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上簡單的考察，已能約略反映出客家人在19 世紀中到 20 世紀 初的中國革命運動裡，確實於各方面占據重要的位置。有以領導者之 姿出現者，如洪秀全、孫中山；有居於重要幕僚者，如馮雲山、廖仲 愷；也有跟隨、響應者，如太平天國起義中的廣西農民、以及在二次 東征裡幫助革命軍的農工。我們甚至可以說，中國的現代政治舞臺彷 彿是為客家人而設的。
其中原因，除了英國傳教士艮貝爾所云「客家人比城裡人勇敢，
富有特立獨行的氣慨，渴愛自由」外，筆者以為最大原因有兩個；首 先是客家人重視教育、耕讀的風氣。客家人無論遷徙到哪裡，都很重 視後輩的教育。而中國傳統忠孝節義的觀念、以及漢人的國族意識，
即透過教育深刻地保留在客家文化裡。再者客家一直維持耕讀的風 氣，所以客家子弟在讀書之餘，耕種和親近土地的生活方式能塑造其 樸素堅忍的特性。因此客家人特別有國族意識，特別有氣節，與其所 接受的教育以及生活方式有很大的關係。
再者，筆者以為堅強有韌性的客家婦女，是令客家男子可以較無 後顧之憂，投身革命的另一個重要因素。比起一般漢人婦女，客家婦 女總是既能幹又獨立，經常能夠支撐起一個家內外的所有事。因此形 成其支持丈夫全心全意投身革命的客觀條件。
最後，筆者再度強調的一點是：發生在 19 世紀中、20 世紀初的 由客家人所肇發的中國革命運動，無論是洪秀全的太平天國，或是孫 中山的辛亥革命，規模都相當宏大，且歷時皆很長，但其共同的特點，
即他們的革命運動所號召的是全中國人，目標為推翻滿清，重建中國。
1852 年，太平軍發佈《奉天討胡檄布四方諭》，說：「予惟天下者，
上帝之天下，非胡虜之天下也……胡罪貫盈，皇天震怒，命我天王肅 將天威，創建義旗，掃除妖孽，廓清中夏……。」而孫中山的革命運 動裡，興中會和同盟會的宗旨皆有「驅除韃虜，恢復中華」。由此可 知，這些革命運動的發起人儘管是客家人，但他們的客家意識是歸屬 於整體漢人中華的族群意識之下：太平天國雖然表現出極為濃厚的客 家性，但只是表露在政治制度和文書上，成為一個反映其領袖群出身 背景的表徵，而從未上升至強調客家意識、以客家號召革命建國的高 度。孫中山的革命運動則更是一方面直接把客家意識融入五族共和的 大中華意識中；另一方面，則成功地把握和運用客家的族群性質──
作為一個「離散族群」散居世界各地的一個族群性質，使之成為其推 展革命運動、成立革命團體時不可或缺的助手。
與客家人在中國的革命起義恰好成為對比的，是晚太平天國幾年 相繼發難的數次回變。1855 年雲南穆斯林杜文秀因為清朝官吏貪腐，
於雲南蒙化號召回民反抗，他起事後攻陷大理等雲南五十座城市，建 立大理政權，國號平南，自任撒里曼蘇丹，接下來的十八年，雲南大 理平南國為一獨立政權，直到 1872 年清廷攻下大理、杜文秀自殺才 告終。而 1862 年，陝甘穆斯林也趁太平天國和撚軍在陝西動亂，起 義想建立獨立國家，一直到 1873 年才被平定。筆者在此之所以提到 回變，是因為相較於太平天國或孫中山的革命，中國穆斯林（回民）
的起義目的是為了尋求回民自治，甚至是建立回民自己的國家。這明 顯反映出中國回民本身對大中國華人族群意識似乎是缺乏認同的。儘 管中國回民其實在血統上主要也是漢人血統（最初是漢人與西域來華
傳教的外國穆斯林的混血，但後來已變得相當漢化）。
因此相對之下，客家－無論是羅香林所云的純正中原漢人，抑或 房學嘉所提出的南下漢人與越族的混合，48 其文化體系，或說其骨 子裡，的確是以漢化的一員自居且引以為榮的；而客家人在中國現代 政治革命裡的訴求，恰為這點的最佳例證。
48 關於房學嘉對客家源流的看法，請參見房學嘉（1994）。《客家源流探奧》。
廣東：廣東高等教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