 學. 時，更可以看到知識分科所造成的侷限。19至於各類型的研究方法，只見一隅的弊病雖難以避免，但在研究古代都城的文化時，可能還是需以較多元的視角，以問題為導向，文本為依歸，並兼採不同的研究進路才能較有效地釐清問題，讓古都的面貌更加立體化。另外值得注意的是，由於中國當地各城市研究的興起，長安作為最具代表性的歷史古都，自然也在此種風潮之下，有大量的相關研究，以至於形成了企圖整. y. Nat. sit. n. al. er. io. 合不同時期、不同學科領域的「長安學」20。由於「長安學」仍在發展當中，目前尚無法評判此種研究脈絡下的成果究竟如何，而本次研究長安，雖或許可以劃入廣義的長安學脈絡之中，但基本上還是會以六朝文化的歷史文化為主，所以不會只偏重在長安當地的真實記錄，反而更會強調六朝士人對於長安的追憶與想. Ch. engchi. i n U. v. 的範圍與方法——試論歷史地理學、古都學及城市史學之關係〉，《史林》，2009 年第 4 期，頁 162-169。 17 可參段義孚（Yi-fu Tuan）著，潘桂成譯：《經驗透視中的空間和地方》（台北：國立編譯館， 1998 年）。 18 此處觀點乃參考自鄭毓瑜：〈導言：抒情自我的詮釋脈絡〉，《文本風景──自我與空間的相互定義》（台北：麥田出版公司，2005 年），頁 15-29。 19 如研究城市文化的英國學者本．哈莫（Ben Highmore）曾談到：「優先考慮城市的隱喻並非要撇開城市的現實……，而是認為我們對城市的真實體驗『處於』密織的隱喻意義的網絡之中。或許更樂觀地說，優先考慮城市的隱喻就是堅持認為，意象和符號的堆積把經驗切分或割斷，構成城市的是物質性與象徵性的交織，是各種歷史之積澱，是想像與經驗之融合。……我想表明，城市的現實是意義的密實性，這種密實性所表示的並非編了碼的詩學（coded poetics），而是一個充滿比喻和想像的現實。」見英．本．哈莫（Ben Highmore）著，雷月梅譯：〈方法論：文化、城市和可讀性〉，收入汪民安，陳永國，馬海良主編：《城市文化讀本》（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 2008 年），頁 79。 20 關於「長安學」的形成與發展可參看李炳武：〈長安學總論〉，《長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2 卷，第 1 期（2010 年 3 月），頁 1-13。李小成：〈長安學榷議〉，收入陝西師範大學文學院編：《長安學術．第一輯》（北京：商務印書館，2010 年），頁 28-35。以及黃留珠：〈長安學研究述評〉，《長安大學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6 卷，第 1 期（2014 年 3 月），頁 1-6。 7.

(15) 像。至於在追憶與想像的部分，主要則是以所謂傳統的文史互證的方法進行，也就是在研究時雖然會參考部分考古材料，只是涉及想像的部分，實際的文物幫助可能有限，這時候就必須使用史書記載以及其個人書寫，來解析作者的內在想法，雖然這個部分容易流於主觀的臆測，但也可能是進入古人內心世界中，還算可行的一條途徑，然而前人研究已不乏先例，亦知此研究法並非不證自明，必須要對文本進行具體操作才能使其不至淪為空談，故在此僅約略陳述而已。21. 第三節. 文獻回顧與探討. 立. 一、考古資料部分. 政治大. ‧ 國. 學. ‧. 在考古資料部分，以整體的城市建築來說，由於前人研究多著重在漢、唐長安城的遺跡上，直到近幾年，對於十六國北朝時的長安城遺跡，才逐漸有了較具規模的探勘，而其中較為早期的相關研究則是史念海、史先智的〈論十六國和南北朝時期長安城中的小城、子城和皇城〉，其文章主要是在論述前秦苻健時的長. y. Nat. sit. n. al. er. io. 安小城，北魏（386-534）時樂安王範所築的長安小城及西魏初年趙青雀佔據的長安子城，西魏北周時期的皇城都是在西漢時期的未央宮舊址上建立的，也就是位於漢代長安城的西南角。22但由於研究中多運用歷史文獻，並沒有實際的考古遺跡參照，所以可信度略顯不足。至於中國社會科學院考古研究所漢長安城工作隊的〈西安市十六國至北朝時期長安城宮城遺址的鉆探與試掘〉一文中，則是透過宮殿與城牆的考察，發現了後秦、北朝直到隋初長安城的東、西宮城遺址，並明確指出了十六國北朝時期的長安城位置已與漢代長安有所不同，推估是建築於漢長安城的東北方23。之後較為有系統的研究，像是李憲霞先生的《十六國北朝時期長安城研究》的研究中就已經對了十六國北朝時期長安的都城局勢有詳細的. Ch. engchi. 21. i n U. v. 關於「文史互證」，卞孝萱認為雖然在中國傳統中源遠流長，但作為近現代研究古代的具體方法，正式提出並取得重要成就的學者，則首推鄧之誠與陳寅恪二人，其中鄧之誠採用的是紀事形式，代表作品為《清詩紀事初編》，陳寅恪採取箋釋形式，代表作為《元白詩箋證稿》、《柳如是別傳》。卞孝萱並提出了在進行文史互證時，必須要注意 1.個性、通性 2.古典、今典 3.表層、深層 4.實數、虛數 5.明言、隱言 6.正言、反言 7.言內、言外七個面向的問題。詳參卞孝萱：〈略談文史互證〉，《東南大學學報》第 6 卷，第 2 期（2004 年 3 月），頁 92-94。 22 史念海、史先智：〈論十六國和南北朝時期長安城中的小城、子城和皇城〉，《中國歷史地理論叢》，1997 年第 1 期，頁 1-13。 23 劉振東：〈西安市十六國至北朝時期長安城宮城遺址的鉆探與試掘〉，《考古》，2008 年第 9 期，頁 25-35。 8.

(16) 考證，除了從不同時期的人口變遷、不同民族的生活狀況分析外，並透過與北魏洛陽以及東魏（534-550）、北齊（550-577）首都鄴城的比較，凸顯了十六國北朝時期的長安文化特色24。而楊恆顯先生的《北朝長安城初步研究》亦是值得注意的研究，相較於李憲霞的研究，楊恆顯更聚焦於北魏、西魏與北周三個時期長安的發展狀況，並且對於北朝的宮殿建築群進行了更為詳盡具體的還原。25然而相關的出土文物，也是值得注意的部分，像是王鋒鈞先生〈十六國北朝時期長安佛教造像的表現藝術〉一文中所提到的佛教造像，除了對於我們了解魏晉南北朝時期北方的藝術發展狀況，同時更是研究長安此地宗教文化的重要材料。26至於除了佛教部分，道教以及民間信仰的造像在當時也是相當盛行，如張方先生的《關中北朝造像碑圖像專題研究》中，就有對此進行相當深入的研究，除了顯現了佛教在北方的傳播情形外，更有助於了解六朝時期北方民眾的精神世界，拓展了原有對於北朝信仰樣貌的認識。27. 立. 二、歷史文獻部分. 政治大. ‧ 國. 學. 關於歷史文獻，在史傳部分，由於長安此地的歷史淵源可以上溯至周代，時. ‧. 間跨度很大，所以除了取自《史記》、《漢書》、《後漢書》、《三國志》、《晉書》等史書之外，另外像是野史、小說、文人筆記等各式資料也會納入參考。除了史事記載外，方志的材料也相當值得留意，本次研究的方志部分的主要依據，乃多參. y. Nat. sit. n. al. er. io. 考魏全瑞主編，由中國三秦出版社所出版的一系列《長安史跡叢刊》書籍，其中包括了《類編長安志》、《西京雜記》、《三輔黃圖校注》、《三秦記輯注．關中記輯注》、《三輔記錄．三輔故事．三輔舊事》、《關中佚志輯注》、《兩京新記輯校．大業雜記輯佚》、《遊城南記校注》、《南山谷口考校注》、《隋唐兩京叢考》等書。另外像是《西安市歷史地圖集》、《陜西省志》、酈道元《水經注》、《漢唐方志輯佚》、顧炎武《歷代宅京記》以及《北堂書鈔》、《藝文類聚》、《初學記》等文獻都會納入參考。而今人研究的部分，宮川尚志在其《六朝史研究（政治．社會篇）》的第八章〈六朝時代の都市〉中的第三節中，有從漢代談至北周時期長安城的發展，不. Ch. engchi. i n U. v. 過大多是相關史料的串聯呈現，自己的評論則較少。28周秋霞先生的《十六國北朝時期的長安政權》則與本次較為相關，其中提到的十六國北朝時期，不同民族. 24. 李憲霞：《十六國北朝時期長安城研究》（西安：西北大學碩士論文，2009 年）。楊恆顯：《北朝長安城初步研究――以宮殿建築為核心》（西安：陝西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12 年）。 26 王鋒鈞：〈十六國北朝時期長安佛教造像的表現藝術〉，《文博》，2012 年第 1 期，頁 66-71。 27 張方：《關中北朝造像碑圖像專題研究》（西安：陝西師範大學碩士論文，2007 年）。 28 日．宮川尚志：〈第八章六朝時代の都市〉，《六朝史研究（政治．社會篇）》（京都，平樂寺書店，1956 年），頁 484-501。 25. 9.

(17) 如何在長安此地建立政權的過程，以及長安城建築局勢與政治發展的關係，頗值得參考。29由於魏晉南北朝的歷史相關研究眾多，但對於六朝長安一地專門且完整的研究則比較少，而本次研究比較會以當時的史料文獻進行解讀，故在此就不特別針對今人研究多作介紹。. 三、文學書寫部分在本次的研究中，處理的雖是有關長安的各種文獻，但其中最主要的重心還是在文學的部分，關於地理與文學的關係，胡阿祥先生在《魏晉本土文學地理研究》中，對於魏晉時期的部分，有全覽式的研究，其主要貢獻在於考定了不同時期文學家的籍貫，除了引用歷史文獻的記載外，並採取了量化的分析方式，而在考定完文學家籍貫的地理分布後，進而從此基礎上，析論了魏晉時期不同地區的文學發展狀況，但由於胡阿祥先生僅是初步的勾勒出不同地區的文學發展情形，所以像是與本次研究較為相關的關隴（關中平原至其西的隴山一帶）地區部分，則論述有限。30至於從文學中的文體分類角度來看，在詩的方面，可以發現南朝. 立. 政治大. ‧ 國. 學. ‧. 時期描寫邊塞的詩作特別多，而這個部分王文進先生已有相當豐碩的研究成果，如其在《南朝邊塞詩新論》中，算是對其歷年研究進行系統性的整理，王文進先生對於南朝邊塞詩的探討中，有涉及不少內容關於長安的詩作，並對於邊塞詩與閨怨、遊俠主題的關係多所分析31，由於王文進先生在這個部分已做得頗有成就，. y. Nat. sit. n. al. er. io. 故本次研究關於邊塞詩的部分，重心並不會在詩體的部分，而是除了透過詩以外，像是賦、論等不同文體，來加以闡述關於長安城的理解。而且探討的對象不僅只於南方士人，包括北方士人的書寫也會一併考量進去，以期更全面詳盡的理解長安。至於與本次研究較為相關的著作，則是林潔如先生的碩士論文《魏晉南北朝詩歌中的長安書寫》32。林潔如先生的研究基本上也是針對有關魏晉南北朝中有提及長安的詩歌創作，然林潔如先生較為特殊之處是在其論文之第三節〈長安書寫中的藝術技巧〉，其中對於描寫長安詩歌中的修辭運用，有較為豐富的說解。而從上述前行研究看來，文學書寫部分，雖可能有引用到部分的史傳或是方志等文獻，但對於考古資料部分則顯得較為缺乏，且在文學書寫部分，大多僅從. Ch. engchi. i n U. v. 詩歌中，而特別是以樂府詩或以邊塞為題材的詩作進行討論，相對忽略了其他不同的文類，特別像是征記、書信這一類重要材料，幾乎並沒有太多相關討論，使得研究視野相對來說顯得較為縮限。且對於北朝實際的認識狀況部分也欠缺考慮，其中特別像是北方士人在長安的親身經歷，並未多加論及，故本次研究會試圖從 29. 周秋霞：《十六國北朝時期的長安政權》（太原：山西大學碩士論文，2006 年）。胡阿祥：《魏晉本土文學地理研究》（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2001 年）。 31 王文進：《南朝邊塞詩新論》（台北：里仁書局，2000 年）。 32 林潔如：《魏晉南北朝詩歌中的長安書寫》（台北：台北市立教育大學中國語文學系碩士論文， 2011 年）。 30. 10.

(18) 上述前人研究的缺口之中，論述相關的問題。. 第四節. 各章研究內容要旨. 第一章第一節第二節. 緒論研究動機研究範圍與步驟. 第三節第四節. 文獻回顧與探討各章研究內容要旨. 立. 政治大. ‧. ‧ 國. 學. 第二章六朝時期的長安信仰――北方政權下的佛、道教文化在一開始論述的部分，會比較著重於紀實的長安，所以會將重心放置在北方政權與佛、道教之間的關係，由於目前的考古資料，已有墓葬與造像等資料，所以除了在藝術上的成就值得重視之外，信仰背後的所反映的六朝人精神向度，可能也必須注意。若以道教來說，魏晉之際，以終南山為中心的「樓觀道派」逐漸興起，而長安城亦在其傳教範圍之內，到了北魏的時候，受到寇謙之改革道教的. y. Nat. sit. n. al. er. io. 影響，已成為較為成熟的道派，所以觀察樓觀道派的活動，有助於了解長安地區的不同面向。33另外佛教的部分，在北朝時期，北魏太武帝（408-452）與北周武帝（543-578）都曾經進行大規模的「滅佛」行動，也就證明了佛教在北朝時期的長安，已有長足的發展，成為政權不可小覷的一股強大勢力。此外，佛、道二教雖與世俗的皇權有所矛盾，佛、道之間也往往會有所衝突，所以釐清長安地區佛、道與政權的關係，是此章主要關懷的重心，而此章會談到為何長安此地的宗教緣起，並且會著重在長安此地政治與信仰發展的具體情形。. Ch. engchi. i n U. v. 第三章六朝時期的長安族群――不同族群在長安的交流互動在族群的部分，江統的〈徙戎論〉雖然是代表性的文章，但我們從前秦苻堅（337-385）在關中的文治，乃至於北周後逐漸形成的「關隴集團」34，可以知道 33. 樊光春：《長安道教與道觀》（西安：西安出版社，2001 年），頁 25-34。「關隴集團」為歷史學者陳寅恪所提出的概念，其認為據有關中的西魏（535-557）開國君主宇文泰（507-556），在當時為了對抗山東的東魏高歡以及江左的蕭梁政權，而形成以關隴地區為主的政治集團。由於山東、江左地區在物質、文化上皆較關隴強盛，故除了政治經濟方面的改革之外，宇文氏也試圖建立一套足以包容胡漢的文化政策，以團結當地的民心。詳參陳寅恪：《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職官》（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股份有限公司，1994 年），頁 94-97。 34. 11.

(19) 外族與漢人往往未必是完全對立的關係，雖然內心或口頭上有夷夏之分，但在實際的政治現實上，往往會相互合作。然而彼此的衝突矛盾確實不易消弭，如東晉祖逖（266-321）、桓溫（312-373）等人的多次北伐，以及前面提及的劉裕北伐，皆是此脈絡下所產生的問題，此部分可能會從後人輯佚的戴祚《西征記》、謝靈運〈撰征賦〉等作品入手，並且參考漢代至六朝時期的文獻資料，剖析不同族群間相互爭戰的路線究竟為何。至於南方政權北伐一事除了史書中所記載南方士人的歡欣鼓舞外，我們勢必也要參看北方的歷史文獻，才能夠清楚明白長安此地不同族群的真實心聲。故此章會先大致梳理此地的族群關係，再接著論述不同族群的雜處，是怎麼樣形成了六朝時期長安的特殊文化。. 第四章六朝時期的長安地景――被建構的長安圖像第四章則會將重心放置在文學書寫中，關於長安地景的呈現，由於前面兩個章節多半著重史實的長安，在這個章節會比較去處理想像的部分，基於現所存留的文獻多是南方文人的創作，所以雖然會參照北方文人的著作，不過重點還是在於南方士人心中的長安，而非實地的長安，並且會以文學中的詩、賦為主要探討對象，同時也會試著透過不同題材的爬梳，以凸顯不同題材書寫下的長安有何特. 立. 政治大. ‧ 國. 學. ‧. 色，以期具體呈現出六朝人的觀看視野。在操作上，大致上會先約略處理漢賦，乃至於漢代時的書寫長安的作品與六朝時書寫長安的作品間的關係，並且會探討南朝人如何想像長安，以及此種想像到了隋唐時有了什麼樣的變化。最後再總結長安做為「地方」，被放置六朝文學書寫脈絡中的意義。. er. io. sit. y. Nat. al. n. 第五章結語――尋繹「邊城」長安結語的部分則是針對前面章節的總結整理，除了約略回顧前面章節的談論外，並試圖釐清信仰、族群、地景三者之間在長安此地彼此交錯的複雜網絡，以及說明這三個方面的現實與想像問題，以簡要的方式將前面章節的談論整合成一個有系統的論述，並提出此論述在現今研究中的意義。最後也會反省現階段研究的瓶頸與侷限，以及試圖提出此研究尚可開發的不同面向。. 第二章. Ch. engchi. i n U. v. 六朝時期的長安信仰――北方政權下的佛、道教. 文化. 12.

(20) 第一節. 佛教部分――沙門與王者的周旋. 一、佛經翻譯在長安所謂「國之大事，在祀與戎」，在一個地方的生活中，信仰往往是維繫人民的重要關鍵。同樣地，在談到某一地區的文化時，信仰的部分自然不容忽視。若與漢代相對照，在魏晉南北朝中，佛、道二教的發展，更是值得注意。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佛教逐漸興盛，其在政治文化上的實質影響可能更勝於中國本土宗教道教。像是在南北朝時期，文化發展雖不如江南的北方地區，佛教的發展其實也不容小覷，如從《洛陽伽藍記》的記載中，我們可以見到在北魏時期的洛陽，佛教是如何在廟堂市井的蓬勃發展，以及如何影響、塑造了當時的城市文化。而由於本次的研究重心在長安，就魏晉南北朝的佛教發展史來說，長安的重要性的確不比洛陽，但由於長安也是北方政治經濟的重要都城，也承繼了一定的歷史文化. 立. 政治大. ‧ 國. 學. 資源，加上較其它六朝重要都市更鄰近西域，所以佛教自印度傳至中國的傳播史上，長安的重要性不言而喻，如《法顯傳》中所云：. 35. ‧. 法顯昔在長安，慨律藏殘缺，於是遂以弘始元年歲在己亥，與慧景、道整、慧應、慧嵬等同契，至天竺尋求戒律。初發跡長安，度隴，至乾歸國夏坐。. n. Ch. er. io. al. sit. y. Nat. 又如《高僧傳》中關於竺法護（237-316）的記載：. i n U. v. 是時晉武之世，寺廟圖像，雖崇京邑，而《方等》深經，蘊在葱外，護乃慨然發憤，志弘大道。遂隨師至西域，遊歷諸國，外國異言三十六種，書亦如之，護皆遍學，貫綜詁訓，音義字體，無不備識。遂大齎梵經，還歸中夏。自燉煌至長安，沿路傳譯，寫為晉文。所獲《賢劫》、《正法華》、《光讚》等一百六十五部。孜孜所務，唯以弘通為業，終身寫譯，勞不告勌，經法所以廣流中華者，護之力也。36. engchi. 前往西方取經向來是中國僧侶的崇高使命，法顯、竺法護都有這樣的承擔，而從以上所列的文獻可見，長安與西域之間藉由佛教產生了具體的文化交流。早自漢代，長安就是作為西域佛經傳入的終點，也是佛學傳播的起點，若從中國佛教發展的歷程來看，魏晉南北朝由於仍是處於初步接受佛經的階段，故經典的引進與. 35. 東晉．沙門釋法顯撰，章巽校注：《法顯傳校注》（北京：中華書局，2008 年），頁 2-3。梁．釋慧皎撰，湯用彤校注，湯一玄整理：《高僧傳．譯經上．竺曇摩羅剎》（北京：中華書局，1992 年），卷 1，頁 23。 36. 13.

(21) 翻譯，成為了佛教初傳至中國時的迫切問題。所以長安雖未必在寺廟雕像的建造、僧團規模、信眾人數等各方面比得上西晉當時的國都洛陽，其重要性仍不容忽視，而長安的重要性在於，其作為魏晉南北朝時期譯經的中心，先後有不少名僧在此處推展了佛經翻譯的事業，如於前秦時期到達長安的西域沙門僧伽跋澄：僧伽跋澄，此云眾現，罽賓人。毅然有淵懿之量，歷尋名師，備習三藏，博覽眾典，特善數經。闇誦《阿毘曇毘婆沙》，貫其妙旨。常浪志遊方，觀風弘化。苻堅建元十七年，來入關中。先是大乘之典未廣，禪數之學甚盛。既至長安，咸稱法匠焉。苻堅祕書郎趙正，崇仰大法，嘗聞外國宗習《阿毘曇毘婆沙》而跋澄諷誦，乃四事禮供，請譯梵文，遂共名德法師釋道安等，集僧宣譯。37 另外從《魏書．釋老志》中關於十六國時期著名僧人鳩摩羅什（344-413）的相關記載，亦可略窺一二：. 立. 政治大. ‧. ‧ 國. 學. 是時，鳩摩羅什為姚興所敬，于長安草堂寺集義學八百人，重譯經本。羅什聰辯有淵思，達東西方言。時沙門道肜、僧略、道恒、道、僧肇、曇影等，與羅什共相提挈，發明幽致。諸深大經論十有餘部，更定章句，辭義通明，至今沙門共所祖習。道肜等皆識學洽通，僧肇尤為其最。羅什. sit. y. Nat. 之撰譯，僧肇常執筆，定諸辭義，注《維摩經》，又著數論，皆有妙旨，學者宗之。38. n. al. er. io. 鳩摩羅什出生自龜茲，於後秦弘始三年（401）入長安，其對於佛經的翻譯有相當重要的貢獻，從上述段落可知，其成就並非在於憑其一己之力完成譯經，而是扮演了計畫召集人的角色，帶領其門下弟子僧肇等諸多僧人，才得以完成了龐大的譯經事業。至於長安較具規模的譯經事業大約起於西晉，而在鳩摩羅什主持譯經之前，大概有兩個比較重要的翻譯組織，一個即是前述所提的由西晉竺法護為首的譯經團，當時則有聶承遠協助校對及刪節經文，竺法首、陳士倫、孫伯虎、虞世雅等人詳細校對譯文，較羅什譯經團早約一百年。第二個則由前秦苻堅的秘書郎中趙正建立，亦即以道安為首的譯經組織，其中有僧伽跋澄、曇摩難提、佛. Ch. engchi. i n U. v. 圖羅剎等僧人參與，較羅什譯經團早約二十年，道安譯經組織的部分僧人後來亦加入了鳩摩羅什的譯經團。39至於譯經的重要性與佛教初傳入中國的背景有關，由於在早期是以「格義」40的方式進行，以致於在佛教義理的詮解上多有謬誤， 37. 梁．釋慧皎撰，湯用彤校注，湯一玄整理：《高僧傳．譯經上．僧伽跋澄》，卷 1，頁 33。北齊．魏收：《魏書．釋老志》（北京：中華書局，1974 年），冊 8，卷 114，頁 3031。 39 參蕭世昌：《鳩摩羅什的長安譯場》（高雄：佛光文化事業有限公司，2010 年），頁 43-44。 40 關於格義一詞，《高僧傳．竺法雅》中曾提到：「以經中事數，擬配外書，為生解之例，謂之格義」見梁．釋慧皎撰，湯用彤校注，湯一玄整理：《高僧傳．義解一．竺法雅》，卷 4，頁 152。也就是藉由中國固有的觀念，比擬配合佛教的觀念，以使人易於了解的方法。 38. 14.

(22) 不符合佛經原意，故《高僧傳》中曾提到關於鳩摩羅什的事蹟：方得迎什入關，以其年十二月二十日至于長安。興待以國師之禮，甚見優寵。晤言相對，則淹留終日。研微造盡，則窮年忘勌。自大法東被，始于漢明，涉歷魏晉，經論漸多，而支竺所出，多滯文格義。興少達崇三寶，銳志講集。什既至止，仍請入西明閣及逍遙園，譯出眾經。什既率多諳誦，無不究盡，轉能漢言，音譯流便。既覽舊經，義多紕僻，皆由先度失旨，不與梵本相應，於是興使沙門僧、僧遷、法欽、道流、道恒、道標、僧叡、僧肇等八百餘人，諮受什旨，更令出《大品》，什持梵本，興執舊經，以相讎校。其新文異舊者，義皆圓通。眾心悏伏，莫不欣讚。興以佛道冲邃，其行為善。信為出苦之良津，御世之洪則，故託意九經，遊心十二，乃著〈通三世論〉，以勗示因果，王公已下，並欽贊厥風。41. 政治大. 後秦君王姚興（366-416）尊崇鳩摩羅什，很難不令人聯想到其藉宗教以得民心的意圖，但姚興本人似乎對佛學確實有高度的興趣，所以特別重視經典詮解的正. 立. ‧. ‧ 國. 學. 確與否，並願意大力支持佛經的翻譯。若從佛經翻譯史來看，鳩摩羅什在長安進行的譯經事業算是佛經翻譯的一大重要突破，如羅什弟子慧觀在〈法華宗要序〉提到的：. y. Nat. 秦弘始八年夏於長安大寺，集四方義學沙門二千餘人，更出斯經，與眾詳究。什自手執胡經，口譯秦語，曲從方言而趣不乖本，即文之益亦已過半。. sit. n. al. er. io. 雖復霄雲披翳，陽景俱暉，未足喻也。什猶謂語現而理沈，事近而旨遠，又釋言表之隱，以應探賾之求，雖冥扉未開，固已得其門矣。42. Ch. i n U. v. 這個譯經的突破關鍵在於語言的溝通，在鳩摩羅什之前的翻譯皆是以梵文直譯為主，直到羅什才用優美的漢文進行意譯，而羅什的翻譯對於促進佛學義理的接受有很大的貢獻，特別是在大乘性空緣起之學的部分。也因著佛經的翻譯，中國與印度在文化上有了更進一步的交流，所以長安此地在佛學的傳播與接受上，其實具有相當重要的位置，特別是羅什等人所譯的諸多經典，之後被不同的佛教派別作為理論依據，對中國佛教的體系化有相當大的影響43。又如同《晉書．姚興載. engchi. 記》所載的： 41. 梁．釋慧皎撰，湯用彤校注，湯一玄整理：《高僧傳．譯經中．鳩摩羅什》，卷 2，頁 52。梁．釋僧祐撰：《出三藏記集．法華宗要序》，收入《中華大藏經》編輯局編：《中華大藏經》（北京：中華書局，1993 年），冊 53，卷 8，頁 944。 43 關於鳩摩羅什當時所譯出的佛經對中國佛教的影響，鐮田茂雄曾提到：「其『中論』、『百論』、『十二門論』的三論由道生等傳至南方，經過僧朗、僧詮，法朗等終由隋吉藏總三論宗的大成。並以『大智度論』與三論共同興起四論學派。更與『法華經』同為開演天台宗而提供論據。至於『成實論』則是成實學派的基本依據。另以『阿彌陀經』與『十住毘婆沙論』作為淨土教所依的經論。也以『彌勒成佛經』等促成了彌勒信仰的發達。以『坐禪三昧經』的譯出，促進了菩薩禪的流行。『梵網經』導致傳行大乘戒；『十誦律』則提供研究律學的資料。」參日．鐮田茂雄著， 42. 15.

(23) 興如逍遙園，引諸沙門于澄玄堂，聽鳩摩羅什演說佛經。羅什通辯夏言，尋覽舊經，多有乘謬，不與胡本相應。興與羅什及沙門僧略、僧遷、道樹、僧睿、道坦、僧肇、曇順等八百餘人，更出大品，羅什持胡本，興執舊經，以相考校，其新文異舊者，皆會於理義。續出諸經并諸論三百餘卷。今之新經，皆羅什所譯。興既託意於佛道，公卿已下，莫不欽附，沙門自遠而至者五千餘人。起浮圖于永貴里，立波若臺于中宮，沙門坐禪者，恒有千數，州郡化之，事佛者十室而九矣。44 以及《大智度論．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釋論序》所提到：有鳩摩羅耆婆法師者，少播聰慧之聞，長集奇拔之譽，才舉則亢標萬里，言發則英辯榮枯，常杖茲論為淵鏡憑高、致以明宗。以秦弘始三年，歲次星紀，十二月二十日，自姑臧至長安。秦王虛襟既已蘊在，昔見之心豈徒則悅而已！晤言相對，則淹留終日；研微造盡，則窮年忘倦。又以晤言之功雖深，而恨獨苻之心不曠；造盡之要雖玄，而惜津梁之勢未普。遂以莫逆之懷，相與弘兼忘之慧，乃集京師義業沙門，命公卿賞契之士五百餘人，集於渭濱逍遙園堂。鑾輿佇駕於洪涘，禁禦息警於林間。躬覽玄章，考正名於梵本；諮通津要，坦夷路於來踐。45. 立. 政治大. ‧. ‧ 國. 學. y. Nat. 上述兩段文獻中所提及之「逍遙園」，其實算是中國佛經翻譯史上蠻重要的地點，. sit. n. al. er. io. 因為文獻記載正式由官方大規模的譯經活動，即是由姚興支持鳩摩羅什的譯經開始，所以位於長安的逍遙園其實也就是最早的佛經譯場，而根據宋敏求（1019-1079）《長安志》中所提到：. Ch. engchi. i n U. v. 姚興常于逍遙園，引諸沙門聽番僧鳩摩羅什演講佛經。起逍遙宮，殿庭左右有樓閣高百尺，相去四十丈，以麻繩大一圍，兩頭各絟樓上，會日，令二人各從樓內出，從繩上行過，以為佛神相遇。46 雖然關於逍遙園的文獻記載不多，但我們可以從姚興特別選址於渭水之濱，以及建設百尺高樓，並特意於兩樓間繫繩使人經過的行為，並非僅是餘興節目，而是可以看出姚興對譯經活動的重視。也由於姚興的大力提倡，長安於是正式成為了魏晉南北朝時期翻譯佛教經典的重要地點，而在空間上，影響區域並非僅在都城，. 關世謙譯：《中國佛教史》（台北：新文豐出版股份有限公司，1991 年），頁 44-45。 44 唐．房玄齡等著：《晉書．姚興載記上》，冊 10，卷 117，頁 2984-2985。 45 龍樹菩薩著，姚秦．鳩摩羅什譯：《大智度論．摩訶般若波羅蜜經釋論序》（台北：大乘精舍印經會，1990 年），上冊，頁 15。 46 宋．宋敏求撰，清．畢沅校正，民國二十年鉛印本：《長安志．宮室三》，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陝西省》（台北：成文出版社，1970 年），卷 5，頁 122。 16.

(24) 而是可以擴及州郡，也因著翻譯語文上的流麗易懂，擴大了閱讀佛經的讀者群，並影響了自公卿至下層平民百姓不同的社會階層。至於在《晉書．藝術傳》中則可看到鳩摩羅什對於翻譯佛經此事的想法：沙門慧叡才識高明，常隨羅什傳寫，羅什每為慧叡論西方辭體，商略同異，云：「天竺國俗甚重文制，其宮商體韵，經入管弦為善。凡覲國王，必有贊德，經中偈頌，皆其式也。」羅什雅好大乘，志在敷演，常歎曰：「吾若著筆作大乘阿毗曇，非迦旃子比也。今深識者既寡，將何所論！」惟為姚興著《實相論》二卷，興奉之若神。47 在這段文獻中告訴我們，鳩摩羅什的譯經是承接著天竺習俗，而強調翻譯經典仍須注意到聲韻方面的問題，而佛經當中的偈頌皆是象徵著當地特殊的文化體式，故值得注意的是，佛教在天竺雖未必與王權有密切互動的部分，但對於詮釋經典的語言文采仍是相當慎重，而我們也必須留意到鳩摩羅什所翻譯的佛經版本其實來源眾多，而在印刷術還未興盛的手抄本時代，文獻的傳播部分，口傳與文字往往是交互影響的，故除了梵、漢、西域文的差異外，口說與文字記載的出入，也會是鳩摩羅什必須仔細面對的問題。以及如《出三藏記集》所提到：. 立. 政治大. ‧ 國. 學. ‧. 什每為叡論西方辭體，商略同異，云：「天竺國俗甚重文藻。其宮商體韻，以入絃為善。凡覲國王，必有讚德。見佛之儀，以歌歎為尊。經中偈頌皆其式也，但改梵為秦，失其藻蔚，雖得大意，殊隔文體，有似嚼飯與人。. y. Nat. er. io. al. sit. 非徒失味，乃令嘔穢也。」48. n. 羅什也認識到翻譯經典並非只需注重「大意」的部分，因為在天竺的「藻蔚」，也就是所謂透過吟誦所傳達出的聲韻美感，反而正是偈頌的價值所在，就正如我們聆聽音樂一樣，如果有所謂的「理解」，那樣的「理解」往往靠的不是歌詞，而是旋律，也就是經由聽覺體驗得以感知某種「道理」。如果只重視「大意」來進行翻譯，而不重視語言形式本身帶給人的感受，反而會形成理解上的阻礙。所以翻譯涉及的並不只是語言與意義的問題，而是包涵兩個不同的文化應如何溝通，而羅什透過實踐，深刻地體認到這個問題，也促使了長安成為不同文化得以開始. Ch. engchi. i n U. v. 深度交流的起點。至於另外值得探討的是，後秦君主姚興不僅支持佛經的大量翻譯，同時也對鳩摩羅什本人所作之論述有很大的興趣，而這是不是代表了姚興未必僅是想要利用鳩摩羅什作為攏絡人心的招牌，而是顯現出即便是作為君王的姚興，受到佛教的影響也是相當大的，甚至可以說北方政權歷代君主的崇佛，是在當時的時空脈. 47. 唐．房玄齡等著：《晉書．藝術傳．鳩摩羅什》，冊 8，卷 95，頁 2501。梁．釋僧祐撰：《出三藏記集．傳中．鳩摩羅什傳》，收入《中華大藏經》，冊 54，卷 14，頁 53。. 48. 17.

(25) 絡下所產生的必然結果。而根據《長安志》中所錄之「永貴里有波若臺」條：姚興集沙門五千餘人，有大道者五十人，起造浮圖於永貴里，立波若臺，居中作須彌山，四面有崇岩峻壁，珍禽異獸，林草精奇，仙人佛像俱有。人所未聞，皆以為希奇。49 姚興曾自稱「天王」而不稱帝，這與其信仰佛教有密切關聯。在佛教的世界觀中，有所謂的三界（欲界、色界、無色界），是眾生所居住的。而欲界由下而上又分為地獄、餓鬼、畜生、阿修羅、人、六欲天，六個階層，而六欲天當中由下而上則是四天王天、忉利天、夜摩天、兜率陀天、化樂天、他化自在天。忉利天位於天界的第二層，在忉利天以上的諸天，存在於虛空，所以具體世界的生活止於忉利天。忉利天的主宰者名為帝釋。而周伯戡在〈姚興與佛教天王〉一文中曾指出，姚興稱天王乃是受佛教帝釋的啟發，而非來自中國古典《春秋》的天王說，他的統治行為也與佛教的帝釋觀吻合。50「須彌山」是佛教傳說中位於世界中心的山，同時山頂也是帝釋所居住之地，而根據佛教傳說，帝釋之處所有著各式的奇珍異寶，故我們可以理解姚興在永貴里的大興土木，其實是企圖模仿帝釋之天宮，顯現的是其在長安將佛教特殊的空間觀具體實現，滿足了姚興本人對於天王的嚮往，. 政治大. 立. ‧ 國. 學. ‧. 也是藉宗教來鞏固王權的一種特殊作為。只是後秦滅亡之後，在六朝的北方政權中，似乎少有君王如姚興對於佛教如此熱愛。至於透過上述段落的探討可以發現，佛經的翻譯不只是佛學史上的傳播問題，其實也是中國與西域之間的文化交流問題，而這文化交流的背後，也是與長安當. y. Nat. sit. n. al. er. io. 地的政治生態息息相關。而在長安這樣的特殊空間，佛教的進入確實是一大事件，特別是在六朝時期，佛教不僅提供了思維上的衝擊，同時也深深牽動了長安此地的文化發展。. Ch. engchi. i n U. v. 二、政局變化與佛教發展至於長安此地的佛教發展，並非僅在於經典的翻譯與傳播，而是有其複雜的脈絡，而其究竟是如何一步步走向興盛呢？或許我們可以試圖從不同文獻來觀察，像是《高僧傳．道安傳》中所提到：時苻堅素聞安名，每云：「襄陽有釋道安是神器，方欲致之，以輔朕躬。」後遣苻丕南攻襄陽。安與朱序俱獲於堅，堅謂僕射權翼曰：「朕以十萬. 49. 宋．宋敏求撰，清．畢沅校正，民國二十年鉛印本：《長安志．宮室三》，收入《中國方志叢書．華北地方．陝西省》，卷 5，頁 122。 50 詳參周伯戡：〈姚興與佛教天王〉，《臺大歷史學報》第 30 期（2002 年 12 月），頁 207-242。 1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