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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結論
社會學是批判的，因為它展現了社會裡真實的勞動。
（迪貝著、陳豔譯, 2013:60）
一、研究發現
近三十年來，新經濟的邏輯正在改變傳統的雇傭關係，越來越多的工作是 以「勞不勞、資不資」的方式出現，房屋仲介業中的「高專營業員」即是一例。
而越趨模糊的勞資範疇也帶出本文主要的研究問題：新仲介時期高專營業員與 公司間到底是什麼樣的關係？是什麼原因造成房仲業中勞資範疇的模糊？
筆者進田野中觀察到，高專營業員常以「加盟的加盟」來指稱自己與公司 的關係。為了透過回答「加盟的加盟」的精確意涵，進而帶出這個行業勞資範 疇的討論，本文以三個論題分別論述：房仲業的發展史、房仲業中的制度性安 排及勞動過程。對台灣房仲業發展史的介紹，本文主要著重在公司以及薪獎安 排制度的演變，並從中抽出幾條軸線來分析，主要說明現今高專營業員與公司 間的「勞」「資」關係的樣態何以如此呈現。
建構房仲業的長期與歷史圖像後，我們緊接著分析營業員與公司關係中的
「主觀認知」與「客觀事實」。第三章檢視房仲業的「制度性安排」，包含：教 育訓練、升遷管道、勞健保、佣金給付的名目與方式等，這幾個方面的證據都 將高專營業員與公司的關係指向「雇傭關係」。過程中筆者也觀察到一個奇特 的現象：在房仲業的例子中「雇傭關係」是否能在法律上成立，完全取決於營 業員的個別選擇，公司僅被動的提供「僱主」的義務。而我認為這種被個別化 的勞資關係，不僅影響「工會」的形成，也造成房仲業勞資範疇在分化時的困 難。
為了更清楚瞭解高專營業員與公司的關係，我也進入他們的勞動過程與工 作現場一探究竟。本文發現，仲介工作的本質是交換訊息，而房仲業的內部網 絡是由營業員們共同組成，它不僅僅是一個「基於禮尚往來的道德義務網絡」
（福山著、李宛蓉譯, 2004:），更重要的是，它使得交易成功率大幅提高，是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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業員賴以謀生的「生產工具」。然而，網絡看似是營業員交換訊息下必然會形 成的結果，營業員或公司卻都沒有實質擁有「生產工具」，但是卻是由於地方 的公司聯合壟斷了營業員進出網絡的決定權，進而出現這個本末倒置的結果：
營業員若要「加入網絡」前提是要先「加入公司」。地方的公司除了聯合壟斷 營業員進出網絡的決定權，它還引進「特約代書制度」，掌控了勞動過程「頭」
「尾」兩大環節。並且透過片面訂定「遊戲規則」的方式將其控制深入勞動過 程的中間環節，而新秩序在工作現場中繁衍、相悖的道德類型被排除在外的同 時，無形中強化了高專營業員對彼此關係的錯誤認知。此處的網絡對公司而言 是「資本」，但是公司卻未對其投資，不僅如此它還是公司控制的根源。
在這個過程中，國家當然並非毫無作為，可是我們卻看到國家介入的矛盾 之處。對房仲業勞資範疇之界定產生最直接影響的是《勞基法》以及〈不動產 經紀業管理條例〉；國家透過〈條例〉打造「人必歸業，業必歸會」的框架，
無形賦予了地方的公司充權的空間，讓公司在一開始就佔有控制的位置，而逐 漸成就了「不受控制的資方119」（李耀泰, 2008）。也因此，《勞基法》對「高專 營業員即公司」來說只是個隱隱的存在，因為在〈條例〉的框架下，公司可以 從中操作的空間太大，這使得《勞基法》的保護實際很難作用到營業員身上。
透過與文獻之間的對話跟比較，本研究試圖回答本文最初的問題，「加盟 的加盟」到底是什麼？我拆解「加盟的加盟」後發現，房仲業中的加盟店與加 盟總部的關係呈現為可逆的、較為平等的「自願加盟」類型，但反觀高專營業 員與公司的關係，事實上不僅卻極可能是「雇傭關係」而且他們身處的勞動體 制仍是「專制市場」。在經驗研究的基礎上，我們因此推論出了這樣的答案：
儘管高專營業員以「加盟的加盟」來表達或形容自己與公司的關係，但諸多證 據顯示高專營業員的主觀認知與客觀事實之間的差異。簡單地說，前述「加盟 的加盟」的說法並不成立。
此外，我也定義「加盟的加盟」的場域，我將「高專制」與「互利共生」
各自的內涵拆解開來後發現，「加盟的加盟」的來源是「高專制」，而「高專 制」中「五五對分」的實質意涵其實就是「互利共生」中的「平等」與「互
119「不受控制的資方」不僅危害產品市場，也會造成勞動力市場環境的惡化，這才最大的問題 所在：「勞資雙方之間雖有國家進行管制與約束，但由於資方能掌握工作規則以及選用勞力 的標準，導致勞資之間雖有契約之名，但實際上是國家授權資方片面決定。由此可知過去 國家在勞資關係中的中立、協商地位漸漸傾向資方，甚至在重要勞動政策的制定上也被資 方所左右。」（李耀泰, 2008:3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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惠」原則。當「互利」與「共生」兩個條件同時具足的時候，便是「加盟的加 盟」出現的前提與條件。亦即房仲業中共識的前提與條件其實屬於同一場域，
此處的發現也補充了郭政憲（2006）「異議正是共識產製的空間」的其他面 向。總而言之，「加盟的加盟」作為一種共識的展現，於承平時期掩蓋營業員 與公司間的真實關係以及房仲業勞動控制的專制本質，讓他們錯誤地以為自己 與公司間是「承攬關係」甚至「加盟關係」。刻意模糊營業員與公司間真實關 係背後的一切努力，都是為了要穩固公司存在的合理性及正當性，藉此達到菁 英階層永久掌權的目的。
二、對其他研究者
支撐研究者做社會分析的，除了前線的田野經驗外，還有在研究者身後由 無數的研究者共同打造的知識理論。所以我理解的「以身為度」（謝國雄編，
2007）其中一層意義，不僅是要「立基在報導人的經驗之上並且超越他們的經 驗」（謝國雄, 1997），也要「立基在知識理論上並且超越既有的知識理論」。一 個完整的社會分析不僅要與常識斷裂，最終還要與知識斷裂，因為這是一個研 究者與報導人，以及研究者與其他研究者間，雙邊而且雙向的關係。
但畢竟這只是一篇碩士論文，因此我不敢妄言自己經做到與知識理論斷 裂，但作為一個研究者，我仍試圖為這篇論文最終也能回到社會分析基本議題 上做討論而努力，而這便是我在田野中一個特別的發現：房仲業的網絡。高專 營業員交換買賣訊息的過程自然形成了「網絡」，並且主要透過「網絡」將其 勞動力轉換為勞動。此處 「網絡」對營業員而言無疑具有社會資本 (social capital)120 的功能；但更重要的是，在這個個案中的「網絡」不僅有傳統網絡 研究乃至社會資本研究所看到的資源(resource)的投資與生產面向，它還具有資 本主義勞資關係研究中的控制(control)面向。亦即，此處「網絡」的功能不僅 加快物件流通的速度、提高成交率，它還可以被重新概念化為勞資關係中關鍵 要素。公司對營業的控制之所以可以達成，是因為房仲業的「網絡」同時具有
120「布迪厄(Bourdieu)、柯曼(Coleman)、林南(Lin Nan)、福萊普(Flap)、伯特(Burt)、艾力克森 (Erickson)、波帝斯(Portes)與其他學者皆認為社會資本包含鑲嵌於社會關係與社會結構的資 源，而當行動者想要增加其目的性的行動的成功機會時可以被加以動員。……在此概念中，
社會資本可以被操作性的界定為鑲嵌於社會網絡，並被行動者為了其行動所需而獲得與使 用的資源。因此，這個概念可以被分為兩個重要部分：此一概念代表資源是鑲嵌於社會關 係而非個人，以及此類資源的取得有與使用有賴於個人」（林南著、林祐聖、葉欣怡譯, 2005: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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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產工具」與「資本」的面向。傳統馬克思理論將「生產工具」定義為：
「勞動者生產時所需要使用的資源或工具」，而對「資本」則定義為：「資本家 期待在市場中獲得回報的投資，亦是剩餘價值的一部份」。而在生產工具及資 本皆應歸屬於資方的傳統論點下，投資與利潤是歸資本家所有，生產過程中的 勞動並未替工人創造或累積資本，也因此可以二分出明顯的勞資範疇，由資本 家掌控生產工具，並攫取工人勞動所產生的剩餘價值。
然而本文透過個案看到異例，營業員高度依賴網絡維生，因此對他們而 言，網絡是「生產工具」，儘管他們共同組成並維持了網絡的運作，且看似網 絡的形成對於房仲業而言是一個自然也必然的結果，但他們卻沒有實質擁有生 產工具，也就是房仲業的網絡不歸屬勞方亦無法清楚歸資方所有，又對公司而 言，網絡是控制並攫取營業員剩餘價值的根源，但是公司卻沒有實質投資創造 此資本。所以房仲業勞資範疇模糊的主因，應是房仲公司已不完全符合傳統對 於資方的定義所致。而這項研究也指出，攫取剩餘價值不需要再透過傳統的拆 解勞動過程的分工方式就可以達成；表面上營業員熟知從物件開發、銷售到成 交的勞動過程的每一個環節，但是當公司轉而在關鍵的網絡上進行控制的時 候，其實也可以達成控制整個生產過程乃至於分配利潤，甚至從中攫取剩餘價 值的目的。
這些發現對往後相關研究的意義在於，我們無法再透過「生產工具的歸 屬」和/或「對資本的投資」來界定誰是「資方」，自然也無法如此同理來界定 誰是「勞方」。在這之中，我們需要探討是什麼因素使得公司獲得它對營業員
這些發現對往後相關研究的意義在於，我們無法再透過「生產工具的歸 屬」和/或「對資本的投資」來界定誰是「資方」，自然也無法如此同理來界定 誰是「勞方」。在這之中，我們需要探討是什麼因素使得公司獲得它對營業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