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母職經驗中對文化與社會的思考
第一節 關於女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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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母職經驗中對文化與社會的思考
第一節 關於女性
如果不是身為女性、身為母親,很難體會傳統文化與社會對於「女性」和
「母親」的冷漠。大部分的「母親」默默忍受,甚至習以為常,女作家則藉由文 章發聲,喚醒普遍的女性意識,即使大環境不能立刻改善,「母親」若能有所自 覺,至少能捍衛或爭取自我的權利。
一、女性學的荒涼
洪淑苓曾經為文肯定簡媜《紅嬰仔》一書的價值在於其「處處浮現的女性 經驗,從懷孕、生產、坐月子到育兒秘方,匯集起來,不啻是一部女性民俗史,
由祖母、母親,以及作者與友人的經驗傳承、交流,恰恰填補了「女性學」的空 白,使我們看到女人怎樣與自己的「身體」相處,怎樣去和內在、真實、有血有 肉的自我協調。」1儘管已經出版了十年,《紅嬰仔》仍是育嬰類中的暢銷書,很 多新手媽媽甚至視為育兒必備的教課書。簡媜寫作《紅嬰仔》的動機之一,就是 因為懷孕後才驚覺「女性學」是一片可憐的荒漠:
首先,很難找到詳盡、實用的書籍去了解懷孕所帶來的複雜生理與心理變 化。女人其實不了解自己的身體,從小的教育也不鼓勵女性掌握知識成為 自己身體的主人,因此,面對孕期中的風吹草動,常茫然不知所措。再者,
婦產科醫生鮮有耐心聆聽孕婦的陳述,也迫不及待要在二十秒內把妳趕出 去換另一個大腹便便的女人進來。於是,一個充滿疑惑的孕婦最常尋求的 解惑之道竟是「問有經驗的人」,借她人的經歷來摸索自己的身體。2
1洪淑苓〈簡媜「紅嬰仔」〉,《文訊》180 期,2000 年 10 月,頁 26。
2簡媜《紅嬰仔》,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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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久以來,父權文化所建制的社會規範不斷約束女性主動去認識、感受自 己的身體,無論是生理知識的獲取或是情慾的探索,都是不被鼓勵的,女性時時 受到警惕,符合社會期待的好女人標準,思想是純潔的,對性一無所知的。直至 社會風氣漸開,觀念轉變,女性身體的特殊經驗才得以搬上枱面。
與簡媜彼時相較,如今坊間有關懷孕生產的書籍琳瑯滿目,孕程中奇妙的 生理變化可以輕易地找到解答,至於懷孕帶給女性情緒上的劇烈衝擊與心理上的 複雜轉變,這一方面的描述和解釋相較之下還是稀少的,然而古早以前的希臘人 用hysteria(歇斯底里)來形容極端的心情變化,此字的原意就是子宮,雖然當時 誤認為hysteria的生理基礎是子宮有毛病,3但是也反映出醫學上對於女性懷孕時 所產生的劇烈心情變化是早有認知的,只是心理和生理的研究不成比例,醫學知 識向來如此。
至於老祖母與母親那一代的「女人經」與「育兒訣」本是屬於口耳相傳的 學問,雖然經過幾代女人的驗證,但是少見有人以文字記錄下來,更不可能在翻 譯的育兒指南或專業醫師寫就的保健書上看到這些傳統中國女人緊緊包在手絹 裡的智慧。筆者在坐月子的時候,對於一連串的民俗生命禮儀感到特別有趣,
婆婆一面輔助我們進行,一面口中喃喃唸誦,私下忖度,等到我自己做婆婆的時 候,哪裡還記得這些口訣呢?女性學已屬荒涼,有些傳統的民俗智慧還在加速流 失。而這些寶貴的經驗,都是簡媜企圖保存下來的。
洪淑苓曾就女性書寫的角度分析簡媜的《紅嬰仔》,認為其中的育兒經驗固 然親切有味,但是對於生命中「荒蕪之地」的墾拓,則更為精采耀眼。4所謂的
「荒蕪之地」就是美國女性主義學者伊蓮‧蕭華特(Elaine Showalter)所言女性文化 的「荒野地帶」,《紅嬰仔》中的哺乳經驗、祖母自己接生的經驗、女性友人的墮 胎告解、七娘媽與婆姐的信仰等等,都是女性神秘經驗的體會與闡發,細膩深刻,
3顧燕翎、鄭至慧主編《女性主義經典》,台北:女書文化,1999 年,頁 211。
4洪淑苓〈紅嬰仔〉,《中國時報》42 版,1999 年 6 月 10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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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充分顯現女性生命的堅毅與韌度。洪淑苓特別強調這些都是日後可以再深耕的 礦脈。
二、生育醫療經驗
簡媜痛惜女性友人因墮胎而身心受創,不禁深深感嘆:「男人與女人怎能平 等?愛情是以女人的身體為戰場,孕育與誕生的苦痛都在女人身上啊!」5因為 先天生理上的男女有別,孕育生產至今仍是男性無法跨越的禁區,無從親身體 驗,因此男女在孕育生產這件事情上呈現的積極度和參與的熱情感都有顯著的落 差。以簡媜夫婦為例,懷孕的妻子就會主動搜尋妊娠相關參考書籍以瞭解其間變 化過程,還會挑剔內容不夠詳實;反觀丈夫,妻子已經躺在產檯上天崩地裂了,
才坐在檯邊一面照顧妻子一面看書——《伴她生產》,一本寫給男人看的書,買 來大半年了,最後節骨眼才想臨時抱佛腳。6更冷靜的是朱天心的丈夫,竟然是 一枝紅筆一本《資治通鑑》隨時拿起來看。7隔一層肚皮,冷熱果然差很多!男 性若能有意識的提高警覺小心呵護懷孕中的妻子,或是願意全程陪產(包括產 檢),女性大概就要心滿意足了。但是孩子是屬於兩個人的,孕育生產的喜怒哀 樂卻無法充分的與另一半分享,感覺上是有一點寂寞的。所以簡媜也提到「孕婦 俱樂部」的想法,女性需要跟一群同樣大肚子的女人分享孕事、傾訴心情、交換 情誼等等。8
而女性分娩的時候更需要支持,尤其是頭胎,當陣痛一波比一波強悍,往 往覺得受不住了,護理人員卻告訴妳,還早呢!只開不到一指,令人沮喪至極。
我們很難想像祖母這一代的老人家如何在家生產,甚至沒有助產士的協助,自己 親手為嬰孩斷臍。9如今女性的整個孕程都在醫療體系的掌控中,完全依賴所謂
5簡媜《紅嬰仔》,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28。
6簡媜《紅嬰仔》,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35-36。
7朱天心《學飛的盟盟》,台北:INK 印刻,2003 年,頁 126。
8簡媜《紅嬰仔》,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26。
9簡媜《紅嬰仔》,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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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專業,因為不敢拿自己的孩子做賭注,在巍峨的醫療專業之下,產婦顯得非常 渺小,有時候甚至覺得卑微。例如:婦產科醫生沒有耐心(或時間)聆聽孕婦的 陳述;院方不太主動告知羊膜穿刺的結果,讓人提心吊膽;最常見的是被驅趕回 家待產;最嘔氣的是哀嚎遭到護理人員喝止,或是被責備不知道如何用力;最後 筋疲力盡終於有資格進入產房,卻難免有「人為刀組,我為魚肉」的錯覺,簡媜 形容:
我被推入真正佈滿刀光劍影的「產房」,住院醫師加上護士,四、五個人 走來走去,各忙各的,不時傳來機械器具的聲音,宛如身在廚房。擴音喇 叭播放 ICRT 節目,輕快的英文歌。住院男醫師正與另一人討論跳槽之事,
兩人很熱烈地比較待遇、福利及升遷管道。無人理我,沒有任何一隻蚊子 過來向我說明接著打算怎麼做?當然,更不會有安慰、鼓舞的話語。10
雖然產婦不是病人,但是與醫師之間的關係,大概也可以納入醫病關係之 下討論。醫護人員每日穿梭於生死事件之間,看多了也就沒有感覺了,躺在床上 的病人(或產婦)早已被數據化、物化。沮喪無助的病患,希冀從他們身上獲得 一絲慰藉,恐怕是奢求。
女性主義者曾經抨擊接生過程乃是男性意識形態對女性生理功能的運作,
其間完全沒有情緒的關注。產科醫學關心的只是高科技的應用及效率,而不是婦 女本身的需求及安適。11雖然醫師和產婦有共同的最終目的:生一個健康的寶寶,
但是許多產婦希望在生產過程能參與更多的意見,亦渴望有情緒上的安撫或鼓 勵,期盼更人性的對待,而不是只有被動的接受醫師機械式的處置。但是,話說 回來,筆者曾經對於完全相反的醫學知識感到困惑,對於醫療的警語莫名的驚心 和焦躁,女性是否有自覺能不迷惑於專業的建議,是否有自信面對權威能夠不卑
10簡媜《紅嬰仔》,台北:聯合文學,1999 年,頁 39。
11顧燕翎、鄭至慧主編《女性主義經典》,台北:女書文化,1999 年,頁 2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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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亢?累積這樣的能量,才能把自己擺在與醫師對等的關係上。
至於專業醫療介入婦女的孕育生產,最有影響力的就是人工生殖治療。李 黎歷經喪子之痛,怨嘆天道無親,不甘心之餘,更積極的與生命搏鬥,明知所失 去的愛無可取代,但她仍想向橫暴不可理喻的命運爭回一個孩子,當時她已經過 了四十歲,為了增加受孕機率,因此展開人工生殖的療程。身體的痛苦是無庸置 疑的,最可怕的還是心理的折磨,李黎形容自己就像是一隻實驗室的天竺鼠,連 最隱密的私生活也被控制在醫生的指令下,暴露在診所的圖表上,兩臂靜脈血管 的皮膚上早已戳滿了針孔。有一天,她坐在醫院藥房前等待領取一劑七、八百美 元的針劑時,忽然淚流滿面,險些崩潰。然而艱辛的療程彷彿沒有休止符,換得 的是一次又一次的失望,李黎感到「遙遠的火光一點一點的熄滅,而自己再也沒 有絲毫力量往前去捕捉了。」12歷經四年的磨難,面對弄人的造化,李黎投降了、
不爭了,放棄掙扎也就是放棄了希望,她告訴自己必須開始新的生活,但心底深 處有一個自己正在枯萎死去。
王郁茗、徐畢卿的研究報告指出:生殖科技的進步將婦女的生育邁向高度 精緻化的醫療,但是社會或醫療人員對婦女接受科技治療的整個過程所歷經的自 我內在轉變,一直以來卻未給予正視和關注。13李黎藉助生殖科技是希望再求得 一子,壓力來源是個人心中的渴盼;多數婦女則是沒有子嗣,承受著來自傳統社
王郁茗、徐畢卿的研究報告指出:生殖科技的進步將婦女的生育邁向高度 精緻化的醫療,但是社會或醫療人員對婦女接受科技治療的整個過程所歷經的自 我內在轉變,一直以來卻未給予正視和關注。13李黎藉助生殖科技是希望再求得 一子,壓力來源是個人心中的渴盼;多數婦女則是沒有子嗣,承受著來自傳統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