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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文獻回顧探討

2.3 記憶隱喻形象的變遷

從壁畫或是古文明至今,記憶總與書寫緊密相連。拉丁語中的 「memoria」有兩層含 義:記憶和回憶錄。英語中的「memorial」 一詞亦然。人們就一直從各種紀錄工具中尋找 能拿來借指描述人類的回憶和遺忘的形象。

柏拉圖曾在《泰阿泰德篇》(Theaetetus)1將記憶形容如同封蠟。哲人的這篇對話寫 下,充滿智慧的蘇格拉底要年輕的 Theaetetus 設想,「我們腦中有塊蠟板,其大小、光潔 度和硬度因人而異,但在有些人那裡是恰到好處的。」

每當我們要記住自己的所見、所聞、所思,就把蠟板拿到感知或思想面前,將印象印 在上面,就像用印章戒指蓋印一樣。只要印象還在蠟板上,我們就能回憶,就能知道,但 如果印象被擦除或者沒印上,我們就會遺忘。2

1 Plato, Theaetetus, trans. R. A. H. Waterfield, Harmondsworth, 1987.

2 Plato, Theaetetus, trans. R. A. H. Waterfield, Harmondsworth, 1987. p. 99-1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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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柏拉圖那年代,蠟板已經有數百年的歷史。將兩個或兩個以上的窄板綑在一起,

覆上蠟,便可在上面寫字作畫。蠟板與泥板不同,泥板會變硬,而蠟板不會,而且,蠟上 的文字可以擦除,因而可以重複使用,柏拉圖學院的學生們大概人手一塊,用它來比喻記 憶自然是再正常不過了。

自柏拉圖和亞里斯多德以來,可供書寫或印記的的蠟板見見成為論記憶的文獻中的傳 統主題。西賽羅在其《論演說家》(De oratore)中講道,書寫是由符號以及能將符號寫於 其上的物質構成的,同理,記憶也是由儲存空間(可供書寫的表面)和寫在上面的符號構 成的,就像蠟板一樣。《修辭學》(Ad Herennium)是專門在討論記憶術的,其中講到,

熟刻和印象卻一直用來指代信息保存。13 世紀時,托馬斯阿奎那提出,記憶實際上已經對 感知作了削減,好比蠟上雖有印”象”,卻無法據此判斷該”印”是金印還是銅印。3 直到 19 世紀末,聽覺記憶理論還將蠟層視為接受表面,將聲音記憶筆作留聲機的唱針,在蠟筒上 留下刻痕。這樣,一個有著兩千多年的歷史隱喻,便被用到了與讀寫毫不相干的領域中。

其實,這也體現了隱喻的特質:一旦進入了記憶理論,就再也不會離開。

對記憶的這種並非空間的內部空間想像的確也提供後人做更多聯想。除蠟板以外,《泰 阿泰德篇》(Theaetetus)這篇知識與真裡的激盪文字,還替記憶塑造了其他意象。其中,

更提及,識別(recognition) 乃尋找新感知的印象與記憶表象之間的關聯。蘇格拉底換了 另個比喻來說明:

剛才,我們在腦中放了塊蠟板。現在,我們要在腦中添座大型鳥籠。鳥籠中可以棲居 各式各樣的鳥。有的獨成一群,有的三五成群,也有的孑然一身,在鳥籠中自由飛翔。4

在這種大鳥籠般的記憶中,擁有知識意味著鳥在舍中,掌握知識意味著鳥在手中。前 者意味著有可能記起來,後者則表示已經記起來了。我們小時候,鳥籠是空的,通過學習,

3 Carruthers, Book of Memory, p.55.

4 Plato, Theaetetus, trans. R. A. H. Waterfield, Harmondsworth, 1987. p. 109-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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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不斷將鳥放入鳥籠。如果回憶得不對,那是因為抓錯了鳥,好比本應抓只普通鴿子,

卻抓了只斑尾林鳩。5

把記憶比作鴿房或鳥籠,也就意味著信息被儲存在一個封閉的空間中。回憶時還要回 到這個空間,找出先前存放的東西。存儲空間作為隱喻,也和蠟板一樣,成了記憶理論中 的一個原型,從古希臘一直到當下,有著許多變體。我們現在說的「儲存時間」、「存儲 空間」和「搜索過程」等概念,都與記憶相關。

另一位也曾用儲存空間來比喻的古代作家為奧古斯丁。他在《懺悔錄》第十卷中談到 過記意的宮殿、倉庫、洞穴和寶庫。他坦言,這些意象只能大致反應記憶。6他無時不在提 醒讀者,在記憶和用以描述記意的詞語之間存在著張力。他寫道,所有記憶都被儲存到記 憶大倉中。這座大倉庫用一種無法描述的方式將記憶藏起」。7 隱喻雖不能達意,卻也別 無他法。隱喻能從「一個內部空間」中恢復記憶,儘管稱之為空間並不準確。8 我們回憶 起來的東西就是從「奇妙的倉庫」中取來的。

人們出望群山聳立,海濤洶湧,長河逶迤,大洋寰宇,群星羅布,驚愕不已,卻從不 關注自己。他們不知道,也不會驚訝,我說這些美景的時候,我自己並沒有在看。甚至可 以說,若非通過「心眼」,也即記憶,我根本無從描述我見過的山岳、波濤、河流、星辰 以及聽說過的大洋。這些美景在我記憶中的分布,同他們在外部世界的分布一樣,廣袤無 邊。9

奧古斯丁通過隱喻,將這廣袤的天地按比例進行縮小,存放到宮殿、寶庫和洞穴中。

圖像、聲音和味道通過感官的大門和通道進入這些空間,分門別類加以儲存,回憶時再同

5 Plato, Theaetetus, trans. R. A. H. Waterfield, Harmondsworth, 1987. p. 112-113..

6 St. Augustine, Confessions, trans. R. S. Spine-Coffin, Penguin Classics, Harmondsworth, 1961.

7 St. Augustine, Confessions, trans. R. S. Spine-Coffin, Penguin Classics, Harmondsworth, 1961.p.215.

8 St. Augustine, Confessions, trans. R. S. Spine-Coffin, Penguin Classics, Harmondsworth, 1961.p.217.

9 St. Augustine, Confessions, trans. R. S. Spine-Coffin, Penguin Classics, Harmondsworth, 1961.p.2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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樣分類再現。奧古斯丁說,思索顏色時,「聲音不會出來攪亂先前雙目所攝顏色的表象。

我的記憶中也保存了聲音,只是另行儲存罷了」。10

《懺悔錄》第十卷也經常提到亞里斯多德的觀點,即將記憶視為感官印象,11 但奧古 斯丁總能發現問題。例如,如果不假定記憶中已經有了「遺忘」這個概念,又怎麼能思考

「遺忘」?但如果遺忘指的就是沒有記憶,那它又是怎麼樣進入記憶的呢?換言之,我們 如何儲存「不存在」?這個問題很棘手。奧古斯丁寫道,當我思考自己的記憶時,記憶中 就會浮現出「回憶(remembering)」 這個形象。

但當我回憶「遺忘」時,會有兩樣東西在場。一是記憶,要靠它來記起「遺忘」;

一是遺忘,是要記起的對象。但遺忘不正是沒有記憶嗎?遺忘在場,就無法回憶。那麼,

遺忘是怎樣既在場,又使我記起它的呢?我們只能記起已經記住了的事物,如果沒有記住 遺忘,即便聽到有人說遺忘這個詞,我們也不知道它是什麼意思,可見遺忘已經存在於記 憶之中了。要回憶遺忘,遺忘必須在場;但遺忘在場,卻又回憶不起來。12

記憶劇場的概念

英國數學家(亦是神秘主義學者及占星術士)Robert Fludd 的說法格外值得我們注意,

他的記憶術重複了從古代到中世紀的重要主題,並將大腦視為微觀世界,影響了後來機械 論的記憶理論。Robert Fludd 成了連接中世紀與現代的橋梁。13

在 Robert Fludd 的記憶系統中,天體的宏觀世界與人腦的微觀世界渾然一體。他 1617 年出版的《宏觀宇宙與微觀宇宙,哲學與技術的形而上學史》 (Utriusque Cosmi, Maioris scilicet et Minoris, metaphysica, physica, atque technica Historia)(也有另譯為《兩個世界的 歷史》)為其集大成之作。在此書中,有幅至今有名的插圖。其中,知覺、想像和推理等 心理領域都反映著行星的軌道。他還有兩幅插圖,表現了「上」與「下」的和諧。一幅為

10 St. Augustine, Confessions, trans. R. S. Spine-Coffin, Penguin Classics, Harmondsworth, 1961.p.215.

11 J. Coleman, Ancient Medieval Memories.Cambridge, 1992, p.95.

12 St. Augustine, Confessions, trans. R. S. Spine-Coffin, Penguin Classics, Harmondsworth, 1961.p.222.

13 W. H. Huffman, Robert Fludd and the End of the Renaissance, London, 198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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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道帶,一幅為比喻記憶的劇場。兩圖在相鄰的兩頁上,一闔上書,星空就如一道天幕,

籠蓋了記憶劇場。

經久不衰的書寫

記憶術所創造的種種記憶系統都試圖用真實空間來形容記憶。伴隨著存儲和提取記憶 內容的指令,記憶成了一座倉庫,後來演變為洛克所說的「記憶倉庫」,最終變成了現代 心理學中的「長時儲存」。由此看來,倉庫隱喻似乎自成一脈,與書寫隱喻並無干涉;書 寫隱喻歷史更為悠久,早在 Theaetetus 中久已經存在了。這種看法並不正確。事實上, 倉 庫隱喻的幾種變體反倒證明了書寫隱喻的存在。不僅儲存間中經常放置書寫的文本(例如 書架上的手卷,囊袋中的抄本),對記憶技術的想像也多是書寫。

在所有有關記憶術的古典論述中,記憶表象的「放置」,都被看作在蠟板或莎草紙等 書寫表面上書寫;談話實再現記憶被比作照著書念。在奧古斯丁筆下的「空間」裡,也淨 是書寫的影子,即使「無法用言語理解和表達」,也離不開書寫和閱讀。在論遺忘的段落 中,他曾談到自己的疑惑:如果「遺忘」出現會「擦掉」「寫下的」一切,又怎麼能把自 己的表象「寫入」記憶呢?

書寫隱喻的片段就這樣出人意料地潛入了倉庫隱喻中。不過,反過來說就不成立了。

書寫隱喻涉及空間,卻不把記憶視為倉庫。這恐怕要追溯到書寫與存儲的根本區別:書寫 要經過抽象思維,而倉庫不需要。書寫所紀錄的經驗經過了篩選,是從某個角度來寫的,

不能與經驗劃等號;而倉庫則儲存貨物本身。由於記憶所保存的並非經驗本身,而是經驗 的表象,書寫隱喻也就比倉庫隱喻更為貼切。

書寫是人類最早的助記方式,常拿來比喻記憶。這在現代隱喻中尤其如此。弗洛伊德 的神奇書寫板(蠟板)是書寫隱喻的一個變體,正如「engram(記憶痕跡)」一詞也可指 書寫。對電腦等儲存裝置的描述也夾雜著大量的書寫隱喻。Bolter 稱,儲存裝置就是「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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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動的書寫板,通過程序將電子信息寫在上面,供日後讀取」。14 使用計算機存儲時,先 要將數據「讀入」計算機,需要時再「讀出」。在舊信息所占的空間中存入新信息,叫作

「覆蓋 (overwriting)」。數據要能「機器可讀」。盡管信息不一定都是文本,計算機運 行也不是閱讀,我們仍可將信息從後備存儲器中「寫入」硬盤。由是,「memoria」 的雙 重含意(記憶、回憶錄)得以在目前最先進的人工記憶中共存。書寫隱喻韌勁十足,就像 擦去舊字、重新寫過的羊皮紙一樣,雖然舊字已被擦除,但在新字的下面,仍能隱約看出 舊字的痕跡。

而走到 19 世紀的記憶,則成了巨大的迷宮。在浪漫主意作家的筆下就是風景或迷宮,

在論無意識文章中就是礦井,在詩歌中就是海底,在大腦解剖學手冊中就是神經過程,在

在論無意識文章中就是礦井,在詩歌中就是海底,在大腦解剖學手冊中就是神經過程,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