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裸裎字貌

裸裎字貌,是直接應用漢字的象形特性,飛馳想像,追逐詩義。羅青 在〈白話詩的形式〉第三節討論到「圖象詩」時即言:「中國文字中的『六 書』:『象形』、『指事』、『會意』、『形聲』、『轉注』、『假借』中,就有三項 與圖形有關。例如日、月、木等皆為『象形』;『木』字下加一橫,則成了

『本』字,這是『指事』;『明』是由『窗』和『月』合成的,『男』是由『田』

與『力』合成的,這是『會意』。由是可知,中國文字本身就充滿了繪畫的

形象及符號。用這種文字來寫詩,當然容易產生或暗示出許多視覺上的繪 畫或圖象效果。」47其實,六書中的「形聲」字,其形符部分仍然與圖形 有關,聲符部分雖不是直接與圖形相關,但「右文說」的理論,聲符兼義 的說法,詩人「望文生義」天馬行空的想像力,都為圖象詩帶來更多的想 像空間。

最顯露而傑出的表現是王潤華的〈象外象〉(七首:河、武、女、早、

暮、東、秋)與〈觀望集〉(六首:井、雨、禿、羊、車、人)48,這十三 個字、十三首詩,直接以中國文字為對象,發揮想像力,尋找文字與人類 生命相繫連的血脈。如〈秋〉這首詩:「太陽終於將秋風/磨成一把鐮刀/

去收穫野生的稻穗/穀種的靈魂/原是一朵火花/燃燒自己綠色的腰」。張 漢良將〈象外象〉這輯詩解釋為表現初民神話中的生長、死亡、與再生等 永恆再現的原型觀念;因此,〈秋〉詩的重點放在「禾」與「火」的關係上,

因而發現:穀物的自戕(「燃」)過程原是成熟過程;他又將火與太陽結合 在一起,太陽週而復始的循環,及「穀種」的生命力暗示,使這首詩的主 題—— 上古豐饒神話的生命不朽觀念—— 因而建立起來49

不過,如果從圖象詩的觀點來看,王潤華〈象外象〉、〈觀望集〉的圖 象成就竟然只是題目篆體字的引用,這十三首詩的題目都是篆體加楷體,

如(秋),篆體顯示王潤華想像的依據,楷體便於讀者認識。因此,王潤華 的圖象表現,是從字的圖象所發展出來的詩學想像力與生命透視力,而這 種想像力與透視力卻不一定跟字的原始本義相關,如〈女〉詩之附註引馬 宗霍〈說文解字引通人說考〉,細說母與女二字(上出者象頭,中舒者象胸,

47 羅青:《從徐志摩到余光中》,頁 53。

48 王潤華:〈象外象〉、〈觀望集〉,《內外集》,台北:國家書店,1978,頁 3-23。

49 張 漢 良 :〈 論 「 象 外 象 」 的 具 體 性 及 其 美 感 價 值 〉, 王 潤 華 :《 內 外 集 》 附 錄 , 頁 141-142。全文見張漢良:〈論台灣具體詩〉,《現代詩論衡》頁 103-126。

下岐者象脛與足),但詩的開頭卻是「你上半身是夢/下體是謎」,結束時 又轉到字體上未出現的手與唇:「也許/你還有/一隻手/兩片唇/隱藏在 昨天的夜裡」,完全遠離造字的本義,從男女性愛上去引伸,並不妨礙以圖 象擴大想像的努力。

甚至於望「文」(紋)生義以創造圖象詩,更可能歪打正著,爆出新火 花。如林亨泰的〈房屋〉50

笑了 齒 齒 齒 齒 齒 齒 齒 齒

哭了 窗 窗 窗 窗 窗 窗 窗 窗

這一首圖象詩象的是兩層樓的房屋,露齒為笑,第一節的「笑了」選

「齒」字為造型的基磚,看見「齒」字好像看見一個人露齒微笑的樣子;

但就圖象詩而言,笑是心情開朗,就像房屋門窗敞開,可以看見屋內人與 人的互動,「齒」字裡的「人」有這樣的圖象效果。第二節的「哭了」選「窗」

字為造型的基磚,彷彿人際溝通不良,所以門窗緊閉,從外望去,只看見

50 林亨泰:〈房屋〉,《林亨泰全集》第二冊,頁 103-104。

緊閉的窗戶,如果再細看「窗」字造型,窗「帘」內彷彿有煙「囪」在冒 煙,有「夕」字、「歹」字在其中,都可以是哭的情緒。如果再推遠距離來 看這首圖象詩,「笑了」、「哭了」比兩排「齒」、「窗」各高一格,又像是這 兩排房子的「煙囪」,房屋的具象效果就更佳了。「笑了」是天氣晴,窗戶 可以打開,可以看見人影晃動;「哭了」是下雨天,窗戶緊閉,只見窗戶不 見人。這樣的房屋是有圖象感的、有現實感的、有生命感的房屋。就像詹 冰〈水牛圖〉的「黑」字,牛頭的大特寫,讀者會去想牛眼、牛鬚。這都 是詩人裸裎字貌,望「文」(紋)生義的圖象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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