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秦檜的崛起與掌權
第一節 秦檜早期的形象
雖然秦檜在後世受到相當負面的評價，但從現存的南宋文獻來看，秦檜曾一 度具有忠義的形象。靖康二年（1127）二月，發生了著名的「靖康之難」，北宋 的首都汴京被金兵攻陷，徽宗（1082-1135，1100-1125 在位）、欽宗（1101-1161，
1126-1127 在位）成為俘虜，金人議立張邦昌（1081-1127）為皇帝，建立傀儡政 權─楚國。秦檜當時擔任御史中丞，曾經上議狀反對改立異姓，乞求保存趙氏，
但並沒有產生效果。最終，秦檜與徽宗、欽宗及后妃、大臣等其他被俘人員一起 被金人押解到北方，隨行的尚有妻子王氏及僕從。1關於秦檜上議狀保存趙氏的 記載，較完整的保存在《揮麈錄》中，但最早的記錄則見於《靖康小雅》。2根據
《靖康小雅》的記述，在北宋末年危急存亡之時，秦檜是少數勇於表明立場，要 求保存趙氏的官員，因此給予他極高的評價：「公，儒者也，內激忠憤，不顧其 身，惟義所在，豈古所謂忠臣耶？孔子曰：『仁者必有勇』。今於公見之」。3簡單 的說，秦檜足以當「忠臣」之名。
《靖康小雅》的作者不明，根據《四庫全書總目提要》的說法，成書時間應 該在建炎三年（1129）以前，主要記錄靖康時代死事之臣。4Charles Hartman 很 早就發現《靖康小雅》對秦檜事蹟的記述，他認為這份資料對於我們認識秦檜早 期的面貌具有重要的價值。由於《靖康小雅》只記述到秦檜被俘至北方，沒有談 到南來之事，以「身赴沙漠，名振九區」作為結尾，因此可以印證此書寫作的時
1 韓酉山，《秦檜研究》，頁 8-13。
2［宋］王明清，《揮麈錄》（上海：上海書店出版社，2001），第三錄，卷 2，頁 189-191。
3［宋］徐夢莘，《三朝北盟會編》（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7 影印光緒三十四年許刻本），卷 220，頁 6-7 引《靖康小雅》。《靖康小雅》記錄當時一直不願意改立不同君主的人，只有孫傳、
張叔夜與秦檜三個人而已。
4［清］永瑢等撰，《四庫全書總目》（北京：中華書局，1965），卷 61，頁 547。
間相當早，作者甚至沒有預料到秦檜會南歸。所以這本書提供了秦檜早期忠心於 宋朝的第一手記錄，顯示秦檜在建炎時期以前有相當正面的形象。5值得注意的 是，今天我們主要透過《三朝北盟會編》與《建炎以來繫年要錄》的引述，才能 瞭解《靖康小雅》的大概內容。而在《四庫全書總目提要》中談到清代流傳本的
《靖康小雅》，只記錄了十四人，其中並沒有秦檜。6這個現象可能有兩種解釋：
第一，秦檜後來南歸，並沒有死在北方，故稱不上是死事之臣，因而被刪除；但 更有可能是第二種情況，即後代的人無法接受秦檜「忠心」的評價，甚至認為此 事並非史實，因此刪去有關他的記載。
秦檜不僅在靖康末年有被視為忠勇的表現，他在北方也持續受到徽宗的信賴 和倚重。建炎二年（1128）六月，徽宗得到高宗在南方登基的消息，便想寫信給 金朝的左副元帥宗翰，跟他約定和議，信中談到：
唐太宗復突厥，而沙陀救唐；冒頓單于縱高帝於白登，而呼韓賴漢。……
近聞嗣子之中，有為人之所推戴者，蓋祖宗德澤之在人，至深至厚，未易 忘也。若左右欲法唐太宗、冒頓單于，受興滅繼絕之名，享歲幣玉帛之好，
當遣一介之使，奉咫尺之書，諭嗣子以大計，使子子孫孫永奉職貢，豈不 為萬世之利？7
根據李心傳在《建炎以來繫年要錄》中的考證，這封書信可能出自徽宗的親筆，
而後經過秦檜的潤飾；但也有資料顯示是秦檜先為徽宗草擬書信，最後才由徽宗 親自定稿。8但不管如何，這封書信都是通過秦檜之手來完成的，表現出徽宗對秦 檜的信賴，同時可以確認秦檜對徽宗的意志是很清楚的。在給宗翰的書信中，徽 宗不只希望宋、金能夠議和，也提到是以「歲幣」來換取和平。如此一來，秦檜 在南歸之後的和議主張，其實有其正當的理由，可以說是秉承徽宗原本的意志。
5 Charles Hartman, “The Making of Villain: Ch’in Kuei and Tao-Hsüeh”, p.109.
6《四庫全書總目》，卷61，頁 547。
7［宋］李心傳，《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北京：中華書局，2013），卷16，建炎 2 年 6 月，頁 391。
《要錄》所記寫信的對象原作「宗維」，當是「宗翰」之誤。
8《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16，建炎 2 年 6 月，頁 391。
建炎四年十月，秦檜與妻子王氏及僕從等人，由當時金人佔領的楚州進入漣 水軍水寨，輾轉回到南宋。根據秦檜在十一月入見高宗時的說法，他是殺了監視 自己的人，坐船逃歸的。當時許多朝廷官員都懷疑他，但宰相范宗尹（1098-1136）
等人卻力薦秦檜的忠心。9在面見高宗時，秦檜提出「如欲天下無事，須是南自 南，北自北」的說法，建議與金人議和。10高宗對於秦檜的南歸感到興奮，稱他
「樸忠過人」，隨即任命他為禮部尚書。在任命的詔書中還提到：「卿頃者當干戈 之際，有社稷之言，以忠信篤敬而行蠻貊之邦」。11推崇秦檜於靖康末年上書保存 趙氏之事。之後，秦檜昇遷快速，紹興元年（1131）二月，他被擢為參知政事，
同年八月又改任右僕射、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兼知樞密院事。從相關的任命詔書中 都可以看到，南宋朝廷不斷褒揚他在靖康時代及被俘北上後的一連串忠義事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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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秦檜自金南來即受到高宗的重用，且在每一次擢官的詔書中都誇讚他具有 忠節的情況看來，秦檜在紹興初年以前的形象是非常正面的，可以說是忠臣的代 表。而且這種忠義的形象不只有在官方的文書中可見到，一般士大夫也給予他很 高的評價。最值得注意的是李綱（1083-1140）對秦檜的推崇與期待。紹興元年，
當秦檜被拔擢為參知政事時，李綱寫給他的信中談到：
建炎初，次南都，聞公當朝廷變故之際，精忠許國，臨大節而不可奪，隨 奉鑾輿北狩沙漠，私竊幕仰。去秋蒙恩，還自海上，訪家江南，聞公脫身 虜帳，歸次行在，驚抃交集，求之載籍，蓋亦罕有，非忠貫金石，神明扶 持，何以得此？……伏承膺受眷知，進參大政，士大夫交慶，而區區之懷
9《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和《宋史》本傳都記載秦檜南歸時，朝士多疑之，但當時詳細的議論已不 清楚。參見《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39，建炎 4 年 11 月，頁 867；《宋史》，卷473，〈姦臣三．
秦檜傳〉，頁13749。
10《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39，建炎 4 年 11 月，頁 867-868。
11《三朝北盟會編》，卷143，頁 4。
12 如紹興元年二月，秦檜除參知政事制曰：「金石自開，忠信行於異域；藜藿不採，精神折於遐 衝」；同年八月，秦檜除右僕射制則云：「謀國盡忠，常若蓍龜之先見；捐身挺節，獨如松栢之 後凋。堂堂真社稷之臣，奕弈蓋廟堂之器」。參見［宋］徐自明撰，王瑞來校補，《宋宰輔編年 錄校補》（北京：中華書局，1986），卷 15，頁 961、966。
至於喜而不寐者。正人在朝，善類有依，公道既伸，天將悔禍，蓋為宗社 計也。方今天步艱難，國勢削弱，外有彊敵之憑陵，內有猾賊之紛擾，兵 驕財匱，士氣益衰。願公勿滯一隅目前之安，而觀天下之形勢，豈不深可 寒心哉！13
李綱不僅肯定秦檜在靖康末年危難之際所表現的忠勇行為，並且認為他能平安歸 來，完全是忠心感動神明，而得到護祐。此外，文字間還透露當時南宋士大夫對 秦檜有相當高的評價和期待，只是站在李綱的立場，他希望秦檜在政治上能有更 積極的作為，而不是走上偏安的道路。自靖康時代以來，李綱一直是宋廷中抗金 的重要領袖，企圖以軍事行動恢復北方故土。14這封寫在紹興元年的信透露出，
秦檜此前的忠義形象深植人心，連李綱也認為可與他共圖北伐事業。與李綱同樣 抱持恢復中原之志的理學家胡安國（1074-1138），也與秦檜交好，他在評論當代 士人時，也「頗稱秦檜靖康時事」。15從以上幾條早期的資料我們可以發現，秦檜 在靖康末年上議狀乞求保存趙氏的事蹟，為他塑造了忠心的形象，贏得了非常正 面的評價，這是他在紹興初年以前受到朝廷和士大夫們信任的重要原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