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維摩詰經》的淨土思想
第二節 《維摩詰經》的「心淨則佛土淨」思想
本經之淨土思想主要來自「心淨則佛土淨」之說，出於《羅什本》中，寶積 問佛「世尊！是五百長者子，皆已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願聞得佛國土清淨，
唯願世尊，說諸菩薩淨土之行。」佛陀最後總結回答：「是故，寶積！若菩薩欲 得淨土，當淨其心，隨其心淨則佛土淨。」16菩薩想要有清淨的佛土來度脫與其 有緣的眾生，就要修行淨土之行，當清淨本心顯現時，清淨佛土則隨之成就。「心 淨則佛土淨」是對菩薩的層次所說，因菩薩志求無上道。對眾生的層次則是說「心 垢則眾生垢」，由心能達到何種清淨的程度，相對感應所見之世界為何種樣貌之 國土，皆視眾生心之淨穢程度而定，完全依循業緣展現在六道的輪迴。因為眾生 之所以是眾生，就是樂於無明的欲樂中不求出離，然而「心淨則佛土淨」的關鍵 是心要如何清淨，不是自己認為淨就是淨，也不是自己想要淨就能淨。所以佛陀
16《維摩詰所說經》，《大正藏》第14 冊，頁 53 上。
36
才以「諸菩薩淨土之行」，說明不思議佛國之因果要從何修來。又以娑婆本為佛 陀之淨土；實為珍寶嚴飾，但此土之莊嚴眾生並不得見，是眾生不可思議之處。
又以顯佛之不思議功德為例，強調「淨土」與「心」的關連，比喻「心淨則佛土 淨」的因果關係。欲得淨土，如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必經菩薩淨土之行方能 得證。
一、心淨則佛土淨
本經佛國品一開始記載菴羅樹園之法會，佛陀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
之菩薩說「菩薩淨土之行」。「心淨則佛土淨」，是講清淨的佛國土，本來自清淨 本心。〈佛國品〉寶積的偈頌：「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隨類各得解，皆謂世尊 同其語，斯則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說法，眾生各各隨所解，普得受行獲其利，
斯則神力不共法。佛以一音演說法，或有恐畏或歡喜，或生厭離或斷疑，斯則神 力不共法。」17佛以一音演說佛法，從菩薩聲聞至六道眾生，各各聖凡人等瞭解 到的真理是各自不同的，以此可解釋為何初禪天主螺髻梵王和舍利弗所見之釋迦 如來佛土嚴淨程度不同。佛陀完全明白眾生根性差別，有如森林中各種草木其根 深淺各異，一場大雨下來所能吸入的水分當然各有差別，一場法會上萬的聽眾，
聽到一樣的真理之音，聽聞一樣無差別法要，各各隨業、隨類、隨根性去理解，
當然所獲得的利益與理解程度都是不同的，但是這不是佛的問題。如同老師對學 生所教的內容相同，而學生各自本身所理解的程度各個不同。佛所說法一定是究 竟清淨、智慧圓滿、平等無分別的，問題在於六道眾生的心性不同；根器不同而 各有所偏、各有所執。
如《華嚴經》云：「譬如工畫師，不能知自心，而由心故畫，諸法性如是。
心如工畫師，能畫諸世間，五蘊悉從生，無法而不造。……若人欲了知，三世一 切佛，應觀法界性，一切唯心造。」18工畫師能作畫是由心啟動所致，但自身並 不知心的存在與作用，心能造作出一切法界的能力與畫師可以畫出各種形色是一 樣的，要知道法界的質性針對心就是了。《入楞伽經》說到：「心生種種生，心滅
17《維摩詰所說經》，《大正藏》第14 冊，頁 538 上。
18《華嚴經‧夜摩宮中偈讚品第二十》卷19，《大正藏》第 10 冊，頁 102 上~102 中。
37
種種滅。」19這就是「緣起」法則，如《雜阿含經》〈262 經〉云：「所謂此有故 彼有，此生故彼生，謂緣無明有行，乃至生、老、病、死、憂、悲、惱、苦集。
所謂此無故彼無，此滅故彼滅，謂無明滅則行滅，乃至生、老、病、死、憂、悲、
惱、苦滅。」20心起無明而有行，乃至有、生、老、病、死、憂、悲、惱、苦，
生起積聚；無明滅，則行滅，乃至有、生、老、病、死、憂、悲、惱、苦滅，所 有世間之生滅，皆依此緣起法則。淨土三經中的《觀無量壽佛經》則云：「諸佛 如來是法界身，遍入一切眾生心想中，是故汝等心想佛時，是心即是三十二相八 十隨形好。是心是佛，是心作佛，諸佛正遍知海從心想生。」21此即觀心、觀像 念佛，與禪宗「即心即佛」與《華嚴經》「三界唯心」之淨土觀相通，也是唯心 淨土之展現。淨土不是心外實有，皆是唯心所成，唯識所現，〈佛國品〉中所謂
「眾生心淨，故國土淨」，《法華經》所謂「劫火所燒時，我此土安穩」。《攝大乘 論》所謂「清淨佛國土，由佛見清淨」，皆是唯心淨土之明證。
淨影慧遠指出：「心外取法，緣照法身，所見聞覺知外無法，一切悉是自心 所起。如夢所見，於自心相。……真法身者，遠離妄想，心淨照明清淨法界，顯 自心原。」22說明一切法由心起，心外無法，遠離妄想，自淨其心則能自顯本來 面貌。由以上經典與慧遠所說內容，都強調一切緣起法由心所造，由心所現，因 此，禪宗等主張「自性彌陀，唯心淨土」，強調心性本淨，是心是佛，是心作佛，
若能透過自身從日常生活中參究真理，修証佛法，直到最後悟道，即可認識自己 的本來清淨面目，淨佛國土。楊曾文認為宋代以後禪、淨結合，禪僧所主張的「己 性彌陀，唯心淨土」的著眼點就是自己的心性，「心淨則佛國淨」，也是特別強 調修行者的心性修養，如直心、深心、菩提心等是菩薩淨土，這是由因生果的角 度所講，如果菩薩能具有坦蕩正直、深信和發願達到覺悟之心，則會有相應之行 為與功德成就。而受其教化的眾生也會具有清淨的直心、深心、菩提心等相應的 行為，如此他們成佛造就自己的佛國時，來生其國之眾生也是清淨的，如是佛國 也是清淨的。23楊曾文並指出般若中觀學說和中國禪宗在對於淨土所作的解釋中
19《入楞伽經》（卷9），元魏菩提流支譯，第 16 冊，頁 568 下。
20《雜阿含經》〈二六二經〉（卷10），《大正藏》第 2 冊，頁 67 上。
21《佛說觀無量壽佛經》，劉宋彊良耶舍譯，《大正藏》第12 冊，頁 343 上。
22《大乘義章》卷三，《大正藏》第44 冊，頁 537 上。
23 楊曾文著，〈人間淨土的思想與不二法門〉，《人間淨土與現代社會──第 3 屆中華國際佛學 會議中文論文集》，頁183~186。
38
是貫徹著不二法門的思想的，這也是是人間淨土思想的主要理論來源。24何曼盈 認為心具有能夠思慮和判別的能力，屬於有理性主體的思維活動，無分別的淨土 世界，並不可能通過理性的活動來獲得，因為理性的分別活動，往往是負面、消 極，只是一種虛妄、不真實、由自身構作而有的活動。「心淨即佛土淨」之「心」
與「如來藏自性清淨心」表面上有很多近似性，「自性清淨心」是描述「如來藏」
的本質，表示具有清淨無染之價值性，「去除煩惱」是讓「如來藏自性清淨心」
從胎藏隱藏狀態中顯現出來，此與《維摩詰經》「心淨即佛土淨」之「當淨其心」
有異曲同工之妙。修行者清淨的心，必然會開出清淨的佛土。「心淨即佛土淨」
之思想，是在般若系列的大前提下，發展出近乎如來藏系的思想，是後期如來藏 真常心體系的先行者，都具有清淨無染之價值性與眾生皆有之公平性。25
拉蒙特認為經中說到的「心淨故眾生淨」之「清淨心」，就《般若經》與中 觀系統來說，所謂「自性清淨心」即是「空寂無生之心」，也就是《般若經》所 說的「無心」、「非心」、「非心之心」。26 釋惠敏認同拉蒙特指出《維摩詰經》是 一部純屬中觀的經典，不應列為《解深密經》、《楞伽經》等具有唯心論傾向的 大乘經典。他認為「心性本淨」與如來藏心或阿賴耶識無關，應採取如《般若經》
與中觀思想，作「非心」、「是心非心」、「空寂心」的解釋，比較合乎《維摩詰經》
的根本思想。另外，「心淨則佛土淨」不可解釋為︰自心淨，則淨土「自成」，而 是「菩薩自心清淨，五蘊假者有情亦淨。內心既淨，外感有情及器亦淨」，也就 是「自心淨」→「有情淨」（眾生淨）→「佛土淨」的關係。因此，「心淨則佛 土淨」主張的關鍵點在於「有情淨」（眾生淨）。27
筆者從以上經典與祖師學者的見解，得到一個結論：即是欲得清淨佛土，
必先清淨自心，欲清淨自心應真心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行中道菩薩淨土之 行，如釋惠敏所說由「自心淨」→「有情淨」（眾生淨）→「佛土淨」，有其因 果關係，而非自覺心淨即是土淨，重點在於菩薩自立利他的「自淨與眾生淨」，
然後佛土淨可成。
24 楊曾文著，〈人間淨土的思想與不二法門〉，《人間淨土與現代社會──第 3 屆中華國際佛學 會議中文論文集》，頁197~201。
25 何曼盈著，〈《維摩經》之「心淨則佛土淨」研究〉，《能仁學報》第 10 期，頁 90-100。
26 同上註，頁 82~100。
27 釋惠敏著，〈「心淨則佛土淨」之考察〉，《人間淨土與現代社會──第 3 屆中華國際佛學會 議中文論文集》，頁239~240。
39
二、
菩薩淨土之行(一) 何謂菩薩佛土
「菩薩佛土」出於《維摩詰經》佛國品佛陀一開始回答寶積之語︰「眾生之 類是菩薩佛土」，且以「空地造立宮室，隨意無礙，若於虛空終不能成」之譬喻，
說明為何願取佛國與成就眾生有關係；後以「菩薩如是為成就眾生故，願取佛國」
28作為結論，淨影寺慧遠《維摩義記》(以下簡稱《遠記》)中解釋菩薩佛土說到
「土因悲得，悲由生起，以有眾生，菩薩起悲，悲故得土，故名眾生。為佛土耳，
無限大悲，等眾生界，情無分限，故名一切眾生之類悉為佛土。……土是己報，
所以乃說，他眾生類，為我佛土。……菩薩取土，原為眾生，得土由生，故名眾 生而為佛土。」29自利利他才是菩薩本色，故菩薩不可能見眾生在輪迴中受苦，
而棄眾生於不顧，離開眾生菩薩將無行可修，當然也無淨土可證了。如尚書中夏 書五子之歌所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之義，眾生才是國土中的主角。故所謂 的「淨土」，並不是將有形有相的世間，莊嚴成具足七寶的世間，而是將有情世 間一切眾生，都淨化成「菩薩」才是菩薩願取佛國之原因。30《維摩詰經》：「所 以者何？菩薩取於淨國，皆為饒益諸眾生故。譬如有人，欲於空地，造立宮室，
而棄眾生於不顧，離開眾生菩薩將無行可修，當然也無淨土可證了。如尚書中夏 書五子之歌所說「民為邦本，本固邦寧」之義，眾生才是國土中的主角。故所謂 的「淨土」，並不是將有形有相的世間，莊嚴成具足七寶的世間，而是將有情世 間一切眾生，都淨化成「菩薩」才是菩薩願取佛國之原因。30《維摩詰經》：「所 以者何？菩薩取於淨國，皆為饒益諸眾生故。譬如有人，欲於空地，造立宮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