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呂碧城（1883-1943）生於山西太原，身出宦家，家學淵源，父親呂鳳岐乃山 西學政，母親嚴士瑜來自名門之後。呂碧城曾是南社社員、教育家、商人、翻譯 家、宗教家，但唯獨中國傳統女性必有的身份──妻子與母親，呂碧城終其一生 不曾有過。30 歲前呂碧城為女學、女權大聲疾呼、積極奔走，近 40 歲時赴美遊 學，48 歲皈依佛法，呂碧城精彩的一生中最為世人稱道的身份仍屬女詞人，留有
《信芳集》、《曉珠詞》等。呂碧城雖非中國第一個踏出國門並留下記錄的女子，
卻是第一位進行「純粹觀光」的中國女性。在 20 世紀末，如此形象的女背包客已 非新鮮事，但在纏足風氣還未完全消失的 1926 年，44 歲經濟無虞的「單身熟女」
呂碧城決定出國觀光，「予此行隻身重洋，翛然遐往，自亞而美而歐，計時週歲，
繞地球一匝，見聞所及，爰為此記。自誌鴻雪之因緣，兼為國人之向導，不僅茶 餘酒後消遣已也。」11927 年新年過後，展開其「歐美漫遊」之旅，自西岸的舊 金山到東岸的紐約，再從紐約到歐洲，2 月抵達巴黎。寫下「鴻雪因緣」既可讓 此次旅程有了文字記錄，又可作為國人旅行導覽，一舉二得，是故全書既有心情 寫照亦有「旅遊簡介」，包含抒情敘景、理性報導還有貼心叮嚀。此次旅遊途中，
呂碧城愛上瑞士的山明水秀，於是在結束一年的歐陸漫遊後，自 1928 年春天起，
呂碧城幾乎長住瑞士，直到 1933 年冬天才返回上海。
林獻堂（1881-1956）出生於台中霧峰林氏望族，其生平事蹟向來與台灣政治 局勢緊密相連，是「台灣民族運動的領導者」2。1927 年 1 月，林獻堂參與的「台 灣文化協會」分裂成左右兩派，第 8 次提出的議會設置請願案未果，林獻堂決定 趁此機會實踐諾言，出遊一年暫避人事紛擾，「余之蓄志漫遊，於今十有八年矣，
爾時攀龍十歲，猶龍九歲，率之留學東京，則發此一願，謂二子若能俱畢業大學，
即率之同作歐美漫遊，幸能循序漸進，如願以償，攀龍於前年畢業帝大，猶龍昨 年畢業商大，即欲實踐吾志以作環球一週之遊。」3是年 5 月待一切準備就緒，即 從基隆出發前往歐洲，1928 年 3 月抵紐約，由東岸一路玩到西岸，5 月初從舊金 山返鄉，其旅遊順序正好與呂碧城相反。因為民族運動不睦而離開故鄉的林獻堂，
《環球遊記》處處透露對西方民主自由、現代化設施的感慨、評價，全書文字好 似林獻堂予人溫文儒雅的形象，仔仔細細介紹各個城市的地理歷史，不厭其煩的
1 呂碧城著、李保民箋注，《呂碧城詩文箋注》卷四《歐美漫遊錄》（又名《鴻雪因緣》）（上海：
上海古籍，2007.08），頁 355。
2 張惠珍，〈他者之域的文化想像與國族論述──林獻堂《環球遊記》析論〉，《台灣文學學報》第 6 期，2005.02，頁 92。
3 林獻堂，《林獻堂環球遊記：台灣人世界觀首部曲》，（台北：天下雜誌，2015.10），頁 40。 以 下凡引此書皆簡稱為《林獻堂環球遊記》。
詳盡描述各景點與建築物，同時夾雜一針見血的議論，直至 21 世紀回頭再看這些 觀點仍是振聾發聵。
二人在學術界均屬熱門研究。近十多年來不論是台灣還是中國大陸，與呂碧 城相關的研究越來越熱門，光是在台灣的博碩士論文就有四本，兩岸的單篇論文 合計至少超過二十篇之上，主題多集中在人物、詞以及對女學的貢獻。而林獻堂 的研究更是不計其數，台灣光是以其為討論中心的碩士論文就有六本，主題從民 族運動、日記、遊記到詩作皆有，可謂非常全面。在學術界如此熱門的二人，為 何會放在一起討論？除了二人遊記的時空背景正好重疊外，還有筆者個人的私心。
筆者碩班讀的是台灣文學，學位論文探討的是家鄉的古典詩，4藉由寫作深入瞭解 土生土長的鄉土文學。升上博班後，回歸到從小浸淫的中國文學，一邊感受古典 文學的美好，一邊仍對台灣文學念念不忘。於是筆者在紛亂的清末民初找到了能 結合二者的題材──域外遊記，期許自己從家鄉走向世界，希望能看得更廣更遠。
1927 年，中國已脫離了施行二千年的封建制度 16 年，但政治並沒有因此更 加民主、平和，從袁世凱稱帝、張勳復辟到軍閥割據，西方國家在中國繼續各自 角力。但在亂世中，舊與新、中與西、傳統與現代觀念交雜衝擊下，卻讓知識分 子更加活躍開放，女權、女學因此順勢發展，如此的時代氛圍造就了特立獨行的 呂碧城，其在諸多男性文人的眾星拱月下逐漸嶄露頭角，成為一顆受矚目的文壇 之星。後呂碧城奉母至上海定居，於此期間因與西商交易、買賣外國股票獲利甚 豐，成了她日後出國留學、歐美漫遊的經濟來源。獨身加上經濟實力雄厚，讓呂 碧城得以「隨心所欲」的做自己，這樣的女子形象即使到了開放的 21 世紀仍令人 豔羨，閱其生平，除卻婚姻一事，無一不讓人神思嚮往，或說不論是當時或現代，
有婚姻選擇權亦讓人羨慕。但如此一位「行為乖張」的女子想必難容於當時代，
所以最後仍是乖乖走回中國女子被規範的正道上，5中年後皈依佛門。這不禁讓人 猜想，近十多年來呂碧城研究之所以熱門，是否正因為這個時代已開放到能容下 這樣的奇女子？當年的「乖張」放在講求自我自主的當代足夠成為模範。
呂碧城最受後人稱讚的是其詞作，尤其是海外新詞，特色是將「新材料入舊 格律」，故後人對其詩詞研究頗豐。李保民評呂碧城散文如〈橫濱夢影錄〉、〈訪舊 記〉可稱得上「超心鍊冶之作」6，但《歐美漫遊錄》或許是「大抵倉促成於旅途 之中，未加剪裁修飾，文筆精彩不足」7，然而筆者卻認為《歐美漫遊錄》裡多篇 寫景之文，呂碧城運用詞筆寫散文，顯得格外清麗優美，而描繪紅磨坊歌舞以及 西方雕塑品，或許因其學過美術，故能以非常人的藝術之眼看待這些「傷風敗俗」
之物，這些旅遊小品皆展現呂碧城深厚的漢學功力。在抒發旅途種種愉快或不愉
4 劉萱萱，《海洋、歷史與風土──台灣古典詩中的澎湖書寫（1863－1945）》，國立中興大學台灣 文學與跨國文化研究教師在職專班碩士論文，2011.01。
5 不出嫁的女子只能「出家為尼」。
6 李保民，〈前言〉，《呂碧城集》（上海：上海古籍，2015.10），頁 4。
7 李保民，〈前言〉，《呂碧城集》，頁 4。
快之事的這一部份，其文筆的確不夠精鍊，卻讓人看到作者的人格特質，以及旅 遊前後心境上的轉變。呂碧城於 1928 年底正式茹素斷葷、1930 年皈依佛門，這 些人生重要的轉折點都是發生在其旅歐期間。呂碧城是清末民初知識女性的典範 人物，其最特別、也是最迷人之處就是在其身上顯露的現代與傳統、東西文化的 衝突、拉扯與融合。呂碧城憑藉語言優勢與豐厚資產，得以順利與西方接觸，其 喜愛西式華服，但從其參加 1929 年保護動物大會的照片可見，讓西方人驚豔的禮 服是帶有中國元素──金孔雀圖案，正如其外西內中的形象。呂碧城外在的衣著 與物質生活是屬於西式奢華風格，但內在的價值觀卻非常「守舊」，當五四運動時 期，那些留學歸國的知識分子紛紛大聲疾呼向西方學習、打倒孔家店，使用白話 文時，呂碧城堅守文學的藝術性、堅持文言寫作，亦未全盤否認中國禮教，這些 日趨成熟、理性的想法就顯現於《歐美漫遊錄》裡，雖然呂碧城身在西方，但心 中的中國概念卻是更加清晰。《歐美漫遊錄》裡的呂碧城是個相當獨特的女性，放 眼於當時的中國，很難再找到第二位，一位遊走於中國與西方、頗具現代主體意 識卻又戀慕中國傳統的「新中國女性」。
再看林獻堂當時身處的社會──受日本殖民統治的台灣，比起當時的中國，
不論是社會秩序、物質生活、律法嚴謹度等，各條件看似都更「進步」、更「現代」，8 但是實際上思想卻受到嚴格的掌控，行動上不如中國自由。1927 年的台灣已被日 人統治 32 年，一切制度皆已步上軌道，距離 1915 年漢人最後一次武力抗日的噍 吧哖事件過了 12 年，換成林獻堂帶領台灣人改走社會運動和政治訴求的文化抗日 路線，然而被日人有意的打壓下，台灣文化協會始因理念不同而逐漸分裂，台灣 人的行動仍被總督府牢牢掌控，位居社會領導地位的林獻堂倍受日人監視，動輒 得咎，雖家財萬貫，卻常常身不由己。仔細探究林獻堂生平，其來自一個標準的 漢族家庭，從小是受漢學教育長大，本身擁有深厚的漢學素養，而大地主身份向 來頗受日本當局「優待」，林獻堂原可過著如辜家、顏家般富貴利達的安穩生活，
但林獻堂並不甘受限於此，其看穿殖民政府的愚民政策，一直努力積極向西方學 習新知，用心栽培青年學子。環遊世界為何是其長久以來總想完成的心願，正是 因為其想拓展自己與台人的眼界，不願成為一隻孤島上的井底之蛙，茫茫然受限 於異族，或整天唉聲嘆氣而不思求進。《環球遊記》記錄了林獻堂更趨成熟的政治 思想，見證了其在殖民政府下還保有的睿智與宏觀遠見，如此一位既有漢學素養，
又能放眼世界的人物，在殖民地台灣可謂獨一無二。
8 台灣在民政長官後藤新平（任期從 1898.03-1906.11）有計畫的推動各項近代化建設下，產生脫 胎換骨的變化。1905 年台灣已有兩處自來水廠、台灣各市街有下水道設施、完成土地、林野和 戶口調查、度量衡統一、1908 年長達 405 公里的縱貫鐵路全線通車、1905 年台灣首座水力發電 所開始供電。1904 年後，台灣的財政已可自力更生，不再需要中央補貼，讓當時流亡日本的梁
8 台灣在民政長官後藤新平（任期從 1898.03-1906.11）有計畫的推動各項近代化建設下，產生脫 胎換骨的變化。1905 年台灣已有兩處自來水廠、台灣各市街有下水道設施、完成土地、林野和 戶口調查、度量衡統一、1908 年長達 405 公里的縱貫鐵路全線通車、1905 年台灣首座水力發電 所開始供電。1904 年後，台灣的財政已可自力更生，不再需要中央補貼，讓當時流亡日本的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