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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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緒論
第一節 研究動機與目的
細細尋思，從得知懷孕到生產育兒，每一次的驚喜，都夾帶著或多或少的 惶惑不安；每一個階段，都在預期之中，卻都沒有萬全的心理準備。坊間的懷孕 資訊與親子教養書籍林林總總，確實有其實用性及參考價值，然而，焦點往往在 新生命上頭，關於身為母親的焦慮，僅僅是輕描淡寫。初為人母的我，不知道如 何排解這樣的不安，也不知道這樣的不安究竟是正常的反應還是過度緊張？直至 讀了曉亞《妊娠筆記》的序言：
很想將此番的情緒波折、心理的翻騰與同樣初為人母的媽媽分享、印證，
遍尋書市，盡是有關妊娠生理、健康方面的應用性資訊，關乎懷孕所可能 帶給女人情緒上的巨大衝擊、情感上的幽微轉變，卻無隻字片語，不免覺 得有些失望。1
恍然大悟，原來那隱隱約約，說不出口，令人莫名所以的感受，不是出於我個人 的神經質，甚至極有可能是許多為人母者的共同經驗，也只有同為母者的作家，
能體會這分心情，進而挖掘潛藏的思緒加以言傳。至於那些育兒專家的提醒或建 議，更是一再刺激一個新手媽媽惶恐的心，看得越多，越覺得沒有辦法成為專家 眼中的「好媽媽」。直至讀了楊茂秀為簡媜《頑童小蕃茄》所寫的序文〈文化子 宮〉，頓時豁然開朗：
它不像一般的教養書，一般的教養書教人如何教養，描繪出來的精神庭園 像是牆上、壁紙上的花朵，一朵跟著一朵，規規矩矩的排隊，讓人覺得除
1曉亞《妊娠筆記》台北：健行文化，1998 年，頁 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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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規矩太多之外，不敢有一點點「破格」。
現在是一個專家的時代，什麼都有專家來提供解釋或解決。可是，真正深 入的了解，尤其是帶著同情、同理、諒解、支持的觀察、分享的了解，常 常來自文學家，不受專業模式化的努力。2
這或許可以說明為什麼近年來許多作家出書分享親職經驗，抒發為人父母的點滴 心情，幾乎本本暢銷，除了文采之外，我們看得到其間的喜樂與滿足，也看得到 確實存在的掙扎與無助，那是活生生的、有血有肉的人物互動，貼近人性也反映 真實。
一、研究動機
中國傳統「男主外，女主內」的觀念，養育兒女的工作自然由母親擔起。
女性「母職經驗」的書寫應當可以遠溯至東漢末年，蔡文姬被亂兵擄至匈奴之域，
作別家國，萬里投荒。在被曹操贖回時，母子訣別，銜哀揮淚，寫下《悲憤詩》、
《胡笳十八拍》，這或許是中國文學裡最早由女性自身書寫的母親情懷。爾後，
多只能由歐陽修〈瀧岡阡表〉、歸有光〈先妣事略〉、汪中〈先母鄒孺人靈表〉、 蔣士銓〈鳴機夜課圖記〉等男性書寫的墓誌銘或雜記或史傳中，一窺母職與母教 的內涵。透過文字，一面歷史銅鏡反照世間人的背後皆有一位堅苦卓絕的母親，
彰顯漢民族的種性及其母系哲學。
至於台灣女性散文關於「母職經驗」的書寫，可以回溯至五○年代的遷台 女作家，她們倉皇逃難、落腳台灣，將異鄉當家鄉，重新營造溫馨的家園，在副 刊「婦女與家庭」的版圖寫下相夫教子，隨遇而安的幸福生活。例如：林海音、
張秀亞、鍾梅音、琦君、艾雯、小民等，不僅個個是「賢妻」，也個個是「良母」，
2楊茂秀〈文化子宮——為簡媜的《頑童小蕃茄》而寫〉收於簡媜的《頑童小蕃茄》台北：九歌，
1997 年，頁 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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幾乎每一位女作家皆有自己的一套孩兒經，她們將小孩的可愛情狀保留在作品 中，令人感染到為人母的喜悅。3
然以散文而言，台灣早期女性作家所寫的題材最易為人曲解，甚而譏評為
「貓狗小事」，只因範圍脫離不了家庭、愛情與婚姻。試由張曉風為龍應台《孩 子你慢慢來》所寫的序言來瞭解：
從小，我就東一點西一點的看到別人對女作家有意無意的嘲諷，其中聽得 最多便是：「哼，那些女作家呀，寫來寫去就是柴米油鹽、丈夫、孩子!」……
後來我為人妻，而又為人母，並且孩子飛快的長大了。在他們二十年多的 成長歲月裏，我反覆警告自己不得輕舉妄動，所以除了偶然忍不住犯戒寫 過幾篇跟小孩有關的文章。大體而言，我都保持那「矯枉過正」的自我設 限，不去碰那禁忌題材。4
張曉風之所以小心翼翼避免書寫親子方面的題材，就是為免落入「女性作家」等 於「婆婆媽媽」的印象中。她的戒慎恐懼是其來有自的，文學史長期為男性父權 所宰制，身處權力核心的男性背負強烈的歷史使命感，描寫大時代、議論大是大 非，卻以此而輕視女性作家寫不出大格局的散文5。無怪乎張曉風早期刻意使用
「桑科」、「可叵」等男性化的筆名，有避免讓人「因人（女人）廢言」的作用；
龍應台也曾表示當年寫《野火集》，有些人知道「龍應台」原來是女性的時候，
在批評她的態度上立刻有極大的轉變。這些現象多少反映了過去學界中男性的大
3詳見許珮馨《五○年代的遷台女作家散文研究》，師範大學中國文學系研究所博士論文，2005 年，
頁 163。
4張曉風〈這一次，她點燃的是一堆灶火——序龍應台的新書《孩子你慢慢來》〉收於龍應台的《孩 子你慢慢來》，臺北市：皇冠， 1994 年，頁 6。
5參閱陳芳明〈在母性與女性之間——五○年代以降台灣女性散文的流變〉一文，論述劉心皇參 與《中華民國文藝史》的撰寫，與彭瑞金在建構戰後台灣文學史時，一位是反共史家，一位是 本土史家，雖然立場迥異，但擁護大敘述的身段幾乎可說是等高同寬。又探討男性作家作品酷 嗜傳達承先啟後、繼往開來的歷史意識，可能與宗法社會的繼承觀念有密切聯繫，更與政治權 力的嬗遞有極其微妙的結合。收入陳芳明、張瑞芬主編《五十年來台灣女性散文選文篇‧序》，
台北：麥田，2006 年，頁 13-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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沙文心態。
隨著時代的開放，女性意識醒轉，許多女性作家無懼於從前的刻板印象，
在親歷生養過程之後，隨著孩子的成長，從育嬰手札到青少年記事，從小兒女的 一顰一笑到親子互動的描繪，反映為人母的喜怒哀樂、思索生命的意義、對社會 的關懷、對教育的批判，甚至是價值觀的重建，在在顯示女性作家以小搏大，即 使是以親子為題材，也能在文學手法、心理結構、性別政治、社會意涵上有所表 現，堂堂呈現女性作家反映時代社會的胸懷。
張曉風盛讚龍應台：「把一般人寫成保母日誌的東西寫成了人生手札，那其 間每一絲喜悅和惆悵都既是母氏的，也是人類的——人類去哪裡還能找到如此令 人戰慄驚動的題材?」6隨著時代的變遷，再不能以狹隘的眼光看待親子散文的書 寫，那從來就不只是家庭的瑣事而已，透過孩子，我們有了另一種發覺自我、體 會人生的方式。
比較小說與散文，當同時代的女性小說家早已紛紛解構「母親」的傳統形象、
顛覆「母職」的完美神話，女性散文的「母親」在道德拘限下，仍多溫婉自持，
較少逾越傳統觀念，楊照便曾說道：「散文正因為與作者太貼近了，往往反而會 產生一種規範作用，迫使作者去說不是所有他想說的話，而是去說他認為他應該 說的話，表現他希望別人認可的那個自我形象。」7周芬伶也有這樣的自覺：「人 們在散文中尋找理想人格和文字，散文背負沉重的道德負擔，要不文以載道，要 不詩以言志，所有慷慨風流任情放誕之事，詩人小說家皆謂之藝術家本色。……，
女散文家亦只能是宜家宜室完美的女人，很少人涉及情慾性別或叛逆書寫。」8然 而，正如莫以（Toril Mol )《性別/文本政治：女性主義文學理論》一書提出的看 法，我們不應扼殺多元化的女性聲音：
6張曉風〈這一次，她點燃的是一堆灶火——序龍應台的新書《孩子你慢慢來》〉收於龍應台的《孩 子你慢慢來》，臺北市：皇冠， 1994 年，頁 6。
7楊照〈不只是位散文家——閱讀張曉風〉，《中國時報》37 版，1996 年 6 月 18 日。
8周芬伶〈文與字〉，《汝色》，台北：二魚文化，2002 年，頁 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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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性主義者當然可以將女性的社會及心理壓抑讀進文學作品裏去，然而，
在熱切地批判父權的時候，我們是否過份強調女性受害、被壓抑、暴戾荒 誕的一面，而將女性文體制度化成一集體的歇斯底里論述，因而壟斷了本 來可以多元化的女性聲音？我們可不可以不是恐怖的、復仇，心切的「瑪 杜莎」？……對於豐饒的、複雜的女性文體，我們是否沒有其他可以說的？9
當小說為凸顯父權的宰制，企圖將曾經被神化的母親打回原形，無論如何還是以 側面書寫的方式描繪母親的形象，或是從子女的角度來觀看母親，或是以第三人 的立場來對照母子（女）之間的互動，少有專就母親自身所進行的書寫及發聲，
更遑論深刻記錄與描繪從女性成為母親的心路歷程。再者，散文書寫貼身的個人 經驗與生命實踐，相較於規格、制式化的專家育兒教養書來得親切和生動，因此，
母職的散文書寫不只可以作為小說文本的另一種對照或補充，其中應當也有不同 於教養書的細膩思維和值得探討的議題。
二、研究目的
孫于清《九歌年度散文選研究》碩士論文中說到綜觀台灣女性散文的發展，
是從六、七○年代陶醉在母者身份的情趣小品，到八○年代女性自覺意識日益強 烈，書寫者大膽探觸女性身體與情慾的議題，九○年代末又加入女性生命史的書 寫，把隱身於男性身後的女性臉孔推上台面，細數其生命記憶、價值觀、婚姻關 係、親子關係……等10。又張瑞芬在《台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中提及從近幾年
是從六、七○年代陶醉在母者身份的情趣小品，到八○年代女性自覺意識日益強 烈，書寫者大膽探觸女性身體與情慾的議題，九○年代末又加入女性生命史的書 寫，把隱身於男性身後的女性臉孔推上台面，細數其生命記憶、價值觀、婚姻關 係、親子關係……等10。又張瑞芬在《台灣當代女性散文史論》中提及從近幾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