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秦檜的崛起與掌權
第三節 紹興八年和議前後的和戰爭議
在紹興十一年和議達成以前，南宋朝廷對於和戰的議論仍然相當分歧，秦檜 與和議之間尚未被劃上等號。紹興五年（1135）閏二月，秦檜尚無實際職位時，
曾經上奏：「虜人便於弓矢，乞多造強弩、神臂弓以備攻討」。27顯示自己也有一 套攻戰的規畫。紹興五年三月，秦檜又對和戰的策略提出完整的分析，他在奏章 的開頭說到：
靖康以來，和戰之說紛然。言戰者專欲交兵，而彼己之勢未必便；言和者
26 何忠禮，〈《老學庵筆記》中所見的秦檜〉，頁 177。
27《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87，紹興 5 年閏 2 月，頁 1646。
專事懇請，而軍旅之氣因以沮，皆非至當之畫。為國者自有正理，不必以 虛張為強，亦不必以力弱為怯。28
可見秦檜並不把和、戰的選擇視為完全對立，而必須根據實際情勢做出調整。他 進而主張河朔之地既已割給金人，就應該保持和平的盟約關係；而對於據有河南 之地的劉豫（1073-1143）政權，則必須積極的攻討，以正「君臣之義」。他認為 如果不征討劉豫，則「三綱」淪沈，南宋就沒有辦法立國。但是，若不安撫金人，
則不容易討伐劉豫。因此，最能符合當前和戰利益的方式是一方面聲討亂臣、恢 復河南之地。另一方面，秦檜認為：「河南之地，虜人非必爭，得河南，已復中 原之大半，徐議河朔，猶當以二聖為請」。29從這裡看來，秦檜是想藉由和談，逐 步恢復失土，難怪他要批判「專事懇請」的主和派。
雖然經歷了第一次罷相，但秦檜在南宋朝廷仍具有一定的聲望。紹興六年
（1136）十二月，在張浚（1097-1164）的推薦下，秦檜重新被召回朝廷。根據《要 錄》的記載，「張浚以檜在靖康中，建議立趙氏，不畏死，有力量，可與共天下 事。一時仁賢，薦檜尤力，遂推引之」。30由此可知，當時輿論對秦檜仍有相當高 的評價，張浚更因為秦檜於靖康末年保存趙氏之事，對於秦檜返回朝廷有很大的 期待。張浚一直是主戰甚力的官員，他對秦檜的態度應該能夠說明當時秦檜的形 象與主張和議之間尚未有很強烈的連結。不過，高宗召回秦檜卻有不同的期待。
紹興七年（1137）正月，為金人拘留的使臣何蘚、范寧之歸國，帶回負責與宋交 涉代表完顏宗弼（？-1148）的書信，信中提到徽宗及寧德皇后（1079-1131）的 死訊。同一天，高宗便下詔任命秦檜為樞密使。31我推測高宗下此命令的主要原 因是希望秦檜盡快著手與金人的談判事宜。高宗本人原就傾向與金國議和，在聽 聞徽宗的死訊之後，很可能促使他更積極與金人談和，目的則是為了儘速迎還徽
28《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87，紹興 5 年閏 3 月，頁 1679。
29《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87，紹興 5 年閏 3 月，頁 1679-1680。
30《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107，紹興 6 年 12 月，頁 2007。
31《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108，紹興 7 年正月，頁 2036。
宗梓宮與接回母親韋氏。因此，同年二月，才有命王倫為大金國奉迎梓宮使，赴 金商議歸還梓宮之事。32
秦檜回到朝廷後，主和傾向變得更明顯，不過對於和議的實質內容，立場仍 不明確。紹興八年十二月，宋金間的和議正如火如荼進行時，秦檜就對金國來使 的「名義不正」表示過反對，要求金方的國書「改江南為宋，詔諭為國信」，並 不接受封冊。33高宗也持有相同的立場，多次重申自己承繼祖宗基業，不願接受 金人的封冊。可見此時高宗和秦檜對於國體尊嚴都有不可退讓的堅持。只是尋求 和議本身已在南宋內部引發反彈的聲浪，秦檜更成為眾矢之的。在該年十一月時，
已有許多批評秦檜的上書。如樞密副使王庶（？-1143）直指「虜不可和」，認為 秦檜是「挾虜自重以為功」，甚至當著秦檜的面說到：「公不思東都抗節存趙時，
而忘此虜耶」？34秦檜當初上書保存趙氏的事蹟仍然被人們記憶著，但此時已不 是用來歌頌的憑據，反而是拿來批判他倡導和議、出賣國家的對照。此外，當時 批評秦檜最激烈的是樞密院編修官胡銓（1102-1180），他上書自言「不與檜等共 戴天」，要求斬秦檜、王倫以及孫近三人之首，並且羈留金使、出兵北伐。胡銓 之所以如此氣憤的原因，正在於不能忍受南宋屈辱稱臣、成為金人的「小朝廷」
的和議政策。35胡銓上書之後，市井喧騰，數日不定，秦檜為此上表待罪。但高 宗認為主和是自己的本意，秦檜沒有罪責可言，胡銓隨即被貶謫至昭州。36胡銓 激烈地攻訐秦檜，並且把他的過錯與和議綁在一起，這種將和、戰問題激化的言 論，成為日後批評秦檜與主和政策的重要開端。
紹興八年十一月還有不少反對和議的上書，但就如同前面談到的，高宗和秦 檜至該年年底都還未同意和議的內容，像胡銓這樣的批判者顯得過於激烈。隔年，
金國內部發生了權力鬥爭，金熙宗（1119-1150，1135-1150 在位）與主戰派的完
32 寺地遵，《南宋初期政治史研究》，頁 146。
33《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124，紹興 8 年 12 月，頁 2327-2328；頁 2334。
34《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123，紹興 8 年 11 月，頁 2303-2304。
35《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123，紹興 8 年 11 月，頁 2305-2307。
36《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123，紹興 8 年 11 月，頁 2313。
顏宗弼獲得勝利，掌握了實際的權力。不到半年，完顏宗磐（？-1139）和完顏昌 相繼被殺，完顏宗弼再度進兵汴京，恢復齊國的舊地，宋金和議因而未能成立。
37這個變化在南宋朝廷也產生了很大的影響，主和的聲浪暫時消失，面對金人重 啟戰端，秦檜也上奏要求出兵北伐。紹興十年（1140）六月，秦檜與高宗有一段 慷慨激昂的談話：
臣昨見撻懶有割地講和之議，故贊陛下取河南故彊。既而兀朮戕其叔撻懶，
藍公佐之歸，和議已變，故贊陛下定弔民伐罪之計。今兀朮變和議果矣，
臣願先至江上，諭諸路師同力招討，陛下相次勞軍，如漢高祖以馬上治天 下，不寧厥居，為社稷宗廟決策于今日。如臣言不可行，即乞罷免。38
這是因應情勢的轉變，秦檜再次出現的主戰言論。他表示當初完顏昌（撻懶）願 意歸還河南地，故贊同和議的政策，可是後來完顏宗弼（兀朮）毀壞了當初的約 定，和議已變，因此轉而希望高宗下詔討伐金人。秦檜甚至願意和高宗親至長江 邊區，表達與金人一戰的決心。由此可見，秦檜是有條件的主和，此時他的和、
戰策略仍然是依照當時的政治狀況來決定，很難說他是一味低頭的主和派。39 秦檜雖然在紹興八年的宋金和議過程中，被視為主和的代表，甚至受到胡銓 嚴厲的批評。但紹興十年的上奏說明他與主和之間尚不能完全被劃上等號。某種 程度上來說，高宗亟欲議和，以迎回徽宗梓宮與母親，秦檜也一直配合高宗尋求 和議的可能。但在當時的南宋朝廷，和、戰不是截然對立的，在最後和議達成之 前，和戰的策略或路線一直存在討論的空間。《要錄》記載紹興八年六月朝堂上 的一段對話，很值得注意。當時金使已到常州，高宗向朝臣們表示自己思念母親、
希望和議能順利達成的心情，秦檜等執政官員回答：
37 陶晉生，《中國近古史》（臺北：東華書局，1980），頁 146。
38《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136，紹興 10 年 6 月，頁 2537。
39 熊克《中興小紀》在紹興10 年 5 月也記載高宗和秦檜的一次對話，高宗抱怨金人總是無故稱 兵，頗有用兵之意，秦檜則回答：「陛下本以可和則和，不可和則戰，此素定之計。今烏珠骨肉 相屠，遺毒中國，首亂舉兵，陛下赫然震怒，當為弔民之舉，臣等敢不效死承命」。可見秦檜雖 傾向和議，但實際上相當認同高宗「不可和則戰」的主張。參見［宋］熊克，《中興小紀》（北 京：中華書局，1985），卷 28，頁 318。
秦檜說：「陛下不憚屈已講好夷狄，此人主之孝也。群臣見人主卑屈，懷 憤憤之心，此人臣之忠也。君臣用心，兩得之矣」。高宗說：「雖然，有備 無患，縱使和議已成，亦不可弛兵備」。趙鼎說：「假使金人與我河南之地，
亦須嚴備江南，前日張建壽之說是也」。參知政事劉大中說：「和與戰守自 不相妨，若專事和而忘戰守，則墮虜計中耳」。40
從這些對話中，我們可以看到趙鼎（1085-1147）與劉大中對於進行中的宋金和議 並沒有表示反對。趙鼎談及金人歸還河南地之事，顯示他對和議的內容相當了解；
劉大中甚至認為和、戰並不衝突，它們可以同時進行、彼此配合，這再次印證當 時南宋士大夫並未把和、戰視為完全對立的兩種政治路線。因此，即便秦檜有主 和的傾向，和戰策略仍然是朝堂上可以討論的議題，胡銓的批評在此一時期顯得 有些激進，至於秦檜與和議連結成為極端負面的評價，應該是紹興十一年和議達 成之後的事。
40《建炎以來繫年要錄》，卷120，紹興 8 年 6 月，頁 2236。