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六朝時期的長安信仰――北方政權下的佛、道教文化
第二節 道教部分――樓觀道派的形成過程
一、樓觀道派的源起
除了佛教，中國本土宗教道教與長安的關係也是耐人尋味。只是關於道教在 長安的相關記載比起佛教來得較少。只能從比較側面的紀錄來窺探，如《三國志》
裴松之注引魚豢《魏略》所云：
《魏略》又載扈累及寒貧者。累字伯重，京兆人也。初平中，山東人有青 牛先生者，字正方，客三輔。曉知星曆、風角、鳥情。常食青葙芫華。年 似如五六十者，人或親識之，謂其已百餘歲矣。初，累年四十餘，隨正方 游學，人謂之得其術。有婦，無子。建安十六年，三輔亂，又隨正方南入 漢中。漢中壞，正方入蜀，累與相失，隨徙民詣鄴，遭疾疫喪其婦。至黃 初元年，又徙詣洛陽，遂不復娶婦。獨居道側，以㼾甎為障，施一廚牀，
食宿其中。晝日潛思，夜則仰視星宿，吟詠內書。人或問之，閉口不肯言。
至嘉平中，年八九十，裁若四五十者。縣官以其孤老，給廩日五升。五升 不足食，頗行傭作以裨糧，糧盡復出，人與不取。食不求美，衣弊縕故，
後一二年病亡。
寒貧者，本姓石，字德林，安定人也。建安初，客三輔。是時長安有宿儒 欒文博者，門徒數千，德林亦就學，始精《詩》、《書》。後好內事，於衆 輩中最玄默。至十六年，關中亂，南入漢中。初不治產業，不畜妻孥，常 讀《老子》五千文及諸內書，晝夜吟詠。到二十五年，漢中破，隨衆還長
65 梁．釋慧皎撰，湯用彤校注，湯一玄整理：《高僧傳．義解二．道安傳》，卷 5，頁 1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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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遂癡愚不復識人。食不求味，冬夏常衣弊布連結衣。體如無所勝，目 如無所見。獨居窮巷小屋，無親里。人與之衣食，不肯取。郡縣以其鰥窮，
給廩日五升，食不足，頗行乞，乞不取多。人問其姓字，又不肯言，故因 號之曰寒貧也。66
雖然道教於六朝時期長安的發展所載的文獻並不多，但從上述文獻所說之扈累及 寒貧者，可以了解道教組織一開始在長安尚未具有相當的規模，而二人雖皆受教 於長安，但也因為戰亂流徙，這一方面也顯現出道教勢力早期在長安還沒有建立 穩固的根據地。而從上段文字所云的「食不求美，衣弊縕故」或「食不足，頗行 乞」可以看出道教徒在經濟上仍是相當困乏，這一方面與信仰道教者皆大多是下 層民眾有關，從另一角度來看，則是上層的統治階級在三國時期尚未給予道教經 濟上的支持有關，二者是互為因果的關係。然而到了十六國時期，雖然政局上一 片混亂，但政治對不同階層的控制力，仍未有所消退，如《晉書．赫連勃勃載記》：
勃勃歸於長安，徵隱士京兆韋祖思。既至而恭懼過禮，勃勃怒曰：「吾以 國士徵汝，柰何以非類處吾！汝昔不拜姚興，何獨拜我？我今未死，汝猶 不以我為帝王，吾死之後，汝輩弄筆，當置吾何地！」遂殺之。67
雖然隱士不等同於道士，但二者在六朝時期往往有高度的重疊性，若赫連勃勃對 避世的隱士都要求稱臣於己，也就不難理解如《魏書．釋老志》提到：「扶風魯 祈，遭赫連屈孑暴虐，避地寒山，教授弟子數百人，好方術，少嗜欲。」68在長 安此地的道士會多選擇走入山林的原因了。
而在《三國志．張既傳》曾提到：「魯降，旣說太祖拔漢中民數萬戶以實長 安及三輔。」69也就是當五斗米道教主張魯投降魏武曹操後，曹操便將其根據地 漢中的數萬居民遷至長安加以看管，而這些民眾之中必有不少的道教徒。這些教 徒之後在長安的活動雖沒有文獻記載，但可能作為日後長安道教發展的潛流。至 於比較可考的長安道教發展，則是樓觀道派逐漸形成的過程。樓觀道是以陝西終 南山北麓為祖庭，以太上老君與關令尹喜為教祖，形成於魏晉，興盛於北朝晚期 的一個北方道派。相傳西周康王時關令尹喜曾於終南山北麓結草為樓，觀星望氣，
所以稱之為樓觀臺。而周昭王時，老君過函谷關時，曾授《道德經》五千言與尹 喜，後來尹喜又至成都青羊宮與老君相見，老君賜號文始先生、無上真人，二人 共去西域化胡成佛。後周穆王追仰仙踪，修建樓觀，為尹喜建廟立詞，歷代君王 也曾修繕屋宇，而後有尹軌、杜冲等道士先後在此修練成仙。但關於樓觀道較為
66 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魏書．管寧傳》（北京：中華書局，1959 年），冊 2，
卷 11，頁 365-366。
67 唐．房玄齡等著：《晉書．赫連勃勃載記》，冊 10，卷 130，頁 3209。
68 北齊．魏收：《魏書．釋老志》，卷 114，頁 3054。
69 晉．陳壽撰，宋．裴松之注：《三國志．魏書．張既傳》，冊 2，卷 15，頁 47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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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靠的傳承，大約始於魏晉之際。70而樓觀道派較早期的可信人物則是梁諶與王 嘉。關於梁湛的記載：
道士梁諶者，字考成，京兆扶風人也。博通經史，雖陰陽占候之衛，靡不 精究。外聲利，薄滋味，唯以安閑自適。一日相者見之，且曰：此子目流 白光，貌集真氣，非常人也。後果樂神仙道。大魏元帝咸熙初，事鄭法師 於樓觀，時年十七。仁不勝生，和不好勝，人皆樂之。常夢與仙人遊，或 登名山，或酌石髓，由是自有所娛。至晉惠帝永興二年乙丑五月五日，老 君命真人尹軌降于樓觀，乃盡弟子禮事之。踰月，遂授煉氣隱形之法，次 授水石還丹衛，卒授六甲符及釆服日月黃華法。後隱於終南山，食炁吞符，
大盡其妙。又廣索丹砂，還而為餌。凡辭氣之出，則音韻清徹。自是欽奉 者多，乃深入巖谷。嘗阻大雪，烏獸俱斃，而諶獨守寂，其志堅篤，故靈 真自集。目能視地中物，耳能聽數里聲。一日忽謂門人曰：「有朋友待吾 於南峰，今須往矣。」乃冠服而出，則雲氣迷統，不見其形，惟聞鼓吹之 音隱隱於空。時元帝大興元年戊寅歲。混元實錄云：「能飛行變化，三年 丹成，白日昇天。」71
相較於前一節所探討的僧人行跡，道教人士的相關記載可能更顯神異，從這段文 獻也可以看出由於道士多具有神秘色彩，即便仍博通經史，但在社會上未必會有 如佛僧那樣為人所看重，也顯現出佛、道兩教因宗教型態差異，而衍生出神職人 員對應著不同的社會關係。而對照地理空間的分布來看，更可以理解到，雖然六 朝時期佛、道兩教皆是處於逐漸形成的階段，但由於當時漢譯佛經並不算普遍，
也缺乏體系化的組織，所以佛僧皆是身處京城的核心，試圖藉由上層社會的關係 網絡來發揮影響力。至於道教雖是本土宗教，但道士由於清修環境的限制，往往 會選擇棲隱於長安近郊的山中作為修行地點，雖然京城中亦有宮觀，但不像佛教 寺院那樣集中，反而是較呈現出分散的狀況，且道教向來多重視秘傳，也可能是 道教組織在城市的活動不如佛教熱絡的原因之一。至於樓觀道除了梁諶以外，更 為重要的人物可能是王嘉：
王嘉，字子年，隴西安陽人也。輕舉止，醜形貌，外若不足，而聰睿內明。
滑稽好語笑，不食五穀，不衣美麗，清虛服氣，不與世人交游。隱于東陽 谷，鑿崖穴居，弟子受業者數百人，亦皆穴處。
石季龍之末，棄其徒眾，至長安，潛隱於終南山，結菴廬而止。門人聞而 復隨之，乃遷于倒獸山。苻堅累徵不起，公侯已下咸躬往參詣，好尚之士
70 參湯其領︰〈北朝道教論略〉，《洛陽工學院學報（社會科學版）》第 19 卷第 4 期（2001 年 1 月），頁 25。
71 元．趙道一撰：《歷世真僊體道通鑑》，收入新文豐出版公司編輯部編輯：《正統道藏．洞真部．
記傳類》（台北：新文豐出版社，1988 年），冊 8，卷 30，頁 567 下-568 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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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不師宗之。問其當世事者，皆隨問而對。好為譬喻，狀如戲調；言未然 之事，辭如讖記，當時鮮能曉之，事過皆驗。
堅將南征，遣使者問之。嘉曰：「金剛火強。」乃乘使者馬，正衣冠，徐 徐東行數百步，而策馬馳反，脫衣服，棄冠履而歸，下馬踞牀，一無所言。
使者還告，堅不語，復遣問之，曰：「吾世祚云何？」嘉曰：「未央。」咸 以為吉。明年癸未，敗于淮南，所謂未年而有殃也。人侯之者，至心則見 之，不至心則隱形不見。衣服在架，履杖猶存，或欲取其衣者，終不及，
企而取之，衣架踰高，而屋亦不大，覆杖諸物亦如之。
姚萇之入長安，禮嘉如苻堅故事，逼以自隨，每事諮之。萇既與苻登相持，
問嘉曰：「吾得殺苻登定天下不？」嘉曰：「略得之。」萇怒曰：「得當云 得，何略之有！」遂斬之。先此，釋道安謂嘉曰：「世故方殷，可以行矣。」
嘉答曰：「卿其先行，吾負債未果去。」俄而道安亡，至是而嘉戮死，所 謂「負債」者也。苻登聞嘉死，設壇哭之，贈太師，謚曰文。及萇死，萇 子興字子略方殺登，「略得」之謂也。嘉之死日，人有隴上見之。其所造
《牽三歌讖》，事過皆驗，累世猶傳之。又著《拾遺錄》十卷，其記事多 詭怪，今行於世。72
從上述所引文獻的第二、三段中可以看到，雖然《藝術傳》中同樣強調的是神祕 預言，但此處的記載則比較不一樣，就是並非講明了未來會發生的事，「金剛火 彊」、「未央」或「略得之」之詞，都是藉由語言的曖昧性顯現出預言的神秘性，
而這樣神秘的解讀特性或許與道教本身的傳統有關。而我們從「釋道安謂嘉曰：
『世故方殷，可以行矣。』」可以看到佛道之間可能未必是那麼水火不容，而是 有所交集的，此外從這句話也可以知道魏晉南北朝時期，似乎還是將佛教的「成 佛」當作與道教的「成仙」是相同的東西，可見當時的宗教認識，與現今的關懷 有很大的差別。而相對於道安或鳩摩羅什受到君王禮遇，而在城市中拓展佛教版 圖，王嘉反倒選擇了隱居山林，這與長安城南的終南山地緣關係有密切聯繫。根 據《長安志．萬年縣》引《關中記》曰：
終南山，一名中南，言在天中，居都之南也。又曰：「終南太一」，左右三 十里內名福地。73
而《初學記．地部上．終南山》中亦曾引辛氏《三秦記》云：
而《初學記．地部上．終南山》中亦曾引辛氏《三秦記》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