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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結論
本論文以《小太陽》和《和諧人生》為主要分析文本,探討子敏一九六〇、
七〇年代的家庭書寫和人生議論,與臺灣戒嚴統治及社會文化的關係。從作家生 平和兩本散文集最初的發表情況可知,子敏的創作生涯實與《國語日報》密不可 分。因此我在第二章先梳理官方政策與《國語日報》的關係,並聚焦子敏發表作 品的家庭版及茶話專欄,透過檢視具體作品,以釐清發表刊物的媒體性質。第三、
四章皆在此基礎上,展開更進一步的脈絡化詮釋。
戰後臺灣文學的發展雖受國家語言及文藝政策影響甚鉅,但文學生產並非全 然服膺政治指導,而應同時考慮文學媒體編輯的中介功能,以及影響力隨著現代 化不斷提升的大眾讀者品味。《國語日報》最初為推廣國語學習而創刊,從核心 成員、初期經營模式到編輯方針,皆流露明顯的半官方色彩。一九六五年增張擴 編,設置以教育工作者、家庭主婦等成年人為讀者對象的「家庭版」,針對家庭 生活與教育,刊登文學創作、實用資訊及議題討論。《國語日報・家庭》的實用 性重於文藝性,所刊內容深入市井民生與親子互動,明顯為家有學齡子女的大眾 讀者所編輯。讀者需求加上報刊本身重視教育性的編輯方針及親官方的立場,必 然使家庭版的內容符合當時臺灣的主流政治、文化意識形態。
子敏的散文創作主要刊登在《國語日報・家庭》的茶話專欄。《小太陽》與
《和諧人生》皆是專欄文章集結的成果,前者是子敏家庭書寫代表作,後者則議 論人生哲理。這兩類散文皆緊扣《國語日報・家庭》的媒體性質,並符合國民政 府的政治意識形態,以及一九六〇、七〇年代受威權統治及現代化雙重影響所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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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出來的主流文化。
子敏以書寫家庭生活馳名文壇,而有「寫家的大男人」之稱。這個稱號既揭 示了子敏家庭書寫的性別問題,也觸及既有散文研究的性別關懷。不過,相對於 一九五〇年代女性文學家空間和家敘事的性別及政治顛覆能量,子敏散文對家庭 題材的處理,則顯得保守許多。子敏筆下的家屋作為安身立命的空間,固然使他 的家庭散文與強調反共復國的文藝政策間產生政治張力。但散文中家屋安頓意義 的創造,很大一部分來自空間秩序的重構,而隱含對理想家庭秩序的想像。若再 深入分析子敏的家庭生活描述,夫妻互動延續了男性中心的性別秩序,親子關係 則在倫理化的語言中流露父慈子孝的傳統家庭色彩。這樣的家庭敘事,一方面切 中《國語日報・家庭》健全家庭教育功能的編輯方針,另一方面也合乎國民政府 以繼承傳統中國文化確立自身統治正當性的政治與文化意識形態——尤其是散 文中和諧安樂的家庭圖像,透過教育性報刊《國語日報》的傳播,提供社會大眾 理想的現代家庭範式,將有助於社會與統治的穩定。
國民政府賴以建構國族認同的傳統中國文化,讓子敏乍看之下無涉政治的家 庭書寫與人生議論,充滿政治意義。傳統儒家「格致誠正修齊治平」的思想體系,
將人格、家庭與政治聯繫在一起,個人修養與家庭經營成為國家治理的基礎。為 政者除了須注重自身道德修養,也對人民有教化之責,藉以達到太平的治理目標。
在威權統治依舊的一九六〇、七〇年代,子敏筆下的家庭生活提供的民主化想像,
即可透過儒家的「家—國」政治論述的中介,彌補現實裡國家體制尚未民主化的 缺憾。而相對於現代主義文學較關注個人困境,子敏家庭散文中的民主化,完成 的是「家庭」此一共同體的和諧安樂。這種集體主義的傾向,同樣反映在子敏的 人生議論。面對自我與他者的衝突,他總建議讀者修正心態或價值觀念,以適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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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存體制,並在社會中尋得生存的意義。子敏鮮少檢討外在環境而不斷向內要求 個人的道德化論述,十分符合傳統儒家思想重視個人修養的政治理念,且有助於 塑造積極投入人生而不問政治的社會風氣,進而維繫國民政府的威權統治。
回望傳統文化的同時,一九六〇、七〇年代的臺灣也正經歷快速的現代化。
蓬勃的經濟發展,帶動了民生物質條件的提升,現代的觀念與思考方式也逐漸成 為社會主流。子敏散文具體反映了臺灣人在現代社會中的生存狀態。他筆下的家 庭已具電話、電視等現代化設備,「看電視」更是重要的家庭休閒活動。此外,
他也觀察到時間感的變化,經常描述現代人在機械化、講求效率的時間管理下,
迫促的生活節奏與緊張的心理狀態。除了描寫物質文化,子敏散文亦經常流露現 代化的觀念與思維。在探討家庭空間的篇章中,可見他對工業化、公民社會以及 衛生保健等現代概念的認識;敘述家庭生活時,在比喻說明中偶爾使用的政治話 語,多為現代民主政治概念。後者尤其符合臺灣社會在威權統治下,發展出對現 實限制保守妥協的性格——雖已認識民主政治制度,卻避免批評國民政府的威權 統治。子敏對身處現代社會的自覺,在他的人生議論中更為明顯。他常指出大眾 人生困境與現代化的關聯,行文論述多穿插科學語彙和觀點,並強調個人的理性 能帶來自我及社會的和諧安樂。他以現代觀點探討市井大眾的人生課題,無論在 內容或立場上,皆切中《國語日報・家庭》讀者的生活經驗與價值觀念,也間接 肯定了把國家帶往現代化的當前政治體制。
整體而言,子敏散文確實以追求和諧安樂為特色,對社會體制少有批判,而 認可現代發展與價值。因此他的散文雖從未直接回應文藝政策的呼召,仍見容於 國家文藝體制,並頗受當時的主流文學品味肯定。
從文學史的角度來看,子敏的家庭書寫及人生議論,展示了戒嚴統治及現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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化影響臺灣文學發展的軌跡。他的散文一方面呈現符應主流文化的保守性格,另 一方面則豐富了既有研究對戰後臺灣散文的描述,特別是由男性作家為主的知性 散文系譜。戰後臺灣文壇承襲了五四散文傳統,發展出以閒適幽默為尚的小品文 典範,以及批判性強烈而相對不受重視的雜文。兩者皆流露菁英色彩,只是介入 社會的程度有別,導致主題經營與美學風格的差異。子敏探討人生哲理的議論散 文雖可歸在雜文一類,但他的現實關懷有別於多數知性散文家,不見對社會體制 與文化現象的批判檢討,而形成親切誠懇的獨特文風。加上子敏從個人文化資本 到文章發表的媒體屬性,以及具體的作品內容,皆展現面向市井大眾的傾向,無 疑更貼近當時臺灣社會的主流文化與意識形態。
子敏的人生議論可視為男性知性散文系譜中,大眾屬性較明顯的類型。但也 正是這種與貼近大眾讀者的特質,使得他的散文更能反映一九六〇、七〇年代,
在國民政府威權統治下,現代社會迴避政治、追求安定的主流聲音。事實上,子 敏人生議論對體制的認可,正可視為國家文藝體制中雜文批判性受限的例證之一。
也就是說,子敏散文的特殊性,其實也指向與其他散文家相同的文學創作環境。
那個受政治制約、在現代化過程中發展出來的主流文化,深切影響著臺灣文學的 發展,並不斷從特色各異的文學作品內容中流露出來。
本論文藉由梳理子敏在《國語日報・家庭》茶話專欄的文章發表情形,建構 脈絡化詮釋的基礎,並與既有的女性及男性散文研究成果對話,嘗試釐清子敏散 文的文學史定位,同時補充一九六〇、七〇年代臺灣文學史敘述中的散文面貌。
在研究方法上,盡量尋求文本內緣及外緣分析的平衡,以文本內容思想及美學形 式的分析,作為政治、文化影響文學生產影響的具體證據。然而,限於篇幅與學 力,本文仍有許多未盡詳善之處,及諸多有待後續研究深入探討的課題,茲列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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後,以求拋磚引玉。
在文學媒體方面,《國語日報》雖然與國家語言政策關係密切,且一直設有 給成年人閱讀的版面,但至今仍少見文學研究者關注1。然而,《國語日報・家 庭》不僅版面性質鮮明,亦刊登許多一九五〇、六〇年代已成名的女作家作品,
無論在女性文學或家庭書寫等領域,皆有研究價值。另一方面,臺灣現代散文的 蓬勃發展,正如李豐楙所言,源於報紙副刊及雜誌文藝欄位的需求。其中,雜文 在臺灣的發展,又與報紙「方塊專欄」關係密切。本文雖注意到子敏散文創作主 要發表在《國語日報・家庭》茶話專欄,但僅初步梳理茶話專欄內容與版面性質 的關聯。專欄作為現代媒體特殊的文學刊載模式,所屬報刊的媒體屬性必然影響 文學的主題內容與美學形式,對散文研究領域而言,實為有待系統性研究的課 題。
本文因著重脈絡化的詮釋,所以對於子敏和其他作家散文的異同,採取綜述、
概略的比較方式,而未見細緻的文本分析對照。就本文詮釋子敏人生議論時,借 助男性知性散文論述來說,子敏散文與吳魯芹等人的小品文,在幽默感與知識遣 用方式的異同,以及他與顏元叔等人的雜文,在探討現實議題時批判性的落差,
概略的比較方式,而未見細緻的文本分析對照。就本文詮釋子敏人生議論時,借 助男性知性散文論述來說,子敏散文與吳魯芹等人的小品文,在幽默感與知識遣 用方式的異同,以及他與顏元叔等人的雜文,在探討現實議題時批判性的落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