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黑夜,王二虎从汉奸尸首堆里爬出来,一气朝正西瞎跑了好几里 地。枪声渐渐朝正南小陈家店的方向转移了,他忽然感觉到后头有人追他,
回头一看,见只一个人,便站下来等着。只听那人喊道:“大队长!”
“是我。”王二虎听出是小董的声音。
小董赶上来说:“二虎哥,你怎么瞎跑呢?这都快跑到敌占区啦!”
“跑到哪算哪,敌占区就不是人住的?”
小董知道他表哥的脾气,撅起咀不再说话。其实往这里跑倒是跑对了,
因为这一带离敌占区近,敌人反倒不注意,把大部分兵力都调到根据地去了。
再说杨百顺是按照他们队伍原来活动的路线追击的,所以敌人在小陈家店碰 上马英,却把他们放过了。
过了一会,大年和小顺也追来了,原来他们见有人往这边跑,也就胡 里胡涂跟来了。又等了一会,仍不见马英。二虎说:“这里离我姨家小黄庄 只有二、三里地,先到我姨家住几天再说。”
大家也没有更好的主意,就都同意了。走到小黄庄,已经是后半夜,
不好叫门。二虎把大家领到靠后院的墙脚下,他双手叉腰,背靠着墙来了个 骑马式说:“上吧!”
小董一只脚踏住他的膝盖,一只脚再踏住他的肩膀,二虎往起一站,
小董往上一蹿,便上了院墙,大年和小顺照样一个跟一个爬上去,然后他们 把王二虎也拽到上边,接着又一个跟一个跳到院里。
二虎娘正睡得熟,听到院里有响动,慌忙披了衣裳起来,刚走到门口,
就见二虎迎过来叫了一声:“娘。”她楞了一下,接着就扑到二虎身上,埋怨
地说:“你这么大了,一点心眼也不长,光知道在外边瞎跑!你可知道你娘 这两年的日子咋过的?我天天梦见鬼子去捉你啊!……”她接着擦了擦眼角 上的泪花,伸着手说:“把枪给我,别干了,以后就老老实实待在你姨家里。”
二虎没有理她那一套,却低声对他娘说:“院里还有好几个同志哩!”
“啊!——”二虎娘往院里一看,见还有三个背枪的,不禁叫了一声,“孩 子,你怎么把队伍带到你姨家来了?你在咱家闹腾的叫鬼子把咱家的房子烧 了,还想叫把你姨家的房子烧了吗?”
“娘,你就记着那两间破房子,等打走了日本鬼子我给你盖新的。”
“你们啥时候能把鬼子打走,就凭你们这几个人?还不是叫人家撵的瞎 跑。”
“大姑,”小董听她瞧不起他们部队,可不服气,插进来说道,“你别光 看眼前这一点,毛主席说过,要持久战呢!”这是他从杜平那里学来的。二 虎娘这时才发现有一个背枪的是小董,一把拉过来说:“你这孩子,还没枪 高呢!怎么也跟着出来鬼混?”
“抗日,怎么能算是鬼混?”
正说着,二虎的姨父姨娘都从前院赶来了。老头子一见院里站着好几 个当兵的,吓楞了。半晌才说:“这是怎么回事啊?”
“姨父,”二虎叫了一声,走上前说道,“我们打算在这里住几天……”
“使不得,使不得!”没等二虎说完,老头子就抢着说,“这离西河店炮 楼只二里地,那于老寿一天出来好几趟,怎么能住得队伍?”
“住几天怕啥,别人又不知道。”二虎接着说,“天快明啦,不管怎么也 得住下来再说。”
“二虎,你可别怪你姨父,这可不是旁的,你看你娘住在这多少天我也 没说一句话,这……”
二虎刚才说了那一套,就忍着好大的性子,这会再也忍不住了,就强 硬地说:“姨父,我是在这里住定了。你就别再说旁的,吵起来,让炮楼上 知道了,在家里打起仗来可不是耍的!”
老头子本是胆小怕事,听这一说更害怕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二虎 娘见这情形,忙上去对二虎说:“你是怎么跟你姨父说话的啊!二七大八啦,
一点事也不懂。”
“我姨父不听我说咋办?他也不想想俺拴弟是咋死的!”二虎一提起他表 弟拴子的死,大家都沉默了。这时人们才注意到对门屋门口站着一个年轻媳 妇正在低声哭泣,那就是拴子的媳妇桂枝。原来拴子是两个月前在西河店修 炮楼的时候,被于老寿打死的。二虎的姨娘这时也哭起来,接着说:“就叫 二虎子他们住下吧,眼下到处鬼子扫荡,让他们上哪去?”“好,好,住下,
住下。叫鬼子来了一遭把房子烧了也清静,这年头活着不如死了好。”老头 子说罢,便颤抖着往前院走了。黄大娘望了望他们,也有些发愁:住在哪里 呢?这后院两个屋子,一个是他媳妇桂枝住着,一个是二虎娘住着,那屋子 又小。这时只见桂枝说道:“娘,我跟俺姨住在一起,叫表哥他们住在我那 屋吧。”
黄大娘一想,觉得媳妇自愿腾房子,也就答应了。二虎说:“不用了,
住在那里跑也跑不及,不胜住在那个放家具的小黑屋里,敌人来了也不容易 发觉。”
原来靠桂枝住的房后,有一间小黑屋,里边尽是放些成年用不着的破
家具,还有二虎娘从他家拾来的盆盆罐罐也放在里边。桂枝想:那里脏得要 命,如何能住人?就说:“你们就住在我这屋吧,白天我到村头给你们放哨,
要是炮楼上来人,你们再往小黑屋里藏不行吗?”
大家都觉得这个主意好,便同意了。当下就到屋里去休息。白天,桂 枝、二虎娘、黄大娘轮班到村口去放哨。
二虎傻睡了一觉,醒来忽然听到呼哧呼哧地响,不耐烦地问道:“谁在 哭?”
哭声仃止了,好象是擤鼻涕。
“谁在哭?”王二虎大声问道,他是最看不惯这个的。“小董。”小顺说,
原来他们早都醒了。小董在他胳膊上捏了一把,意思是说他不该说。
“就你的泪多!”二虎没好气地问道:“你说说是什么伤了你的心?”
小董不做声。
“说呀,我问你哩!”
“我是想大队长,他,他会不会……”小董没有说完,但大家早明白了 他的意思。其实大年和小顺也早有这想法,只是没有说出来罢了。可是二虎 从来没有想过这些,他是不喜欢考虑这些毫无根据的事的,听小董这一说,
就不由生气地答道:“大队长还没死,你就哭起来了,真够败兴的。我告诉 你,他死不了,他跟敌人打了那么多仗,枪子从没碰过他,这回怎么找到他 身上?”
后边这句话倒是安慰了小董,是啊!那么多次战斗他都出来了,这回 怎么就出了问题呢?……他这位表哥说话虽有时呛的叫人受不了,但跟他在 一起,总能叫人提起精神。他忽然想起“铁壁合围”那天碰到的分区部队,
那崭新的“三八式”和转盘机枪真叫人羡慕,一个冲锋就突出了鬼子的防线,
打的好痛快!灵机一动说道:“咱们投正规军去吧,反正县大队也找不着了。” 大年说:“对,拿着活人还能叫尿憋死?投正规军去,在哪不是抗日?”
二虎说:“又想溜号了是不是?”
“谁想溜号?想溜号不是娘养的!”大年不服地说。二虎本要大吵一顿,
忽然多了个心眼:如今自己是这里唯一的领导人了,怎么好发脾气呢?就改 口说道:“咱们的对头中村、苏金荣、刘中正、杨大王八还没有宰了,全县 几十万老乡还指望着我们,就这样走了?我不干,我非在这地方上跟狗日的 见个高低不行!”
小顺说:“要我说,走到哪说哪。正规军要咱,咱就去;不要咱,在这 里跟敌人干也行,反正不能装熊!……”
大家正议论纷纷,突然桂枝闯进来说:“于老寿带首队伍进村了!” 大家一骨碌爬起来,抄起枪,就往小黑屋里钻,因那屋太黑,只碰得 那些盆盆罐罐乱响,一忽儿亍上便响起脚步声。二虎坐在这黑屋里想:藏在 这怎么能行?敌人不发觉没话说,要是发觉了就没处跑!于是站起来说:“出 去,上房。”“你怕敌人找不着你吗?”小董拽住二虎说。战士大年也道:“这 里离敌人据点这么近,他们不会猜到这里藏着八路。”二虎见大家都劝他,
只好坐下,可总觉得藏在这里不保险。小董忽然说:“二虎哥,咱们在这屋 里再垒道墙好吧?”“垒啥墙?”二虎莫名其妙地反问。
“夹皮墙。”小董接着解释道,“我在肖家镇杂货店里当伙计的时候,掌 柜的家里就有一道夹皮墙,里边尽放些贵重东西。咱们也垒一个,藏人不很 好吗?”
大家都觉得这是个好办法。等下午敌人走了,便动起手来。王二虎在 家时当过泥瓦匠,干起来很在行,不到晚上,他便领着大家把墙垒起来了。
夹皮墙里有二尺多宽的地方,可以站人,墙角下留了个出口,外边摆了一张 破床,床上又放了叉耙扫帚一些破烂不堪的用具,从外边看就象是一间完整 的房子。弄好了,大家也演习了一番,都觉得很保险。
王二虎他们一连在这里住了好几天,都平安地过去了。又听说鬼子“扫 荡”完了进了城,这天晚上便分头出去打听马英的下落,可是到后半夜回来 的时候,谁也没打听出个结果,大家都闷闷不乐。以前总坐在屋子里,心里 还有些希望,想着等鬼子“扫荡”一结束就有办法了,现在“扫荡”结束了,
却找不到马英,心里都觉得无底,反恐慌起来。
二虎想:老这样藏着总不算回事,要想法打仗,打死一个敌人就赚他 一个,多得一条枪就可以增加一分力量!他对大家说:“同志们,咱们是抗 日的,不是逃难的,要找着敌人打仗。明天小董到各村去侦察一下,要碰上 三五个人,咱们就去把他收拾了!”
大家也觉得这样老藏着没有意思,打打仗倒也痛快,就高兴地答应了。
第二天天刚亮,小董便出去侦察,刚一出村,远远看见一队人马朝这 边来了。他想:莫不是鬼子又搞什么“铁壁合围”?赶紧跑回来向王二虎报 告道:“鬼子大队人马从东南朝村里来啦!”
王二虎虽说是个大老粗,可是粗中也有点细,他想:县城在这村的西 南上,鬼子已经回城了,怎么会从东南上来呢?就问:“你慌里慌张,看清
王二虎虽说是个大老粗,可是粗中也有点细,他想:县城在这村的西 南上,鬼子已经回城了,怎么会从东南上来呢?就问:“你慌里慌张,看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