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量‧度》話劇分析
第三節 語言改寫與表導演的藝術新創
本節將跟隨文本分析模式，個別談論角色語言的改寫是否改變其角色經營，
並搭配編、導、演對該角色的詮釋，探究角色在轉化過程中的質變與新意。之前 譯文分析未能探討到的次要角色，在此也會略述一二，將重心擺在改編劇本中該 角色對整體劇情的影響。
一、主要角色
（一）公爵
原作的公爵在文本分析時已呈現出他權謀的特質，身為最高統治者，以之前 法律廢弛、國家罪惡四起的程度來說，他其實就像個糟糕的神69，沒能負起治世 的責任，卻又希望借他人之手，讓他不必被人民怨恨，就能回國承接改善的世局；
更有甚者，他還期望這回重用代理攝政，能順便考驗安其洛自身的操守。這些冠 冕堂皇理由下真正的心思，都可由話劇中公爵初登場一幕隱隱看出：
【表 19】
（1.3.44-55）
（前略）聖潔的神父，沒有人比您更清楚。我一向喜愛隱居的生活，（指著台下 觀眾）鄙視年輕人好勇無知地參加浪費金錢的聚會。（觀眾笑）
69 引自譯者彭鏡禧訪談之重點稿，參見附錄四。
57
（中略）
為了看他如何統治，我要打扮成貴修會的神父，探訪貴族與平民，因此請你提供 我衣著，並教導我如何在外表上看來像個真正的神父。（神父答：好）這樣做的 其他原因，等我們比較有空我再告訴您。只說一點：（公爵與神父開始脫外衣）
安其洛大人為人謹嚴，慎防惡意中傷，幾乎不承認自己的血液會流動，或是愛吃 麵包勝過石頭。（公爵穿上神父袍，拿下帽子，轉身駝背、改變聲音）這下我們 可知，權力能否改變人心，而表裡能否一致。
話劇本幕的處理，擺在柯樂迪被官差押走後，鐘聲響過十來聲，神父先由右 側樓梯疾行上台，公爵隨後追出，彷彿在針對剛剛兩人的談話加以辯解。公爵一 開始利用遊蕩區，故意以嘲笑觀眾的方式凸顯自己的「清心寡欲」，隨後開始與 正牌神父商量假扮神父、下鄉巡察的意圖。兩人在藍色舞台燈下一邊喝酒一邊談 論公爵的計謀，之後開始交換袍子、十字架長鍊與帽子，舞台氛圍晦暗不明，看 起來簡直像是兩位共犯正圖謀不軌，以經營話劇版公爵的角色特質來說，場面調 度十分成功，以劇本前半的悲劇走向來說，本幕則有承先啟後的功能。
體現公爵角色定位的劇情，除了設計「攝政代理」、想出「頭計」與「床計」
外，還有他無處不在的「善意謊言」，例如以自己的神父身份欺騙所有臣民、拉 攏伊瑟貝與馬蓮娜協助「床計」成立等，以下也是其中一例：
【表 20】
（4.3.90-95）
伊：[內] 哦，願平安降臨此地！
公：伊瑟貝的聲音。她是要來看弟弟的赦免令送來沒有。但我不要讓她知道她的 好運，要叫她絕望，然後在最意想不到的時刻給她天大的驚喜。
（跳到 5.1.448）
（伊為安其樂求情後，公回話）
公：妳的訴求無用，站起來，我說。
（伊一臉無措看向馬，攙扶馬站起來）
公爵與典獄長商良好「新頭計」，且將柯樂迪和巴拿酊藏起來後，伊瑟貝滿 心歡喜來探望換得赦免令的弟弟，公爵卻讓觀眾知道：為了最終的戲劇效果，他
58
要以「善意謊言」誆騙伊瑟貝，以換得之後的「天大驚喜」。再搭配伊瑟貝聽聞 弟弟已死的情緒失控演出，觀眾心中自然不免嘀咕，並對公爵的操弄性格有更深 一層的認識，到了結尾大審時，也就不難理解伊瑟貝在「天大驚喜」過後的反應：
【表 21】
（5.1.485-486 + 527-529）
公：（公大赦後，喚伊上台）
親愛的伊瑟貝，我有個提議，對妳大大有益，如果妳有願意聽從的耳朵，
我的都屬於妳，妳的也屬於我。請把手伸出來，答應嫁給我。
記：伊瑟貝小姐就要成為公爵夫人了，現在心情怎麼樣啊？
（公爵的手懸在空中良久，伊瑟貝沈默一陣後走下舞台，向公爵鞠躬）
伊：願上天保佑大人。（離去）
記：公爵大人，求婚遭到拒絕，現在心情怎麼樣？發表一下意見嘛！
（舞台切藍光）
（公爵望著伊離去，若有所思）
（舞台切光，全劇終）
原作中公爵求婚的時機更加奇妙，是在揭露柯樂迪沒死之後馬上求婚，且之 後伊瑟貝沒有再出聲，歷來研究者將之視為伊瑟貝的「緘默權」，也提供這齣劇 許多性別議題的探討。話劇中公爵對伊瑟貝有好感的端倪，在之前的兩場監獄戲
70時就能隱約感覺到，然而以公爵在劇中操弄權謀的表現來看，導演認為伊瑟貝 若答應了，現代觀眾不可能會接受，因此他決定將鞠躬發言視為「公爵畢竟救了 她弟弟」的感謝，但這感謝與答應結婚毫無關連，最後仍讓伊瑟貝婉拒公爵當修 女去了71。舞台上徒留公爵一人在藍光中，除了演出這位統治者吃了閉門羹後若 有所思的模樣，也能視為讓觀眾沈澱，得以思考伊瑟貝拒婚的動機、公爵婚姻落 空的心情、或是這整齣律法道德劇象徵的意義。
70 第三場第一景（192-194）公爵負氣欲去的伊瑟貝留下來，聽他提供「床計」的意見，伊瑟貝 表示只要靈魂無愧，她有勇氣作任何事，公爵一聽大喜說了：「美德無畏，善行無懼。」一邊握 住了她的手，兩人遲疑一下又馬上放開。（觀眾笑）第四場第三景（130-132）公爵隱瞞柯樂迪還 活著的事實，面對哭泣的伊瑟貝說道：「我命令這腐蝕的淚水離開妳的眼睛（觀眾笑），放鬆心情。
如果我誤了妳的事，從此別相信我的教會。」話劇舞台上兩人互相凝望許久（久到觀眾又笑了），
直到盧逑進來才被打斷。
71 引自訪談導演呂柏伸之重點稿，請參考附錄六。
59
（二）伊瑟貝
筆者在文本分析時，已探討過原作伊瑟貝與安其洛兩次交鋒的論點。到了話 劇，對白除了刪除少部分觀眾難以馬上理解的典故及譬喻72，其他大抵上與譯本 無異，此處僅探討其中兩例：
【表 22】
（2.2.66-68, 75-82）
（前略）如果他是您，而您是他，您也會犯他的錯；他若是您，就不會這麼嚴峻。
（口氣凶悍）（中略）天哪，天哪！世上的人都犯了死罪，而最有理由憤怒的上 帝卻找出救贖之道。您的下場會如何呢，假如祂，這位至高審判者，也根據您的 本相審判您？啊，這麼想，您的嘴裡就會吹出慈悲之氣，像新生的人兒。
此番「將心比心」的言論，是伊瑟貝初登場時提出的第二個論點。伊瑟貝能 言善道之處在於她善於援引宗教觀點，打動同樣信奉上帝的安其洛。在此她表明 上帝寬容，透過耶穌基督的聖死救贖人類，若上帝像安其洛一樣嚴峻，安其洛自 己難道不會害怕？藉由這樣的譬喻，希望能讓他回心轉意。雖然以上論點沒有成 功說服安其洛，但已然動搖他堅定不移的信念。
話劇中伊瑟貝發表寬恕論時，舞台上還有剛和安其洛確認是否處刑的典獄長，
以及領伊瑟貝進官衙求情的盧逑，兩人都期盼安其洛改變心意，在一旁為伊瑟貝 加油打氣。伊瑟貝之後口氣激動說出「有巨人的蠻力固然很好，但像巨人般使用 那蠻力就是暴虐了」，盧逑更立刻高聲叫道「說得好啊！」之後被眾人注目，才 尷尬地道了歉，讓寬恕論繼續下去：
72 例如第二場第二景（60-66）慈悲遠比權勢的象徵更適合大人物的譬喻；（115-120）關於上天 慈悲、不以雷電劈桃金孃，人卻一有權勢就想呼風喚雨的譬喻；以及（132-134）長官的氣話到 了小兵嘴裡就變成惡意中傷的譬喻。
60
【表 23】
（2.2.129-131, 137-144）
我們不能用自己的標準衡量兄弟。大人物可以戲謔聖人；那叫機鋒。然而，在小 人物，就算褻瀆神明。（安：妳為什麼要跟我講這些大道理？）因為權威，即使 同樣犯錯，本身卻帶有一種藥劑73，可以塗抹惡行。摸摸您的胸口；敲一敲，捫 心自問裡面有沒有類似我弟弟犯的那種過錯。如果它承認也有像他犯的那種天然 之罪，就請它不要讓您的舌頭判我弟弟死刑。
伊瑟貝在此段最後情緒逐漸趨緩，努力回到將心比心的論點，表名審判者與 被審判者的立場並不平等，希望審判者輕易剝奪人命前能再三思。安其洛聽完她 言詞鏗鏘的長篇大論後一陣怔忡，此時舞台切藍光象徵他的內心世界，只見他心 有不安道：「她說的話，這麼合情合理，竟挑動了我的慾念。」隨後簡直像是要 落荒而逃般，撇下一聲再見就躲上樓。（觀眾大笑）
若不是伊瑟貝表明要用祈禱賄賂他、火上澆油，這份情或許可以就這樣打住，
但伊瑟貝不僅表明要替他祈禱，更在離開後再度返回向他確認會面時間，最後道 別時還吻上他的手背，再次溫柔地笑著說了「願神保守大人」。飾演安其洛的杜 凱捷在此完全成了個為情所動而「過熱當機」的男人，盯著自己的手背回味那個 吻，還有被這份動心完全征服的傻樣子，讓觀眾不禁都要同情他、訕笑他也有這 一天。此景後半的表導演手法，則留待討論安其洛的獨白時再一併陳述分析。
關於游以德飾演的伊瑟貝，臺灣莎士比亞資料庫的劇評74表示：「她說起話 來氣勢洶洶，引經據典只為駁倒安其洛，倒像多年傳教的修女，而非見習修女。」
筆者同意此版伊瑟貝由於舞台設計與導演堅持，只能在沒有麥克風的情形下，改 變說話音量與咬字，務求觀眾聽得清楚演員傳達的能量，因此在慈悲論前半有時 講話稍嫌激動凶悍，彷彿在對安其洛潑婦罵街；不過這樣的情況到了她快說服成 功時改善很多，此後與安其洛的第二場對手戲也調整良好，被安其洛威脅時，憤 怒與悲痛的情緒均收發自然，因此大體上而論，她的表現相當符合劇中身份，這 點可以在她最後的長台詞中一窺一二：
73 話劇版用「藥劑」，譯本作「療藥」。此處話劇對白相較於原作有所刪改，本章從話劇逐字稿。
73 話劇版用「藥劑」，譯本作「療藥」。此處話劇對白相較於原作有所刪改，本章從話劇逐字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