視障者的性/別教育
邱大昕 高雄醫學大學醫學社會學與社會工作學系教授 性別平等教育季刊 第 49 期 視覺障礙者性/別教育的內容與進行方式,和社會對視覺障礙者的想像和態 度有關。學術界對視覺障礙者的性/別態度的研究,大致可分為成三類。第一類 藉由統計數字的調查,比較「視覺障礙者」與「非視覺障礙者」受到性騷擾或性 虐待的年齡或次數。這類研究認為,先天視覺訊息的缺乏造成視障者的無助與依 賴,因此視障者不分男女都會比較容易遭受到性方面的侵擾。比方 2005 年 Marit Hoem Kvam 對挪威視障者調查發現,70%以上的加害者是親戚或熟人,而發生 地點多在受害人或加害人家中。這類研究主張,大眾應多加注意防範或留意可能 的潛在傷害,教育者和社會大眾扮演的是保護視障者的角色。因此,有些先天視 障兒童或青少年會被嚴密的監控或隔離,以避免性方面不當行為的發生。 第二類有關視覺障礙者的性/別研究,也是以「非視覺障礙者」為比較標準, 來研判視覺障礙對視障者性觀念、性知識、性態度或性別角色等的影響。這類研 究認為,視覺訊息的不足造成視障者學習機會上的減少,因此視障者不論對身體 的認識,或人際關係的探索上較一般人來得遲慢和缺乏。台灣師範大學的杜正治 (Duh, Jengjyh)教授在 2000 年對台灣視障青少年的調查研究發現,也支持這項推 論。一般青少年獲得性知識的主要管道是透過同儕和書報媒體,但視障者主要的 資訊來源則是父母和老師。因此,教育者應該扮演的是性知識啟蒙的角色,也就 是透過特殊的教具或教法,讓視覺障礙者能夠回到「正常」的性別角色發展軌道。 主流社會性別角色的刻板印象,有時會因此滲透到視障教育之中。比方 Jaclyn Packer 在 1983 年針對美國視障學生的研究發現,同樣條件能力的學生會 因為性別的不同,而在生涯輔導過程接受到不同的職業選擇規劃。女性視障者容易被建議從事低薪資、低技術或無聊的工作。台南大學的林慶仁教授在 1999 年 對國高中弱視學生的調查也發現,由於社會上對男女視障者期待的差異,導致男 性視障者在自行車、機車等交通工具的使用能力上,都比女性視障者來得強。男 女行動能力的差異,進一步導致兩者生活經驗上的距離。也因此,國內外媒體經 常報導的男性視障者上山下海獲得成就感的同時,我們很少女性視障者會從事類 似挑戰極限的活動。因此,特教老師或輔導老師在面對視障者時要留心自己可能 帶有的性別刻板印象,避免對視障學生未來發展可能產生的不良影響。 第三類性/別研究和前兩者在基本假設上非常不同,這類型的研究經常援引 女性主義的理論分析,強調視覺障礙與性別「非生物決定」與「社會建構」的面 向,認為性、性別、性傾向都不是單純的生理現象,而是社會、文化、風俗習慣 建構的結果。性/別教育從一出生就開始進行,經由與家人、老師、同儕學的互 動中,不斷操演和強化男女應該扮演的角色和功能。媒體在兩性的社會化過程, 也是提供性愛與情慾資訊的重要管道。從兒童卡通到商品化的媒介訊息,如電 影、廣告、寫真集、情色刊物等,都在傳遞主流社會的性別刻板印象與審美觀。 然而,這些性或性別多是都透過視覺的線索來模仿與展演,像是髮型、化妝、 衣著、裝飾品、手勢、姿態等。如果先天視障者對性或性別的理解,主要不是來 自電影、書籍、廣告等這些影像訊息,會使得視障者無法順利習得性別的展演腳 本,這對主流的性別關係秩序會造成相當大的挑戰與衝擊。這也就是為什麼傳統 的性別教育會把視覺障礙者視為偏差,而要努力將視覺障礙者同化。因為,主流 社會如果不這樣做,「盲者」會質疑所有我們認為理所當然的常識,使得異性戀 社會所賴以建立的性的本質化落入危機,異性戀二元分類的體系將整個崩潰瓦 解。因此,從這觀點來看,這樣的性/別教育的目的並不是幫助視覺障礙者認識 性/別,而是為了避免他們可能對對主流價值造成的威脅與衝擊。因此,在這樣 的認知框架下,視障者的性/別經驗被認為是問題,反而是明眼人的性/別經驗 被認為是解答。透過視障者的性/別教育,讓視障者「同化」進到非視障者的異 性戀體系之中。
後天視障者的情況有些不同,他們在失去視力之前可能就已經習得主流社會 對性或性別的理解。當視覺障礙使得性別展演無法順利進行,以致造成個人的性 別認同的困境時,後天視覺障礙者會有其因應策略。有些視障者則會堅持傳統陽 剛特質的定義,並加倍努力來達成這些目標。如前面提到過的男性視障者以工作 或運動上更大的挑戰,來肯定自己的陽剛特質。「不屈不撓、努力奮鬥成功」的 模範事蹟,除了可以鼓舞非障礙者繼續努力追求「理想身體」外,也可以暫時紓 解主流社會對這群「他者」刻意排除與壓迫的心理罪惡感。但有些視障者會採用 「修訂」策略,以自己的方式重新定義陽剛特質。採用這種策略的障礙者並不會 公開地質疑霸權陽剛特質的標準,而只是依照自己的情況修訂這些標準。另外還 有些會採用「拒絕」的策略,完全否定霸權陽剛特質的正當性或重要性。他們會 另闢不同的新認同,尋找或建立支持性的次文化團體。任何一個障礙者都可能同 時採用一種以上的因應策略,並做出複雜的組合。教育者有這層認識之後,對於 視障者的性/別認同與實踐就能用比較平等的態度來面對彼此差異。 以上所談的是否只和視障特教老師有關呢?這倒不盡然。現在各級學校裡常 舉辦類似挑戰闖關的「身障體驗」活動,讓學生蒙著眼睛或綁著手腳行動,藉以 體驗「身障朋友的不便」。許多學生做完這類活動常有的感受是「沒有手腳好可 憐喔」,或者大嘆失去視覺的恐怖經驗,可是這似乎並非這類活動設計的初衷。 如果這類活動只是讓非身心障礙的學生可憐或同情身心障礙者,還是慶幸自己不 是身障者,這樣就失去了舉辦這類活動的意義了。理想的身障體驗活動不只是「體 驗」某種身體損傷或障礙的後果,而是幫助學生開啟自己更多的感官功能,並增 加身體經驗的豐富程度。同樣的,性/別教育並不只是在認識性器官,也不只是 在認識懷孕、避孕或成長變化的過程。性/別教育和身障體驗活動(應稱為身體 體驗活動較合適)一樣,共同的精神就在於對身體差異的尊重,以及與差異個體 交往互動的學習。有此認識,我們才能透過性/別教育或身體體驗活動,豐富我 們的身體經驗與體悟,這樣才可能走向一個尊重差異與融合平等的社會。
參考書目
林慶仁、陳清溪(1999)。〈臺灣省國高中弱視學生騎機車及自行車能力及態度調
查研究〉。《特殊教育與復健學報》,7:245-279。
Duh, Jengjyh (2000) Sexual Knowledge of Taiwanese Adolescents With and Without Visual Impairments. Journal of Visual Impairment & Blindness. 94(6):385-396. Kvam, Marit Hoem (2005) Experiences of Childhood Sexual Abuse among Visually
Impaired adults in Norway Prevalence and Characteristics. Journal of Visual
Impairment & Blindness.99(1) :5-14.
Packe, Jaclyn (1983) Sex Stereotyping in Vocational Counseling of Blind/Visually Impaired Persons: A National Study of Counselor Choices. Journal of Visua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