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51
高誘:《呂氏春秋.恃君覽.行論》,(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4.08),頁 534
152
周克庸:鯀何以被殛—兼論堯舜誅四凶的原因,(浙江,杭州,濟南大學學報,2008 年 6 期)
以任用皋陶作為刑官來彌補自己的缺失。再加上,堯所採行的以德治化民的施政,
是否可視為ㄧ種功過相抵的補償,進而受到眾人的推崇?雖說劉知幾的疑慮有他 一定的道理所在,但或許,他的此種客觀、理性的態度對於史事提出大膽的質疑,
也是造成後人對他有過度苛刻的評價來由。
劉知幾提出的第一個疑問,乃是對於經典中關於人事方面所產生的疑慮。透 過《尚書》的記錄,欲深刻了解古代帝王的真實面貌及性格,是很困難的;加上 經書對於聖人的過度美化及刻意隱晦,很容易使人誤會古人就是具有如神人般完 美無缺的特質,因而對其充滿了崇敬之心,這是一般透過閱讀後對於經典的記載 產生十足信任的讀者所會擁有的態度。但是,劉知幾卻超出一般人的作為及想法,
用他理性的態度及宏觀的視角,對經典提出了許多容易被忽略或是令人驚異的疑 問與批評。當然,這些評論,在通透了解劉知幾對於史學所持有的態度及原則之 後,是可以被贊同及理解的。縱然,劉知幾的言論,以今日客觀的角度體察,是 有些過度偏激之處。但是,他的理性思維,確實是令人佩服的。
一、 、 、 、禪讓政治 禪讓政治 禪讓政治 禪讓政治— — — —堯讓位與舜之後 堯讓位與舜之後 堯讓位與舜之後 堯讓位與舜之後, , , ,遭到放逐 遭到放逐 遭到放逐 遭到放逐
《尚書》中,對於聖人人格的美化,若以較寬鬆的態度來檢視,人格上的稱 讚幾乎與政治的議題是有所關連的。以各個朝代的政治權力遞嬗來看,幾以傳子 的方式來延續一個政權及主政者在血統上的正統性,或是認為,天下乃是某姓氏 所專有的想法,亦是最普遍的。但相傳上古時期五帝中堯、舜、禹,在政治上卻 是首先採以「傳賢不傳子」的「禪讓」政治作為延續國家的經營及維護國家秩序 的方法。這看來是一個先進且不專權的策略,亦是一個不將天下視為私有的態度。
但是,令人好奇的是,一個國君在將統治權力交給下一任國君時,他的地位及身 分是否依舊保持尊貴、受人尊敬,並且能在高度關注及受到景仰的狀態下得以安 養天年?還是,他會在原有的國君身分卸除之後,隨即受到新任國君的侮蔑和欺 凌?甚至是即刻貶為平民?被貶入獄?或是被流放邊疆?在《尚書》中,並沒有 關於堯、舜、禹在卸任與繼任之後,究竟是全身而退還是受到欺侮的記載,這使 得吾人在自然的情況下,認為堯在讓位與舜之後,定受到舜的尊崇並以禮相待。
但是,劉知幾卻對這件看似自然無疑的結局,表達了不一樣的看法。他認為,堯 在將君王之位交與舜之後,便被流放至平陽的荒蕪之地,以無法安養天年的方式 孤單而死。劉知幾為了要提高自己論點的可信度及合理性,他運用了《汲冢書》
及《山海經》等書籍中的記載作為證明及補充,提出了舜在繼位後,即囚禁堯的 說法。他說:
《堯典.序》又云:「將遜于位,讓于虞舜」。孔氏《注》曰:「堯知子 丹朱不肖,故有禪位之志。」案《汲塚瑣語》云:「舜放堯於平陽。」而
書云:某地有城,以「囚堯」為號。識者憑斯異說,頗以禪授為疑。
然則觀此二書,已足為證者矣,而猶有所未睹也。何者?據《山海經》, 謂放勳之子為帝,丹朱而列君於帝者,得非舜雖廢堯,仍立堯子,俄又奪 其帝者乎?觀近古有姦雄奮發,自號勤王,或廢父而立其子,或黜兄而奉 其弟,始則云相推戴,終亦成其篡奪,求諸歷代,往往而有。必以古方今,
千載一揆,斯則堯之授舜,其事難明,謂之讓國,徒虛語耳。其疑二也。153
在堯將國君之位傳給舜之後,依照經典的記載及聖哲的讚譽之下,吾人皆認為堯 會以侍父之禮來對待堯這位前任國君。但是,在此處,劉知幾卻對於《尚書‧堯 典》的這項記錄提出了反駁。他認為,在政治的權力鬥爭之中,常有以廢除父親 的權力,改以孩子繼任國君;或是罷黜兄長改立弟息的事件,他的目的,並非延 續國家的命脈,而是為了替自己篡奪權力增添機會而已。劉知幾認為,舜將帝位 讓與丹朱的目的,即是在為自己的下一步做好萬全的準備。
劉知幾藉由朝代的遞嬗或是權力的爭鬥的常態來推論堯禪位與舜的美名乃是 誇大不實的。為了使自己的說法更加有力、合理,他引用了諸多資料來證明自己 的推論為真。《汲冢竹書》中曾提及某地有一座名為「囚堯城」的地方。再加上《山 海經》中亦有:「蒼梧之山,帝舜葬於陽,帝丹朱葬於陰。」154的記載,說明了丹 朱本是擁有帝位的。但是《汲冢竹書》內有句話,卻是將舜所有的意圖表達出來,
這句話是:
后稷放帝朱於丹水。《尚書》逸篇曰:「丹朱不肖,舜使君丹淵為諸侯,故
號曰丹朱。蓋朱既放,舜因封之也。」155
這說明了堯本來是欲將帝位傳與丹朱的,但是,舜卻早一步在堯的面前誹謗丹朱,
挑撥了他們的父子關係,這使得丹朱被派到南邊的丹水流域作諸侯。當舜代理堯 執政之後,舜囚禁了堯,並阻止丹朱回來探望堯。而後,舜逼迫堯將國君之位禪 讓於他。在丹朱知曉此事之後,便有了「昔堯以天下讓舜,三苗之君非之」156及 「舜 伐三苗」的記載。
在堯崩殂後,丹朱才回去奔喪。後來,舜為堯守喪三年,並將帝位讓與丹朱,
而此時,舜刻意避堯之子,不馬上即位。對於此舉,孟子提出他的看法,他說:
153
劉知幾:《史通通釋‧疑古》,(台北:世界書局,2010.03),頁 184
154
袁珂校注:《山海經‧海內西經》,(北京:中國計量出版社,2014.04),頁 192
155《續修四庫全書.汲冢紀年存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頁 5
156
袁珂校注:《山海經‧大荒南經》,(北京:中國計量出版社,2014.04),頁 372
堯崩三年之喪畢,舜避堯之子於南河之南,天下諸侯朝覲者,不之堯之子 而之舜,謳歌者,不謳歌堯之子而謳歌舜,故曰天與也。夫然後之中國踐 天子位焉。而居堯之宮,逼堯之子,是篡也,非天與也。157
所以,在《山海經》、《竹書紀年》中,才會稱丹朱為「帝丹朱」,實際上,丹朱的 確是有即位為天子的這個動作。但是,百姓心裡卻認定舜為君主並朝覲於他,而 不朝覲丹朱,於是,舜為了順應人民的呼聲,他登上了帝位。接著,舜以堯的舊 宮殿作為居所,逼丹朱退位。舜繼任為國君的這件事,若整體來看,並非是天意,
而是一種篡奪。這與吾人自小所學之「禪讓政治」的歷史是有差異的。我們只知 曉堯禪位與舜乃是為了天下人民之福祉,為了人民找尋一個適當且有才能的人來 接替自己,所以不將君位讓與丹朱,而交給了舜,但是,劉知幾所提出的觀點,
卻與吾人所學習到的內容大相逕庭。
上古時期,唐堯、虞舜、夏禹三位君主皆採用了禪讓的方式,將國家的權力 傳交給一個有品德、有能力的人來接任的這個說法,可以說是根深柢固的建立在 吾人的認知之中。但劉知幾卻以不斷提出疑問的方式,讓人去思考著,這段歷史 在文字記錄的背後,是否有著超乎尋常人思考的另外一面。而這事件的真實面,
是否正如劉知幾所言一般,是如此的不堪?或如此的黑暗?對於劉知幾所提出的 種種疑問,也引領出了許多原本不會想像到的思考點,並引發了眾人的好奇。他 並非單純地崇信經典的記載,反而是採用了許多不同的記錄和說法做為證明,讓 自己所提出的疑問點,不會淪為無的放矢的攻擊工具。例如:在《汲冢竹書》中 有「舜囚堯于平陽取之帝位,今見有囚堯城。」158這項說法,雖然在《尚書》中並 無記載。但劉知幾亦非單以《竹書》的記載作證據,而是點出戰國時期的荀子、
韓非亦有類似的說法來證明自己的觀點不是憑空想像。荀子云:
夫曰堯舜禪讓,是虛言也,是淺者之傳,是陋者之說也,不知逆順之理,
小、大、至、不至之變者也,未可與及天下之大理者也。159
可見得,在荀子當時所見到的文獻之中,並沒有足以證實堯禪位與舜的記載,而 荀子亦認為堯舜的禪讓政治,是虛構的。韓非子亦言:「舜逼堯,禹逼舜,湯放桀,
武王伐紂,此四人者,人臣弒其君者也。」160韓非的說法,更直接地表明了舜之取 得君權並不具有正當性,而是藉由篡奪、弒君的方法,才使其擁有君主之位。
157
朱熹:《四書集注.孟子‧萬章上》,(台北:頂淵出版社,2005.03),頁 389
158《續修四庫全書.汲冢紀年存真》,(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02),頁 6
159
梁啟雄:《荀子柬釋‧正論》,(台北:台灣商務書局,1965.05),頁 249
160
韓非:《韓非子‧說疑》,(北京:中華書局,2014.08),頁 509
雖然,劉知幾大量地運用了不同典籍的記錄來反駁《尚書》,但是,無論是〈堯 典〉,亦或是《汲冢竹書》、《山海經》、《荀子》、《韓非子》等書的記載,似乎都同 時存在了可信及可疑之處,因為這些書籍中所記錄的內容,彼此之間皆有著不相 同之處。首先,於此先討論〈堯典〉的內容;在前文中,曾述及劉知幾對於〈舜 典〉的來源,表達了其所認為之可疑之處。而今日所見之〈堯典〉、〈舜典〉,無論 伏生,及孔安國原只名〈堯典〉一篇,蓋別有逸書〈舜典〉,故魏晉間始析為二。
161此言說明了〈堯典〉、〈舜典〉本為一篇,於伏生所傳之《尚書》之中,以及孔安 國隸定的本子之中,皆有存在,這說明了〈堯典〉在經典的原本中,即已流傳,
也說明了其擁有極高的價值意義。再加上,屈萬里認為:〈堯典〉大約是戰國時人,
就所聽聞之關於堯舜之事蹟,而筆之於書者;〈堯典〉篇所著成之時代,應在孔子 之後,孟子中晚年以前。162也就是說,〈堯典〉中所記述關於堯的史事,雖然很難 證實它的事件真實性,但它卻有一定的參考價值,原因是,他所存有的年代,是 現存《尚書》的最早版本。透過上述的言論整理,是否可意味出,堯禪位與舜的 事情是真實存在的,但背後卻也隱藏了諸多不為人知的秘密?而這些祕密在《尚 書》中是沒有被記錄的。而丹朱也確實曾接任了國君之位,但最後卻將這個位子 拱手交給了舜。這中間的過程和細節,在《尚書》裡面卻沒有被明確地記載;而
《汲冢竹書》中所記錄的言論亦尚未被證實為真。所以,這些史事實在很難透過
《汲冢竹書》中所記錄的言論亦尚未被證實為真。所以,這些史事實在很難透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