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二十世紀中國文學史上偉大的文學家、思想家，魯迅呈現異常的複雜 性，對魯迅的批評與接受，自魯迅在世時就已開始。這中間曲折複雜的歷史，使 魯迅被打上了不同歷史時代的烙印，成了民族文化的精神象徵。為了幫助學習者 跳脫僵化的教條式闡釋系統，呈現傳統與變革的中國文化之多樣複雜性，並向學 習者展示魯迅的多面性，了解魯迅的文化身分是動態的、非整體和諧的、受時代 語境約束的、可以商榷協調的、處於被挑戰的狀態，本章將分為三節：一、探討 魯迅於各時期的評價，幫助學習者自多元的價值體系中，客觀推斷與評判魯迅思 想及創作的歷史價值。二、整理魯迅的文化觀、魯迅所批評的中華文化觀等的相 關研究，了解魯迅對中華文化的批判內容。三、論述魯迅小說的表達風格，並以 魯迅的三篇小說為討論範圍，整理魯迅小說的背景知識，作為文化教學課程設計 的依據，藉此讓學習者提高文化意識。
第一節 魯迅於各時期的評價
本節主要根據中國社會科學院文學研究所魯迅研究室（後簡稱「魯研室」） 編撰的《一九一三至一九八三魯迅研究學術論著資料匯編》卷一到卷五（後簡稱
「匯編」），以及孫郁主編的《被褻瀆的魯迅》等文獻資料，探討魯迅於各時期的 評價，提供學習者一個多角度的時代文化窗口，了解魯迅是如何被歷史建構起來 的。杜一白《魯迅研究史稿》將魯迅研究史分為五個時期：即以沈雁冰、馮雪峰、
瞿秋白等為主要研究者的早期；以胡風、周揚等為主要研究者的深入發展期；建 國後以唐弢、陳湧為代表的「十七年」時期；大曲折、大倒退的十年動亂時期；
飛躍發展的新時期。作者梳理了七十年來魯迅研究的歷程，並分析每一時期的研
27
究成敗得失，脈絡清晰。王富仁《中國魯迅研究的歷史與現狀》把魯迅研究分為 四大歷史時期：從一九一三到一九二八年的魯迅研究奠基期；一九二九年到一九 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為第二時期；一九四九年到一九七六年文化大革命結 束為第三時期；一九七六前至一九八九年為新時期的魯迅研究。作者深入探討魯 迅研究的歷史，論述了研究發展與演變，勾勒了學術流派的思想理論與面貌。
以上的文獻資料，提供了一個綜合研究史的整體面貌，概括了學術流派的評 論依據以及是非。然而，本章節的研究，著重每個時期的學者對魯迅的意義與價 值闡釋，並非其研究成果的述評。因此，本節將魯迅於各時期的評價簡括為四個 時期：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三六年的早期概況、一九三六年魯迅逝世至一九四九年 中國人民共和國成立的狀況、一九四九年共產黨得政至一九七六年文化大革命結 束時期對魯迅的評價、一九七六年新時期以後的全景。
一、 一九一九年至一九三六年的早期概況
一九一八年五月，魯迅發表了〈狂人日記〉，為中國文學史上的第一部白話 小說。吳虞在〈吃人與禮教〉裡說：「我覺得他這日記，把吃人的內容和仁義道 德的表面看得清清楚楚。那些戴著禮教假面具吃人的滑頭伎倆，都被他把黑幕揭 破了。」49林語堂則認為魯迅是「叛逆的思想家」、「現代中國最深刻的批評家」、
「少年中國之最風行的作者」，並將魯迅喻為中國難能可貴的「白象」50。一九三 六年，魯迅逝世時，林語堂發表一篇悼文，稱魯迅為「戰士」，他說：「魯迅與其 稱為文人，無如號為戰士。戰士者何？頂盔披甲，持矛把頓交鋒以為樂。……我 死時，棺中放一劍，勿放筆。是足以語魯迅。」51林語堂並以「寶劍」象徵魯迅 的戰鬥精神，指魯迅以「劍」刺殺敵人，「魯迅所持非丈二長矛，亦非青龍大刀，
49吳虞（1919）。吃人與禮教。新青年第六卷第六號。載於魯研室（編），匯編（卷一頁 14）。北京：中國文聯。
50林語堂（1929）。魯迅（光落譯）。北新第三卷第一期。載於魯研室（編），匯編（卷一 頁 441-444）。北京：中國文聯。
51林語堂（1937）。悼魯迅。宇宙風（半月刊）第三十二期。載於魯研室（編），匯編（卷 二頁 639-640）。北京：中國文聯。
28
29
66陳源（1926）〈閒話。現代評論（周刊）第三卷第七十一期。載於魯迅研室（編），1913-1983 匯編（卷一頁 161）。北京：中國文聯。
67梁實秋（1929）。資本家的走狗。新月第二卷第九期。載於孫郁（編），被褻瀆的魯迅 （頁 98）。貴州：人民。
30
72成仿吾（1897—1984 年），原名灝，筆名石厚生、芳塢、澄實，為無產階級革命家，與郭沫若
、郁達夫等人創立了「創造社」，同魯迅為中國左翼作家聯盟的成員。1927 年郭沫若為增強創 造社的實力，便想邀請魯迅加入。然而，成仿吾等人認為魯迅文學思想與革命文學大相逕庭，
反對與魯迅合作。此後的一段時間，創造社成員便不遺餘力攻擊魯迅。參考資料來源：葉知秋
（n.d.）。魯迅和郭沫若的筆墨官司。3/16/2014，引自
http://cpc.people.com.cn/GB/64162/64172/85037/85038/6797439.html。
73成仿吾（1924）。吶喊的評論。創造（季刊）第二卷第二期。載於魯研室（編），匯編 （卷一頁 45-47）。北京：中國文聯。
31
32
茅廁」81。他肯定魯迅的現實主義精神，「魯迅是竭力暴露黑暗的，他的諷刺和幽 默，是最熱烈最嚴正的對於人生的態度」，並且瞿秋白認為魯迅的現實主義精神 並非超然的旁觀者，而是82「燃燒著的猛烈的火焰在掃射著猥劣腐爛的黑暗世 界」。瞿秋白讚揚魯迅「韌」的戰鬥精神，勇於向舊勢力宣戰，「一口咬住就不放，
拼命的刻苦的幹去」，且主張「打落水狗」，對於一切黑暗的舊勢力「要打就得打 到底」，所以瞿秋白最後說「我們應當向他學習，我們應當同著他前進」83。雖然 馮雪峰、瞿秋白肯定魯迅身為思想家、社會批評家的地位，但李長之從魯迅作品 的藝術情感性特徵出發，認為:「魯迅在思想上，不夠一個思想家，他在思想上，
只是一個戰士，對舊制度舊文明施以猛烈攻擊的戰士。然而在文藝上，卻毫無問 題的，他乃是一個詩人。」84可見，文學評論者與馬克思主義理論者所使用的評 價框架不同，對魯迅的意義和價值詮釋方式也極不相同，但瞿秋白和馮雪峰的論 述，是這個時期重要的里程碑，影響著後世對魯迅的研究。
二、 一九三六年魯迅逝世至一九四九年中華人民共和國成立的概況
這一時期隨著中國革命後，國、共兩黨的分裂和新文學運動的發展，魯迅的 形象越來越為人們所認識，相對的，當時為了配合政治宣傳的需要，許多評論開 始帶有鼓動色彩。一九三六年十月十九日，魯迅病逝於上海，中國共產黨中央委 員會和蘇維埃中央政府，隨即發電報給許廣平以表哀悼之意，「我中華民族失去 最偉大的文學家，熱忱追求光明的導師，獻身於抗日救國的非凡的領袖，共產黨 主義蘇維埃運動之親愛的戰友，而同聲哀悼」85，信中高度評價魯迅，這也代表 了當時毛澤東對魯迅的看法。幾天後，共產黨中央委員會為追悼魯迅，發表另一
81瞿秋白（1933）。魯迅雜感選集序言。魯迅雜感選集，何凝編，青光書店一九三三年七月 版。載於中魯研室（編），匯編（卷一頁 819-820）。北京：中國文聯。
82同上（卷一頁 828-829）。
83同上（頁 829-830）。
84李長之（1936）。魯迅作品之藝術考察。魯迅批判，北新書局第一版。載於魯研室（編），
匯編（卷一頁 1290）。北京：中國文聯。
85中國共產黨中央委員會（1936）。致許廣平女士的唁電。載於魯研室（編），匯編（卷一頁 1501）。北京：中國文聯。
33
封電報，號召全國民眾，繼承魯迅的遺志，稱頌魯迅為「中國文學革命的導師」、
「思想界的權威」、「文壇上最偉大的巨星」、「最前進最無畏的戰士」。文中讚揚 魯迅一生的光榮事業「做了中華民族一切忠實兒女的模範，做了一個為民族解 放、社會解放、為世界和平而奮鬥的文人的模範……他沒有一個時候不和被壓迫 的大眾站在一起，與那些敵人作戰。他的犀利的筆尖，完美的人格，正直的言論，
戰鬥的精神，使那些害蟲毒物無處躲避，他不但鼓勵著大眾的勇氣向著敵人沖 鋒，並且他的偉大使他的死敵，也不能不佩服他、尊敬他、懼怕他。……魯迅先 生在無論如何艱苦的環境中，永遠與人民大眾一起與人民的敵人作戰，他永遠站 在前進的一邊，永遠站在革命的一邊。他喚起了無數的人們走上革命的大道，他 扶助著青年們使他們成為像他一樣的革命戰士，他在中國革命運動中，立下了超 人一等的功績。」86此外，中國共產黨在另一封電報中，甚至讚譽魯迅犀利的文 章、偉大的人格、救國的主張、正直的言論，對中華民族功績之偉大，「不亞於 高爾基氏之於蘇聯」87，可見中國共產黨當時對魯迅評價之崇高。
在當時，最為權威性的毛澤東稱頌魯迅是「民族解放的急先鋒」，他肯定魯 迅的戰鬥精神，認為魯迅「用他那一枝又潑辣，又幽默，又有力的筆，去畫出了 黑暗勢力鬼臉，去畫出了醜惡的帝國主義的鬼臉，他簡直是一個高等的畫家」。 他總結了魯迅的政治遠見、鬥爭精神、犧牲精神，並認為這三個特色形成了「偉 大的魯迅精神」。他甚至說:「魯迅在中國的價值，據我看要算是中國的第一等聖 人，孔子是封建社會的聖人,魯迅是新中國的聖人。」88另外，毛澤東同其他馬克 思理論者，將魯迅視為文化革命家、思想家、文學家，他曾這麼形容魯迅:「而 魯迅，就是這個文化新軍的最偉大和最英勇的旗手。魯迅是中國文化革命的主 將，他不但是偉大的文學家，而且是偉大的思想家和偉大的革命家。魯迅的骨頭 是最硬的，他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寶貴的性
在當時，最為權威性的毛澤東稱頌魯迅是「民族解放的急先鋒」，他肯定魯 迅的戰鬥精神，認為魯迅「用他那一枝又潑辣，又幽默，又有力的筆，去畫出了 黑暗勢力鬼臉，去畫出了醜惡的帝國主義的鬼臉，他簡直是一個高等的畫家」。 他總結了魯迅的政治遠見、鬥爭精神、犧牲精神，並認為這三個特色形成了「偉 大的魯迅精神」。他甚至說:「魯迅在中國的價值，據我看要算是中國的第一等聖 人，孔子是封建社會的聖人,魯迅是新中國的聖人。」88另外，毛澤東同其他馬克 思理論者，將魯迅視為文化革命家、思想家、文學家，他曾這麼形容魯迅:「而 魯迅，就是這個文化新軍的最偉大和最英勇的旗手。魯迅是中國文化革命的主 將，他不但是偉大的文學家，而且是偉大的思想家和偉大的革命家。魯迅的骨頭 是最硬的，他沒有絲毫的奴顏和媚骨，這是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最可寶貴的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