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政院國家科學委員會專題研究計畫 期中進度報告
精神分析與性別研究之對話再探:以歇斯底里及戀物癖為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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計畫類別: 整合型計畫 計畫編號: NSC93-2411-H-002-090- 執行期間: 93 年 08 月 01 日至 94 年 07 月 31 日 執行單位: 國立臺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暨研究所 計畫主持人: 黃宗慧 報告類型: 精簡報告 處理方式: 本計畫可公開查詢中 華 民 國 94 年 5 月 12 日
期中精簡報告
精神分析與性別研究之對話再探:以歇斯底里及戀物癖為例(1/3)
(Reconsider the Liaison Between Psychoanalysis and Gender Studies: Hysteria and Fetishism as Two Cases in Point)
(二)中英文摘要與關鍵字 中文關鍵字:精神分析、性別研究、歇斯底里、戀物癖、小對物 中文摘要: 精神分析與女性主義或性別研究在許多議題上都曾有過交會,例如陽物是否 仍不脫與陽具的糾葛、因此仍是以男性為中心的論述,又或者拉岡所謂「女性不 存在」的宣言是否等於將女性放逐於符號層次之外等等,本計畫則選擇從精神分 析與性別研究在歇斯底里與戀物癖這兩個概念上的對話著手。以歇斯底里及戀物 癖作為研究的切入點,是因為晚近性別研究的趨勢中,頗有呼籲女性以戀物機制 取代歇斯底里的走向:過去女性主義者曾經將歇斯底里視為一種挑戰父權論述的 方式,例如少女朵拉對佛洛伊德診斷的抗拒,以及她最後終止治療的姿態,都曾 是女性主義者津津樂道的一種女性抗爭範例,而在越來越多的相關研究指出歇斯 底里者本身畢竟處於一種為症狀所苦的狀態之後,以歇斯底里為抗爭方式的呼籲 之聲也似乎隨之減弱,而佛洛伊德所指出的,很少就診求助的戀物癖,則因為看 似頗能自得其樂而成為不少女性主義者注意的目標,他們開始思索戀物機制可能 開展的積極意義,以及以女性戀物癖或女同性戀戀物癖來建構主體性的可能,雖 然戀物癖在原本精神分析的脈絡下是只有男性才會出現的症狀,女性主義者力圖 證明女性戀物癖的存在因此也引起一番反省—堅持女性也可以出現戀物癖會不 會正是一種陽具欽羨?—但諸如 Elizabeth Grosz 或 E. L. McCallum 仍傾向於發展 戀物癖的顛覆力。本計畫以此種轉向為起點,思考過去以歇斯底里為抗爭策略的 論述是否的確已「不合時宜」;而如果歇斯底里這種策略正如這個精神疾病名稱 一樣已經過時,那麼拉岡所謂的「歇斯底里者的宣訴」(hysteric’s discourse)這種 慾望結構能否給我們什麼樣的啟發?另一方面,本計畫亦探討性別研究與精神分
析理論在戀物議題上所開展出來的對話,思考這些對戀物癖重讀與挪用的策略, 是否能處理戀物癖所涉及的否認現實與攻擊慾等問題。
英文關鍵字: psychoanalysis, gender studies, hysteria, fetishism, object a 英文摘要:
This project seeks to reconsider the contributions of psychoanalysis to modern feminism/gender studies by scrutinizing the debates over whether psychoanalysis can serve as a pertinent interpretative framework to address the issues of sexuality and sexual difference. As we know, while some critics cast no doubt on the clinical effectiveness of psychoanalysis, some look askance at its validity for its proclivity to condoning or reinforcing the male-dominated compulsory heterosexuality. For example, the Lacanian assmption “Woman does not exist”(la femme n’existe pas),
which points to the impossibility of defining women, sounds dubious for some feminists as it runs the risk of further excluding women from the symbolic. Instead of directly addressing the long-standing debates, this project takes fetishism and hysteria as two cases in point to reconsider the liaison between feminism and psychoanalysis. As there are more and more feminists who believe that fetishism and/or hysteria can be employed to deconstruct the phallogocentric psychoanalytic theory, it is necessary to probe into how they approach these two clinical structures from a gendered perspective. Do hysterical women successfully debunk the patriarchal discourse as they constantly refute the analysts’interpretation of their symptoms and seem to prove themselves good at exposing the lack of the big Other? Do fetishists know well how to disavow the unwelcome reality and thus have the potential to destabilize the patriarchal imposition such as normative sexual division? Aiming to examine whether the feminist re-readings are instrumental in locating the lacunae in psychoanalysis or sometimes they themselves should be faulted for
misreading Freud’s and Lacan’s theories, this project not only explores fetishism and hysteria as psychoanalytic concepts but also penetrate into feminists’gendered readings of them. Can the structure of hysteria shed light on our understanding of woman’s desire? Will female fetishism effectively subvert patriarchy without falling prey to aggressive transference? Should women choose between being hysterics and fetishists in order to subvert the patriarchal structure? Is it possible that women may start from their “impossible”position to appropriate the feminine jouissance and further, to challenge the rigid symbolic order? If the questions can be explored more thoroughly, I believe the old debates concerning the ambivalent connection between penis and phallus, between the traumatic woman and the real, impossible woman, will be resolved to a great extent. Under such circumstances, the liaison between
psychoanalysis and feminism and the related controversies, hopefully, may be pursued in a more fruitful way.
(三)報告內容 A)前言與研究目的
精神分析理論因為著重於分析理解主體形成過程及其慾望運作模式,自然也 不時碰觸到性別的問題,但是以伊底帕斯情結為理論核心的佛洛伊德,其陽具 欽羨(penis envy)或「解剖學構造即命運」(”Anatomy is destiny”)等說法一直受 到不少女性主義者的質疑,而拉岡的理論雖然以陽物(phallus)此慾望的意符取 代陽具此生理器官的重要性,但依然面對了陽物中心論的批判,早期女性主義 與精神分析理論的交鋒,因此一直予人兩者水火不容的感覺。部份晚近的性別 文化研究者,因為發現了精神分析理論是處理性別差異問題的重要基石,因此 不遺餘力地釐清過去精神分析在性別議題上所遭到的誤解:Jane Gallop 在 Reading Lacan 中指出了部分女性主義者將陽物混同於陽具是一種誤讀,但也進
一步處理了兩者的相關;Joan Copjec 在 Read My Desire: Lacan Against the
Historicists 中指出了宣稱性別問題也可以被解構掉的說法如何不切實際,並表
示拉岡在第二十講中所提出的性分化(sexuation)理論,在詮釋性別問題上確有其 效力;Tori Moi 更在”Is Anatomy Destiny? Freud and Biological Determinism”中主 張,若斷章取義地將佛洛伊德看成生物決定論者將有失公允。然而,這並不表 示這些性別研究者與精神分析的對話就此「和樂融融」:女性主義或性別研究者 或者開始借力使力,在精神分析理論中擷取所需來詮釋女性心性與主體認同等 問題,但如此以性別研究介入精神分析理論時,也可能產生新的爭議,例如 Moi 所謂在佛洛伊德文本中看到一種後現代的、多元流動的性別觀,是否過於 樂觀?E. L. McCallum 在 Object Lessons: How to Do Things with Fetishism 一書中 重探佛洛伊德對戀物癖所發表過的相關概念之後,提出了女性戀物癖可以作為 主動建構性別身分的方式這樣的理論,但在實際操作上的可能性如何?而這與 Elizabeth Grosz 在 Space, Time, and Perversion: Essays on the Politics of Bodies 中 所提倡的女同性戀物癖(lesbian fetishism)又會產生怎樣的交涉或衝突?面對「精 神分析與女性主義兩者水火不容」這樣的誤解時,我們有必要揭示兩造過去實 際所進行過的對話,期能以過去對話所激盪出的種種問題為基礎,繼續對話; 而面對仍在進行中的、看似順暢的對話,我們也必須進一步追問:必須兼顧「政 治效力」的女性主義研究對精神分析理論進行了各種修正補充、挪用或翻轉時, 是否在哪些詮釋上有可能忽略了精神分析理論文本的細緻性,又在哪些地方點 出了精神分析理論中的闕漏與性別盲點?此即為本計畫的研究目的所在。 B) 研究方法 本計畫既以歇斯底里及戀物癖為探討對話的起點,故計畫執行期間所撰寫之 論文亦以此為核心發展,甫發表於歐美研究 35 卷第 1 期(94 年 3 月)之論文 〈走出歇斯底里之後:試論以戀物癖建構女性主體之可能與困境〉(見附件), 研究之方法係分別就歇斯底里與戀物癖兩者在歐美學界引發的討論做一番探 討,針對歇斯底里與戀物癖各自的慾望結構做一番分析之後,試圖思考若兩者
都不能被輕率地視為一種顛覆父權的策略,那麼女性欲建構其主體性,應當往 什麼樣的方向發展。亦即,論文中一方面思考:歇斯底里與女性的聯結是否應 視為一種對女性的污名化?或其中也有一些關於女性心性發展的重要的觀察? 另一方面,以麥肯藍(E. L. McCallum)、葛門與麥金寧(Lorraine Gamman and Merja Makinen)、葛洛思(Elizabeth Grosz)、品曲(Adela Pinch)等人對戀物 癖的重讀與挪用為對話的對象,探討在呼籲女性以戀物癖來建構主體性時,有 哪些問題—諸如戀物癖所涉及的否認現實與攻擊慾等—必須在理論上做更進一 步的處理。 C)結果與討論 透過該篇論文的討論,本人指出許多女性主義者之所以揚棄讓女性受苦的歇 斯底里症狀,轉而認同戀物癖為可行的抗爭策略,是看中戀物癖「拒斥」、「重 新詮釋現實」的模式中所展現的某種主動性,本文結語的重點之一則是要指出, 雖然戀物者的確是佔據了慾望主體的位置,但佔據慾望主體的位置,卻不必然要 重蹈男性戀物模式,要靠著把對方當成戀物才能做到。雖然做為慾望主體之際, 我們無可避免地會將一些想像的元素投射在所愛的人身上,但是如果認定這些幻 想中的元素來自於他/她的身上,也就是執著於把對方當成小對物,不免會在失 望或失落之時產生對自己或他人的攻擊慾,落入戀物癖中最不理想的狀況,因此 女性與其效法男性的戀物模式,陷入浪漫之愛的幻想,不如發展「昇華之愛」此 面向。如果主體認知到「是自己主動將對方建構為愛的對象」這樣的面向,等於 是以愛裡面的昇華 (sublimation) 解除了戀物癖中的固著:是我把對方提昇為愛 的對象的,而不是他在本質上真的具備了我所要的一切元素。就理論而言,比起 浪漫之愛,有這種認知的昇華之愛自然比較不會因為對方不符合自己的期待就產 生失落感甚或攻擊慾。而在拉岡的理論中,女性則比男性更有潛力可以認知到這 種愛的真相,由於該論文篇幅所限,有關女性何以較能發展出昇華之愛、或拉岡 所謂的女性蕩力(feminine jouissance)應作何解,在該文中尚未充份發展,故另外
處理於之後發表的會議論文〈真實女人或創傷女人?:拉岡性分化工式與女性蕩 力之性別政治效力初探〉中。在拉岡的理論中,女性慾望不但有別於男性,女性 結構更是精神分析治療的對策所在;如薛普生(Charles Shepherdson)便認為,拉 岡雖然曾認同佛洛伊德所謂「只有一種欲力存在」的說法,認為欲力的形式都是 陽性的,且兩性都同樣都受制於符號層,但在 1972 年,他便修正了先前的看法, 認為對應於大對體的方式不只一種,並提出了性分化的公式。性分化公式中男性 結構的部份標示出:存在一 x 不受制於陽物功能( ),所有 x 均受制於陽物 功能( );女性結構的部份則標示出:沒有一 x 不受制於陽物功能( ), 非所有 x 都受制於陽物功能( ),拉岡以此來彰顯男女與陽物此慾望的意符 有著不同的對應方式、主體與大對體的關係也有著性別差異(結構上的性別而非 生理上的性別)。有鑒於深入拉岡理論本身去理解性別議題的論者,多半延續拉 岡對於女性結構的肯定,認為要處理兩性問題應當以發展女性蕩力為出路,該論 文因此以拉岡理論與性別研究對話的可能性為研究起點,從拉岡的性分化公式出 發,探討兩性與大對體的關係如何使其發展出不同的蕩力形式,而女性蕩力又何 以被視為是處理兩性問題的契機所在。 (四)成果自評 本計畫執行迄今,相關成果計有已出版之論文一篇與會議論文一篇,亦參與 一次精神分析座談會引言。已出版之期刊論文〈走出歇斯底里之後:試論以戀物 癖建構女性主體之可能與困境〉係刊登於《歐美研究》第三十五卷第一期(94 年 3 月號)。會議論文〈真實女人或創傷女人?:拉岡性分化工式與女性蕩力之性 別政治效力初探〉,於 94 年 3 月 6 日發表於交通大學社會與文化研究所、國科會 人文學研究中心主辦之「真實與倫理之間:精神分析與文化理論學術研討會」。 如前所言,此文係延續前一篇論文的關懷,目前正蒐集相關補充資料,修改此原 長兩萬字之會議論文,預計在六月底前將完成之論文投至《文化研究》(Router: A
會所主辦之「女性再現與精神分析」座談會(台北,94 年 2 月 19 日),以〈符 號父親的失勢?談兩性主體如何應對強制享受的律令〉為題,探討佛洛伊德與拉 岡分別如何理解超我對主體所發出的約束力,亦討論在晚期資本主義社會越趨鼓 勵享受之際,兩性主體的應對之道是否有所不同?或是整個社會都已陷入一種對 於想像的享受(imaginary enjoyment)不斷追逐的情境之中?此座談引言所思考之 問題與方向,亦是本計畫第二、三年所欲繼續深究的。本計畫審查人曾指出,此 計畫觸及之相關議題發展史與主要概念的演變爭議已有不少先前的研究可循,因 此建議本人可就女性蕩力等問題與本地性別文化現象之相關性加以發揮,而思考 晚期資本主義社會的現象正是一個切入點。事實上,拉岡在 Television 一書中便 曾提及資本主義讓主體有越來越多等待被滿足的虛妄需求(false needs),而主體 如何看待與面對他者的享受也決定了彼此之間的對待方式,因此從精神分析的角 度檢視現今社會中兩性主體的享受方式,不但與本計畫所關心的戀物癖問題息息 相關,也可以與本地的文化現象做更緊密的結合。在本計畫未來執行的兩年間, 本人準備以精神分析理論中對超我、享受、道德律令的看法切入對本地皮草風、 動物戀等現象的觀察,撰寫一篇論文投至《台灣社會研究季刊》之動物專輯(錢 永祥主編),另已預訂在今年十一月於台灣精神分析學會主辦之佛洛伊德講座進 行一次演講,以期持續讓研究成果在論文發表與教學的領域都能有所展現。
附
件
《歐美研究》第三十五卷第一期 (民國九十四年三月),51-95 ©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走出歇斯底里之後──試論以戀物癖
建構女性主體之可能與困境
* 0 黃宗慧 國立台灣大學外國語文學系 E-Mail: [email protected] 摘 要 有鑒於西方女性主義理論晚近的研究趨勢 ,頗有呼籲女性以戀物機制取代歇斯底 里、以女性戀物癖或同女戀物癖來建構主體性的走向 ,本論文將分別就歇斯底里與戀物 癖兩者在歐美學界引發的討論做一番探討。亦即,本論文一方面將思考,歇斯底里與女 性的聯結是否應視為一種對女性的污名化?或其中也有一些關於女性心性發展的重要的 觀察?另一方面,本論文將以麥肯藍 (E. L. McCallum)、葛門與麥金寧 (Lorraine Gamman and Merja Makinen)、葛洛思 (Elizabeth Grosz)、品曲 (Adela Pinch) 等人對戀物癖的重讀 與挪用為對話的對象,探討在呼籲女性以戀物癖來建構主體性時,有哪些問題──諸如 戀物癖所涉及的否認現實與攻擊慾等──必須在理論上做更進一步的處理。針對歇斯底 里與戀物癖各自的慾望結構做一番分析之後,本論文也試圖思考若兩者都不能被輕率地 視為一種顛覆父權的策略,那麼女性欲建構其主體性,應當往什麼樣的方向發展。 關鍵詞:歇斯底里、戀物癖、小對物、女性主義、主體性 投稿日期:93.4.14;接受刊登日期:93.10.22;最後修訂日期:93.11.25 責任校對:陳銘杰、曾嘉琦 * 本文為國科會研究計畫之部份成果 (NSC93-2411-H-002-090──「精神分析對文化理論的介入 I:真實──精神分析 與性別研究之對話再探:以歇斯底里及戀物癖為例 (1/3)」)。初稿之部分內容曾以〈走出歇斯底里?試論女性「以 眼還眼」之觀看策略與父權戀物機制之糾葛〉為題,發表於「意識、認同、實踐──2003 年女性主義學術研討會」 (新竹:清華大學,2003 年 9 月 27-28 日),經大幅增補後改寫為此論文。在此感謝東吳英文系邱彥彬及《歐美研究》 匿名審查人的寶貴意見,以及台大外文所研究生陳宥廷與陳玉雲的悉心校對。壹、前言:新戀物時代?1
父權觀看機制將女性視為「戀物」(或譯物神) (fetish)、抹殺女性主體性的傾向, 一直是關心媒體與文化現象的女性主義者不時批判的對象。2 按照佛洛伊德
(Sigmund Freud) 的說法,戀物癖本就是小男孩為了拒斥 (disavow) 閹割恐懼而 發展出來的徵狀:小男孩如果對自己的陽具投注過多自戀,因而不能處理瞥見女 性生殖器所帶來的閹割恐懼,就會拒斥他已經看見女性「欠缺」的這個事實,堅 持相信她有一個不同的陽具,也就會以替代陽具功能的物神──諸如女性的內褲 或高跟鞋等等──來作為投注性滿足的對象(1995c)。佛洛伊德之後的精神分析理 論,即使對佛氏太過「生物決定論」(“biological determinism”) 的傾向有所修正, 似乎也都同意某些精神徵狀有其性別的區隔,例如歇斯底里 (hysteria) 患者以女 性居多,戀物者則幾乎清一色是男性;女性主義者因此經常批駁男性戀物者將女 性化約為慾望投射的物件、不尊重女性主體性的現象;而相對的,歇斯底里的女 性患者雖然為一些徵狀所苦,但不少女性主義者仍認為歇斯底里可以被反轉詮釋 為一種不與父權妥協,從而顛覆父權機制的利器。3 然而戀物的男性與歇斯底里的女性是否處於不可撼動的二分狀態呢?隨著 越來越多的理論開始檢視這組二元對立,並試圖論證女性戀物癖的可能性之後, 部份女性主義者甚至在戀物的機制中看到了強化女性主體性的新契機。這種轉變 是否意味著一個新戀物時代正在來臨,且有助於女性走出歇斯底里,讓女性主體 的生存能往更有利的方向發展?要回答這些問題,首先必須對歇斯底里與戀物癖 的概念有進一步的了解,本論文的前兩節即擬分別申述歇斯底里與戀物癖的成因 與徵狀,以及兩者如何分別與兩性心靈結構的運作方式劃上連結,之後再試圖討 論,女性以戀物癖作為一種建構主體性、抗衡父權機制的策略有何利弊與可不可 1 本文選擇比較、對照歇斯底里與戀物癖這兩種不斷被女性主義者挪用的概念,並非意味著建構女性主體只有這兩種 選擇,而是基於這兩者分別被不少女性主義者視為抗爭策略,故以其為研究的起點。本人同意匿名審查人所言,許 多「鼓勵」歇斯底里或者戀物癖的女性主義者,都是要點出在這些乍看負面的社會行為中有一些女性主動對抗父權 體系或資本主義的成分,而非真正鼓勵她們成為歇斯底里者或戀物者 (本文第參之二節中也將提及這種策略的正面 意義所在);但筆者想進一步處理的是,當女性主義者在政治效力的考量下,以顛覆式閱讀的方式 (reading against the grain) 來稱頌歇斯底里或戀物癖時,所可能衍生的一些問題以及所產生的一些理論上的疏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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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下文將指出,在佛洛伊德精神分析的脈絡中,戀物癖原指男性透過「物」來得到性滿足、來拒斥真實女性會帶 來的閹割恐懼,但自莫玫 (Laura Mulvey) 將男性觀影者對女性的窺視慾解釋為一種無法處理閹割恐懼,因而將女 性物神化的戀物癖以來,許多文化理論批評者都沿用這樣的看法,認為將女性化約為物的傾向可視為一種戀物癖, 而本文中將提及的葛洛思 (Elizabeth Grosz) 與齊傑克 (Slavoj Žižek) 等人,也認為戀物的對象可以是另一主體,而 不一定必須是物。莫玫影響所及帶動的這種論述趨勢雖然曾被質疑是否與戀物癖的嚴格定義不符 ──因為相對於戀 物者完全以物來獲取性快感、迴避與女性的性行為,觀影者並不會完全以窺視快感來取代從其他方式獲得的性刺 激,或用窺視癖來取代性行為本身,可見窺視癖並不能等同於戀物癖 (Gamman & Makinen, 1995) ──但由於現今文 化論述與媒體批判多仍接受把戀物式的觀看視為一種戀物癖,故本文在論述中雖然會探討嚴謹定義中的戀物癖理 論,亦會處理到將戀物癖與窺視癖結合,將人當成戀物的這類說法,並將之視為戀物癖廣義的、延伸的解釋。 3 葛洛思曾表示,女性對「已然閹割」的欠缺狀態可能有三種反應機制:自戀、歇斯底里以及陽剛情結 (masculinity complex)。其中可能發展為戀物癖的陽剛情結,在臨床上是最少女性採行的途徑,而自戀與歇斯底里則十分常見 (Grosz, 1995)。有關自戀與歇斯底里到底是女性的病徵還是可以作為某種女性抗爭的策略,其實一直爭議不斷;例 如歇斯底里的女性特質到底是女性「以身體的痙攣、畸零、甚至自殘的完全逃逸策略,抗拒被歸類、被定義,狠狠 地拒絕男性中心的規範和其二元對立的系統」,還是「女性的不安/疾病 (dis-ease) 」(蘇子中,2000: 75, 83),在 女性主義者之間並沒有共識。由於黃宗慧 (1999) 已處理過女性自戀機制的問題,指出女性以自戀作為抗爭手段的 盲點所在,故本論文不再贅述,僅將就歇斯底里的問題加以探討。
行。4 貳、追尋歇斯底里 (女人) 的足跡 歇斯底里作為一種疾病的名稱,當然已經被認為「早已過時,應該由心身症、 憂鬱症、表演人格症、轉化症、神經衰弱症或精神官能症等其他病名取而代之」 (蘇子中,2003: 111),但是歇斯底里和戀物癖都一樣可以看成是一種結構,顯現 出主體因應大對體的某種特殊方式。在我們把歇斯底里看成一種結構,甚至「一 種對疾病的想像」或「當隱喻來看」(蘇子中,2003: 111) 之前,如果先回歸早期 歇斯底里作為一種女性特殊疾病的面向,探索它的成因與徵狀,將有助於我們了 解歇斯底里女性的處境,也才能進一步釐清歇斯底里與女性特質的糾纏關係。 歇斯底里作為一種防禦機制,是肇因於主體內部出現了不相容的表象 (representations)。5 這種賈內 (P. Janet) 口中「經由表象而產生的疾病」(Nasio, 1998: 13),源於某組表象與主體的自我 (ego) 不相容,因而被拒絕進入意識的層 次,這組表象的覺感 (affect) 因為不允許被發洩出來,就產生了一股自由流竄的 能量,必須被投注在其他地方,因此就可能造成歇斯底里中諸如轉化等現象:「這 能量被用以成為書寫在身體上的徵狀,成為被壓抑的表象其記憶的符號 (mnemic symbol) 」(Verhaeghe, 1999: 11)。然而不被允許進入意識、需要被壓抑的究竟是 什麼呢?在佛洛伊德的理論中,自然是「本質上與性有關的內容物」(Nasio, 1998: 14),而這些與性有關的衝擊——不論是如同佛洛伊德原先所說的,來自於成人 世界的性誘惑、「來自小孩子外在世界的創傷事件」(Nasio, 1998: 16),或是如他 後來所言,只是幻想的場景、「是超載了性能量的無意識表象被禁閉在自我之中 而造成的侵入性的攻擊」(Nasio, 1998: 16) ——都是主體當下所無法理解的,也因 此主體的自我無法去吸納或處理這種讓他難以忍受的張力,這無意識的覺感於是 「像囊腫一般存留於自我之中」(Nasio, 1998: 14),成為後來生成歇斯底里徵狀的 泉源。 如果不論男女,引發歇斯底里的、那深具性意涵的內容物,都是自我所無法 處理的「不相容的表象」,何以歇斯底里多發生於女性呢?佛洛伊德曾表示,「歇 斯底里的出現必然預設了原初不快 (unpleasure) 經驗的存在——也就是被動的 經驗。女性天生在性方面的被動性說明了她們何以比較容易變得歇斯底里」 (1978a: 228)。在佛洛伊德看來,當小孩所面對的第一個大對體,6 也就是母親, 4 將戀物癖的理論加以延伸或賦予新詮,用以理解文學與文化現象的研究者,其關懷未必僅限於性別議題,如本地學 者張小虹 (2002) 即以戀物理論探討台灣社會對於災難的拒斥現象;邵毓娟 (2004) 亦曾從戀物的概念出發,思考 朱天心的記憶書寫是否、如何化眷村為戀物,在戀物理論的運用上均各有洞見,本文則選擇將焦點鎖定於性別議題, 並以已蓬勃發展之西方女性戀物癖理論為主要對話文本。 5
佛洛伊德關於表象一詞的用法極為複雜,拉普朗虛 (Jean Laplanche) 與彭大歷斯 (J.-B. Pontalis) 在《精神分析辭彙》 中作了詳盡的整理,並指出對佛洛伊德而言,「在其表象一詞的用法裡,古典哲學之首要面向──對一客體之主觀 再現──退為次要,對他而言,更正確地說,表象是指客體銘記於『記憶系統』之物」 (拉普朗虛、彭大歷斯,2000: 4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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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將 Other 譯為大對體,other 譯為小對體;有關這兩者的區別,扼要地說,小對體是指與自我 (ego) 相對應的一 方,而大對體則是指超越這種想像關係的、意符流動的場域,可參考拉岡 (Lacan, 1993: 252, 274)。然而本文中所引
把小孩化約為僅只是大對體慾望的物件時,「它等於沒有自己的存在可言。它是 被大對體享受的」(Verhaeghe, 1999: 50),也就因此造成了不快的感受,這時如果 小孩採取愉快的幻想,甚或自慰等主動的方式,或許就可以處理他們所想要逃避 的被動/不快,不過這對男性或許可行,對女性就不是一直行得通。佛洛伊德表 示,「兩性透過性感帶所進行的自體快感活動是一樣的,也由於這種一致性,性 別的區隔要到青春期開始之後才有可能」(1978b: 219);更確切地說,女性到了 青春期之後,就必須壓抑主動的快感方式,將性感帶由陰核轉到陰道,而這種對 幼時陽剛特質的壓抑正是女性比較容易得到神經症 (neurosis),特別是歇斯底里 的原因所在 (Freud, 1978b),因為那所謂「不相容的表象」,正是與女性—被動特 質不吻合、但又讓女性有所眷戀的「男性─主動快感」(Verhaeghe, 1999: 49)。當 然我們會懷疑,如果女性需要轉移性感帶、透過「偽裝」(“masquerade”) 才能成 為女性,難道男性不也是需要戴上「強壯」的面具來扮演男人的角色嗎?那麼何 以他們的偽裝卻比較不會造成歇斯底里?用索勒 (Colette Soler) 的話來說,這是 因為男性和女性的偽裝,「並不對稱」(2002a: 103)。簡單地說,即使性別特質都 有學習而來的「偽裝」成分,男女在偽裝的歷程中所需要耗費的心力卻不相等, 例如女性即使感受到原初被動帶來的不快,她仍不被允許以主動的形式來抵禦不 快的感受,也因此如果她無法處理這樣的內在衝突,就很有可能出現歇斯底里的 徵狀。 雖然佛洛伊德的詮釋總是被詬病為本質論取向,但是當他指出男女在青春期 之前獲得自體快感的方式並無不同時,卻也提供了一個重要的思考方向:童年時 期的性慾模式只有一種,正顯示對兩性而言,一直只有單一意符可以作為參考座 標 (Verhaeghe, 1999)。7 而女性與歇斯底里的關聯,因此可以放在整合佛洛伊德 與拉岡理論的思考框架下理解:雖然在原初壓抑使然下,兩性主體都必然歷經一 方面需由意符來代表/呈現主體,一方面也由於意符無法完全代表/呈現主體、 無法指涉分離所帶來的創傷性真實 (traumatic Real),因而在符號層中遭到異化 (alienation) 的過程,但不同的是對女性來說,只有單一意符作為參考點的不利處 境,使她的發展過程猶如一個容易衍生歇斯底里徵狀的惡性循環。首先,被動感 的「無以名之」等於是讓女性碰上了代表符號層欠缺的意符 (S (A) ),之後,雖 然她試圖訴諸幻想的運作而為抵禦的機制,但這些幻想卻又會成為後來必須被壓 抑的對象 (Verhaeghe, 1999);「她把被動的感覺拋在後面,以一種主動─陽剛的 方式經營她的性感帶。但最後這個陽形─陰核的性感帶必須連同那些主動的幻想 述的各個論者在使用大對體一詞時,並非總是指符號層或無意識的場域,有時也用以指另一個主體,這是因為雖然 一般而言大對體是指「仲介著我們和其他主體之關係的符號層」、互為主體性 (intersubjectivity) 所在之場域,但是 大對體也可以指主體真實的對話者,因為大對體的場域也可以由某個主體所佔據,由他來「為另一個主體將大對體 『具體化』」(Evans, 1996: 133);所以當論者表示歇斯底里女性一方面依賴,另一方面又質疑大對體時,所說的大 對體雖然是指符號層,但因為一般是由男性主體為她們將這大對體具體化,因此對於大對體的依賴會使她們出現極 力想取悅男性小對體的現象。 7
本文註 25 將進一步解釋的「兩性關係並不存在」(il n’y a pas de rapport sexuel) 一語,也可以看成是點出了這樣的
事實:在符號層中,根本沒有兩個可以對應相關的不同的語詞分別指陳男性與女性 (Verhaeghe, 1999),因為關於女 性的一切都是以諸如沒有陽具、不可延續男性—主動快感等等負面、相對於男性的方式被定義的。
一起被壓抑下來,以換得被動─陰道的性感帶。換言之,她又再次地與代表符號 層欠缺的意符相遇,於是首次的壓抑又開始重複」(Verhaeghe, 1999: 52)。由此觀 之,所謂被動的不快,不僅可能涉及女性在性方面 (被設定) 的被動,也是因為 她一直找不到一個可以指涉自身狀態的意符,那種無助與「無以名之」的被動就 成為不快的來源。在此我們看到,女性處理被動所帶來的不快的這個過程,卻只 是讓她發現被動正是女性特質的替代意符,而不能接受這種處境的女性,可能因 此會認為「關於欠缺女性意符的這個問題,終極的答案在於與男性─父親認同」 (Verhaeghe, 1999: 45),身為女性卻要以與男性認同來做為「解決之道」,這種衝 突於是造成歇斯底里的徵狀。 歇斯底里者在追尋意符之旅上的顛簸,表現出來的徵狀可能包括厭棄、轉化 及焦慮。8 如同安德列 (Serge André) 所言,「人類並不像動物那般地吃喝或交 媾:依靠著語言,他把屬於器官的功能都提昇為愛慾的功能,如此超越的結果, 使得原本屬於需求層次的都被顛覆了,改頭換面為隸屬於慾望的區域」(1999: 103);舉例來說,我們雖然和動物一樣靠嘴吃喝,但是透過語言的運作,我們把 人類的進食與動物性的需求區隔開來了,吃喝變得猶如親吻一般隸屬於慾望的層 次,但是意符的作用並非無遠弗屆,對於總是困擾於找不到適切意符的歇斯底里 者而言,無法被符號化的真實就成了可能引發他們厭棄徵狀的環節;例如安娜‧ 8 本文所論及的焦慮,主要是指歇斯底里者因女性特質之不可得所產生的焦慮。本文匿名審查人指出,關於焦慮的問 題可以分成許多面向討論,例如在佛洛伊德的理論中,焦慮此問題實涵蓋了面對實際層次的焦慮、面對欲力層次的 焦慮,以及具自我防禦功能的焦慮等等;由於他後期關於自我防禦時所主動建立的預警式焦慮此說法,和前期的焦 慮理論有所出入,審查人因此表示,焦慮的不同層次,以及主體是否能/需避免焦慮,是值得進一步探討的問題。 佛洛伊德本身對焦慮的說法確有前後期的差異,而拉岡對焦慮的詮釋又與佛洛伊德不盡相同,加上佛洛伊德前後期 的說法是否應視為矛盾也仍有爭議,與焦慮相關的探討因此可以延伸出極繁複的發展;本文因篇幅與關懷主題使 然,無法對於焦慮此概念在精神分析脈絡中的遞變與爭議,或諸如焦慮型神經症與焦慮型歇斯底里的關聯等問題逐 一作細部的探討,但對於焦慮能否避免與是否需要避免此一問題,可以在此稍做補充。佛洛伊德根據其對小漢斯恐 懼症的個案研究表示,「截至目前所見,大多數的恐懼症都可以追溯到主體在面對欲力要求時所感受到的焦慮」 (1995b: 109);焦慮在此成為自我防禦的一種嘗試,「靠著建構出一個恐懼物來驅除焦慮,讓焦慮被部分控制下來, 以避免遭逢創傷」(Shepherdson, 2001: xx),也就是說,恐懼症患者的焦慮會置換到外在物件上、凝縮固著為恐懼的 事物 (Shepherdson, 2001),恐懼徵狀的出現,正意味著試圖減低焦慮的自我防禦嘗試已然展開。如果說早期佛洛伊 德將焦慮「視為是一種結果;它是因為一股能量未能被控制所產生的主觀表現」,那麼後期的焦慮理論與焦慮訊號 之說,強調的是「焦慮將之變為自我防禦的動機此一新功能」:焦慮訊號會「以減弱的形式複製了原先在創傷情境 下所實際體驗的焦慮反應,它促使防禦作用啟動」(拉普朗虛、彭大歷斯,2000: 478-479);值得注意的是,雖然佛 洛伊德針對小漢斯的案例推論:「是焦慮製造了壓抑,而非如同我先前所相信的,壓抑製造了焦慮」(1995b: 108-109), 但他同時也表示,某種衝動被壓抑之後,會有一定強度的焦慮取代欲力的展現 (manifestation of libido) 而出現,所 以他認為壓抑會造成焦慮這樣的說法也無須全盤推翻,只不過他早期認為被壓抑的欲力會直接轉換成焦慮,這個觀 點有待修正,因為在探討焦慮的問題時,需要將自我面對欲力要求時所做的防禦反應納入考量。姑且不論佛洛伊德 前後期理論之間是否存在著某種斷裂,一旦我們把焦慮的自我防禦面向納入考量,就的確有理由質疑:主體是否有 必要去避免焦慮?然而正如薛普森 (Charles Shepherdson) 所指出的,雖然從佛洛伊德後期焦慮理論的觀點來看,無 論是恐懼症、歇斯底里的麻痺、慮病症、飲食失序、強迫型神經症等等,都可以看成是焦慮所轉換成的一種徵狀, 用以抵擋焦慮自身的出現,但如果「徵狀是一種束縛焦慮的嘗試 (an effort to bind anxiety),那麼焦慮的出現所顯示 的就是徵狀並沒有完成它的工作」(2001: xxiii),換句話說,即使焦慮有其自我防禦的面向,但是它所啟動的防禦作 用未必能成功,焦慮具有「功能」也不等同於它不會再以「結果」的形式出現,所以即使焦慮有其正面功能,並不 表示我們不需要再針對焦慮的問題加以處理。我們一方面必須了解,焦慮不可能完全被消除,但另一方面,正如拉 岡所強調的,焦慮仍「必須被加以疏導……被逐次少量地處理,[主體]才不至於被焦慮所征服」(1981: 41)──即使 這個處理焦慮的工作就如同要讓主體與真實接觸一樣困難。本論文之所以將焦慮的出現與否視為評估各抗爭策略的 一項重要判準,並非認為可能有某種抗爭策略足以擺脫焦慮,而是要突顯焦慮的問題在這些論述策略中很容易被忽 視或淡化,所以主張正視焦慮的出現,以便能進一步思索處理之道。
O 就曾在看到狗喝杯子裡的水的景象之後,因為無法忍受愛慾與需要的混淆,而 感到厭棄。杯子難道不是人類專用的嗎?人喝水和狗喝水其實沒有區別嗎?嘴無 法只為愛慾服務、專司親吻,而也要為器官性的功能服務嗎?身體不能靠著意符 的作用穩定地固守在愛慾的層次,這退回器官性的身體於是讓歇斯底里者厭棄。 而在厭棄的反應之後,則往往是轉化:他們以徵狀重新書寫身體、將身體「超愛 慾化」(“hypererotization”of the body) (1999: 109),讓愛慾的功能再次佔上風,例 如歇斯底里式的眼盲 (hysterical blindness),就是撤回眼睛觀看外在世界的器官性 功能,以便讓它全心地為幻想服務。先前曾說過,不被允許發洩的覺感所挾帶的 能量將重新銘刻為身體的徵狀,在此我們看到了無法處理愛慾與器官性功能的界 限,因此產生不快而壓抑的歇斯底里者,如何又將這自由流竄的能量重新銘刻在 身體其他的部位上,成為他的徵狀。 先前已提過,歇斯底里者對於追尋女性特質的意符十分執著,而這自然也成 為她焦慮的來源。撒列可 (Rental Salecl) 曾表示,兩性在符號層中各自有其不同 的問題,如果說男性所在乎的是「無法承擔他象徵性的角色」,女性則總是擔憂 「她並未擁有男性在她身上看到的某種東西……那大對體慾望的物件」(2002: 94);如前所述,在以陽物為主要意符的符號層裡,足以代表女性特質的意符始 終是欠缺的,一般女性因此對於「男性在她身上看到了什麼?」這樣的問題多少 感到不安,而歇斯底里的女性當然更是如此;不過她雖然選擇與男性認同來解決 找不到女性意符的欠缺感,卻不表示她因此展現一種陽剛情結,事實上,既然最 初讓她們困惑無法處理的問題是「女人到底是什麼?」,她將不斷地尋找這個問 題的答案,也因此所謂歇斯底里女性與男性的認同,是指她們在尋找答案的過程 中,將持續地求助於男性,希望從大對體這邊找到答案,以便確立她的性別身份; 換句話說,歇斯底里的女性並非完全不壓抑男性特質,相反地,有些之後成為歇 斯底里者的女性,往往是因為「在青春期前顯現了男孩的特質與傾向」,所以後 來特別會「過度強調這種壓抑的重要,以便靠著排除她的男性性取向來讓自己成 為女性」(Freud, 1978c: 234)。也就是說,如果女性要透過壓抑男性性取向才能發 展為正常的女性,那麼與其說歇斯底里的女性沒有歷經這樣的壓抑,不如說她是 做得過頭了。「與一般想成為『一個』女人 (“a”woman) 的女孩相較,歇斯底里 者想成為那女人 (The woman),而這也就是一切問題的開始」(Verhaeghe, 1999: 48):因為要成為「那女人」,就得解開關於女性之謎,找到絕對代表女性的意符。 我們可以想見,歇斯底里的女性等於是在兩極之間掙扎,一邊眷戀男性─主 動的一面,一邊又苦苦壓抑這一面,而她同時還面臨了另一個困境,那就是她所 找到的「每一個答案都是不足夠的」(Verhaeghe, 1999: 62)。杜而 (Joël Dor) 認為, 為了達到理想女人的境界,歇斯底里的女性無止盡地追尋完美,她想成為能夠喚 起小對體慾望、「能夠使小對體著迷的、閃亮的對象物」(1997: 81)。更重要的是, 由於她要求的所謂的完美,其實是由「文化與意識型態的刻板印象所支撐著的, 而其中首要的就是把美麗與女性特質在本質上作連結」(1997: 84),因此衣服珠 寶也好,角色扮演也好,只要能夠遮掩不完美以便企近女性特質的,都是歇斯底
里者掩飾的工具:「所有的東西都可以派上用場,只要能夠讓原本沒有吸引力的, 轉變成能吸引小對體目光的」(1997: 86)。但是這樣對完美的追求並不能帶來任 何心滿意足的喜悅,而是一連串負面的自我評價:「『我看起來真糟』、『我的身體 應該要像這樣』、『我的臉應該要像那樣』等等」(1997: 84)。換言之,「說到要達 到完美的理想,歇斯底里者可說是對自己最嚴苛的評審。沒有什麼美麗得足以一 掃不完美與過失的痕跡。這種暴虐的要求無可避免地導致了徵狀的出現,其中最 明顯的就是歇斯底里者對任何事情永遠顯得猶豫不決」(1997: 85)。該穿哪一雙 鞋子、哪一件衣服,每一件小事的答案可能都需要訴諸對體;除了外表的,也包 括智識的:她認為自己的「缺點不僅限於她的身體,也延伸到智慧與心靈方面 [……] 她最喜歡說的就是『我真是無知』,可見她心頭沉重的負擔便是自己在小 對體眼中可能不夠聰明或不夠有文化」(1997: 86)。 雖說歇斯底里者的愛慾模式是訴諸對體的 (allo-erotic)、期待與所愛之人認 同的 (Freud, 1978a),但她並非乖乖地接受大對體的指令,對他言聽計從。她一 方面詢問,但也一方面質疑:雖然她不斷向大對體求援,「尋找關於她的知識」 (Fink, 1997: 132),但她之所以如此,畢竟是為了處理自己感受到的欠缺:她希望 大對體是全能的、沒有欠缺的,因為假使大對體是沒有欠缺的,也就可以繼續回 答她一連串關於「女性特質是什麼?」、「你希望我是怎麼樣的?」之類的問題。 用芬克 (Bruce Fink) 的話來說,她甚至會奉獻自我來「成全大對體」(“complete the Other”) (1997: 32);然而歇斯底里者連串的質問反而會揭示出「大對體知識的欠 缺」(1997: 132),她越是「尋找保證能回應她所有要求的男性」(Dor, 1997: 89), 這種模式越是讓她不能遇到足以符合她的條件、不讓她失望的男性來據有大對體 的位置;由於她慾望模式的使然——「歇斯底里者的專長就是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Dor, 1997: 81)——她終究找不到想要的答案,也終究要面對大對體的欠缺;當然 就另一方面來說,她會揭發大對體的欠缺,也可能是因為如此正足以「將自己放 在大對體的欠缺所在之處」(Fink, 1997: 133);如果她就是大對體的慾望源頭、他 的欠缺所在,她也就等於找到了「女人到底是什麼」的答案。 歇斯底里者這種雖然依賴大對體,但又不斷質問大對體的態度,引發了女性 主義者關於歇斯底里是否可以作為一種抗爭模式的論爭。例如朵拉的個案,在治 療的過程中她以連串的質疑揭露出「女性不是什麼,或者說女性不被允許是怎樣 的」(Verhaeghe, 1999: 64),因此讓不少女性主義者「推崇朵拉是位覺醒的父權終 結者,津津樂道朵拉拒絕繼續治療,抗拒移情作用,甚至反客為主,將佛洛伊德 視為女傭般開除,和最後拍拍屁股一走了之的高姿態」(蘇子中,2000: 75)。然 而如果歇斯底里者看似以銳利的眼光質問著大對體的無能,「那是因為她以抗議 之姿發聲。她以女性之名,抗議無能為女性特質命名的知識體系,把主觀的兩性 區分強加在她身上」(André, 1999: 9),比起對父權定義的女性角色認命接受的態 度,這樣的抗議當然來得有挑戰力些,但歇斯底里的徵狀畢竟是「受苦、不舒服, 或至少是根本的不滿足所在的場域」(André, 1999: 127) ——即使這些徵狀是患者 發展出來處理自身衝突,進而得到某種快感的方式,是「一種幻想的實現」
(Verhaeghe, 1999: 64),也不能否認它的源起終究是因為不快——因此當女性只能 以歇斯底里的方式抗爭時,雖然確實可以向父權體制發出控訴之聲,但本身卻仍 困在不滿又焦慮的處境中。如同安德列所言,她會 持續地努力修補大對體以及自己的身體形象,而這會使她向大對體奉獻得更多,到達一 種完全犧牲自己的存在的地步;她也會變得越來越忌妒其他女性,因為在她們身上她彷 彿看到了自覺被剝奪的完美女性特質[……]通常她最後注定會到達「一無所有」的臨界。 這也就是她會突然放棄她的英雄主義,開始生病,變得沮喪,甚至自殺的時候,這等於 見證了她既不能修補大對體、也不能修補她自己的形象——除非犧牲自己的存在——這樣 的事實。(1999: 127-128) 從這個角度來看,即使歇斯底里者在試圖修補大對體的欠缺時,她凝視父權的眼 光可能揭露出父系符號系統的某些缺失,但是她同時也必須付出相當的代價,何 況更多的時候,為了修補自己的形象,歇斯底里者的凝視是指向自己、挑剔自己 的,我們因此更不能對於以歇斯底里的徵狀作為抗爭抱持太樂觀的想法,如果歸 根結底與男性—父親認同的歇斯底里者,即使「譴責陽物的無能也只是想得到更 強有力的陽物」(André, 1999: 125),那麼這種抗爭恐怕依然不能看成是對於父權 體制缺失的深層檢討。 假使我們接受了「歇斯底里是女性應該走出的悲情」這樣的推論,那麼回到先前 的問題:以戀物模式來與父權抗爭是否較為有效且有利於女性主體的生存?佛洛 伊德曾表示,很少人會因為戀物癖而求助於精神分析,因為「戀物癖雖然被它的 跟隨者們認為是不正常的,但將它視為令人痛苦的症狀卻是罕見的。通常,他們 對它相當滿意」(Freud, 1995c: 152;楊明敏,2002: 113);葛洛思也發現,「戀物 者是所有變態中最滿意且自足的」(1995: 153)。既然如此,以戀物癖來抗衡父權 機制,看起來是可行的一種選擇;然而沒有陽具,原不需拒斥閹割恐懼的女性何 以可能成為戀物者?女性主義者又如何賦予戀物癖新的意義?將是下一節擬處 理的重點。 參、重寫 (男性) 戀物史 戀物就是女性 (母親) 陽具的替代,小男孩一度相信它的存在 (我們了解其原因) 對它不 願放棄。這機轉發生的經過是小男孩不願承認,他看見了女性沒有陽具的事實。不,這 不是真的,因為如果女人被閹割了,那麼他對陽具的擁有也蒙受了威脅 [……] 如果認 為小孩在這觀察之後,對女性有陽具的信念卻沒有絲毫改變,這看法是不正確的。他仍 然保留這信念,但同時也放棄了它。在這不受歡迎的景象的沉重壓力與違反慾望的強大 力量,兩者的衝突下,一項妥協達成了,這妥協只有在無意識的思考法則的管轄下可能, 也就是原發過程的法則。是的,在他心中,無論如何女性是有陽具的,但這陽具和以前 的陽具不再相同。某種事物被指派為替代,取代了舊有的位置,也承繼了前者的重要性。 (Freud, 1995c: 152-154)9 9 此處引文除了 penis 譯為陽具之外,其他部分採用楊明敏 (2002) 根據德文原文、參考英法譯本所做的翻譯。
一、女性戀物,行不行? 如果根據佛洛伊德的觀念來理解戀物癖,我們會發現女性的確不可能成為戀 物者,正如葛洛思所言,從佛氏的框架來看,「女性沒有理由或動機要去拒斥母 親的閹割狀態,因為拒斥並不能保護她——像發生在男孩身上的情況一樣——免 於承認自己的閹割狀態。不像男孩子只是有危險、有可能被閹割,女孩已經被閹 割了,而她只需要被動地接受這個狀態」(1995: 149)。芬克也曾表示,戀物癖涉 及了將慾力轉移到性器官以外的替代物上,而這種現象發生在女性身上的頻率比 發生在男性身上少得多 (Fink, 1997);關於戀物者為何以男性居多,竇安 (Mary Ann Doane) 認為,基本上佛氏的理論本身甚至顯示「就某種程度而言,男性觀 看者都註定成為戀物者」(1991: 23)。佛洛伊德曾表示,小男孩初次看到小女孩 的生殖器時,他對於所見顯得優柔寡斷或不感興趣——他什麼也沒看到,或者否 認所看到的——直到後來遭受到閹割威脅時,才回想起先前所見,並且不得不相 信閹割威脅的確存在 (Freud, 1995a);如果即使是接受了閹割恐懼而得以伊底帕 斯化的男孩,看到女性生殖器的第一反應也是假裝她們其實有陽具,那麼可見男 性普遍都具有成為戀物者的潛力,因為「眼見不能為憑」、「看見不等於相信」正 是一種拒斥機制的運作。竇安因而據此聲稱,在佛洛伊德的敘述裡,小男孩是透 過某種事後的反思才對先前所見的事件賦予意義,而這種對當下所見事物的否 認,正是戀物癖的基礎所在。女性則不同,對她而言,要採取戀物者的立場即使 不是不可能,也非常困難,因為她已經被閹割的身體與自己的距離是如此之近, 等於持續地提醒她閹割的存在,也就很難以戀物的方式將閹割效應處理掉 (Doane, 1991)。 簡單地說,戀物癖的機制是先拒斥欠缺,然後尋找替代,以便對於他們不歡 迎、不想接受的現實進行某種修正與重建。如果竇安的理論說明了男性在拒斥方 面的潛力,劉毓秀則進一步指出了男性如何因為缺乏現實感而特別擅於改變外在 現實:「男性由於其自戀和自大在人生初期受到根本的縱容,以致一方面對現實 欠缺真切、謙卑的體認,另一方面對於欲求之滿足的追求卻格外堅持 [……] 如 此,男性由於缺乏現實感,因而傾向於不斷以自我中心的思考和行動改變外在現 實,以求符合主觀的願望」(1997: 75),10 從這個觀點來看,如果尋找替代、修 正現實是戀物者所必備的,那麼男性的確比女性更具備這種能力。芬克也曾表 示,女性對先生的不滿將使她們轉而從與小孩的關係中尋求滿足,而「臨床上顯 示,男孩遠比女孩容易被母親認定足以補全她們的生命,我們可以推斷這是歸因 於小孩的性別 (當然也包括性別的社會意義)」(1997: 172)。更進一步說,如果母 親對兒子的陽具表現出興趣而賦予它重要的價值,小男孩就會建立起對這個器官 的自戀,而他與母親愛慾化的關係也將環繞著陽具打轉。通常這時小男孩會分外 抗拒要他與母親分離的要求,但同時又會感受到閹割恐懼的壓力──即使他沒有 10 劉毓秀 (1997) 指出,生兒子既滿足了母親的陽具欽羨,又讓她因為達成父系傳承的任務而感到欣慰與驕傲,因為 母親往往傾向於溺愛兒子、時時迎合兒子的需要,也因此男孩在前依底帕斯期對母子共生幻覺的壓抑將產生得較 晚又不完全,造成了他的現實感發展較差。
受到直接的威脅;而由於母親和女兒的關係通常不會像母子關係一般愛慾化,女 兒面對分離的問題時也就比較不會像男孩一樣,遭逢與父親爭母親的過程,或執 著在特定的器官上 (Fink, 1997)。事實上,整個社會對兩性的期待也有所不同: 與母親分離被視為是男孩成立其主體性的重要關鍵,女孩則不然,即使女孩對父 母親較為依賴,也不會承受太大的壓力,因此她們比較不會感受到分離的迫切 性,也就比較沒有拒斥分離的必要,而男孩如果因為母親的寵愛,一方面在前依 底帕斯期發展出與母親較緊密的關係,一方面又在父親的律令帶來的閹割恐懼 下,感受到必須與母親分離,進而伊底帕斯化的強大壓力,就有可能選擇拒斥, 以戀物或其他方式來處理不願面對的現實。從這樣的理論框架來看,男性的確比 女性更有可能成為戀物者。 然而即使為數不多,臨床個案上的確有女性戀物者的存在 (Grosz, 1995), 可見佛洛伊德的理論需要延伸解釋,才能理解女性戀物癖何以並非全然的矛 盾。11 關於這一點,芬克的理解是,「並非所有的戀物者都是一方面相信母親有 陽具,另一方面又不相信;但我們可以說所有的戀物都環繞著母親的欠缺打轉」 (1997: 185);更明白地說,戀物者不見得都相信母親有陽具,但卻都因為無法接 受母親有欠缺、有慾望,而選擇相信她有陽物 (phallus),以便拒斥母親慾望的 對象極可能不是自己的這項事實。杜而 (Dor, 2001) 表示,變態者經常會拒絕承 認性別差異的存在,困陷在一種無法將欠缺符號化的狀態中,12 而克莉絲提娃 (Julia Kristeva) 除了注意到對閹割、性別差異的拒斥是戀物癖的成因之外,更將 戀物癖形成的原因向前推溯至鏡像期:如果不能把鏡子中呈現的自我形象與自 己投注了驅力能量的身體器官區分開來,這種「會轉變成明顯窺視癖的鏡像期 異常」(1984: 63),也是一種戀物的運作機制;因為不論是無法忍受自己的身體 器官其實仍未發展成熟、不同於完整的鏡像,或是無法接受母親其實並非全無 匱缺的陽形母親 (phallic mother) ——不承認母親也有慾望、會慾望自己以外的 對象——都是肇因於無法處理分離的問題,無法以符號來指涉失落。戀物者表現 出來的徵狀是依附著某種替代物來否認分離已然發生的事實,用克莉絲提娃的 話來說,有別於一般主體以進入符號系統來昇華失落感、來表意,表意功能停 滯的戀物者,等於是只能以物件表意 (Kristeva, 1984)。13 在以上的理論推演中, 11 有別於本文試圖將女性戀物癖的可能性放在佛洛伊德與拉岡的理論框架下延伸討論 ,葛門與麥金寧 (Gamman & Makinen, 1995) 曾嘗試以克萊茵學派的理論 (Kleinian theory) 來解釋女性戀物癖。
12 杜而認為不僅是戀物者,所有的變態者都會出現拒斥性別差異或無法處理欠缺的問題。必須注意的是,在精神分 析的領域中,變態並非一個貶抑之詞,只為了用來指涉與「正常」不同的性行為,而是用以指稱一種有其殊異性、 有別於神經症與精神病的結構 (Fink, 1997)。本論文基本上也是將戀物癖看成一種心靈運作的機制,試圖探索其中 的問題,而非強調它如何地病態。 13 有關克莉絲提娃與拉岡如何將戀物癖與閹割恐懼的關聯去本質化 (de-essentialize),強調戀物者無法使用語言來指 涉失落的面向,可參閱黃宗慧 (1999: 193)。伊仿士 (Dylan Evans) 亦指出,拉岡在一九五六年首次處理戀物癖此 主題時,便強調「戀物如果可以理解為等同於母親的陽物,也是在語言轉換的層次上[……]是母親佚失的陽物的 符號性替代」;拉岡並引用了佛洛伊德對「鼻子的亮光」(Glanz auf der Nase) 一詞的分析為例證,來支持他的論 點 (Evans, 1996: 64)。鼻子上的亮光一例,是指一名成長於英國,隨後回到德國的年輕男性的個案。他以「鼻子的 亮光」(The shine on the nose,德語為 Glanz auf der Nase) 為戀物的先決條件,佛洛伊德認為他戀物的起源應該從英 語中追溯,而非在他差不多忘光了的母語——德語——中尋找,因此鼻子的亮光應該理解為對「鼻子的乍見一瞥」 (glance at the nose, Blick auf die Nase):「鼻子成為戀物,他可以賦予它別人所無法察覺的亮光」(1995c: 152);這個
由於閹割恐懼比較接近一種因為不了解「母親的慾望是什麼?」而產生的失落 感,而並非只是指害怕失去陽具,因此在這樣的理解下,戀物癖也不一定是男 性才會產生的徵狀。如果無法處理分離的問題或拒斥性別差異14 都可能發展出 戀物癖,那麼女性也可能成為戀物者。 然而女性主義者在發展女性戀物癖的可能性時,倒不一定是採取由精神分析 的角度來探索女性戀物癖的問題,畢竟對不少女性主義者來說,精神分析理論本 身就帶有父權色彩,是一個不無疑義的架構,也因此開展女性戀物癖理論者,往 往將戀物癖的定義做了一些翻轉與挪用,由於不同的論者在使用戀物的概念時往 往有不同所指:或者挪用佛洛伊德的戀物理論,或者指涉馬克思商品拜物的概 念,也有的比較接近宗教上物崇拜的觀念,若要綜論戀物做為一種主體建構方式 的利弊得失,其實很容易有失公允,因此本論文以下將把曾以專書抗衡佛洛伊德 戀物概念的麥肯藍 (E. L. McCallum) 視為主要的對話對象,亦旁及試圖為戀物 癖去除污名的葛門與麥金寧,以及對戀物癖抱持正面看法的品曲 (Adela Pinch) 與葛洛思。 二、新戀物樂園?:貪食症、戀衣癖及偷竊癖 在晚近對戀物癖的重新詮釋之中,致力於開展女性戀物癖理論者,往往是基 於對父權/異性戀體制的不滿,認為其中關於慾望的解讀太過僵化,以至於諸如 戀物癖之類的慾望模式都被視為變態,就另一方面來說,他們也有意挑戰男性主 動、女性被動這樣的二元對立,因此為戀物癖去污名化之際,也企圖證明女性可 以展現這種主動的慾望模式;葛門與麥金寧可以說就是這種立場的代表人物。葛 門與麥金寧的《女性戀物癖》 (Female Fetishism) 一書,除了是將許多先前的戀 物理論加以整理與檢討之外,主要的重點是主張把一種貪食而後嘔吐的飲食失序 行為 (bulimia,以下簡稱貪食症) 視為女性戀物癖,並進而探討這種女性戀物癖 的功能與意義。貪食症的原因就克萊茵學派的理解而言,往往是因為主體「不能 處理青少年時期加諸自己身上的種種要求」,出現了退回口腔期、渴求滋養的傾 向,於是「使用食物做為一種過渡物件 (transitional object) 」(Gamman & Makinen, 1995: 133),而這種症狀常出現在希望自己形象苗條、尺寸得宜的女性身上。葛 門與麥金寧發現,貪食症者特別偏愛會讓人發胖的、高卡路里的食物,也就是「對 一心想符合女性特質之理想的人而言,顯得既危險又誘人的那些食物」(1995: 124),她們於是以貪食而後嘔吐的現象來作為一種有創造力的、建構出來的折衷 之道,而這也正是貪食症和戀物癖的類似所在:一如戀物者靠著戀物既享有了性 的滿足,又拒斥了閹割恐懼,貪食症者「第一階段的狂食保障了直接的感官愉悅, 例子因此很符合拉岡的需要,可以說明戀物與符號轉換間的關係。 14 事實上,上述的理論和佛洛伊德的觀察也並不衝突——佛洛伊德曾指出,女孩也可能產生拒斥的現象,會「拒絕 接受自己被閹割的事實,這時她會強化自己確實有陽具的信念,接著也可能在行為表現上都像個男性似的」(1995a: 253),只是佛洛伊德沒有著重於發展女性戀物癖的理論,僅僅將這種拒斥與女性的陽剛情結連結起來。葛洛思表 示,臨床上發現的女性戀物者多半認同陽剛的男性位置,甚至相信自己是男性 (Grosz, 1995),可見不論男孩認定 母親和自己一樣,或女孩自認無異於男孩,這種對性別差異的拒斥確實都可能造成戀物癖。
第二階段則讓主體得以否認吃東西所帶來的『威脅』」(1995: 124)。15 對葛門與 麥金寧而言,既滿足了進食的慾望,又靠著繼發的嘔吐控制了體重的貪食症者, 其所採取的抗衡機制「雖然是非理性的、出自強迫衝動的,但依然提供了一種折 衷方式,使得貪食症者不需要去面對更駭人的無意識焦慮」(1995: 133)。 簡而言之,在葛門與麥金寧看來,以鞋子代替女人來滿足一己性快感的男性 戀物者,其男性特質必然被視為是有缺陷的,就如同透過狂食巧克力奶油蛋糕才 能得到歡愉的女性貪食症者,也會被認為在女性特質方面有所欠缺,但儘管如 此,戀物癖的操演畢竟還是能夠使主體在體驗到歡愉之際把心靈的焦慮拒斥掉, 也因此葛門與麥金寧對於貪食症作為一種女性戀物癖所具有的主動意義,是有所 肯定的。不過她們也承認,關於貪食症能否視為抗衡或拒斥的機制,其實各家說 法並不一致:雖然有些論者認為,比起消極、厭食的女性,貪食症者著實具有女 性主義者的特質、挑戰了被動的女性典型形象,但有的卻認為貪食症者只是固守 著定義女性特質的傳統符碼,16 另外也有些人認為,貪食症所體現的其實是女性 的內在衝突──由於定義女性身份的種種社會文化訊息常常相互矛盾,女性因此 可能無所適從,一如狂食又嘔吐的現象。17 換言之,貪食症的女性到底是處於失 控的狀態,還是努力控制著自覺會讓她焦慮失序的危險因子?似乎難以遽然定 論。或許正有鑑於貪食症的相關詮釋在性別研究與精神分析的領域都仍有頗多爭 議,18 加上受葛門與麥金寧訪問的貪食症女性本身,也曾表示不認為自己這種「幾 近自我毀滅」的強迫失控行為可以視為女性戀物癖 (1995: 8),因此她們在書中 雖然盡可能地強調貪食症有其正面意義,以便替戀物癖去除污名,但在全書的結 論處依然表示,由於戀物癖的結構本身是「持續地擺盪於知道與不知道之間」, 因此難以切實地開創一個正面、穩定的進展空間,它是一種擺盪、折衷,頂多是 一種「異議」,而「戀物癖作為一種個人的操演,並不能讓改變與革命隨之而來」 (1995: 221)。葛門與麥金寧在主張社會應正視女性戀物癖的存在之後,對於戀物 癖是否具有更進一步的積極革命意義,於是還是作了些保留。 15 必須一提的是,葛門與麥金寧雖然在書中不時指出,許多泛稱戀物癖的現象其實與佛洛伊德對戀物癖的嚴謹定義 不盡相符——除了本文註 2 中所提及的窺視癖是她們認為必須與戀物癖區隔開來的現象之外,對流行時尚、服飾 的愛戀,在她們看來也並非完全符合戀物癖的定義——但她們本身將貪食症視為戀物癖的作法,如果放在同樣的 標準下檢驗,也是可以被質疑的。例如在佛洛伊德性戀物癖的結構中,戀物本身就具有讓主體拒斥焦慮的功能, 但在貪食症的機制中,真正讓主體得以拒斥恐懼的並非作為戀物的食物本身,而是嘔吐的行為。食物作為戀物, 在第二階段的嘔吐行為中反倒更像是懼物。 16 除了女性貪食症會引起這樣的爭議之外,同樣的,女性主義者應如何看待女性戀衣癖或百貨公司女性偷竊癖者, 也遭遇類似的問題:她們對物的眷戀是否是因為囿於社會對女性特質的要求?還是可以將她們視為積極主動的女 性或挑戰主流體制的典範?由於下文尚將針對後兩者作進一步的檢視,此種爭議容後再論。 17
有關於這種矛盾的文化訊息,基爾孟 (Jean Kilbourne)《致命的說服力》(Deadly Persuasion) 一書曾做過不少闡述。 透過該書對廣告的分析,我們可以看見廣告所傳遞給女性的訊息是如何地錯亂矛盾;例如:一方面美食廣告鼓勵 女性應該盡情享受,以食物來安慰犒賞自己,但一方面瘦身廣告又強調肥胖是最大的罪惡,要求女性應注重保持 身材;參見基爾孟 (1999:122)。 18 雖然在葛門與麥金寧看來,比起純粹的厭食症者,貪食症者具有較能適應社會的積極面向,但貪食症仍被多數精 神分析論者視為一種歇斯底里的徵狀:如本文第貳節所述,歇斯底里者往往不能忍受器官性的功能與愛慾功能的 混淆,於是希望將器官的功能加以「超愛慾化」;證諸貪食症者,我們可以說,她們是先透過狂食來讓口腔的器 官性功能佔上風,接著讓狂食造成厭惡感與嘔吐現象,此時,透過「讓自己持續饑餓,使自己的慾望處於什麼也 不想要的狀態,愛慾的功能再次佔了上風」,凌駕於器官性功能之上 (André, 1999: 114)。
或許是因為不願被認為過度樂觀地高估了戀物癖的顛覆力量,葛門與麥金寧 在行文間始終頗為小心,例如雖然肯定戀物癖可以鬆動性別二元對立,具有證明 女性也能採取主動的正面效果,因此亟欲替戀物癖去除變態的污名,但她們也不 忘強調,並非所有原本被精神分析界定為變態的行為,都是應該被去污名化的, 像人獸交或戀童癖,因為不是成人之間雙方同意下進行的行為,且往往造成對方 在情感或身體上的傷害,就不屬於她們要除罪化與去污名化的範圍。此外,葛門 與麥金寧也表示,她們之所以要突顯貪食症這種女性戀物癖,是為了指出目前精 神分析的模式具有無法考量文化變遷的缺失──貪食症作為一種食物戀物癖,是 晚近才出現的現象,有鑑於精神分析原本的戀物癖理論未能處理這樣的現象,她 們於是試圖提供一個更能掌握時代變遷的戀物論述。這樣的立場說明,加上論述 中時而提及貪食症的負面意義,似乎都有意暗示,貪食症這種女性戀物癖是她們 所觀察到的一種現象,而非她們要全面肯定甚或有意鼓吹的。 相較之下,麥肯藍對於戀物癖可以發揮的積極意義則抱持著更全面的肯定。 19 在對於戀物癖的專書討論中,麥肯藍主要的策略就是將佛洛伊德關於戀物癖的 理論加以解構,從而申述女性戀物癖的顛覆力所在。在麥肯藍對戀物癖的重讀 中,指出了戀物癖之所以被視為變態,是因為戀物機制暴露了陽具是可以被其他 東西取代的這個事實 (McCallum, 1999),她的這項觀察的確讓我們看到了父權機 制如何地以陽具為中心,以致無法接受陽具被替代的可能性,但麥肯藍本身關於 女性戀物癖的論證,則有進一步檢視的必要;麥肯藍一度表示女性的陰核如同她 們的戀物,因為作為一種陽具的替代品 (penis-substitute),它為女性抵擋了閹割 恐懼,讓她覺得她還是擁有陽具,一如戀物者以戀物來遮掩母親欠缺陽具的事 實,但之後為了進一步顛覆佛洛伊德對「正常」女性特質的界定──如前一節關 於歇斯底里的討論中所提及的,佛洛伊德認為女性將性感帶由陰核轉到陰道才是 正常女性特質的發展──麥肯藍於是表示女性發展「正常」女性特質的過程,其 實平行於男性變成戀物癖的「變態」過程:因為既然佛洛伊德曾說陰核是小女孩 的陽具,而陽具在兩性之間只是大小之分,並非有無之別,那麼女性將其陽具, 即陰核,用陽具替代物,即陰道,來替換的過程,也就如同戀物者用陽具替代物 來替換陽具時所進行的機制一樣。據此麥肯藍宣稱,如果戀物癖在男性中是一種 「變態」而非常態,那麼可以類比為戀物癖的「正常」女性特質,在女性之中其 實也應該不是常態,把正常與變態相提並論,麥肯藍完成了對兩者的解構,玩弄 了佛洛伊德的戀物癖理論;但在這兩段論證中,我們不難發現,為了達到顛覆的 目的,麥肯藍時而把陰核當成女性的陽具,時而又說陰核使女性免於欠缺陽具之 苦,也因此女性的戀物一下相當於陰道,一下又指涉陰核。她同時也沒有處理: 如果男性戀物癖所尋找的戀物是外於自身的物件,女性則是以自己身體的一部分 19 至於更早期有關女性戀物癖的看法,尚可參考 Apter (1991) 或 Schor (1986);與麥肯藍不同的是,她們主要是致力 於以文學或藝術文本為例,來證明女性戀物癖展現的可能,而其中後者雖然以喬治桑 (George Sand) 的文本證明 了女性戀物癖存在的可能性,但她同時亦質疑,如果女性原本在精神分析學理上不可能成為戀物者,如今對戀物 癖的據用,會不會只是另一種形式的陽具欽羨?既有此質疑,她對於女性如何以戀物癖開展積極意義自然並無特 別著墨。
(不論是陰核或陰道) 為戀物,那麼這個類比成立的基礎是什麼?因此她的重點 與目的似乎是在證明佛洛伊德的戀物癖理論並非顛撲不破的真理,對於在理論上 開展女性戀物癖的能動性,成效則不明顯。
但是當麥肯藍把重點轉向重讀佛洛伊德關於女性「戀衣癖」(“clothes
fetishism”) 的理論之後,她鼓吹女性戀物癖的原因就比較清晰可見了。在〈佛洛 伊德與戀物癖〉(“Freud and Fetishism”) (Freud, 1988) 一文中,佛洛伊德對於以 腳—鞋子或衣服為戀物對象的戀物癖現象,提出了他的觀察分析,他發現對於不 想面對的現實採取部分接受、部分拒斥的這種機制,可見於各種不同的戀物癖之 間。戀物者在昇華與完全的壓抑之間採取了一個中間位置,例如戀腳癖或戀鞋癖 者原本可能是有聞腳指頭的習慣,喜歡腳指中間的分泌物所散發出來的味道,但 這種「變態」的衝動是必須被壓抑的;對此,戀物者採取部分壓抑的做法,也就 是把氣味所帶來的快樂壓抑掉,把沒有味道的、乾淨的腳或是鞋子加以理想化, 並昇華為戀物。戀衣者亦然,佛洛伊德以一個幼時嗜看母親褪去衣服的戀衣者為 例,說明當這種窺看慾以及對母親的愛戀必須被壓抑的時候,這個男孩就發展出 了戀衣癖:他所感興趣的其實是不穿衣服的狀態,而他想要滿足的則是觀看的驅 力—— 一種透過觀看脫衣而能滿足的驅力,但是當這個驅力必須被壓抑的時候, 他不想看,也不想想起這一切,於是他轉向服裝崇拜: 他現在崇拜起那些之前阻礙他視線的東西:對觀看慾望的壓抑使他變成一個戀衣者…… 一部分[的本能]被壓抑了,而另一部分則被理想化——在我們所談的這個案例裡,明確 地被提昇為戀物……就像中世紀在開始壓抑肉慾與貶低女性之際,就得同時把母親理想 化為聖母瑪麗亞。(1988: 155) 而戀衣者不僅限於男性,佛洛伊德認為世上有一半的人都可以歸類為戀衣者,因 為「所有的女性都是戀衣者」,而相對於男性戀衣者是想壓抑自己觀看的慾望, 女性戀衣者壓抑的是被看的慾望,因為希望被看的慾望也是得要被壓抑的;所 以,同理,壓抑想要被看的慾望之後,阻止她被看見的衣服反而就被提昇為戀物: 只有如此我們才能明白為什麼即使最聰明的女性對於流行時尚的要求還是沒有抵抗的 能力。對她們來說,衣服取代了部分的身體,而穿同樣的衣服只是意味著別人能展現的 她也能,只是意味著我們期待女性所必須具備的一切,在她身上都可以找得到……否則 我們將無法理解為什麼很多女人,會跟隨著時尚的要求因而想穿,或真的穿上,一件件 不能展現她們的優點、不適合她們的衣服。 (1988: 156) 佛洛伊德在解釋女性戀衣癖時,對於女性明知不適合自己還是堅持要跟隨流 行的現象,似乎流露了些許的譏諷,但對麥肯藍而言,佛洛伊德對戀衣癖的描述 至少有一點是對的:衣服是保證性別身份的形式之一。在其論述下,女性把服裝 當成戀物,「使用這些非身體的物件 (non-body objects) 來確保關於她們身體的真 相」 (McCallum, 1999: 56),反而顯得很「自然」而正當,不像男性戀物癖那般 變態,因為如果戀衣癖彰顯了「我們期待女性所必須具備的一切,在她身上都可 以找得到」,那麼等於是讓女性得以透過戀衣癖使自我融入女性特質的規範,也 就等於是一種正常的、對女性有益無損的機制 (McCallum, 1999: 55),更何況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