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大娘被拖在法庭上,昏迷不醒。案子下那两条大洋狗对她也很熟悉 了,它们自动地钻出来,吐着舌头,呼哧呼哧地围着她转,好象它们在这个 坚贞不屈的母亲面前也已无可奈何了。
马大娘这已经是第三次被提审了,小野曾经交代过,如果第三次她还 是不说出她儿子的去向,不把她儿子找回来,就要杀她的头。她慢慢睁开眼 睛,地下是一滩血水,血!这是儿子的血,这是自己身上的血,她用手抚摸 着这血水,暗暗说道:“鬼子,你们瞎了眼睛!你们要我的儿子,我儿子就 在你们眼前!……”
“快快地说,你儿子在什么地方?”小野暴跳起来。“不知道。”
“死了死了的!”
两个汉奸听罢架着马大娘就往外走。
“太君,现在杀未免太早了吧?”郑敬之上前低声和小野说了几句话,
小野点点头,又向汉奸们摆摆手……
马大娘昏昏沉沉,觉得身上热乎乎的,低头一看,怀里抱着马英,马 英还是童年时的马英:方方的脑袋,元元的小脸,大大的眼睛,握着小拳头 对她说:“娘,我长大给爹和姐姐报仇!”这时突然蹿出一条狼,把马英衔走 了,她叫喊着去追,这时才看清那不是狼,是鬼子,马英也变成大人了,她 哭,可是哭不出来,这时她忽然看到一个人对她狞笑,这是谁呢?苏金荣!
马大娘浑身打了个寒颤,醒来了。强烈的太阳光从玻璃窗口照进来,她现在 到了什么地方?……炕上铺的羊毛毡,新洋布棉被,红花绿边墙围,地下摆 的是方桌靠椅,桌上放着坐钟、茶壶、茶碗,炕的对面是一排红漆柜子。她 想:我这是到了什么地方了呢?她忽然看到屋门口站岗的那个小警察,大家 都叫他李小黑,马大娘自押到城里来,这个小警察就一直跟着她,有时她见 他偷偷掉泪,可是一句话也不说。
“小黑,他们这是把我弄到哪啦?”马大娘支撑着身子问道。
“苏会长家。”
“哪个苏会长?”
“肖家镇的大财主,苏金荣嘛。”
“苏金荣!”马大娘浑身颤抖起来,丈夫和女儿惨死的形象就活现在她眼 前。十一年来,她一听到苏金荣这三个字,就仿佛听到丈夫和女儿冤屈的喊 叫,听到苏金荣的狞笑,这笑声和叫声总是揉合在一起,她永远忘不了这笔 血债。
外面一阵脚步声,走进一个人来,这人正是苏金荣。他一进门就故作 惊讶地说道:“大嫂子,受惊了,受惊了。我一直不知道,昨天才听说,就 跟皇军求个情,把您接了过来。
唉!”接着悲伤地说道:“受了一辈子穷,老来还受这个罪,不过总算 熬出来了。皇军想送您坐房子,我看我这偏院闲着,就给您住吧。现在就等 您一句话了,把马英这孩子找回来……”马大娘气得浑身直哆嗦,她想破口 大骂他一顿,难道这就能解恨吗?她想扑上去撕他咬他,可是身上一点力气 也没有了。
“您不要害怕,马英回来我担保不杀他,还有官升。”说着他从身上掏出 一张委任状,“皇军很器重他,我也在皇军面前不断夸奖他,这孩子有才干,
皇军答应他回来就是中队长。那时您就成了老太太了,听说马英和建梅不错,
我把这闺女送给您做儿媳妇,将来就住在这西屋。”他用文明棍向外一指,“好 住,好吃,好喝,儿孙满堂,也不亏您抚养他这一场。……”
是啊,马大娘一生下马英就有过这种愿望,可是她明白,这不是能从 敌人手中得到的,儿子曾经对她讲过,血的经历也告诉了她。她突然转过脸 来冲着苏金荣说道:“你这个野兽,你害死我的闺女,又害我的儿子,你存 的什么心!我交出儿子,谁还替我报仇!你说?你说?……”马大娘啐他,
口干得沙啦啦的,口水也没有了,她想用头撞他,刚一抬起身子,一头便栽 到炕上了,她大口地喘着气。苏金荣吓得倒退了好几步,他第一次看到这个 软弱沉默的女人突然坚强起来了。他镇静了一下,又假赔着笑道:“何必生 这么大气呢!好商量,好商量。我也是一片好心。一时想不开,再好好想 想……”说罢便退了出来。要是在平常,苏金荣那脑门上的两股青筋早蹦了 起来,可是因为要执行皇军的软化政策,他不好马上就对马大娘怎么样,只 好气鼓鼓地走了出来。
苏金荣走到大门口,正好碰上司法股长郑敬之进来,郑敬之问道:“怎 么样了?”
“顽固不化。”苏金荣气呼呼地说,“我看干脆把这老东西干掉算了,反 正也难挤出油水,皇军还拿她当宝贝哩!”郑敬之暗暗吃了一惊,忙说:“这 是皇军的旨意,谁料得到……”
郑敬之走到屋门口,见四下无人,对李小黑说:“有人来了咳嗽一声。”
李小黑点了点头。
“大娘!”郑敬之站在屋子的中央叫道。
“大娘!”马大娘被鬼子抓来以后,还是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叫她,她又 想起以前身边那些青年人,可是转脸一看,是一个胖警官,她把眼合上了。
“大娘,”郑敬之向前靠近一步,“您不理我,这我明白,那是您把我当 做了汉奸,您会骂我,咒我……”他的声音低沉,回想起元旦前夕县委搬走 的那一天:
那是一个昏沉沉的夜晚,郑敬之气喘吁吁地跑了五里地,追上县委会。
“你跟来干什么?”李朝东大声地问他。
“真的叫我当汉奸,千人骂,万人咒……”郑敬之习惯地摊着两手嚷道。
李朝东没等他说完,就摇着他的胳膊说:“老兄,你是怎么搞的!这是革命 工作,县委的决议。你知道,咱们所有的人都暴露了,只有你,只有你,你 要懂得这一工作的重要。你,要变成一把刀子,插在敌人的心脏!一把刀子!
懂吗?”
“懂了。”郑敬之在任何人面前都显得能说会道,唯独到了李朝东面前,
两片咀就不听使唤了。
郑敬之回去就当了日伪警察局的司法股长,邦着鬼子予审案件,看着 这些野兽屠杀自己的同胞,还要跟着他们酗酒,狂笑,骂人……这一切时时 在折磨着这个革命的知识分子。他每天都盼着天快一点黑,只有天黑了,他 才能离开这些魔鬼,回到家里过一夜干净的生活。
他,妻子早就死了,家里只有一个六十岁的老母亲和一个小女孩。小 女孩名叫荷花,已经八岁了。一天她放学回来,扑在郑敬之身上说道:“爹,
秦老师说你是汉奸。”
“对,爹是汉奸,可不要跟爹学。”郑敬之叹息着摇了摇头,又嘱咐道:
“到外边可不要乱说。”
“懂。”荷花点了点头。
自从鬼子把马大娘带进城,第一堂他就参加了审讯,他看到那两只如 狼似虎的洋狗怎样去狂咬这位母亲,就象是咬他的心一样。昨天他巧妙地提 醒了马大娘,使她没有和马英相认,但他看到了马英那锐利的眼光,他把他 当做了叛徒、汉奸……他用缓兵之计暂时把马大娘救下了,可是怎么把他们 母子救出去呢?他们是不信任他的,他要设法使他们相信,又不能公开暴露 自己的身份,多难啊!
郑敬之镇静了一下,继续说道:“大娘,我虽然是个汉奸,但我还是个 中国人,我的良心还没有坏透。当然您不会轻易相信我的,不过我可以用事 实说明,鬼子百般拷打您,只不过是为了想找出马英,他们还不知道马英就 在他们的监狱里。我要是坏人,一句话就够了,可是您放心,我决不会这样 做,我再告诉您,马英的危险期已经过了,鬼子已经甄别完了,不久就要送 到壮丁训练所去受训,那时再设法跑出去就不难了。我还想问您,您有什么 话要给马英说吗?我可以转告他。”“你?……”马大娘惊喜地转过脸来。但 一看到他那一身黑色的警服,话到咀边又吞回去半截,只淡淡地说道:“谁 也不要为我担心。”
“好吧……”郑敬之刚说出两个字,就听见李小黑在外边咳嗽了一声,
立刻变色骂道:“死到眼前,还执迷不悟……”“什么的?”中村、小野、苏 金荣一齐进来了。
“案犯不招供。”郑敬之立正答道。
“八格!没用的东西!”中村然后笑嘻嘻地坐到炕边,对马大娘说道:“你 的大大的母亲,皇军非常敬佩!”他接着洋洋得意地把什么“中日亲善”的 老调重弹了一番。马大娘只是紧闭眼睛,她不想看这些魔鬼。苏金荣在旁边 提醒她道:“太君在和你讲话。”
中村向苏金荣摆了摆手,意思是不要惊动她,他很沉着地继续讲道:“你 儿子回来,皇军的中队长。”他用手指了指自己的衣服、口,又指了指房子,
用手在空中划了个大圈,“统统地,统统地!”苏金荣听到这里又慌忙把那张
委任状从怀中取出来。马大娘把眼睛睁开了。敌人,多么可笑,多么可耻,
多么愚蠢啊!她冷笑了一声说道:“拿来。”
苏金荣把那张委任状双手献上,马大娘接过来,哧哧嚓嚓撕了个粉碎,
抛在中村的脸上骂道:“你们这些野兽!蠢货!都瞎透了眼睛!告诉你们,
不要做梦了,要杀要剐就快一点!”中村原形毕露,张牙午爪挥起战刀,喀 嚓一声,把那八仙桌子劈掉一角:“明天的杀头!”
“带走!”苏金荣喊了一声,立刻又进来两个警察,把马大娘五花大绑捆 走了。
马大娘走在亍上,看到鬼子汉奸们三三两两在亍上跑,一个老太婆就 把他们弄得惊慌不安。她又看到亍上那些男女老少投过来同情的眼光,忽然 想起儿子讲的那些道理,是啊,只要大家都能团结起来打鬼子,不愁打不走。
她又被押回警察局的看守所,大门口加上一个岗,汉奸们跑进跑出,
空气立刻紧张起来。一个看守兵打开小黑屋的窗户,惊慌地往里扫了一眼,
象是怕他们跑了。周大贵看这情况,心里发闷,问道:“出了什么事啦?”
“少废话!”看守警察喀丁一声,把小窗户关上了。“我看你们这江山也 坐不稳。”周大贵只嫌不解气。
过了一阵,听不见响动了,又象死一样的沉静。上午侯老奎送来两包
过了一阵,听不见响动了,又象死一样的沉静。上午侯老奎送来两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