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亨泰的〈房屋〉出現八個「齒」字、八個「窗」字,其實也可以說 是複疊字形的一種圖象技巧,但這首詩的重點不是放在複疊效果上,而是 在展露「字」的特殊造型,因此歸入裸裎字貌中討論。不過,林亨泰的名 詩〈風景〉二首51,不論是「農作物 的/旁邊 還有/農作物 的/旁 邊 還有/農作物 的/旁邊 還有」或者「防風林 的/外邊 還有/
防風林 的/外邊 還有/防風林 的/外邊 還有」,都以複製的方式推 廣場景,彷彿可以延伸到天之涯、海之角,就是典型的複疊字形(字句)
的應用。
如果說「排列圖形」多的是「異質性」文字的組合,「複疊字形」就是
「同質性」文字的組合。異質性文字的組合可以自然形成文義格局,同質 性文字的組合,以接受美學而言,需要讀者更多的參與能力;以圖象效果 而言,更能在讀者心中留下空間美學的立體震撼。
51 林亨泰:〈風景〉二首,《林亨泰全集》第二冊,頁 126,127。
最早以大量單字複疊出現的是葉維廉的〈絡繹〉52,詩中「蝗蝗蝗蝗 蝗蝗蝗」出現一兩百個字「直到沒有了天空,直到碑石的玉米幹後面的夕 陽……」,將蝗蟲過境,烏雲一般逼臨上空的惶急實境與心境,如實演示。
同時也開啟了陳黎〈戰爭交響曲〉53以 384(24×16)個「兵」的疊字強調 軍容的盛壯;以 384 個空格內不規則填入依然健在的「兵」、傷殘的「乒」
或「乓」、暗示陣亡的「」,顯示戰爭慘烈;最後以 384 個「丘」字暗喻 384 個士兵出征一一戰死,墳塚累累,結束這場戰爭。一首應有 1252 字的詩,
其實只是四個單字「兵、乒、乓、丘」的疊字所安置,其中「乒、乓」二 字有象形(傷殘之兵)、復有象聲(槍砲之聲),以呼應題目「戰爭」「交響」
的雙重作用,最為成功。
有了這一首 1252 字龐大的複疊字形的作品,所有文學史上的類疊詩 例,黯然失色。但這首詩只使用「兵、乒、乓、丘」四個單字,還不足於 面對當代恐怖戰爭,白靈的〈911〉54以圖象詩為這歷史上巨大的慘劇造象,
為台灣新詩的圖象技巧再創高峰:
眾人停止在此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
火停止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殆殆殆殆
煙停止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殆殆
灰停止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52 葉維廉:〈絡繹〉,《醒之邊緣》,台北:環宇出版社,1971,頁 17-18。
53 陳黎:〈戰爭交響曲〉,《島嶼邊緣 》,台北:皇冠出版公司,1995,頁 112-114。
54 白靈:〈911〉,《愛與死的間隙》,台北:九歌出版社,2004,頁 179-180。
殆殆殆殆殆殆殆
愛停止 恨停止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喜停止 愁停止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殆殆
在耶和華與阿拉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殆殆殆殆
以刀以槍爭辯千年以聖以魔將歷史炸成轟隆的灰燼聲中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
佛陀如是說: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殆殆殆殆殆
不空不色不色不空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 無你無他非他非你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你是他是他非你非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殆殆
夕暉不過稍遲於落日 夕夕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 殆殆殆殆殆殆殆
此刻且聽—— 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殆 殆
暮鼓一記記釘住黑夜的邊 夕夕夕夕歹歹歹歹歹歹殆殆殆殆殆殆
一面聽道 一面瘋狂 工作的 紐約工人
立即以大哥大 叩應非也是怪 手一臂又一臂 挖開茫茫黑夜
「夕、歹、殆」的增添式變化,剛好與「兵、乒、乓、丘」的減縮式 變化,形成兩種典範。高樓的崩塌就在這三個字參差羅列中重現眼前。眼 前與心底的震撼,因為後面又低又少的字群,持續傷痛。圖象詩的震撼力,
無與倫比。
數大誠然美,但詩人應用複疊技巧的能力卻不可小覷,如詹冰早期的 詩〈淚珠的〉55,特別注意誦讀「的」那種形與聲的效果:
感情 的 露點
球形 的 晶體就凝結。淚珠有 意志 的 表面張力。
真情 的 全反射。球體中 回憶 的 風景在旋轉。
悔恨 的 鹹味在對流。我醉於 用我 的 公式計算——
淚珠 的 引力大小。
淚珠 的 汽化熱。
淚珠 的 愛格數。啊,透過 淚珠 的 凸透鏡,
看到 的 是——
55 詹冰:〈淚珠的〉,《實驗室》,台北:笠詩刊社,1986,頁 16-17。
正立 的 實像。
神明 的 實像。
微笑 的 實像。
推遠全詩,可以看到一行一行「淚如雨下」的感覺,但「的」字的中 段隔斷作用,形體上,使「淚」有「珠」的感受;這種感受一方面也來自 於聽覺上前後空白的停頓、「的」字的聲韻。象聲又象形,唯賴「的」字一 再類疊。
字句類疊所以造成美感,徐志摩認為:「數大了,似乎按照著一種自然 律,自然的會有一種特殊的排列,一種特殊的節奏,一種特殊的式樣,激 動我們審美的本能,激發我們審美的情緒。」56黃慶萱在其《修辭學》書 中引述桑塔耶那(George Santayana)《美感》書上的說法,認為「構成無 限的原始意象乃是空間,也就是劃一中的多數(muitiplicity in uniformity)。 這種意象,因為其刺激之幅度、體積、與全在(the breadth , volume , and omnipresence)而具有一種有力的效果。」57就圖象詩而言,空間的擴大 一直是依賴這種字句的複疊,所以是使用率極高的一種裝置技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