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郭嵩燾詩學理論
第一節 郭嵩燾詩作題材分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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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郭嵩燾詩作題材內容
本章分二小節細述。第一節「郭嵩燾詩作題材分類」分四類探討其主要內容，
計分：紀游詩、節日詩、海外詩、考證詩；「詩作題材」不以詩體劃分，而以詩 作彰顯作者特殊遭際為據，依應用途徑、寫作時地區而分。第二節「郭嵩燾詩作 情思內涵」分六項論述：一、奇情困阨，慍憤群小；二、神遊家國，經世濟民；
三、詠史議論，明辨審觀；四、親朋交誼，肺腑深情；五、人生變幻，自傷老病；
六、思鄉客情，歸隱守愚。循此以見郭嵩燾詩作情思內涵特徵。
葉嘉瑩先生說：「詩歌之評賞，則當以其所傳達出來的感發生命之淺深厚薄 之質量，為品第之標準。」1品第自非本章所要探討之主題，但詩歌中感發之質 素卻能直接間接地從詩歌題材內容中玩味領略；高友工先生說：「藝術媒介整體 地表現個人的心境與人格」，2說明了藝術媒介或云載體含攝了詩人諸多創作元素 與內因外緣，更能從中興發體會作者感發生命之質量。職是，探討郭嵩燾詩作的 題材與內容，更可見郭氏「感發生命淺深厚薄之質量」與作為詩人的文化深度與 敏感度。
第一節 郭嵩燾詩作題材分類
豐富的人生閱歷及仕途的坎坷，使郭嵩燾詩作題材廣泛，內容充實；以郭嵩 燾現存詩作來看，詩作題材計有：題書詩、題畫詩、題壁詩、寫景詩、紀游詩、
紀事詩、感懷詩、節日詩、贈答詩、詠物詩、烈婦詩、哀輓詩、詠史詩、議論詩、
送別詩、海外詩、考據詩、方外詩，3其中也有不少的次韻詩、步韻詩，亦有多 首題於日記上的「無題詩」4。以下就其詩作題材較能彰顯作者特殊遭際者，分 紀游詩、節日詩、海外詩、考據詩四類探討：
一、紀游詩
1 葉嘉瑩：〈中國古典詩歌中形象與情意之關係例說――從形象與情意之關係看「賦、比、興」
說〉《迦陵論詩叢稿》上（臺北：桂冠圖書，2000 年 6 月），頁 12。
2 「一種廣義的『志』和廣義的『言』最能描寫中國『抒情』傳統的基本精神。」且進一步說，
不論此種廣義的「志」與「言」如何界定，在「抒情」傳統底下的「詩言志」觀念便具體發展為
「藝術媒介整體地表現個人的心境與人格」的美學理論。參見高友工：〈文學研究的美學問題
（下）：經驗材料的意義與解釋〉，《中外文學》第 7 卷第 12 期，1979 年 5 月，頁 44-46。
3 由於郭嵩燾人生閱歷豐富，學術涵養深厚，其詩作在題材與內容上均呈現繽紛多彩的樣貌，經 筆者歸納後得 18 類。其中分類或按詩題，或依內容，或取形式，雖各類題材難免有重疊、複合 之處，但基本上以其特殊偏重之處來為其題材歸類。範圍界定以《養知書屋詩集》955 首、《郭 嵩燾日記》267 首（其中互見於《養知書屋詩集》者 39 首，未收錄者共 277 首。這 277 首詩中有 10 首部分原文缺失，完整詩作實際上只有 267 首），合計共 1222 首詩作為範圍。
4 郭嵩燾日記中的詩作，多無詩題，僅於詩前說明著作旨趣、生發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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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嵩燾遊歷甚廣，自云「游觀半天下」，5喜尋古蹟，覽勝探險，寫景紀游之 作，奇崛奔騰，往往有博大氣勢與雄偉景觀之描述。〈山行雜詠〉其一：
歷歷山川景，平生實飽諳。五峯猶夢裡，一舸落天南。嶺石斑斕古，巖泉 淨碧涵。林鴉能喚客，幽處試躋探。6
層次分明，先言歷歷山川，次敘五峯山景，再述河川一舸。復平視嶺石，斑斕作 古；仰望巖泉，一池淨碧。身處其間，相友林鴉，作喚客語，更見輕靈。林昌彝
《海天琴思錄》讚〈山行雜詠〉組詩「實能刻劃風雲，雕鐫日月，空青丹砂，莫 喻其妙」，7這種刻劃雕鐫之功，與郭嵩燾紀游廣聞、精思沉潛不無關係。
〈八面山〉一詩以紀游口吻之說出一己「以身試險」的奇蹇宦途，只求「乘 風御氣離垢氛」，速速自清：
一峯岀雲復入雲，一峯雲半忽中分。峯峯直下莫硏詰，惟有雲氣相氤氲。
蛟龍乘陰吐苦霧，猿猱冒險顛幽曛。沈埋萬古絕人徑，飛鳥反顧思其羣。
嗟我以身試奇險，萬一下墮誰復聞。既生爲人具性命，嗜好與世無蕕薰。
天梯難攀命奇蹇，安用乘風御氣離垢氛。8
蛟龍乘陰吐霧，猿猱冒險顛曛，在官場爭鬥陷害的危機處理中，郭嵩燾總是狼狽 地從茫霧之中冒險顛曛，踉蹌步出。
郭嵩燾的遊憩地點也可見其對古人的景仰，建立理學基礎且為湖湘文化發展 起源的周敦頤，便是其生平非常景仰之人。〈愛蓮池〉一詩有云：9
濂溪祠下水平池，惆悵伊人寄遠思。曲檻微風花似海，孤亭流水雨如絲。
新秋雲物空遺宇，異代弦歌憶往時。咫尺餘音通謦欬，從遊未覺此生遲。
「哲人日已遠，典型在夙昔」，惆悵寄遠的郭嵩燾不以此生從遊為遲，但以異代 憶往猶能於此謦欬，餘音交通為幸。
〈姚氏園〉一詩則說明了人身寓之天地，山水亦是此間風景，領略心口之間，
也要作詩記留：
平生泉石癖，殊嗜入骨髓；但聞好林園，每至輒淹晷。漢源山水交，華棟
5 郭嵩燾：〈隆興寺〉，《養知書屋詩集》卷一（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頁 1539。
6 郭嵩燾：《養知書屋詩集》卷六（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頁 1677。
7 林昌彝著，王鎮遠、林虞生標點：《海天琴思錄．海天琴思錄續錄》（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
1988 年），頁 95。
8 郭嵩燾：《養知書屋詩集》卷五（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頁 1642。
9 郭嵩燾：《養知書屋詩集》卷八（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頁 1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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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倚。姚園數里間，晃盪如結綺。勤思不一到，黙黙欲何俟。今晨天宇 曠，老興森然起。欹冠款壁入，重門頗歴抵。紫房入雲氣，飛構欹山峙。
逶迤鏡堂空，蕩蕩天浮水。甃石鏗泉聲，庭風散花蘂。領略心口間，雕鎪 毋已侈。人身天地寓，山水亦寄爾。王侯與顯宦，高拱華屋裏。詎忍終朝 遊，眩惑迷所使，恐懼絲篁音，濁亂泉石耳。臨觀久惝恍，酒盡吾歸矣。
留詩紀歲月，行迹異悲喜。10
自云泉石癖的郭嵩燾，也不忍終朝宦遊，只因懼怕流連，眩惑濁亂，同時世亂險 惡，郭嵩燾又怎會有心情寄託泉石呢？山泉林石只是郭嵩燾寄託情思的外景內 情，藉之以見物起興。
遠遊思家的作品，在記遊詩中亦能訪見。蓋郭氏一生仕宦，以離鄉背井為多，
故鄉的草木對他而言是內心極為深沉的思念，〈獨遊西巖寺〉嘆道：
層巖遞落日，孤壑聞疏鐘。尋聲蒼翠間，晚寺煙濛濛。淸溪轉回巖，入戶 響已空。徘徊樹間月，漸度西南峯。山僧歡客至，起立支枯笻。白雲何自 來？卷舒爲君容。參差寺樓上，落木寒山重。離離挂天星，獨與故園同。
我來竟何營？愧此避俗翁。空堂亦不靜，謖謖鳴松風。11
滿天星斗，獨想起故園；仰望白雲，又說是為君舒卷愁容；終歸來說，自己離家 當官還不如山中避俗之人，這是無奈之下不得不出口的感嘆吧！中國境內西巖寺 有多處，此詩所指西巖寺應位於廣東省境內，蓋郭嵩燾發抒粵撫任內抑鬱之作。
觀郭嵩燾紀游之作，多為以景抒情，語多情實，哀婉深沉，少有豫樂之懷。
二、節日詩
郭嵩燾的節日詩以元日詩與九日詩為多，元日詩多寄予未來，但時有悲切之 語；12九日詩則在感懷世事的基調之外，多了飲醉興味，敘友人聚首之情。元日 詩多出現於日記當中，亦多無詩題，僅以詩前小序略述興感來由；九日詩則多收 錄於詩集當中，於詩題歷歷可見。分項討論於後。
10 郭嵩燾：《養知書屋詩集》卷四（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頁 1636。
11 郭嵩燾：《養知書屋詩集》卷八（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頁 1728-1729。
12 郭嵩燾元日詩的悲切之語，與中年喪子有關。郭嵩燾長子郭剛基為原配陳隆瑞夫人所出，生於 道光二十九年（1849）正月初四，卒於同治八年（1869）十二月初四。郭剛基純厚聰穎，頗得岳 丈曾國藩喜愛，曾國荃更以為姪女曾紀純夫婿將有尚書或侍郎之官，詎料福慧難全。郭嵩燾每於 元旦賦詩之時，想起愛兒生辰，便消沉悲淒，空庭獨愴。同治九年（1870）元旦與正月初四，郭 嵩燾均有詩哭之；翌年元旦仍淒然於心，謝免酬應，又有一詩；同治十一年（1872）郭剛基已物 故三載，郭嵩燾仍有詩誌哀，甚至於光緒六年（1880）郭氏從海外歸來，喪子已逾一紀，郭嵩燾 仍念之淒然。見《郭嵩燾日記》第二卷（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1 年），頁 575、641-642、
700。以及郭嵩燾：《郭嵩燾日記》第四卷（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3 年），頁 1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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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元日詩
郭嵩燾有元日賦詩之習，亦稱之為「紀年詩」，13出使海外期間亦然。咸豐 十年（1860）郭氏山東一行，檢查海口貿易稅收，與僧格林沁潰敗決裂，深感「驅 馳益自傷」的郭嵩燾，從該年的四月到同治元年（1862）五月返鄉歸隱。咸豐十 一年（1861）正月初一的日記寫道：「予既假歸，不與人事，有退閒之適。……
惟念世事悠悠，鑾輿北狩，塞外苦寒，東南兵事未已，二三至好，憂患勤勞，負 荷益艱，此所耿耿不能釋耳。」郭嵩燾有觸往事，眷懷君國，率成一律：
往歲朝元侍從班，爐煙晴旭護龍顏。乘輿星動雞翹冷，禁篽春移豹尾閑。
水繞灤河天北極，潮回榆塞海西還。茅簷偎火寒猶劇，凍雨周廬萬里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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乘輿星動引「天雞星動，當有赦」金雞特赦之典，說自己蒙金雞之恩，得以全身 而退，但感人情之冷；皇宮禁苑春君已臨，一己仍感凍雨寒劇。同治元年（1862）
正月初一放晴，溫煦無風，郭嵩燾云其為「數年以來第一佳日」，述懷一詩：
萬事浮雲過太虛，此身聊得一家居。雪寒慘慘雲低屋，煙霽荒荒日照墟。
老苦蹉跎聞道晚，病耽岑寂與人疏。桃符又換年華去，晚節又作來日評量穩 著書。15
感嘆萬事如同浮雲，幻變無常，自己老苦無甚建樹，且因病耽之故與人頗為疏離，
來日或許可以潛心著書。學問經濟，是郭嵩燾一生的堅持，元日詩中論及讀書學 道者，尚有同治七年（1868）之作。該年元旦雨雪兼之，郭嵩燾先率兒輩恭祀祖 先，後成一詩云：
平時臘盡寒隨盡，臘去寒生豈偶然。草樹沈迷天隱霧，山川蕭瑟雨催年。
平時臘盡寒隨盡，臘去寒生豈偶然。草樹沈迷天隱霧，山川蕭瑟雨催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