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道《老子億》之政治論
第一節 聖人之理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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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王道《老子億》之政治論
第一節 聖人之理境
一、時代問題的提出
王道自十八歲鄉試中舉，後入太學，再得進士，更被選為庶吉士，最高曾任 禮部右侍郎，在政治生涯上可謂平步青雲。然王道屢次被舉薦，但亦多次辭官求 去，可見其不戀棧權勢地位的個性。而在王道的為官生涯中，正逢明世宗為父母 議定大禮，掀起朝廷中兩派相爭及傾軋的政治風波。此中，以程朱理學為宗旨的 文官力抗明世宗改制，而部分王門弟子則因同情而擁護明世宗，加上許多欲利用 此事逢迎拍馬、彼此構陷以求晉身高位者，在明世宗統治前期，共同形成了一場 詭譎對立的派系鬥爭。1另一方面，明代自太祖朱元璋開國以來，為了對付元代 官員多貪污之惡習，便制定重刑，避免官員徇私舞弊、擾民滋事而敗壞經濟。但 至明世宗時，因世宗信奉道教，大興土木興建宮觀，用財浮濫之事愈多。史家孟 森認為：「蓋取民之制，至世宗而壞，一切苟且，多取以濟急。……明祚中衰，
以正德嘉靖為顯著。」2王道正處於明代由盛轉衰的時期，看盡統治者揮霍民脂 民膏，以治術手段壓制臣下；官員更為滿足一己私利私慾，對黎民百姓的生活漠 不關心，這些皆與《老子》所言的聖人治國理民之方策相去甚遠，而王道對政治 的批判內容皆呈現在《老子億》中。故本章以《老子億》的政治思想出發，系統 地分述《老子億》中「聖人之理境」與「治國之方策」，以此探明王道對於政治 理國的觀點及立場為何。
首先，在時代問題的提出上，王道認為當今之世有如此多的矛盾與衝突，其 根源皆在於在上之君主首倡智巧，才造成人多機心。王道注解六十五章：「民之 難治，以其多智」時有言：
生民之初，混沌未鑿，智慧未出，本不難治也。惟上之人以智倡而下始以 智應之。積習之久，奸偽日滋，竊術以自便，巧文以避誅，而上之人始無 如之何矣。3
在最原始的時代，人心純然渾樸，未有任何虛偽之智巧，故君主不必擔憂人民變 古亂常。然統治者一施用智巧之治術，便會影響臣民以巧偽之舉來對付應和，一
1 關於議禮的過程及影響，請參閱本文第二章第一節〈時代背景〉
2 孟森：《明代史》第六章〈議禮〉，頁 261。
3 （明）王道：《老子億‧第六十五章》，頁 24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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旦年長日久，便積重難返，甚至每況愈下，從智巧投機變成虛偽奸詐，一切自私 自利、花言巧語，皆為個人利益，世界怎能不亂？而統治者反而無法撥亂反正，
只能徒呼束手無策。於是後代為治亂世，屢屢用重典威嚇人民，卻是適得其反，
最後陷民於水火之中。王道注五十七章：「法令茲張，盜賊多有。」時便言：
蓋法令太繁、刑罰不中，民無所措其手足，莫不相率而為盜賊，此民之所 以彌貧也。上之智慧出而下之大偽生，變亂黑白、譸張為幻，所謂並仁義 聖智而竊之者，此國家之所以茲昏也。4
法令本因應人民可能會犯的禁令和錯誤而制定的，然一旦統治者所訂立的刑罰過 於繁重，便會讓人民無所適從，因人民所有舉動都可能觸犯法網而遭受刑罰。法 令一旦無法保護人民，反而時時構陷人民，使社會處於惶惑恐懼的情緒中。如此 人民根本不可能安居樂業，反而會鋌而走險，淪為盜賊之屬，以求能得維持生存 之最低需求。如此惡性循環，人民自然愈發貧困。而筆者認為，此即《論語‧為 政》所言：「道之以政，齊之以刑，民免而無恥。」5之意，以法治、禁令等律法 來引導人民，稍有不從則以刑律罰之，而人民為了苟免刑罰，卻喪失了羞恥之心，
進而為惡。故法令刑罰只能讓人民不敢作惡，但無法使民遷善，更甚者則會引起 更大的反彈。推根究源，這些現象都肇因於統治者以智慧之術御下，故人民只能 以矯飾偽行來對應，如此世界是非之常理紊亂，充斥不實欺騙之言，這些假「仁 義聖智」之名而偷世竊名之輩，皆是國家所以昏亂之因。而統治者之所以會以智 術治國，乃因無法冥契此「道」。王道在十一章中曾論及：
世之執有者，見器不冥道，狥物而不能化。以之為己，則滛僻者縱欲而傷 生，修飾者行名而失己。以之為人，則上焉者多政法而亂人之性，下焉者 拂百姓而從己之欲。是固古今之通患而有道者之所深憫矣。6
王道認為，如果視野只侷限於一切事物的外相小用，卻無法從中契印「道」之大 用，反會被物所拘，以身殉物而無法與大道同化。在個人修養上，放縱自身以追 求無止盡的慾望，反而傷害自己；或以偽裝巧飾以博取外在虛名，反而迷失自己。
而掌權者一旦無法體道，嚴重的以有形的政教法令來壓迫人民，使民迷亂本性，
不知所終；輕微者則奴役百姓以遂一己之私慾。這些現象，自古至今時時重演，
亦為有道之人所深深惋惜痛心的。
政治原本是為了謀求人民之富足生活，並安排一切制度使人民能安居樂業，
同歸於「道」之渾樸純一境界。後人卻無法體現「道」自然無為之境界，不能守 本制用，反而為自身逸樂，以權勢壓制人民，視為搾取勞力、錢財的來源，於是
4 （明）王道：《老子億‧第六十五章》，頁 243。
5 （宋）朱熹：《四書章句集注‧論語集注》，卷一〈為政〉，頁 71。
6 （明）王道：《老子億‧第十一章》，頁 4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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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風氣便會漸趨浮薄情偽，亦遠離遠古時期聖人理民成器之無私精神。《老子》
認為，此皆是統治者不能以「無為」來治己治國之因。故在《老子》中處處可見
「無為」之主張，然在後人的詮釋運用下，或將無為理解為「有所為」之手段，
如此無為則成為惺惺作態之虛假形式，更被扭曲為統民御下的權術用語；或將無 為理解為「無所作為」，成為消極厭世的代名詞，此皆與《老子》之意涵相去甚 遠。王道亦對此有所針砭與廓清，其在第六十三「為無為」章中有言：
人皆有所為，聖人亦人耳，獨無所為乎哉？但眾人所為者皆有為之事，而 聖人所為者乃無為之道，此其所以異也。7
此為無為之節目也。小大，大而能小，有若無也。多少，多而能少，實若 虛也，不自矜伐之意。報怨以德，犯而不校也，不善亦善，不信亦信之意。
履難而後圖難，必不免圖之於易，則無事矣。志大而畧細，大必不成，為 之於細，則可大矣。凡若此者，非塊然無所為也，然皆順其自然之理，而 未嘗有一毫造作於其間，所謂動而以天行者也。故謂之為無為云。8
首先，王道點出「聖人」看起來其實與一般人無甚差別，然其中極大之差異處在 於聖人之所為乃「無為之道」，與一般人只行「有為之事」不同。而「無為之道」
之關鍵處就在於能順「自然」之理，不添加一毫造作虛偽之情。要能達至「無為」， 首先在內在心態上要能謙虛為下，雖大而能小，雖多而能少，不會特地表彰自我、
誇耀自身，此亦《老子》「善下」之意涵。再者，「報怨以德」乃是彰顯無我無私 的平等觀，無論是何種人，皆能以「德」相待，不起分別與計較。在外在行事上，
遇到艱險困難而後謀求解決之方，則免不了從微細處著手，如此以「無事」之方 處事，便不生煩擾。故要為大事者，如果忽略了細節小處，則無法成就。故能把 握此「為無為，事無事」之人才能成大事。此亦是聖人與一般人之差別，亦為無 為與有為之差別。王道把握住「道體」之「自然」作為「無為」之主軸，以彰揚
「無為」之價值。故有道之聖人不論於內在心態或是外在行事，皆不必刻意表現，
卻能把握「道」的精奧處，自然流露、順應天道而行，9故能成「無為」之道。
故「無為」並非厚黑學式的統治術，亦非消極無所作為，而是「順其自然之理」，
順天而不妄為、應自然而不做作，最後仍是一種「為」10，故《老子》第三章言：
「為無為，則無不治。」從「無為」出發，便無治理不好的邦國、無不成的事情，
此便是老子標舉的政治主張。
7 （明）王道：《老子億‧第六十三章》，頁 235-236。
8 （明）王道：《老子億‧第六十三章》，頁 236-237。
9 此處「動而以天行」典出《莊子》，表示能同於天道之運行。（清）郭慶藩：《莊子集釋》，卷六 上〈刻意第十五〉，頁 544。
10 王道於十一章亦明言：「蓋老子曰：『三十輻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是欲以無而用車，
非欲舍車而專用無也。愛民治國能無為，是欲以無為而治國，非欲外國家而專事乎無為也。」頁 48。王道認為「無」乃本體，「為」乃其用，統治者因「無」而使為政能合於道之自然，進而能
「為」國家之治，兩者實相輔相成，並非對國家人民莫不關心、毫無作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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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聖人氣象的特質
由此可知，《老子》政治學說之關鍵乃在於「無為」，11並對違背「道」的「有 為」政治作出反思與糾正。而筆者認為，其中議題可分為聖人氣象與政教制度兩 個層面，前者反映於聖人自身，後者表現於政治制度，而王道亦以此概括《老子》
「無為而治」之要，並進一步從勾勒出聖人理境與治世方策的觀點與要義所在。
本節以聖人為道的方向與理國的精神為主，下節再論無為而治的具體政策。
（一）守道抱一
《老子》之學說以「道」為骨幹，並以此延伸出治國為政之理論，此為以天 道推人事的思維方式，故老子論道的最終關懷皆是如何理民救世，並將此重任寄 託在「聖人」身上，期待聖人能效法自然之道，進而帶領人類解決社會失道混亂 的危機。王邦雄也說：「一部《道德經》，雖開出了其獨步千古的形上學體系，然 吾人研讀《老子》，總覺得其哲學的精神，仍落在政治人生的痛切反省與價值批 判上。是以，即使描述其形上體會的文字，仍以聖人當如何作結。」12可見聖人
《老子》之學說以「道」為骨幹，並以此延伸出治國為政之理論，此為以天 道推人事的思維方式，故老子論道的最終關懷皆是如何理民救世，並將此重任寄 託在「聖人」身上，期待聖人能效法自然之道，進而帶領人類解決社會失道混亂 的危機。王邦雄也說：「一部《道德經》，雖開出了其獨步千古的形上學體系，然 吾人研讀《老子》，總覺得其哲學的精神，仍落在政治人生的痛切反省與價值批 判上。是以，即使描述其形上體會的文字，仍以聖人當如何作結。」12可見聖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