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郭嵩燾詩作藝術論
第二節 郭嵩燾詩作意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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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怨的隱微幽思，以含蓄婉曲之韻致展現，其學人風範與仁者之思根質於氣度 涵養，亦一澤之詩。
第二節 郭嵩燾詩作意象
詩歌中的「意象」問題，一直是詩歌研究者頗為重視的領域；原因在於知人 論世的背景觀照下，對於「意象」的選擇運用是詩人表現心情意緒的一個參考指 標；另一則是「意象」的使用與作者的氣質秉性及作品的風格、美感甚有關係。
歐麗娟先生認為：
「意象」在同一條件下的存在樣貌，會由於詩人觀照之角度、情感之質性 等個性上的差異，而在詩歌中有了高下各別、意趣分殊的不同呈現，也就 是心靈活動才是詩歌創作的主宰，賦予作品以各自有別的風格。所謂的「風 格」是與意象表現有著密切關聯的。147
因此，「意象」的使用端賴作者情感抒發之角度與觀覽萬物之心情，以擇取物象 流類而有分殊異同；其存在之樣貌揭示詩人造化之心，外現於語言文字，亦可自 成一套「象喻系統」，148同步影響詩歌「風格」的形成。葉嘉瑩先生還指出：
一般說來，西方現代文學批評理論中，對於詩歌方面所最重視的有兩點：
第一點乃是意象（Image）的使用……。另外一點西方文學批評理論所重 視的則是詩歌在謀篇一方面所表現的章法結構（Structure），以及在用字 造句方面所表現的質地紋理（Texture）。……從西方文學理論「意象之使 用」一點來看中國舊詩，乃是大可一試的欣賞的新角度。149
明確指示詩歌研究可結合意象與章法、遣辭用字。對照郭嵩燾的詩作研究，吾人 認為：既然「意象」作為表現主體情感與客體景物交融後的合一表現，此一「意 中之象」的「心畫」呈現，應可使客觀的山水景物、蟲魚鳥獸之「象」在詩人作
「意」的解構中，呈現不同於他人的運用，從而彰顯詩歌意象之獨特性。因此，
研究郭嵩燾詩的意象內容，首先必須找出郭詩中持續出現，具有某種意義或具有 發展和變 化性質的 意象 群 (the image clusters)，從中歸 納主題意 象 (thematic imagery)，對其通盤整理，並放入作者詩歌藝術中考察其取象表意的規律性，以
147 歐麗娟：《杜詩意象論》（台北：里仁出版社，1997 年），頁 2。
148 中國古代詩學以「象喻」為闡釋方法者，因研究視角之不同而有以下異稱：羅根澤稱之為「比 喻的品題」，郭紹虞稱之為「象徵的批評」，葉嘉瑩稱之為「意象化的喻示」，張伯偉則稱之為「意 象批評」（即「以象喻詩」）。鄧新華：《中國古代詩學解釋學研究》（北京：中國社會科學出版社，
2008 年 1 月），頁 112。
149 葉嘉瑩：《迦陵談詩》（台北：東大圖書公司，2005 年 10 月），頁 252-25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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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其託物指涉的意義涵蓋。職是，郭嵩燾詩作意象的研究進路與契合開展，尚須 從一明詩歌「意象」著手。
首將「意象」一詞並稱者，始自劉勰，其云：
物沿耳目，而辭令管其樞機。……獨照之匠，闚意象而運斤。150（《文心 雕龍．神思》）
意象從物而觀，發心而感，本屬觀念、意識型態，經過文字語言此一媒介傳釋，
轉換成為文人獨運之藝術形式；由此可知「意象」的融通匯解與詩人文字用語之 考察密切相關。而「意象」也是如圖畫般的形象思維，詩歌透過「意象」的重疊 互補、牽引暗示，作意廓然可見：
凡是文字在閱讀中引起圖畫般的形象思維，都叫意象。一首詩的構成，可 能藉文字組成不同的意象單元。在閱讀中，意象經常互補、重疊、牽引、
暗示作者要表達的主題。151
同時「意象」之「象」可分「表象」與「心象」：「表象」若純粹指代事物之「象」，
即非詩歌意象；「心象」即「表意之象」，其核心質素為感情，是為真正的詩歌意 象，黎志敏更將詩歌意象的定義簡單表述為：意象＝表象＋情感伴隨，152強調了 詩歌意象取物表意的內在動機，以及「意象」不僅止於「表象」、「物象」層面的 詮解。
詩歌意象定義既明，其次探討詩歌意象表意、藝術效用等問題。孔子《周易．
繫辭》中說：「聖人立象以盡意」，可知「意」「象」本各自獨立，孔子將二者結 合，云立「象」乃為表「意」；而「意象」之用首重作者情志意念之表達：有通 篇廣義之整體意象者，其於詩中表示一整體概念；亦有狹義之個別、局部意象者，
唯詩句中表示單一局部之意念，仍須從全詩理解全盤作意。153童慶炳先生將詩歌 意象列為「表意」類文學，著重強調詩歌意象所呈現之深意：
與人的知、情、意的心理結構相對應，文學作品可分為三類。第一類，再
150 劉勰著，范文瀾注：《文心雕龍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年 4 月），頁 493。
151 張錯：《西洋文學術語手冊》（臺北：書林出版社，2005 年)，頁 134。
152 黎志敏：《詩學構建：形式與意象》（北京：人民出版社，2008 年 5 月），頁 119。「意象」跟「表 象」的分別，吳晟在《中國意象詩探索》尚有如下論述：「藝術家頭腦中的『意象』是融注了藝 術家情感、思考的新的表象，是現實生活知識、經驗中表象的變異，是富於創造並高於表象的藝 術成果。」將「意象」視為「新的表象」、「表象的變異」、「高於表象的藝術成果」；再次凸顯詩 學論述中「意象」之「象」絕不僅只於「表象」、「物象」。吳晟：《中國意象詩探索》（廣州：中 山大學出版社，2000 年），頁 17。
153 所謂「意象」，乃合「意」與「象」而成。它不只指狹義的個別意象而已，而是有廣義之整體 意象的。廣義者指全篇，屬於整體，可以析分為「意」與「象」；狹義者指個別，屬於局部，往 往合「意」與「象」為一來稱呼。陳滿銘：《意象學廣論》（臺北：萬卷樓圖書公司，2006 年）， 頁 1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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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類文學，它注重對人的生活經驗的客觀描寫，並且往往以塑造人物形象 為主，它主要表現人對於世界的生動性與普遍性的認識。……第二類，表 情類文學，它著重人的情感的抒發，托物抒情，借景言情，力圖通過物象 與景象表現人的激情、詩情等。……第三類，表意類文學，這類作品著重 通過象徵性的形象表達作家從生活中感悟到的意念、觀念或哲理。……它 的特點是以象徵形象傳達意念。與它相應的是「意象」論。154
以象徵形象來傳達意念，表露作意，傳釋意涵，透顯深意，此即是詩歌意象論的 研究目的。同時詩中「意」與「象」的交涉融合，言內意與言外義的聯結須經詮 釋轉換之過程，155詩作的藝術效用、美感層次才能有所提升：
「意象」就其構成的素材而言，包括了主觀的「意」――情、理，與客觀 的「象」――景（物）、事，進而營造出一種「情趣」，一種「境界」。是 以「象」為手段，「意」為目的。就創思的過程、結果而論，「意」與「象」
乃是相互融合的，即詩人體現主觀情感與客觀物象交融的形象意涵。是以 其「意」乃為「象中之意」，其「象」乃為「意中之象」。就其作用而言，
「意象」富有「藝術形象」，能令讀者得言外之意，故具有「便於觀照玩 味」的藝術效用。156
復因詩歌藝術效用之講求，需「意中之象」與「象中之意」才可構成意象之「形 象」與「意涵」，二者不可偏廢；檢視郭嵩燾詩作，詩歌「意象」繁多，且多寄 意於象，風格踔厲；詩中的「意象」採抉，多以擬譬託喻之形式傳遞深意，設象 作意飽酣詩情，是詩人文化底蘊與真情至性的展現。其他關於詩歌意象可輔論郭 詩藝術特徵者，尚有如下數則，兼論其要於後。
吳戰參《中國詩學》要求詩歌「寄意於象」，並對此論道：
「意象」是寄意於象，把情感化為感知的形象符號，為情感找到一個客觀 對應物，使情成體，便於觀照玩味。157
認為「意象」須「寄意於象」，使物象成為有情載體。袁行霈《中國詩歌藝術研 究》則以融滲詩人主觀色彩為「意象」判斷規準：
154 童慶炳：《中國古代心理詩學與美學．序》（臺北：萬卷樓圖書，1994 年 8 月），頁 4-6。
155 根據皮爾斯（Sanders Peirce）的說法，他將「能指」（signifier）與「所指」（signified）之 間的關聯區分為三種：標示、象似、規約三種，標示（indexicality）是靠標示性聯繫能指與所指，
通常是有因果關係形成，例如煙與火。象似（iconicity）是靠類比象似性關聯所指與能指，筆者 認為由此而構成之意象應為「比喻型意象」。規約（conventionality）是靠規約性聯繫能指與所指，
也就是一種約定俗成的關聯性，筆者認為由此構成之意象應屬「象徵型意象」。
156 吳啟禎：〈結論〉，《王維詩的意象》（臺北：文津出版社，2008 年 5 月），頁 400。
157 吳戰參：《中國詩學》（臺北：五南圖書出版公司，1993 年），頁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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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浮雲、飛雨、霜雪意象群，以寫自身漂泊無依之感。以「表現功能」而論，郭 嵩燾詩作意象多為比喻型意象、象徵型意象，描述型意象較少。而以詩歌意象的
「藝術特徵」而論，162其主觀象喻性與多義歧解性都是較為顯著的特徵。分項論 述如下。
一、豪傑意象
郭嵩燾詩中取象物類為百獸者，無論其為意中之象或為具體視覺之象，多以 其物性特色而發，分為正面取象與負面取象：正面取象即以該物事擬豪傑壯舉，
其意正面；負面取象即以豪傑觀點貶惡其物事，其意負面。例如狐性狡詐，鼠性 膽怯，二者皆以負面意象取意，用以比擬豪傑所惡之小人；馬善奔馳，駿馬需得 伯樂方盡其用，此為正面取象，以喻賢士才人。查郭詩中豪傑意象多以狐、鼠、
馬、麒麟為論，兼有羆、兔、猿、豺虎者，且多為單一主觀象喻，採比喻型意象 中的借喻型意象，其喻體與本體有明顯相似關係，卻在詩句中隱去本體，讀者詮 釋喻體之旨便以意在言外之相似性取譬方式而得，163此亦可說是借象取「喻」，
借「喻」發揮。而其以「狐鼠」喻小人，「麒麟」喻良臣君子，「鯨」喻造反之人，
以「蛟鼉鶉鳧」喻不恤民情的地方官吏，以「黃鵠」擬得時小臣，「春鸚」譬才 德之士，展現詩人批惡揚善之「豪傑意象」，其以豪傑自許，好善厭惡，詩心詩 情亦由此發端。
（一）百獸
郭嵩燾詩中取象物類為百獸者，有以負面取象者，其例如：
〈哭蕭韶〉：沈魄閃燐飛，酸骨歸繭絡，終投獠蠱鄰，差免狐狸玃。164 〈空明溪〉：但取狐狸竄，乾坤一黲黷。侵奪乘衰亂，曦陽失照灼。165
〈哭蕭韶〉：沈魄閃燐飛，酸骨歸繭絡，終投獠蠱鄰，差免狐狸玃。164 〈空明溪〉：但取狐狸竄，乾坤一黲黷。侵奪乘衰亂，曦陽失照灼。165