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探險伊始—緒論
第二節 霧林中逐夢
一、研究動機
大學與研究所時期出身於工學院的我,因自學生時代持續行走台灣山林,逐漸 改變自我認同與生命走向,從 1998 年參與國家公園義務解說員迄今;也養成細 水長流的書寫習慣,在工程師工作之餘緩慢而持續地累積。
很長的一段時間,我以行走與書寫交替,編織著我的生活與心中的重要價值,
不斷追尋、走向心中的自然。也帶著孩子們同行山林野地,探訪我心中的「自然 保留區」。
2010 年夏季參與國家公園在周邊學校推行的環境教育,同一年秋季兒子上小 學,我逐漸體認偏鄉學校與都會學校教育資源的落差和歧異,同時也注意到部分 都會學童自然經驗缺乏,課室內的知識學習總在他方,與週遭的真實環境缺乏連 結。
身為一個長期參與國家公園解說與環境教育的義務解說員和書寫者,我對於都
時是我的真實人生、屬於我家族史的一小塊,或許最終只是離我自己更加遙遠。
2 作為一個解說員與書寫者(非正規與非正式的環境教育者),傾聽自己內心的聲音,轉化在國家 公園、民間團體(NGO)、閱讀、觀察、實作…的學習與生活經驗,結合這些經驗、資源和眾人的 參與,在正規、非正規教育場域展開環境教育實踐。並透過在環教所學習,釐清自己的定位。正 如蕭阿勤(2005)曾寫道:我們用故事,或者說敘事,來釐清個人(或集體)生命在時間之流中,
從何處來,置身何處,往何處去。故事幫助我們理解生命的意義,向自己與別人呈現我們是誰。
會學校的環境教育能有甚麼幫助呢?
懷抱著對過去的認知與認同的疑問和反省,2012 年春天我離開工程師身分,
秋季在這所都會小學展開一項從參與中學習的長期行動「冷水國小生態區親子工 作假期」至今。並參加師大環教所推甄,開始一段與經驗對話的探索旅程。
為瞭解學校環境教育的問題,以及有一個與學校正式對話的窗口,103 學年我 透過參與家長會,進入學校會議,也開啟了更多家長的公共參與和行動。
記得 2012 年秋季,我來到師大環教所參加推甄口試,在場的師長們問我:「畢 業於工學院又當過那麼多年工程師,為什麼還會想讀環境教育?」對多數人而言,
兩個領域之間全然不相干,也無「路」可通。然而對於工作之餘身兼解說員與書 寫者的我,這決定並非偶然。2013 年春季,我正式成為環教所學生,第一堂課 後,學長姐也問我:「來讀環教所,你關懷的是甚麼?」
每當回應這些提問,透過一再回溯和敘說,總能翻攪出更多早遠經驗的細節。
不免思索這些經驗除了對於我個人的意義,在環境教育領域中有意義嗎?驅策我 走向這段探索的旅程。
進環境教育研究所的第二個學期,我在台北醫學大學參加反思寫作研討會,初 接觸反思寫作、傳記研究、現象學與書寫,是對於這研究的梗概一個懵懂的起點。
研究者透過書寫和反思,真的可以作研究嗎?3
第三個學期在教育研究所接觸敘事研究,每一位敘說者,都可能是帶著豐富實 踐知識(親近性知識)的個人。透過故事敘說,是一條通往瞭解人類內在世界的管 道,產生的是一種「敘事的知識」(narrative knowing)(Bruner,1986;引自 林 美珠 ,2000)。存在個人故事中的經驗,對於讀者就像是一面鏡子,能夠映照讀 者的經驗;也是理解人們生命意義建構與社會發展互動關係的途徑。
3 2013.12.13.研究札記
我也以敘事書寫回顧省視,重新思考過往經驗的意義,體認敘事作為一種詮釋 性反省,重視人的價值、情感與意義的創造,強調主體性;透過敘說自己的經驗 與難題,在真實經驗的交流中,開鑿著一扇通向理解的窗口,當初的懵懂像穿越 了迷霧般,輪廓逐漸明晰。
我對於 Clandinin 和 Connelly 提出的「故事總會引出另一個故事出現」的說 法(蔡敏玲、余曉雯譯,2003)特別有共鳴。原來只為回答「為何來讀環教所」的 提問,卻一再指引我向後回顧了自己在自然中學習和成長、書寫與行動的經驗。
驀然回首,十餘年間我已經走出一條偏離安穩康莊大道很遠的林間曲徑,彷彿 有一條隱微絲線串聯起過去與現在,召喚著我一路跨界轉向。
我隱約覺得,是由於生命經驗不同的緣故,以及個人的感受能力、興趣、信念 和意志…不盡相同之故,構築了觀看世界的窗口、價值觀與世界觀、對於事物的 敏感度,增強了心中的相信與認同,前去的方向感。
這些隱微的召喚究竟是甚麼?它們影響我展開了哪些實踐?在環境教育領域 中有意義嗎?作為一位環境教育的研究學習者,學習各種理論與實務,與自身的 環境教育學習有關連嗎?這些都必須從我的生命經驗中去探尋。
當我回溯及書寫著自己的經驗,也一再地回觀、重新詮釋著自己的生命故事。
彷彿透過一陣又一陣潮浪的席捲,為沙灘帶來了豐富的沖積物,留下層疊交織的 浪痕與沉積。這些斷斷續續的敘說與書寫,不只是過去經驗的回顧,同時也形塑 著現在和未來的我,是一段自我教育的歷程。
然而,兩年多來也不乏質疑的聲音:「研究自己的經驗怎麼能當論文?」、「這 樣研究就沒有客觀性了」、「這樣的研究將無法做推論,有甚麼意義?」…。一位 做質性研究的學姐甚且直指「非常地人類中心和自我中心」。
過去的學術傳統傾向將情感與理智保持分離,當我們探索愛因斯坦、海德格、
伽利略等學者的思想時,習慣於忽略他們在情感面向的終身探索。當然,這樣的
研究不會導向自我(Conle, 2000)。
我覺得國內環境教育領域的研究深受理學院實證研究典範影響,正如陳向明老 師針對教師專業發展指出的問題「忽視情境性、反思性、能動性」4,或許也是 這類論文始終很難出現在環境教育研究的原因。因此,在這條混沌未明之路上前 進,探究過程的魅力與艱辛,著實不亞於中級山探勘與古道踏查,在霧林中「找 路」的經驗。
二、研究的重要性
A quest is always an education both as to the character of that which is sought and in self-knowledge.
~MacIntyre(1984) (引自 Conle, 2000)
教育與學習本是一體的兩面,Clandinin & Conelly 曾指出,對杜威而言,教育、
經驗和生活三者之間緊密交織。研究教育最廣義的答案是去研究經驗,教育的研 究就是生活的研究。藉著對生活的思索,我們學習教育;也從對教育的思索中去 學習生活。把教育的思考看成是經驗的思考(蔡敏玲、余曉雯,2003)。
在環境教育領域關於經驗的研究,是Thomas Tanner在1980年提出的「重要生命 經驗」(Significant Life Experiences,簡稱SLE)研究。然而,SLE研究是以概括性 的成果,提出一些可能的經驗群組,用來解釋在早期的成長與受教育過程中,哪 些關鍵性經驗或影響因素有助於形成具負責任環境行為的公民(黃建榮,2000)。
我在研究的構想剛萌芽的時候,曾經想透過探索重要生命經驗,尋找我的研究 在環境教育領域中的意義。然而,隨著SLE相關文獻的閱讀,卻覺得SLE研究無 法滿足我的研究需求。
4 引自 2014.5.12.陳向明老師在師大教育研究所的演講『實踐性知識與教師專業發展-以幾個質性 研究課題為例』。她針對「基於證據的教師教育模式」指出的問題為:「忽視情境性、教師的專 業判斷力、反思性、能動性、教育的複雜性和特殊性」。
張尹繻(2005)曾探討Gough(1999)和Philip(1999)對於SLE的批判,並指出SLE的 重點為,企圖在生命歷程與環境承諾之間推出一個可以概括與預測的關係,它關 心的是環境教育如何產生協助改善環境的個體;而她的研究需求則比較接近自傳 法學者Noel Gough的觀點,環境教育可以透過回憶的闡釋與探究,給予教育工作 者自身更多心靈上的提升與明白,想解決的問題側重「教育」多於「環境」,過 程的學習多於結果。
顏惠雯(2001)曾以生命史自傳探索自己的環境教育學習歷程的重要經驗,以尋 求理論與實踐的對話;張尹繻(2005)則透過研究一位環境行動者的生命史,關注 學習與行動過程中的情緒轉變,探討建構環境希望的整體脈絡。這兩本論文聚焦 於經驗與事件的意義,「內在環境」的影響以及生命的建構歷程,與我的研究需 求較為相近。我認為,對於微觀經驗與情感面向的內在需求,將是以關注經驗的
「敘事」探究生命史能夠提供的。
王麗雲(2000)曾提出個人的主觀性與主體意義之重要性,她認為,教育研究如 果忽略了個人,無法掌握身處其中個人的觀點與想法,了解個人面對外在環境與 外部變遷的應付策略,也就無法掌握社會實體,了解教育現況,從事有效的行動 進行改進。
王明珂(1996)強調,個人記憶中相當一部分是從社會生活中獲得,在與他人 的社會活動中被共同憶起,並且在特定社會背景中重建,以符合個人的社會認同。
王麗雲(2000)認為,個人的經驗與記憶,是鑲嵌在當時的社會背景之下,因此 個人經驗與看法並不只是他的想法與價值觀,而是在一個特定環境中,與共同生 活的別人一同分享的想法與價值觀,屬於集體的記憶過程。當個人在回憶過去時,
他其實是根據社會記憶所給他的心理構圖談論自己,進而透露出他所屬時空下特 定團體的社會記憶。
經由對個人的時空定位,了解其與歷史與社會脈絡因素的互動關係時,我們才
可能知道教育行動所面臨的限制和可能出路,研究者不但探討個人的歷史,也將 個人的歷史放入個人所存在的廣大歷史脈絡中(王麗雲,2000)。
在教育研究領域中,已有愈來愈多研究者以敘事研究或生命史研究看向自己,
分享自己的經驗與實踐中的知識:其著重於生命歷程上的研究,個體於生命事件
分享自己的經驗與實踐中的知識:其著重於生命歷程上的研究,個體於生命事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