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王道《老子億》之政治論
第二節 理國之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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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節 理國之方策
一、政治制度的形成
《老子》雖注重「聖人」的德行與修養，但其著力處仍在如何打造一個安樂 之世，使人民皆能安居樂業。所以聖人處上，實奠基於萬民之盼望。故三十九章 云：「故貴以賤為本，高以下為基。是以侯王自稱孤、寡、不穀。此以賤為本邪？
非乎！」王道則據此闡發其論：
故古之侯王其得一者，貴而以賤為本，高而以下為基，觀其稱謂之間可見 矣。蓋孤、寡、不穀皆至賤至下之辭，而侯王乃以之自稱焉。循名責實，
豈敢有一毫自賢、自用、自廣以狹人之意哉！45。
古時的聖君有道，卻不因此而感到高傲，而是能深體加諸自身的尊貴之位，實是 因人民的存在與需求，且天下亟需治理，故君王能倍受尊崇，其前提就在擁有廣 大人民之意願為基礎。是以古代君王時常以「孤」、「寡」、「不穀」自稱，這些皆 是以卑賤的字詞來表達自謙自下之意。由這些稱呼，可體會出君王應落實卑躬處 下之道，不可有任何自以為賢能廣博之心，因為一旦產生自滿驕矜，便會以此貶 低他人的價值，如此君王便不可能依照其自稱來篤守謙下之姿態。由此可知，一 個國家有君王與人民的上下之分，其先決條件就在於這個社會有多數人民都願意 服從管理，君王才能登此位並施行政治制度來引導人民追求更好的生活，這便是 政治制度的始源。
由此，王道認為政治之發源乃在君王體道抱一，自守於下，看重人民，如此 一切的作為都是「道」之發用。是以，政治制度可謂為「道」落實於人間，為了 使人民歸向「道」而設立以輔佐君王的。故「道」與「制度」就相當於「體」與
「用」之關係。此處王道從三十二章：「始制有名」來闡發自「道」而衍的經世 制度：
有名指帝王經制之名而言，如禮樂刑政之屬是也。始制云者，言至是方可 制作有名之事，見前此未之遑也。……蓋聖人以道化民之後，非經制以維 持之，不能久也。乃此經制之名皆自道出，取其通變宜民，備物成器，以 為天下利斯可矣。46
45 （明）王道：《老子億‧第三十九章》，頁 164。
46 （明）王道：《老子億‧第三十二章》，頁 129-1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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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第一章言：「有名萬物之母。」王道認為「有名」為「德」，乃為「道」
體現、落實於世間萬物之關鍵處。此處「禮樂政刑」既然出自「有名」，便與世 俗之政令之屬不同，而是能與「道」侔合的經世濟民之方，亦為政治制度最原初 的意義與架構。有道之聖人出世治民，而人民自然樂業安生，但天下並非憑藉聖 人一人之力便可完善治理，必須引伸出許多典章制度以因應、處置人民的一切需 要。舉凡租稅兵事、祭祀禮樂、選舉人才、開山疏河、務農冶煉等等事項，都需 專人一一安排處理，故稱「通變宜民，備物成器」，一切官吏制度、府院行政皆 是為黎民之最大利益來設想，此乃政治之真正精神方向。是以這些制度的成立，
並非聖人為滿足一己之私利而為之，而是施政者應然之走向。關於此論，王道於 二十八章：「朴散則為器，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注語中表明：
故朴不能不散而為器，聖人不能獨守道而不用器也。但其用之也，以無制 有，執古御今，篤忠信而不專事乎繁文，總綱維而不瑣屑乎眾目。譬之官 長焉，知大政而已，不親乎細事也；譬之大臣焉，裁大體而已，不事乎細 分也。故曰聖人用之則為官長，故大制不割云。……蓋聖人輔相天地，左 右斯民，其於大經大法，亦未嘗缺也。但能識其本真，不至流而為後世之 浮偽而已。47
「朴」表「道」之體渾樸無二，然此形上之「道」為了成就形下之「器」，不得 不分散而成各種名器制度，此非外力施加破壞的「散」，而是「不能不」的應然 結果。因聖人持守大道，卻也必須以「器」為用，才可施政教化。但王道提醒，
此「器用」之背後，仍有「道體」作為準則，故要以無制有、執古御今，不可因 繁文縟節、悠悠眾口等人為的細微末節而改動國家賴以持守的法度與總綱。只要 能夠把握此渾樸之精神內涵，著眼於事務背後的義理精神，此如不中亦不遠矣。
再由此出發，掌權者能夠簡別出施政之大關鍵，在處理「大政」、「大體」時能知 其根本，明辨輕重先後，以樸制細，便是聖君氣象。故「大制不割」在於「道體」
雖散而為器用，但其基調皆在保守此混沌無散的道體。在聖人而言，這些專司各 種事物的「官長」並非割裂大道，而是以此輔佐天地、造福人民。故這些政令教 化亦是同出於「道」，自無缺陷可言。此為聖人置政令以化民，設官長以經世之 真諦，此中全無任何虛偽私我於其中。然後代之君王如不能體會此節，掌權者便 可能因著重於形下之「器」的細事、細分，卻遺忘了渾然之「道」，如此成為「大 制惟割」，流於浮面之矯飾偽行而已。
47 （明）王道：《老子億‧第二十八章》，頁 115-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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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治國方針的提出
（一）少私寡欲
《老子》認為私欲是造成人心思邪，世風愈趨奢靡的源頭。統治者權傾天下，
如讓個人的欲望與野心無限擴張，則會不惜搜括民脂民膏以滿足一人之享受，如 此則會使國家混亂、民不聊生，又談何治國理民之道？故有道明君首要即是少私 寡欲，收起貪得無饜之心態。據此，王道於五十三章中即論及民不聊生的原因：
大道平等，本無內外人己之分，而為民上者往往好由邪徑以逞施心。……
然奪民之時而田野荒蕪，竭民之財而倉廩空虛，則有不暇恤矣。所謂惟宮 室臺榭，陂池侈服以殘害千爾萬姓者也。夫有道者當裒多益寡，稱物平施。
而今乃損不足以奉有餘，如此是乃劫奪傲虐之雄耳！48
「道」之精神本是對萬物一視同仁，無有階級之分。然王道認為上位者無法持守 此道，反而依循不正偏邪之路徑，進而起貪婪之心，追求奢華的物質生活。如此 就會開始榨取民力。這些過度的繇役或賦歛，導致了民生失序：因過多勞役而錯 過農時，自然田野荒蕪；竭盡財力建造宮院，自然國庫空虛。這種統治者為私慾 而奪民力，亦不可能有餘暇去體恤人民。一切建設只為滿足當權者的享受，樓閣 莊園、錦衣玉食，皆是殘害人民的代價。這是王道對時代的深刻觀察，亦是希望 統治者能切身反思者。這些行為與體道者損上益下、資源公平分配完全相反，今 之統治者奪民時、竭民財只為安享富貴，故王道稱為「劫奪傲虐」之人，即《老 子》所謂的「盜誇」，已非聖君氣象。
如果此種奢靡享受的風氣由統治者開啟，則會帶動人民「不知足」的貪慾，
貪念一起則無清靜可言，一切災難肇因於此，故《老子》四十六章言：「罪莫大 於可欲，禍莫大於不知足，咎莫大於欲得。」王道據此注曰：
天下有道謂聖人在位，治尚清靜，能使天下人少私寡營、無求自足。……
不知足者，厭其所已有也；欲得者，貪其所本無也。人人厭其所已有而貪 其所本無，天下之亂寧有極邪？……聖人之治無他，使人知足而已，知足 則隨寓而足，而其足也隨時而在。無得無失、無變無壞，故謂之常足。49
有道者在位，能循道以治人，以清靜無為以化天下，人民自然能不汲汲營營於個 人的利益，如此則不會過度追求多餘的享受。然天下無道之時，世人爭相追求名 利地位，務求勝人而不知滿足。是以不能安於現狀，不滿足當下擁有的，反而妄
48 （明）王道：《老子億‧第五十三章》，頁 204-205。
49 （明）王道：《老子億‧第四十六章》，頁 183-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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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貪求自己本就不具之事物，如此則貪墨之風盛行，進而兵連禍結，蒼生塗炭，
引發無窮無盡的災禍。故王道認為「聖人之治無它，使人知足而已。」聖人能夠 撥亂反正，使人民皆知其本份、守其本有，進而能隨遇而安。另一方面，以「道」
之無為而言，與其要人民收斂欲望，倒不如以開始就不要炫示利益，以免產生對 立比較的相對關係。故最高的知足之道其實在「無得無失，無變無壞」，能夠契 會「道體」絕對無待的精神，從中朗現出「常」之價值，如此才能使民歸於究極 之「常足」理境。
（二）絕巧棄智
在《老子》的思想中，世間失道之時，人們以聰明智巧之術相互標榜，無非 謀取私利名譽，以期獲得權力富貴。然此舉大大違反無為之精神，也破壞了人們 本有的真樸之心，只會造成更多動盪與災禍。故《老子》主張應絕巧棄智、不尚 賢能。其中，「愚」字可用於說明「絕巧棄智」之內涵。關於「愚」之思想旨趣，
王道則於六十五章：「以智治國，國之賊；不以智治國，國之福。」來抒發己論：
以智治國，明之也，然則其民缺缺矣，害孰甚焉。不以智治國，愚之也，
然而其民醇醇矣，福孰大焉。明知而反為賊，愚之而反為福。50
此處王道以《老子》五十八章：「其政悶悶，其民醇醇；其政察察，其民缺缺。」
來交相互注。此處「以智治國」即是察察之政，統治者善於明辨分析，且政令繁 多，皆以一己之聰明才智來統理國家。然人民反而更容易鑽律法漏洞，上下互懷 不信任之心，失卻淳厚之德。王弼於此有注言：「立刑名，明賞罰，以檢姦偽，
故曰察察也。」51也許統治者有能力能明辨善惡，落實刑罰教令，卻遺落了更根 本的自然無為之道，人民只會更加狡猾機詐，以求苟免於一切限制，此乃「有為」
之政，亦為「以智治國」之弊，故此章前有言：「古之善為道者，非以明民，將 以愚之。」此處王弼言：「明謂多見巧詐，蔽其樸也。愚謂無知守真，順自然也。」
52可知此處之「明」與「以智治國」之「智」同，只是帶動人民多行險偽僥倖之 舉，反而失去了原初的質樸之性。故「明」與「愚」反，明既是巧詐之意，愚自
52可知此處之「明」與「以智治國」之「智」同，只是帶動人民多行險偽僥倖之 舉，反而失去了原初的質樸之性。故「明」與「愚」反，明既是巧詐之意，愚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