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間的文化分析

26

27

章 序 關於構築

構築(tectonics)原是建築學的概念，探究建築師與物質世界互動的基本原 則，討論包含材料、技藝、方法以及觀念等；不只討論其實用性，更重視人與 空間的連結與時代意涵，近似於人地關係的討論。

其詞源為希臘文的tektōn (τέκτων)為木匠或是營造者之意，爾後延伸為構築 一詞，有著創作歷程或藝術創作的意思，也被稱為連結的藝術 (the art of joining)。此衍生的意涵不難理解：無論是木匠或是營造者，創作本身便蘊含著 創作者對生活的理解與材料的認識，而創造歷程展現了人在生活中的連結；鑒 於構築連結的意涵，在建築的討論中「構築」也被稱為構造的詩性 (poetics of construction)（Frampton, 1995）。

換個角度，由中文詞意討論「構築」的意涵。「構」與「築」字分別為「架 木造屋」與「以木板夾土」的意思，都是與建造相關的動詞；二字在後世都被 延伸為建造與建築物的意涵，其中「構」另有著組織與策畫的意思。因此，「構 築」這個同義複詞可用來表達人建造的歷程，同時基於文字的原意，此歷程需 奠基於人對物質世界的理解，所以也蘊含著人與生活世界相互連結的意涵。

將「構築」用於社會生活的討論，並不會顯得突兀；事實上建築學討論 中，構築的概念便是奠基於人類學民族誌的認識基礎。在社會討論中「構築」

可指稱為人與社會的互動歷程，這將彰顯生活中人與社會相互辯證的關係：觀 點與生活方式乃基於人與時空脈絡的互動而生，同時人的行動也建構或再建構 社會。這相互辯證的關係，展現出人在社會歷程中的主動性，也捕捉到社會的 動態性；基於此，生活方式或觀點的討論不應被名詞化的看待。

「構築」由人主動理解與創造的視角來呈現社會歷程，正好和「學習」的 主動性與動態性是相通的；因此理解學習的社會歷程，由個體觀點的構築切 入，將為由「學」視角認識學習的途徑。本章將致力於闡明探究「構築」的理 論基礎。

28

第一節 人、空間與社會

「構築」是人基於生活的認識而創造的歷程，呈現個人主體與客體世界的 相互連結；在社會討論中即為人與社會的互動連結，探討人與社會辯證的關 係。此種主客差異並連結的狀態常被視為「空間」，這說明著空間為構築歷程的 中介，而空間的存有是構築的論述基礎與重要條件。

壹、空間的存有

在存在主義的討論中，「空間的存有」和人的意識有著密切的關連。人類意 識的成立，必須以主體與客體的距離為前提；Martin Heidegger（1889－1976）

便曾論及在世界中存有（being-in-the-world），需要在這世上找到一個觀看的立 足點與距離。這說明了意識的「存有」必然有距離、有位置、有地方；而換個 角度思考，當人們論及想法與行動之時，空間便隨著人之意識而存。

前述是由人的意識出發說明空間的存有，使人由個人視角看到空間；然而 進一步剖析空間與人類意識相互依存的關係，便會發現這段關係即是社會的一 部份。空間是主客分別生成的距離與關係，而人類意識乃是起源於主體與客體 關係的各式互動；這之中主體與客體的分別、關係與互動便是社會歷程的各種 切面。

因此，人、空間與社會是唇齒相依的鑲嵌關係：人的意識存有建立於社會 活動的前提，而在人的社會互動與意義中存有空間，無法想像一個沒有空間而 能存在的社會；換言之，空間本身便為社會的一種切面，而空間的存有說明了 人與社會的連結。將空間存有的討論對照構築的概念，可知空間向度的社會理 論將會是探究構築的重要基礎。

貳、社會探究中的空間

空間作為認識與分析社會的一組層面或視角，為社會理論的一部分；也有 著探究空間自成一格的學問，像是地理學、都市研究、建築學等，這些學問的

29

探究皆期望透過空間向度的理解，關懷人們的生活與社會歷程。為了更具體地 凸顯空間在人與社會探究中的概念，在此參考王志弘（1998）〈空間與社會〉的 討論架構，回顧幾位探究空間的重要學者，以及其對空間的探究與理論建構；

期望從中彙整空間的概念，進而作為探究「構築」的基礎。

一、Henri Lefebvre：空間的生產

首先是法國社會學家 Henri Lefebvre 的空間理論。在他的著作《空間的生 產》（The Production of Space）中，提及空間有著物質與形式兩種實在

（reality），但空間的物體承載著相互關係，為一組操作的結果，不能以單一層 面來檢視空間；這說明了他認為空間是社會的產物，意即空間在人的社會實踐 中被生產，即便是物理型態的空間也有著社會的意涵（Lefebvre, 1991）。

Lefebvre 的空間理論致力於找出日常生活中，被忽略或被刻意隱藏的空間 意義。他區分了三個向度來討論空間的生產：空間實踐（spatial practice）、空間 的表徵（representation of space）與表徵的空間（representational space）。簡要的 說明這三個向度，首先「空間實踐」為覺知（perceived）的層面，表現空間的

二、David Harvey：營造環境

提出「時空壓縮」（time-space compression）的地理學家兼社會理論家

30

David Harvey 則是以營造環境（built environment）來認識空間。其對於空間的 觀點與 Lefebvre 有很多共同點：他將空間意義的決定性歸結到「人的社會實

三、Manuel Castells：社會的物質向度

在當代資訊社會中，不得不提及流動空間（space of flow）的討論，此為社 會學家 Manuel Castells 提出的概念。他認為空間是社會的物質向度，是人共享 時間下社會實踐的物質支持；這說明空間是因進入社會關係而被賦予形式、功 能與意義，所以空間無法獨立於社會關係外考慮，物質與意識是互相關聯的。

基於如此對空間的界定，Castells 認為空間形式是由人類行動所生產的，強 調了人類作用者的改造能力，並由此討論社會的運動與變遷。「流動空間」便是 其基於當今社會處境所提出的概念；在新訊息技術與通訊系統網路的使用下，

資訊所構成的流動空間取代了地方空間（space of place）的意義，人雖生活於 地方但權力是流動的。對流動空間的理解牽引出許多討論，省思新國際經濟與 國家關係的權力關係（Castells, 1989）。

四、Edward Soja：三元存有論

美國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UCLA）建築與都市計畫研究學院的 Edward Soja 教授，致力於結合批判的社會理論與人文地理學以提出「後現代地理學」

31 者；因此，他認為透過空間的疑旨（spatial problematic）可自認識社會運作的 空間機制，進而發掘革命性的空間意識與空間實踐的潛力，這展現了空間賦予 主體的能動性。

五、Michel Foucault：異質空間

法國哲學家 Michel Foucault 雖然沒有將空間作為探究的主題，但他是以空 間來比喻權力。「空間」在此是指涉一組場與場（site）的關係，Foucault 提到 有三種空間：真實空間（real space）、虛擬空間（utopia）與異質空間

（heterotopia）。其中，異質空間同時具有真實與虛構空間的特性，所以是分析 構造與空間性的認同（spatial identity）（王志弘，2016）。

基於其對空間的思考，Foucault 在後期的作品中常藉由空間來掌握權力的 樣貌，認為每個人都生活於此空間中的某個位置，因此任一主體、權力、知識 與論述都可透過空間來討論。敞視建築（panopticon）便為他提出空間作為權力 運作中介的最佳例子：敞視建築是隨現代民族國家與工業發展而生的地景，常 出現於軍營、監獄、工廠與學校等；其體現出權力關係中的監視與控制，也說

32

33

意識中，使人經驗並感受之；簡而言之，表徵空間是基於個人生命史所生成 的。因此，探究意識關係的空間，便依著不同主體有著相異的面貌；其中主體 的差異、位置與認同，將會是使表徵空間定位於社會的線索。此空間形式為探 究主體觀點與社會歷程的重要切面。

最後一個層次，如同圖 2-1 中橘色的加號與等號所示，其統整物質與意識 關係的空間形式，討論人與社會的辯證歷程；在 Lefebvre 的討論中把此歷程稱 作「空間實踐」，也相似於 Foucault 提及的「異質空間」。物質與意識關係的空 間，兩者並不為分立；所以承接「空間的表徵」與「表徵的空間」的探究，進 一步便為檢視兩者的關聯。透過兩層面的統整，便可以呈現完整的社會歷程；

理解人如何建構社會，同時檢視人如何經生活建立意識，自辯證的社會歷程中 找出主體的實踐力，為社會分析最重要的層次。

奠基於前人對空間的想法，研究者將空間探究分為三個層次的討論。無論 是理解「物質空間的社會意義」、「探究人意識中的關係空間」，或是討論上「兩 者辯證所勾勒出社會歷程」，空間都引領探究的視野，由不同角度看見人與社會 的連結；任何關於空間的探究與討論，都是為了理解並關懷人與社會。

肆、由空間看見構築

藉由空間討論的三個層次檢視構築的概念，可發現「構築」與「空間實 踐」的討論十分相近：兩者都討論著人與社會的辯證歷程，此歷程也都鑲嵌於 人、空間與社會的關係中；但 Lefebvre 提及的「空間實踐」是以空間概念為核 心的討論，而「構築」的重心乃在於人主動性的創發與歷程。因此，由空間看 見構築：空間在此將不會是討論的主角，而是探究「構築」的重要配角。

基於構築重心在於人的創發與歷程，Foucault「異質空間」的分析倒是給予 構築的討論可參考的方向。在異質空間的分析中，著重於主體建構與反省的歷 程；理論中主體的位置、認同與實踐，使「真實空間」與「虛擬空間」產生辯 證關係，進而對主體生成了意義。這呼應了構築是經歷著客體世界與主觀意識

34

對話的歷程，也說明了探究構築中，空間表徵、表徵空間與空間實踐三個討論

對話的歷程，也說明了探究構築中，空間表徵、表徵空間與空間實踐三個討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