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有人類歷史以來,「認同」問題便一直是一個令人十分感興趣的議題。從最 初的想瞭解「我是誰」、「我們是誰」到後來的想去探討「為什麼我是誰」、「為什麼 我們是誰?」,認同被研究/關注的焦點也逐漸從認同的對象和內容轉向認同的建構 與形成。從一開始人類致力於發現/找出認同的歸屬到後來轉而研究認同存在的內 涵與意義,認同這個概念對人類的影響卻始終不變,沒有人可以不需要一個認同的 歸屬點,或許認同被建構/存在的意義,不在於認同的存在提供或保證了什麼,而 在於不認同的存在會帶給人們多大的不安與恐懼感,而這種不安與恐懼感驅使人們 朝向建立一種認知、一種歸屬、一種對「我者」/「他者」之間的分別,藉由這種 區 別「我者」/「他者」所建立起來對「非我族類」的排斥感,更精確的形成了對「我 群」的一種依賴、信任與強化。認同的建構也就在這種人類歷史區分同異的過程當 中,被不斷的形塑出來,進而強化、確立。
然而,在這種認同的確立過程當中產生了一個矛盾點:當個體認同通過對「我 者」/「他者」的差異區別而匯集成一股集體認同時,這種集體認同反而開始壓制、
甚至是消滅個體認同的存在。即是認同的建立原先是一種人類尋求自我歸屬與安全 感的手段,具有相同認同感的個體會聚合在一起而產生一個群體,並產生一個群體 認同/集體認同來作為共同的歸屬感。然而在這個集體認同的形塑/發展過程當中,
會愈來愈忽略個人的差異感覺與認知,愈來愈傾向於尋求一種大一統的「集體認同」
的建構,換言之,原先於個體通過對我者/他者之間的差異所建立起來的個體認同,
逐漸凝聚成一股集體認同的同時,卻反過來要求消除個體間的自我認同,要求「自
我認同」能服膺在「群體認同」之下,最好便是讓「自我認同」與「群體認同」合 二為一成為行為主體唯一的認同。而當這種原先經由自然發展,後來卻成為人為建 構的群體認同被要求必須凌駕在自我認同之上成為個人認同的主要依據時,「認同」
作為一個認識自己、瞭解自己的內涵便被徹底的異化了,而藉由認識自己、瞭解自 己進而找到歸屬感的作用也被異化成一種工具式、目的論式的認同建構。近代以來,
西方國家的「民族認同建構」或是「國族認同建構」,很大程度是由這種思維著手完 成的,這種建構也使得認同由個人的自我需要轉變成為一種工具性、目的論式的政 治需要,並被塑造成為一種集體的歷史需要或文化需要。換言之,人們出於各種情 境的塑造而產生對彼此的認同,使他們締造國家,然而這種經由契約而自發性締造 國家的行為,反映出來的其實是人們非自發性的相互認同1。
然則,作為一個獨立存在的個體,集體認同的建構無法全然取代自我認同的存 在,表現出來的便是一種市民社會的興起;特別是針對當代市民社會而言。如果我 們將集體認同放入一種政治領域來看的話,那麼個體認同便可以代表是一種相對於 政治領域的個人表現領域,這個領域可以是個人的私人領域,也可以是個人和群體 共同組成的一個公共空間,然則,這一個公共空間相對於政治領域而言,對個人存 在很大的自由度,個人通過這個私人領域/公共空間來展現自己的生活,也讓自己的 自我認同由一種被強制/政治範疇意義下的集體認同解放出來。在這裡的認同可以是 多元的、是不受拘束的,這裡的認同可以形成一種共同認同的集合,但卻又允許個 體之間的差異。也因此,當全球主義和資訊主義的興起讓世界運作的規則,由原來 因為個體之間的差異而導致的不相往來或不相瞭解,轉向通過多元或彈性互動形式/
觀念而變得更具包容性時,對自我認同的相互尊重、相互承認也逐漸取代對集體認 同的重視而成為區別/對待一個人的身份象徵,換言之,由集體認同所建構出來的不
1 石之瑜,政治學的知識脈絡,(台北,五南,2001 年),頁 48。
同國家、民族間的疆界概念,在全球化時代下逐漸被以個人為核心的市民社會所取 代。市民社會在理論上由傳統概念發展迄今,其間雖然經歷過許多轉折與不同人士 的詮釋,也沒有一個共通的說法,但相信無損它在全球運行體系上日益重要且快速 發展的事實。可以如是說,認同的多元化造成市民社會的快速興起,而市民社會的 興起也為多元認同本身提供了存在的依據,兩者在發展上呈現一種相輔相成的辯證 關係。
中國大陸正是在這樣一個資訊化、全球化的時代面臨一個「認同多元」與「認 同轉向」的問題,不可否認的,在這一波資訊化與全球化的浪潮下,許多傳統的國 際關係上的概念包括領土、主權等概念都受到了侵蝕與重新詮釋的命運,而以行動 個體、非政府組織(NGO)、跨國企業/組織等作為發展內涵的市民社會,也在中國 大陸內部悄然成形。
一、 認同的意涵與形成
「認同」是什麼?認同本身便是一個十分難以界定清楚的命題,嚴格說起來,它 所表徵的意涵是:「誰認同什麼」或是「什麼被誰認同」。這兩者乍看之下似乎是同 一種意思,實際上不然,牽涉到的是一種主觀認同/認知與客觀認同/被認知的問題。
換言之,認同可能是主觀的認識到自己所想要的,也可能是一種客觀被動的因為其 他因素所發動的認識。兩者的差別便在於在認同形成的過程中,認同主體是否具有 獨立思考/認識並進而接受的能力。
我們或許該先對「認同」做一個定義上的解釋,依照學者江宜樺的說法,認同 似乎可以指稱三種不盡相同的涵義。第一個意義是「同一、等一」(oneness、
sameness)的意思,這是以同一性和差異性的觀點來探討的;第二個意義是具有一 種「確認、歸屬」(identification)的涵意,「確認」是指一個存在物經由辨識自 己的特徵,從而知道自己與他類的不同,肯定了自己的個體性;而「歸屬」則是指 一個存在物經由辨識自己與他物的共同特徵,從而知道自己的同類何在,肯定了自 己的群體性,而這兩者是相輔相成的。第三種則是「贊同、同意」(approval ,agreement),這種表現出主觀意志取向的認同意義,是一種日常生活意志選擇的習 慣用語,與我們要探討的認同較無關聯2。
在學者蔡英文的研究中,「認同」的構成有兩個環節,一是人類的理性反思的能 力,其次則是人對社群團體的歸屬感,他認為認同的意義是扣緊「認同」之形構所 牽涉的兩個環節,一個是自我反省、解釋與「敘述」(narrative);其次是個人之認 同的形構必然涉及人際和社群的關係;認同是一種建構的過程,在這種過程中,「認 同」/「同一性」與「差異」是同時為建構者所體現的,這種將他者視為「異己」的 建構過程,是認同形成的必要手段,而這種手段的作用則是體現在對自我的反省、
解釋與敘述中所逐漸形/強化的自我認同的建構。換言之,認同的建立絕非是一種「獨 我論式」的,而是行之於個人與他人,以及社群團體的互動過程當中3。
學者石之瑜則認為,認同問題是人類自始就有的問題,是一種深層的心理現 象,其表述無法透過一般日常的語言,因此當事人自己也未必說得明白。所以為了 分析認同現象,人們提出了「不同」的概念,亦即舉凡任何一認同之表述,必定先 界定並區隔出不同之範圍,「認同」與「不同」構成一體的兩面,人民只要可以指出 自己不屬於哪一個範圍,就等於間接說明自己的認同,而認同與不同兩個範疇之間
2 江宜樺,自由主義、民族主義與國家認同,(台北,揚智文化,2000 年),頁 9-10。
3 蔡英文,「認同與政治— 一種理論性的反省」,政治科學論叢,第 8 期,民 86 年 6 月,頁 55-56。
必須存在不可逾越的界限,否則認同變成沒有意義的事4。
所以,基本上,我們可以得出結論,即認同的產生/形成不是一個人可以獨力完 成的,而是必須依賴他者的存在,藉由區別/肯定他者與我之間的差異/相同,而後 藉由反省與批判的過程,讓自己產生一種自我心理上的歸屬感或安全感,同時藉由 這種不斷區別/肯定與反省批判的過程,塑造/強化自我認同的形成與建構,而在差 異與相同必然/必須存在一道明確的界限,才能使得認同的建構具有意義。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認同是一種自我歸屬感/安全感型塑與建構,而這種歸屬感 或安全感的產生不會只來自一個面向,所以,人的認同其實是可以相當多元的,可 以大如國家認同、民族認同、社會認同這些關係到群我之間的認同,也可以小如 身份認同、性向認同、職業認同等這種只屬於自己的個人認同﹔而同一範疇內的認 同也具有可以選擇的自由,例如職業認同方面,可以有如律師、教授、醫師、藝人 等等對不同職業所產生的認同。只是認同雖然可以同時存在不同面向/範疇中,但常 常會有一些認同的價值比重會凌駕在其他認同上﹔有一些認同則會被當成是必須遵 行、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選擇的,而且幾乎是具有最高性的,例如國家認同便是一 例。而國家認同與民族認同在近代民族國家/主權國家的形成過程基本上又是息息相
值得我們注意的是,認同是一種自我歸屬感/安全感型塑與建構,而這種歸屬感 或安全感的產生不會只來自一個面向,所以,人的認同其實是可以相當多元的,可 以大如國家認同、民族認同、社會認同這些關係到群我之間的認同,也可以小如 身份認同、性向認同、職業認同等這種只屬於自己的個人認同﹔而同一範疇內的認 同也具有可以選擇的自由,例如職業認同方面,可以有如律師、教授、醫師、藝人 等等對不同職業所產生的認同。只是認同雖然可以同時存在不同面向/範疇中,但常 常會有一些認同的價值比重會凌駕在其他認同上﹔有一些認同則會被當成是必須遵 行、不以人的意志為轉移/選擇的,而且幾乎是具有最高性的,例如國家認同便是一 例。而國家認同與民族認同在近代民族國家/主權國家的形成過程基本上又是息息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