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郭嵩燾詩作藝術論
第一節 郭嵩燾詩藝技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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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郭嵩燾詩作藝術論
本章以詩技與意象兩大主軸討論，末以詩作評價收束。蓋凡藝術之美裡外兼 具，其內在意象擇取與外在文字運用厲然融合，方能交織合構詩藝表現上的特殊 性。
郭嵩燾詩作藝術之獨特性，表現在詩論、詩作內容和藝術形式的交聯互攝，
既內相聯繫又外相區別的有機融合。論述理緒先將前人評論郭嵩燾詩之意見臚列 整理，兼綜郭氏詩歌理論與詩作內涵，創作心理及其詩歌藝術特色等交融互攝情 形，彰顯郭嵩燾詩在藝術鍛造與詩歌組成方面的特殊性。
第一節 郭嵩燾詩藝技巧
錢仲聯於《中國近代文學大系．詩詞集一》言郭嵩燾詩「用力於韓愈頗深，
律句亦工整。」1指出郭詩工整、鍛鍊的特點。2在「工整」的前提下，郭嵩燾也 注重詩歌文字藝術乃至整體風格韻致的變化，其於〈趙君靖悔初集序〉云：「然 讀君靖詩，窮極妍巧，而不越求之質量，則亦足盡詩人之能事矣。」3提出「妍 巧足盡詩人能事」，認為詩人的造化之功不可缺少修辭鍛鍊的「妍巧」，力求遣詞 用句與取象造境上的精工凝煉、質文兼備。察郭嵩燾古近體詩作，善於修辭，精 於用字，大抵意義明確，文字通順，奇恣合雅，展現文質彬彬，有工有樸；情景 交融，與事相合；寄託高遠，委婉深致；構象煉境，心聲融適之特點。通首安排 穩密，結構勻稱，間有波瀾，與其「妍巧說」相符契。以下就其詩藝技巧表現較 為特出，足以彰顯郭嵩燾特色而有別其他詩家者，簡要述之；遇郭嵩燾詩論未明 之處則徵引古今學者之說，4相為闡發，抉析其要。
一、情景事合
朱光潛〈詩的境界〉說：「詩的境界是情景的契合。」李可染〈意境是山水 畫的靈魂〉說：「意境就是景和情的結合。」5郭嵩燾也曾說：「予謂唐人送別詩，
1 徐中玉主編：《中國近代文學大系：1840-1919》第四集（上海：上海書店，1994 年），頁 279。
2 郭嵩燾對於詩歌練字、警策要求嚴謹；對照韓愈詩歌，其奇險詩風的本質特色就是鍛鍊，體現 在結構、意象、句詞、題材等方面。周敏：《韓愈詩文研究》，南京師範大學博士論文，2002 年 4 月，頁 2。
3 郭嵩燾：《養知書屋文集》卷六（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頁 233-235。
4 郭嵩燾詩論中關於藝術形式與表現方法者，除「練字警策，典雅格律」一節較為具體外，多為 整體概念式之泛說，且集中於「豪」、「雄」、「雅」、「壯」之風格論述，較無法與其詩歌創作所呈 現之詩藝做高度銜合，因此援引諸家評詩理論，以側見郭嵩燾詩藝宗廟之美，百官之富。
5 朱光潛：《詩論》（臺北：正中書局，1967 年 3 月），頁 5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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皆寓情景」，6雖其對「情景」未有深論，但詩作中情景事合的藝術表現是一特色，
以下辨析其要論列之。
以詩歌道眼前景、抒心中情，是歷代詩家頗為專注熟知的筆法，王夫之尤為 精湛，其對「情景」議題的討論，由情景不可相離，到詩中含情會景、情景合一 與情景事合的步步推進，範圍周密，郭嵩燾深受沾概，化奇麗絕世為深沉凝煉。
王夫之對「情景」論道：
夫景以情合，情以景生，初不相離，唯意所適。裁分兩橛，則情不足興，
而景非其景。（《薑齋詩話》卷下第十七項）7
情、景名為二，而實不可離。神於詩者，妙合無垠。巧者則有情中景，景 中情。（《薑齋詩話》卷下第十四項）8
關情者景，自與情相為珀芥也。情景雖有在心在物之分，而景生情，情生 景，哀樂之觸，榮悴之迎，互藏其宅。（《薑齋詩話》卷上第十六項）9 含情而能達，會景而生心，體物而得神，則自有靈通之句，參化工之妙。
（《薑齋詩話》卷下第二十七項）10
景中生情，情中含景，故曰：景者情之景，情者景之情也。」（《唐詩評選》
卷四）11
情景一合，自得妙語。撐開說景者，必無景也。（《明詩評選》卷五）12 自然感慨，盡從景得，斯謂景中藏情。（《唐詩評選》卷四 ）13
賓主歷然，情景合一。（《古詩評選》卷一）14
情景事合成一片，無不奇麗絕世。（《唐詩評選》卷一）15
6 郭嵩燾：《郭嵩燾日記》第一卷（長沙：湖南人民出版社，1980 年），頁 494。
7 王夫之著，丁福保編：《薑齋詩話》卷下，《清詩話》（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 12 月），頁 11。
8 王夫之著，丁福保編：《薑齋詩話》卷下，《清詩話》（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 12 月），頁 11。
9 丁福保編：《薑齋詩話》卷上，《清詩話》（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 12 月），頁 6。
10 王夫之著，丁福保編：《薑齋詩話》卷下，《清詩話》（臺北：明倫出版社，1971 年 12 月），頁 14。
11 王夫之：《船山遺書》第八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 年），頁 4945。
12 王夫之：《船山遺書》第八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 年），頁 5107。
13 王夫之：《船山遺書》第八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 年），頁 4960。
14 王夫之：《船山遺書》第八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 年），頁 478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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情景入詩，唯意所適，一合則妙；情中景，景中情，交光互攝，靈通化工。楊松 年認為：王夫之要求「情」、「景」契合，是要由其所形成之意境之統一與渾圓，
而非規定某一種情，就必須有某一種景以配合；某一種景，必定產生某一種情。
他堅決否定公式化與機械化地處理「情」「景」的關係。16準此，郭嵩燾言詩以 情為主，以景為賓，17未有離情而言景者；人中景，景中情契合無間，意景俱融，
意境方顯。試看〈清明日朱禹田邀集萱圃賞牡丹次張笠臣龍華嶺韻〉之二：
江南春嶂擁雲鬟，一棹煙波縹緲間。湖外嵐光存想像，雨餘花影漲洄湲。
奇如草木猶堪敬，聖到詩書祇待刪。文字嬉遊真一夢，萬峯回首是東山。
18
「江南春嶂」、「一棹煙波」、「湖外嵐光」、「雨餘花影」都屬「詩景」（人中景），
「詩情」（景中情）便是「草木堪敬」、「縹緲想像」，上詩尾聯「文字嬉遊真一夢，
萬峯回首是東山」便屬「詩事」；通首情景事合，自然感慨；林泉之思，盡從景 得；推衍詩事，乃知情真；意境蒼茫，氣宇老成。
郭嵩燾又認為山川草木寓人事憂樂，草木皆著我之色彩，可與詩人同心共感：
江山之觀，未始有異；而人事變於外，憂樂應於心，山川草木亦如是寓焉，
而發其悲憂愉佚之情，未有爽焉者。19
山川草木因作者的人事憂樂而同發、同感悲憂愉佚，詩作呈現心物交感，情景融 合，「一切景語皆情語也」之表現，此亦即是王夫之詩論之「含情會景」、「體物 得神」之發揮，也可說是一種審美移情。20循此以求，〈過湘潭〉一詩「情景事 合」特色更為明顯：
南瞻桂海接炎洲，北望烽煙照石頭。一步一傷今楚國，三年三過古潭州。
15 王夫之：《船山遺書》第八冊（北京：北京出版社，1999 年），頁 4861。
16 楊松年：《王夫之詩論研究》（臺北：文史哲出版社，1986 年 10 月），頁 100。
17 「詩中之景對詩人所要傳達的情意起著指示和規範作用。儘管詩人純寫某種景物，不作感情的 渲染，也不使用帶有任何感情色彩的修飾詞語，但從景物描寫本身，仍可揣知作者心意。」宋緒 連，趙乃增，董維康主編：《唐詩藝術技巧分類辭典》（北京：中國人民大學出版社，1996 年 10 月），頁 392。
18 郭嵩燾：《養知書屋詩集》卷十三（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頁 1902-1903。
19 郭嵩燾：〈金眉生煙雨尋鷗圖卷序〉，《養知書屋文集》卷六（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
頁 239。
20 所謂「移情作用」通俗地說，就是指人面對天地萬物時，把自己的情感移置到外在的天地外物 身上去，似乎覺得天地萬物也有同樣的情感。然立普斯「審美移情說」則更為嚴密地規範：（一）
審美移情作為一種審美體驗，其本質是一種對象化的自我享受；（二）審美移情的基本特徵是主 客消融、物我兩忘、物我同一、物我互贈；（三）審美移情發生的原因是同情感與類似聯想；（四）
審美移情的功能是人的情感的自由解放。童慶炳：《中國古代心理詩學與美學》（臺北：萬卷樓圖 書，1994 年 8 月），頁 150-15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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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低晚照連天盡，水落寒沙帶雪流。今日籌兵功不細，孤臣畎畝敢忘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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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篇但言一己籌兵，不敢怠惰忘憂；「詩景」部分為「南瞻桂海」、「北望烽煙」，
「山低晚照連天盡」、「水落寒沙帶雪流」，其以壯語寫衰颯，顯格外沉痛激憤，
又不傷蘊藉雅正；「詩情」在前述烽煙之景下取鎔「一步一傷今楚國」之深意；「今 日籌兵功不細」、「孤臣畎畝敢忘憂」則為「詩事」。其描繪客觀景物，抒寫主觀 情趣，將情語嵌入景語，以景襯情，景露感慨，斯謂景中藏情，情中有景，情景 事合，意境深沉凝鍊。
另外要提出的是，寫情、寫景畢竟筆法不同，二者宜兼而有之卻又涇渭分明，
層次井然。劉坡公《學詩百法》有言：
寫情宜纏綿悱惻，寫景宜蘊藉沖和，二者兼而有之，寫來又須分明，方堪 推為絕唱。22
謝榛《四溟詩話》卷四有言：
詩乃模寫情景之句，情融乎內而深且長，景耀乎外而遠且大。23
觀上述郭嵩燾詩作中的情景，皆需以一整體視之，未可斷章析句，離情斷景，然
「寫情纏綿悱惻，寫景蘊藉沖和」和「情融深長，景耀遠大」的情景相生，關乎
「風格體性」之要求，郭嵩燾「內原性情」之詩論亦未出其藩籬；郭嵩燾詩中主 觀情意與客觀物境的交融，藉由「骨鯁所樹」、「肌膚所附」24的現實物事，取鎔 鑄詞，有機聯繫，整體風貌可說呈現高密度的情景事合。
二、工樸相濟
郭嵩燾詩作整體藝術特徵為有樸有工，工處不失其樸，樸處不失其工；簡言 之則有「工樸相濟」之美，相應於「奇恣不囂，和雅不纖」的奇雅互濟。其用為 揚長避短、取短補長，具有折衷調合之藝術美感；25「樸」為內容情真樸實，語
21 郭嵩燾：《養知書屋詩集》卷九（臺北：文海出版社，1968 年），頁 1759-1760。
22 劉坡公：〈分寫情景法〉，《學詩百法》（上海：上海書店，1984 年 2 月），頁 47-48。
23 謝榛著，宛平校點：《四溟詩話》卷四（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6 年 8 月第 4 刷），頁 118。
24 劉勰著，范文瀾注：〈辨騷〉，《文心雕龍注》（北京：人民文學出版社，2008 年 4 月），頁 47。
25 精工的語言顯得嚴謹典雅，有一種精警美與整齊美；質樸的語言顯得通俗、真淳，有一種自然 美與參差美。但詩歌作品若執於精工，易失於纖巧呆板，若執於直樸，則易流於粗拙平庸；而工 樸相濟是一種揚長避短、取短補長的藝術技巧。律詩格式中，對仗工整，整散結合，這是形式上
25 精工的語言顯得嚴謹典雅，有一種精警美與整齊美；質樸的語言顯得通俗、真淳，有一種自然 美與參差美。但詩歌作品若執於精工，易失於纖巧呆板，若執於直樸，則易流於粗拙平庸；而工 樸相濟是一種揚長避短、取短補長的藝術技巧。律詩格式中，對仗工整，整散結合，這是形式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