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園環境

華園是一棟樓高六層附有電梯的老公寓，它周邊的樓整齊地比著肩，列出一 條筆直的街。筆直的街、筆直的騎樓，柱子與樑合成為拱，站在底下望過去像極 了明隧道。

這個像極明隧道的騎樓底一節一節各自是個小劇場。

一天下午三點半我坐在騎樓吃麻醬麵。麵攤菜單是這樣的，就貼在騎樓的柱 子上。這樣一個騎樓擺上攤車與食麵的桌椅，兩桌併一桌，使得素未謀面的人客 擠著坐，吃起飯來不懂的人乍看還以為是一家人。老闆總嘰嘰喳喳和她的好姊妹 用我辨認不來的方言笑談，送餐時看我也沒看，一碗麵就這麼「匡」一聲擱在塑 膠桌上，麻醬也沒和開。當我眉頭一皺正想抱怨，這頭一抬倒對上柱頭貼著的菜 單「滷肉飯20元」，提醒了我這一餐的價錢，突然也覺得沒甚麼好埋怨了。

我坐的位置正對著十公尺外的一個男人，戴架眼鏡頂個平頭，就坐在那也不 賣什麼，我只要坐正便會和他一直線的眼神對視。他不做表情、不迴避我的眼神，

也無意調整姿勢，看得我只有側身主動避免再度相視。

我側身於是面著隔壁戶的鐵捲門。

正好有個男人走進鐵捲門旁的小門。門打開又關上。很快，又一個老伯來，

氣力看來很虛，輕敲兩聲門，我心想這也太小聲了裡頭的人不可能會聽見的，沒 想到門馬上就打開！實在不合理，我便往門對面一看，看是不是有監視器，然而 什麼也沒有。

很快，門打開了，一個男人邊紮褲子邊走出來，後方站一個盤著頭髮的胖老 婦持著門，她的身軀背後是一片黑。很快門又關了。很快門又打開了，又一個男 人走出來，門再度關上。

又來一個男人走近，不過年紀比剛才進進出出那扇鐵捲門的男人還輕一些，

穿著吊嘎的他身材略顯壯碩。他沒走向那扇門，倒是走向我，在我的桌對角坐下，

同時放下他手上的啤酒，向老闆招點了一盤地瓜葉、一碗滷肉飯，50塊飽食一餐。

華園所在的這一排騎樓不只有麵攤，更有從店裡面漫出來的「清茶店」。不 少清茶店店家擺桌擺出到騎樓上，男人們就對坐在騎樓，抽菸喝茶聊天。而清茶 店店門要不是大片透明落地窗，就是連門也不見、敞著大開，這樣的穿透性使得 店裡店外能連結起來，匆匆走過的路人也因此能一窺店裡的活動。而店裡除了供 茶，另件重要的事就是唱歌了，常可見搖擺著歌唱的女子，或招呼著人客的女子。

不坐在店裡頭的女子，則多自備矮椅凳坐在騎樓底下。幾張椅子便排成一 排、聚成一簇。聚成一簇的女人通常看起來比較開心，或許是有伴互動，笑鬧間 於是牽動表情，皺的臉皮夾著脂粉，嘴唇的紅豔也有了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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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騎樓上難得有相較年輕的女人，她沒有椅子，都是一個人，站在同一個地 方，有時則坐在騎樓的機車上，手上拿折過幾摺的像傳單的東西，可能用來讀或 當扇子搧風，看起來就像在等小孩下課。我們常對上眼彼此看見，她的臉總有些 黯淡，這或許和陽光打不進來騎樓有關。黯淡意味著沒有甚麼好特別興高彩烈，

卻也沒到哀傷無奈那麼深難，有可能只是無聊，不像其他人有得碎嘴閒聊，無聊 或許難免。

這店裡店外的女人都是服務提供者：為人煮麵、為人奉茶，為人滿足身心需 求。這麼一講，我突然自覺成了少見的女性消費者，不只食麵，還來採集、看別 人怎麼生活。

這條距捷運站只需三分鐘步行的街，鋪面在十年前翻新成徒步區，顏色一統 而筆直，從早到晚最不缺的就是行人。

早上八點半，一樓的店鋪還未打開睡眼，送貨者來了吆喝幾聲，計程車司機 車停著在一邊與人交談，有男人騎著舊而帶著鏽色的矮小腳踏車載物經過。街市 活絡，地藏王廟前的涼麵攤，鍋爐裡的湯熱天仍冒著煙，而怎麼看吃食走動的還 是男人比較多。

下午三點半，街邊開始有人推攤車出來了，有的人架起竿子撐帆布、浪板：

晚間的夜市攤販上工了，華園的管理員這個時候也忙著將店裡的商品掛出來、把 攤車推出來，琳瑯滿目。

在騎樓晃蕩，作為無心的行人，只消一步就能錯過通往地下的入口，或者，

直通它處的小徑，遑論那些向人展開漆暗的悠長通道。

然而通行其中、越過了一棟樓、兩棟樓或者是三棟樓，這巷子隨之或多或少 的變窄又寬，妳於是竟然發現一個前庭，後方矗了一棟樓，高處擺了一個盒子形 狀的電視機，兩、三個五六十歲或者更多的男子正收看著電影頻道一邊討論。

圖 2：華園正門

圖說：房東的百貨店面。租屋客的上樓須通過的地下室入口在面對店面的右手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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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筆直的雙線道徒步區，兩旁的公寓像巨大的、陳年的天然海綿，有許多 孔洞、許多細縫，妳無法一眼看穿。

華園的居民通往租處的入口亦是。在騎樓的柱後、在商家的攤車後，行走於 街道上是不會發現的。

華園的房東將一樓用以經營生意，租屋者要上樓均是坐電梯到地下室再爬樓 梯到地面層。不僅為了避免房客在一樓店面進進出出或逗留，一方面也是用以測 試房客有無自理生活的能力：「要住這裡，健康狀況至少要達到可以爬這個樓梯 才行」，房東的兒子如是說。

華園坐西朝東，東側面大街、臨晚上的夜市，西側則為防火巷。樓南北兩側 緊偎著隔壁樓房，於是僅有東西側能夠納光。樓寬約5.25公尺，樓深約29公尺，

共有六層與一個地下室。一樓前段是房東的自營店面，後段是倉庫，二、三樓房 東自住，地下室與四、五、六樓的房間提供出租。

圖 3：地下室入口（視角為由下往上）

華園的屋齡有三十多年，最初並沒有做出租房的生意，現在提供租賃的房間 過去是員工宿舍與倉庫。十幾年前受到連鎖大賣場的影響，房東經營的傳統百貨 生意日趨清淡，於是逐漸縮編，從雇有二十多個員工的賣場，到如今僅由兩三個 自家人輪流打理，自13年前開始對外招租。

華園共有雅房37間、套房6間。地下室與四、五、六樓雖然都在同一棟樓裡，

但每層樓的格局略有不同，氛圍也不大一樣，不過氛圍還是和住戶是比較有關係 的，我將於之後詳述。

樓的主要光源來自東西向，而這棟樓的東西向深約30公尺，以致四、五樓的 採光很差，前棟房間除了東側的第一間，其他房間的開窗對口是深長的走廊，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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窗，裡頭的人能隨時知道誰要出去、誰剛回來。這個視線通透的房間，亦是管理 員的住所，吃住在其中。然而，大部分的時間管理員是不在房裡的。他負責的可 不只房務，還有店務；除了收租、維持公共空間的清潔、簡易的硬體維修，還要 負責送貨、擺攤、協助打烊收店。而且即便他在，也不會阻攔面生的外人。有一 回中午我去找他，閒聊之間看見窗外一位西裝筆挺的年輕人快步下樓，明顯不是 這裡的住客，我馬上問管理員「來者是誰？」，而他只是平淡地回道：「大概是 來找某某的吧。」既不確定，卻也毫無要一探究竟的意思。

圖 4：地下室

圖說：右方主要通行的東側樓梯，圖中有大窗的房間是管理室。管理室門旁 是貓的水碗、食器。日前因有公部門來檢查，地下室的雜物均已清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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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 5：地下室平面示意圖

地下室的南北側各有一條長廊，北側的長廊是華園住戶外出必經的通道，連 接電梯到地下室往地面的樓梯。

地下室的東側與西側各有兩塊較大的腹地，東側腹地大小約為5公尺*5.5公 尺，不過未用以作為公共聚會空間，只是擺放物品。而西側的腹地有一半在樓梯 下，這個樓梯通往一樓店面後棟的戶外空間，有增加地下室空氣流通的作用，亦 作為緊急逃生出入口，不過平日是用鐵絲網圍住，不提供出入。樓梯底下放了少 許雜物與盛放貓砂的紙箱。

地下室有套房3間、雅房12間，其中東南側角落的一間雅房因無對外窗，而 僅作為倉庫使用。地下室的房間開窗對的是走廊，窗上均有安裝抽風扇，促進房 裡空氣流通。

雅房的房客共用洗澡間2間，廁所2間，這樣的設計是為了讓更多人在同時間 可以使用，其他樓層的新房客入住時，房東也會告知若樓上廁所不夠用，可以先 到地下室。這個空間也作為洗衣間，洗手台旁有一台單槽的脫水機，常能看到浸 泡著衣服的臉盆在地上排成一排。洗衣完成，房客會將衣服脫水後晾在地下室南 側的走廊，而北側的走廊則因為是主要的出入通道（電梯通往地面樓梯），每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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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會有人出出入入，考量不雅觀，所以未用來晾衣。

圖 6：地下室的衛浴

圖說：淋浴間與廁所各有兩間，住戶洗衣就在這個洗手台。常可看到一盆盆的衣 服在地上排隊。

圖 7：地下室的南側長廊

圖說：住戶主要在這晾衣，廊上的輪椅是其中一位房客的，只有居服員來的日子 才有機會坐著輪椅到處去。

地下室的廁所裡還擺放了一個單口爐，房東備來讓租戶們燒水飲用的，除此 之外並不建議大家開伙做菜，因為沒有對外窗與抽油煙機，這菜一炒下去，整個 地下室都是味道了。不過一位臉上有著粗框眼鏡，眼鏡後有大大眼睛的老兄還是 常穿著吊嘎、嘴裡叼著支菸在這大展身手。平常店門口遇見他，他總是抱著一隻 騷動不安分的吉娃娃要出去散步，到了吃飯時間他手上改拿著黑漆漆的鐵鍋、另

地下室的廁所裡還擺放了一個單口爐，房東備來讓租戶們燒水飲用的，除此 之外並不建議大家開伙做菜，因為沒有對外窗與抽油煙機，這菜一炒下去，整個 地下室都是味道了。不過一位臉上有著粗框眼鏡，眼鏡後有大大眼睛的老兄還是 常穿著吊嘎、嘴裡叼著支菸在這大展身手。平常店門口遇見他，他總是抱著一隻 騷動不安分的吉娃娃要出去散步，到了吃飯時間他手上改拿著黑漆漆的鐵鍋、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