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之為用大矣哉!老子說:「三十幅共一轂,當其無,有車之用;埏埴 以為器,當其無,有器之用;鑿戶牖以為室,當其無,有室之用;故有之 以為利,無之以為用。」(第十一章)三十幅共一轂,車軸中空,所以輪子 能夠轉動;和土為陶,陶器中空,所以能盛裝物品;開門鑿窗,房子中空,
所以可以居人置物。天下萬物因為具有形體,所以顯現功效;因為具有空 間,所以發揮作用。空的地,讓我們的形體奔馳;天的空,讓我們的神思 飛騰。天地間最大的空間,當然是空無。因此,以空無為象的圖象詩,特 別稱為象空圖象詩。
象天之空,引蕭蕭的〈孤鶩〉41為例:
是
39 葉維廉:〈演變〉、〈龍舞〉,《三十年詩》,台北:東大圖書公司,1987,頁 261-262,
263-264。
40 陳黎:〈四重奏〉,《島嶼邊緣》,台北:皇冠文學公司,1995,頁 134。
41 蕭蕭:〈孤鶩〉,《蕭蕭˙世紀詩選》,台北:爾雅出版社,2000,頁 16。
漸 漸 淒 清 的 我
路之最遠的那點,雲天無言無語落下
門關著。
「是漸漸淒清的我」高懸雲天,一方面形象孤鶩高飛的樣子,一方面 因為「路之最遠的那點,雲天無言無語落下」長句的使用,撐起了天之高,
也使得孤鶩飛過的天空更形空無,反襯孤鶩之「孤」。「路之最遠的那點」
也就是「雲天無言無語落下」的那一點,天與地交觸的那一點,孤鶩的去 處,飛往的目標,竟然是「門關著。」最後的無情句點關閉了孤鶩最後的 歸宿。
象地之空,引羅門〈我最短的一首詩〉為證:
天 地 線 是 宇 宙 最 後
的 一 根 弦
天地線指的就是地平線、水平線,一條虛擬的線。線之上空無一物,
線之下空無一物,這根線所象的是人與地平線之間平面的、廣大的空無、
地平線上無限的、立體的空無。羅門對於自己創作的這一根弦,十分滿意。
詩後有長文附註,略謂人類飛過高空時,地球只留下三條線:(一)「大峽 谷」是大自然用原始劃的一條線;(二)「萬里長城」是人類用血肉與骨頭,
揉成三合土,在爭權奪利的現實世界,劃下人為的一條線;(三)似有似無 的「天地線」是宇宙用空茫來劃的一條線。這條天地線是「空能容萬有,
靜能容萬動」的無音弦。甚至於羅門還將此詩視為「地景藝術」:「企圖一 方 面 採 取 非 表 態 與 非 述 明 的 極 簡 ( Minimal ) 與 絕 對 觀 念 ( Absolute conception)的藝術手段,從『天地線』的視覺空間感達到單純精簡的造型 之極致;另一方面注入詩大量的象徵性與超現實性,以期豐富作品的內層 意涵與對存在的覺識。」42何以能達致這樣的境界?端賴線上那一大片空 白去完成,這是以一行極簡的詩行造成的象空圖象詩。
象人之空,引白萩〈路有千條樹有千根——紀念死去的父母〉43為證:
路有千條條條在呼喚著我 樹有千根根根在呼喚著我
42 羅門:〈我最短的一首詩〉,《台灣詩學季刊》第 15 期,1996 年 6 月,頁 99-102。
43 白萩 :〈 路 有 千條 樹有 千根 —— 紀念死 去 的父 母〉,《 風 吹才 感到 樹的 存在》,台 北:光復書局,1989,頁 18-19。
但來時的路 已在風沙中埋葬 源生的根 已腐爛
在這擾擾的世界之內 祇剩我一個
一個。
詩的最後「祇剩我一個」之後,留下好大的一片空白,顯示人間舉目 無親,周遭空蕩無人,身體無可依偎,生活無所恃賴。其後還重複一次「一 個」,以聲音而言,誦讀最後的這兩字要以最微弱無力的蒼涼聲音誦讀;以 形象來看,眼睛注視「一個」時,可以感受到其左其右那種空曠而無依的 孤單感。綜合而言,大片空白與「一個」的零丁,竟有象形、象聲、象空 的三種效果。
台 灣 圖 象 詩 會 不 會 再 發 展 出 出 人 意 料 之 外 的 作 品 ? 考 驗 著 詩 人 的 創 意、技巧與功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