網路情色的符號地景

網路情色的符號地景

網路情色的符號地景：一個從語藝分析出發的觀點1

陳佳靖

交通大學傳播研究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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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 要

本研究是第一篇採用「符號輻合理論／幻想主題分析」進行 網路情色文本的實証研究。符號輻合理論奠基於語藝分析學門的 傳統，能有效描繪語藝行為被創造、競爭、聚合的動態過程，利 於研究者對團體文化進行觀察與詮釋。透過幻想主題與類型的建 構，我們凝合出網路情色文本中的語藝視野：「安全自在的性愛， 就是好性愛」。而後，我們亦探討這樣的語藝視野，如何呈現出 該語藝社群的性意識、性主體、與性實踐。 網路社會的崛起對於許多傳統的理論造成衝撞，部份研究方 法也受到重新檢驗。本文也探討了符號輻合理論在電腦中介場域 的適用問題，經由初探性的努力，我們期盼能對網路社會的研究 方法有所啟發。 關鍵字：網路情色／符號輻合理論／幻想主題分析／性意識 [收稿]2002/3/16; [初審]2002/4/25; [接受刊登]2002/6/23 1 本論文的前身「網路情色的圖譜：一個從語藝學出發的觀點」發表於清 大「2001 網路與社會」研討會；會中承宋文里老師（清大社會所）悉心評 論、葉蓉慧老師（世新口傳系）亦在會後給予方法上的建議。此外，本刊 兩位匿名評論人也提出許多重要的審查意見，在此一併誌謝。

一、前言：研究背景與問題意識

自 有 人 類 之 始 就 有 情 色 現 象 ， 時 至 網 路 時 代 ， 情 色 嫣 然 一 躍，借道數據線纜流竄網民血脈，抓撓神經，沛之難禦。情色到 了網路上數碼化了，億萬位元拼貼出活色生香；然而情色的樣態 與力量到了網路上是否產生了變化？又是何種變化呢？ 數碼空間(Cyber Space)，神秘之鄉，情色安歇其中，學者們 感 到 有 興 趣 了 。 傳 播 學 者 有 以 量 化 如 使 用 與 滿 足 (Use and Gratification)理論，以實証方式來調查什麼樣的網路人口特徵、 傾向於使用那一些情色材料、又獲致什麼樣的滿足感。女性主義 學 者 探 討 數 碼 空 間 中 的 女 體 究 竟 是 延 續 了 在 物 理 世 界 中 遭 遇 的 男性凝視／宰制，還是藉由場域特性得以延展情慾的能動性？對 小眾社群有興趣的學者，潛身於迷離的非公開站台，觀察異性戀 之外的各種性傾向、性偏好，與性意識，評估小眾社群如何利用 數碼空間自我培力，規避家／國霸權機制。然而，法律趕不上新 科技，網路對現行法律造成撞擊，在情色這個議題上(如該不該 管 制 、 如 何 管 制 、 對 什 麼 樣 的 使 用 者 管 制 、 管 制 的 結 果 及 困 難 等)，法律學者們自然也不會缺席。 然而，對於網路情色文本的研究卻不多見。在以量化方法進 行的研究中，問卷調查恐怕是最普遍的一種；然而，在問卷中， 「情色文本」本身往往被分割成便於操作統計的選項；然僵硬的 選項容易導致答案的斷裂，難以還原該場域本有的獨特氛圍，不 利於進行較有厚度的詮釋。 在國外的文獻中，較具趣味、且避免上述缺失的研究，大致 以民族誌學法進行。民族誌學法能將田野場域與人際互動的氛圍 進行較豐厚的描摩，可以避免結論的乾索、命定、及不痛不癢。 值得提醒的是，這些文獻均以 MUDs 與 IRC 為田野進行調查， 取其能即時互動(instantaneous interaction)的特性，來觀察人際之 間如何產生情慾的連結，或是情色文本流動的方式等。

然而，MUDs與IRC在台灣，卻從來沒有真正達到普及性； 台灣有十分獨特的網路文化：BBS的使用文化。甚至在學術研究 中，也在這個領域累積了相當可觀的成果2_{。我們於是對於BBS} 中 的 情 色 文 本 產 生 了 興 趣 。 BBS 中 的 情 色 討 論 是 純 文 字 型 式 (plain text)的文本，既無具體的照片、臨場的聲音、也無法像MUDs 與IRC一樣即時互動，乍看之下，似乎是非常「無聊」的媒介。 然而，若不把聲光效果的欠缺看待成一種「匱乏」，而只是場域 特性的「不同」，那麼無疑BBS中的情色討論區是有研究價值的。 我 們 將 以 Bormann 在 1972 年 提 出 的 「 符 號 輻 合 理 論 」 (Symbolic Convergence Theory) 進 行 研 究 。 該 理 論 是 當 代 語 藝

(rhetoric)3學門非常重要的一個分析概念，廣泛被使用在社會運 動、競選文宣、文學作品、暢銷雜誌、甚至電影中的鏡位研究中。 與一般的問卷方法或文本分析方法十分不同之處在於，符號輻合 理 論 非 常 適 合 用 在 描 述 一 些 語 藝 、 意 識 型 態 、 或 公 眾 意 見 的 演 進、消長的歷程(process)，而非只是某種現象的結果(result)陳述。 就目前的文獻資料所顯示，該理論似乎尚未被應用在網路文本的 分 析 之 中 ； 於 此 ， 我 們 嘗 試 使 用 該 理 論 來 分 析 BBS中 的 情 色 文 本，希望能夠觀察出這些文本中是否凝合了什麼情色的想像？又 是如何凝聚成這些情色的語藝視野？必須說明的是，因為電腦中 介傳播的情境特性使然，文本的斷裂、跳接幾呈常態，因此，我 2 台灣獨特的BBS現象曾引起許多學者的探討。網路生態觀察作者陳豐偉 （2000）稱BBS為「台灣特有種獼猴」，顯示BBS文化在台灣的獨特性。國 外在研究電腦中介傳播行為時，多以IRC與MUD為場域，而國內研究者卻 幾乎清一色選擇BBS為田野。BBS的盛行有其政經因素與歷史源流，可見 黃慧櫻（1997）「從TANet BBS發展脈絡，探討跨出虛擬空間的『異議BBS』」 一文，對於國內BBS使用文化的源流有詳細的考查。 3 「rhetoric」一字常被譯為「華而不實的修辭」或是「修辭學／術」等， 涵義較為負面。林靜伶考查從希臘古典時期至今對於rhetoric的理論，綜合 Plato、Aristotle、St. Augustine、 Kenneth Burke諸家觀點，發現絕大多數 的學者同意rhetoric是一種藝術，容許想像、創意、與表現；其次，rhetoric 的目的為說服，且以語言為工具行之。由此，rhetoric應被視為一門關切語 言（做為說服工具）的藝術。因此將之譯為「語藝」較為恰當，詳見林靜 伶（2000）、Foss等人（1985）。

們並不預設情色文本的語藝視野必然存在。我們努力的重點，是 使 用 符 號 輻 合 理 論 來 觀 察 這 些 文 本 中 凝 合 ／ 不 凝 合 的 動 態 過 程，以期將網路情色的符號地景(symbolic landscape)做一初探性 的呈現。

二、理論基礎與文獻探討

(一)符號輻合理論與幻想主題分析4

符號幅合理論(Symbolic Convergence Theory，SCT)是Minnesota 大 學 教 授 Bormann 在 1972 年 所 提 出 的 。 Bormann 在 檢 閱 Bales(1970)研究小團體溝通行為的文獻後受到啟發，而後運用語 藝 學 的 觀 點 將 Bales的 研 究 成 果 發 展 成 符 號 輻 合 理 論 。 Bales與 Bormann(1972)發現在小組互動的過程中，常陷入沈悶、無效率、 緊 張 的 氣 氛 中 。 但 是 ， 若 團 體 中 有 成 員 釋 放 出 戲 劇 化 的 (dramatized)訊息，會讓團體氣氛突然熱絡起來，「對話的速度變 快了……大家互相打斷發言、臉紅、忘情的大笑」，與之前沉悶 懶憊的情況截然不同，整個團體的成員似乎共同加入了某個劇碼 的表演一般。 Bormann將所謂的「戲劇化訊息」(dramatized message)定義 成「幻想」(fantasy)。這個詞容易被誤會為謬誤的、毫無依據的 空想。Bormann(1972，1978b)提出澄清，他指出所謂的「幻想」， 是一種「基於心理或語藝上的需求，對事件進行創造性(creative) 與充滿想像力(imaginary)的詮釋(interpretation)」；而該詮釋經由 口語或非口語的方式呈現出來，即成為一個「幻想主題」(fantasy theme)。 4 考証Bormann的文獻，可以發現他本人傾向於將自己的理論稱為「符號 輻合理論」，而將「幻想主題分析」視為該理論蒐集、分析資料的方法。 但是在後續其他學者的實証研究中可以發現，許多學者直接以「幻想主題 分析」為理論基礎取代「符號輻合理論」，無論台灣與美國皆然。本研究 將視情況交叉使用這兩個名詞。

若是某一個幻想的內容為團體成員所認可，那麼就會產生「 鏈聯」(chain out)的效果；鏈聯的產生表示某一個成員的幻想主 題得到了團體的認可，成為該團體的共享主題(shared theme)。從 符 號 互 動 的 角 度 而 言 ， 共 享 主 題 即 為 某 個 團 體 的 共 識 載 體 (common shared ground)，Bormann(1978b，1994b)認為，團體的

幻想主題非常有助於解釋、描繪一個團體的文化景觀5_{。他指出，} 團體的幻想主題是一種對於團體共同想像(shared imagination)的 本 質 與 內 容 的 紀 綠 ， 而 且 這 種 紀 錄 的 歷 程 是 可 以 經 由 觀 察 得 知 的 。 Bormann 認 為 ， 團 體 的 幻 想 主 題 是 一 種 社 會 造 作 (social artifact)、一種公眾証物(public evidence)，不但可以清楚描述出 一個團體的文化特徵，而且因其外顯的特質，故對其進行研究是 可能的。 也 許 有 人 會 質 疑 ， 團 體 溝 通 的 訊 息 只 是 語 藝 造 作 之 物 (rhetorical artifact)，然而語藝造作能等同社會造作嗎？語藝真實 能 等 同 社 會 真 實 嗎 ？ 這 個 問 題 需 要 置 於 語 藝 學 的 傳 統 中 做 一 簡 單回答。 對於何謂真理(truth)、實相(reality)這一類的問題，當代語藝 學門大致是抱持建構的觀點；意即，假設人類事物中存有真理， 那麼，這個真理必定是在某一個特定時刻中互動協商的結果。人 類的互動必需靠語言才能交流，所有的溝通行為自然都是語藝行 為(rhetorical acts)；因而所謂的真理，也不過就是一種語藝的造 作而已。「語藝不僅給予真理影響力，而且，語藝創造了真理」 (Foss，1989；Bormann，1972；林靜伶，2000；朱元鴻，1993)。 Foucault雖然不是語藝學者，但是他提出的觀點對於(後)現代 的語藝學啟發甚鉅。Foucault(1969)提出知識體系(episteme)與論 5 Bormann指的團體文化不單指溝通（communication）意義上的文化，而 是泛指團體中成員生活、組織、交流的所有方式，並以此傳遞給新進員 （1994b:40）。

述形構(discursive formation)6_{等概念，來說明所謂真理在不同時} 期是經由不同知識體系產生的，其中包含了一套極為複雜的控制 運作系統。Foucault感興趣的不是「什麼是真理」，而是真理被產 製出來的權力／政治關係。朱元鴻(1993)7_{就指出Foucault的立場} 與Nietzsche對真理的看法的一脈相承：真理並沒有「自然性」， 所有的真理都是語言運作的過程，而語言的運作過程就是語藝運 作的過程，因此，所謂的社會真實，不過就是語藝運作、角力、 協商的結果。 承襲這個脈絡，Bormann 的符號輻合理論是採取「語藝即為 認識論」(rhetoric as epistemology)的觀點，意即，語藝的真實， 等同社會真實。有了這樣的概念，可以理解符號輻合理論奠基於 兩個假設上。其一，人類用溝通／語藝來建構社會真實，幻想主 題即在這個假設下有能力解釋人類的感受與對事物的知(認)識。 第二，人們用溝通／語藝來交換社會真實，經由某些認可、角力、 協商的過程，符號會有聚合(convergence)的現象，以達成意見的 交流與經驗的分享。這個聚合成的符號地景(symbolic landscape) 真 實 不 虛 、 可 以 觀 察 、 紀 錄 ， 是 一 個 團 體 文 化 產 生 的 公 開 証 明 (public evidence)，共享的符號地景也是一個團體文化能凝合最重 要的成份(Bormann，1972，1978a，1978b，1994b；趙雅麗，2001)。 在研究操作上，Bormann提出「幻想主題分析」(fantasy theme analysis)做為符號輻合理論蒐集、分析資料的工具。前已解釋過 幻想主題與團體共識的關係，值得提醒的是，幻想主題可以是真 6 Discursive formation的有多種中譯，大陸學者譯為「理性構成」，台灣則 譯有論述、論域、論爭、論述型變、話語形構等。本文採用語藝學者林靜 伶（1996）的版本譯為「論述形構」。 7 朱元鴻「正當的（只不過是）語藝：從前蘇格拉底到後尼采」收錄於「傳 播文化『語藝學』專號」（1993）。此專號是國內第一本以語藝學為專題進 行探討的學術期刊。朱元鴻一文從蘇格拉底、亞理斯多德、柏拉圖、尼采、 格達瑪、傅柯、德希達、布希亞等社會、哲學理論一路考查語藝這個學門 的歷史流變。該文對於語藝學的源流提供了一個迴異大多數語藝背景學者 的理路，且對語言／真實的辯証關係多有介述，頗具參考價值。

實 的 事 件 、 也 可 以 是 想 像 的 事 件 ； 可 以 是 對 於 過 去 的 庫 存 記 憶 (stock memory)，也可以是對未來的揣想。幻想主題是符號輻合 理論最小的分析單位。若在一個團體中發現諸多幻想主題不斷重 覆類似的人物角色(character)、情節(plot line)、場景(setting)，即 形 成 了 所 謂 的 幻 想 類 型 (fantasy type)。 幻 想 類 型 與 幻 想 主 題 一 樣，可以是語文的口號、標語，也可以是一個手勢、一個姿態。 幻想類型的出現表示某一類的主題已成為該團體的集體記憶，言 說者只要掌握到很簡單的線索(symbolic cue)或是主要的情節，就 能將團體召喚進同一個社會事實中。 隨 著 團 體 的 發 展 愈 來 愈 成 熟 ， 成 員 會 希 望 以 更 精 緻 (elaborated)、更具架構性的載體來涵蓋、表達他們的幻想主題， Bormann將這種架構稱為語藝視野(rhetorical vision)。在Bormann 的定義中，語藝視野是將團體成員的各種幻想腳本(scripts)集合 起來、整理過後呈現出的架構，這一個架構能夠讓團體成員有一 個 較 寬 廣 (但 是 更 具 共 識 )的 角 度 來 看 待 、 處 理 各 種 團 體 事 件 。 McDonald(1978，引自Bormann，1994b)指出，一個團體的語藝視 野 通 常 以 一 個 主 要 比 喻 (master analogy)的 型 態 呈 現 ， 例 如 林 靜 伶、陳煥芸(1997)研究直銷公司的語藝視野為「新生的選擇」、吳 素柔(1996)審視台灣的同性戀刊物後得到的語藝視野為「反抗與 壓迫」、劉玉惠(1994)歸納出慈濟團體的語藝視野為「聖界與凡界」 等。可以看出研究者也常以比喻的方式來呈現某個團體的語藝視 野。 共享某種語藝視野的團體成員即為一個語藝社群(rhetorical community)，不過，同一個組織內可能會有相異、甚至相反的語 藝社群。Bormann(1978b，1994b)認為，以營利的企業而言，若 內部充斥太多不和睦的語藝社群，必定會導致組織效率的低落與 內部成員的分裂。Bormann進一步指出，語藝的問題就得從語藝 方法上解決8_{，如果只是針對表面的工作績效來做改進(例如貿然} 8 Bormann的理論被大量運用在觀察企業內部的語藝行為中，「語藝的問題

進 行 企 業 組 織 再 造 )不 但 耗 費 時 間 物 力 ， 而 且 成 效 往 往 不 彰 。 Bormann這個觀點再一次說明了幻想／語藝與社會真實的關係： 社會真實即語藝真實，別無其他。 雖然在幻想主題分析的層級上，Bormann舉出了幻想主題、 幻想類型、與語藝視野三個步驟。不過他也指出，語藝視野未必 要 從 幻 想 類 型 歸 納 而 成 ， 亦 可 直 接 由 多 個 幻 想 主 題 中 所 凝 合 (Bormann，1972)。然而，我們也可以這樣解讀，眾多的幻想主 題也未必能歸結出幻想類型和語藝視野；有可能是團體互動歷史 不足以形成類型／視野、也有可能是某種場域特性不利於類型／ 視野的凝聚。不將幻想主題強加聚合與過度詮釋，是我們進行本 研究重要的基本態度。 (二)相關研究的回顧 符號輻合理論／幻想主題分析自 Bormann 在 1972 年發表以 來，廣為研究者所採用，有許多研究成果展現了符號輻合理論深 刻的解釋力；不但實証研究的數量豐沛，而且涉及的研究面向十 分廣泛多元。 例如，Bormann 在 1972 年時曾以殖民時期新英格蘭地區的 清教徒為對象，發現清教徒的幻想主題與聖經中某些情節十分相 符，凝聚出「上帝選民」的語藝視野。因此清教徒對於惡劣的環 境展現驚人的容忍力，如同聖經中「出埃及記」中的以色列人一 般 ， 以 上 帝 選 民 自 居 ， 為 達 成 天 賦 使 命 必 須 無 畏 艱 辛 。 此 外 ， Bormann、Pratt 和 Putnam(1978a)也進行了一篇在組織傳播中著 就得從語藝的方法上解決」這樣的說法獲得許多實証研究的支持。例如 Koval-Jarboe（1986）、Cragan & Shields（1992）的研究成果都說明，嚴重 的語藝視野差異確實成為組織在專業表現的障礙；經由協商後的語藝視野 能夠大幅提昇企業組織內部的凝聚力、與市場競爭力。不過，企業文化與 語藝的關係並非本文的旨趣所在，不適合在此花費太多篇幅進行回顧。可 以參考Bormann所寫的「The Symbolic Convergence of Communication and Organizational Culture」，收於Organization: Communication Emerging Perspective (4)，1994。

名的研究。他們發現在組織中當領導權(leadership)出現爭霸的情 形時，團體的幻想主題經常與性別相關。例如，某個部門的領導 權由女人獲得時，男人浮現了「黑寡婦蜘蛛」的幻想主題，反應 了 失 去 專 業 主 導 權 同 時 也 失 去 性 別 優 勢 的 恐 懼 心 理 。 而 後 因 為 「性別不重要，專業能力才重要」的幻想主題浮現並取得良好的 鏈聯效果，組織中因領導權／性別產生的緊張才和緩下來。 1978 年時 Bromann、Koester、和 Bennett(1978b)時以政治漫 畫中的幻想主題與選民認知的幻想主題做比對，來觀察大眾的幻 想主題與媒體的幻想主題是否有相互回應的效果。這一篇研究脫 離了純粹詮釋(質化)取徑的研究架構，Bormann 等人採用 Q 方法 (Q Methodology) 對 受 測 者 進 行 感 知 的 研 究 ， 發 現 不 同 情 境 (inter-context)中的幻想主題有可能產生鏈聯的情形。這一篇研究 不但以統計方法証明符號輻合理論的解釋力，同時也証明相同的 幻想主題移轉至不同情境的媒材依舊具有適用性。 國 內 運 用 符 號 輻 合 理 論 ／ 幻 想 主 題 分 析 進 行 的 研 究 亦 十 分 豐富。劉玉惠(1994)研究慈濟功德會，發現了「聖界與凡界」的 語藝視野，說明芸芸大眾所在之處是苦難充滿的凡界，而慈濟人 的 世 界 卻 是 美 好 、 善 良 的 聖 界 ， 不 似 凡 界 的 穢 污 醜 惡 。 方 巧 如 (1993)研究台灣熱門音樂團體的歌詞，歸納出愛情遊戲、年輕的 頌揚、愛國神話、城市的迷思等四個幻想類型。吳素柔(1996)審 視了台灣同性戀讀物的出版品後，發現受到異性戀霸權污名化的 同志族群呈現了「壓迫與反抗」的語藝視野。鄭伊雯(1996)從女 性主義的觀點，研究台灣希代出版社「羅曼史小說」，歸納出四 種幻想類型，以及「父權意識的產物」、「浪漫愛的幻想」兩個語 藝視野。陳煥芸(1999)研究直銷公司的文宣品、錄影帶等資料， 發現直銷公司以健康、輕鬆的財富等詞彙與朝九晚五死薪水族做 對比，凝聚出「新生的選擇」這樣的語藝視野，表達加入直銷公 司似乎應允了新的生活。林佩君(1999)則對當時諸多宗教事件產 生興趣，以報紙的新聞文本為樣本進行分析，發現記者在撰稿時 明顯區分所謂正信與迷信、高級與低級宗教的區別，以偏差行為

解釋宗教活動，建構出「污名與定罪」的語藝視野。趙雅麗(2001) 分析民進黨 1986 至 1994 年發動的十三次社會運動，與其在大眾 媒介上呈現的幻想主題，凝合出「推翻舊體制，建立新社會」的 語藝視野，為其發動的抗爭運動提供了合法化的基礎。 由以上的文獻回顧，可以發現符號輻合理論適用於十分多元 的研究主題，至少包括了媒體新聞圖像的呈現、弱勢族群的心理 分析、大眾／小眾文化的解讀、宗教活動、社會運動，以及組織 內部的溝通行為等。細探這些研究，又可以發現研究者最常以兩 種策略來使用符號輻合理論。第一種是以大量的文本進行分析， 從中萃取出幻想主題、類型、與語藝視野。意即，主題／類型／ 視野的觀察與呈現即為研究的目的。第二種則是將幻想主題的萃 取視為蒐集資料的過程，萃取出幻想主題後，再以某種理論(如 女性主義的文學批評)來詮釋該主題所蘊含的內涵。這兩種研究 架構並非是對立的，有時候只是書寫比重造成的差異。 豐沛的研究成果肯定符號輻合理論的詮釋能力。不過，截至 目前為止，該理論並未應用於網路文本的分析之中。以下我們探 討理論與場域的適用性。

三、場域與理論的適用關係

(一)場域的特性：BBS 與電腦中介環境

這一篇研究的場域是 BBS(Bulletin Board System，中文譯為 「 電 子 佈 告 欄 」 ) 。 BBS 是 電 腦 中 介 傳 播 (Computer-Mediated Communication, CMC)的一種，為電腦、數據線纜、通訊協定所 鍛鑄的空間與溝通型態。沒有物理空間不等於是「虛無」的空間 概念，在我們提及某個 BBS 站的「位址」時，其實就是一種非 物理性的定址方式了。 若認可電腦中介傳播的空間性，BBS 上的成員在某種程度上 可被定義為一個社群(community)，只不過這些社群成員並非因

物 理 空 間 上 的 鄰 近 性 而 集 結 ， 取 而 代 之 的 是 認 同 感 、 共 同 的 興 趣、與關懷的主題和事物(Jones，1997；Rheingold，1993)。透過 通訊協定，社群成員不受時間與空間的限制，能夠在 BBS 中交 流資訊、分享感情，或是進行商業／非商業的交易行為。 若論及 BBS 與傳統大眾媒介最大的差異，應是在「互動性」 (interactivity)這一個指數上。以往的大眾媒介是由一個訊息中心 向個人發射訊息，這也是為什麼在傳播學門中的「audience」常 被譯為「受眾」，取其「接受訊息」的意涵。個人接受訊息後幾 乎沒有能力對訊息中心回饋，處於「零互動」的狀況。而後的廣 播、電視節目扣應(call-in)，與印刷媒體的民意廣場、論壇等等， 不但要受到新聞作業的守門程序(什麼可以回饋)，而且在回饋的 時間(什麼時候可以回饋)、回饋量(例如 Call-in 的秒數、報上的 字數等)上仍是諸多限制，互動性低。 相對於傳統媒介，BBS並不限制使用者傳播的時間(什麼時候 該貼、什麼時候不該貼文章)、內容主題(只要貼對了討論區)、與

傳 播 的 訊 息 量 。 就 Rafaeli & Sudweeks(1997)對 互 動 性9_{下 的 定}

義，BBS上的討論串是完全具有互動性的。 其次，由於物理性可視(physically visible)條件在 BBS 上被弭 平，容貌、生理性別等化約為一個「ID」(使用者代號)，許多在 現實生活中基於社經位置所不能、不敢、或被認為不堪、不登大 雅的話題，都可以委身於 ID 之後暢所欲言。根據 Foucault(1978) 考據數百年來的性(意識)史，情色話題在光天化日下要由誰說(例 如醫生)、在什麼場合說(例如告解)、怎麼說(例如使用「科學中 立」的詞彙)等等，早已發展成一套盤根錯節、極為繁複緻密的 規約；情色話題在大眾媒體上時常都是被漂白、去情慾化的。情 9 Rafaeli和Sudweeks對互動性（interactivity）的研究開始的很早，對於互 動性的定義也常為學者所引用。簡單的說就是A表達了某個觀點，B能對A 的觀點做回應，而A又能就B的回應繼續討論，這樣的溝通行為就是具有互 動性的。重點在於A、B都能基於自由意志、沒有限制地表達自己的觀點。

色經驗成為醫病關係中被凝視的客體，再現於媒體上成為被獵奇 的斷裂畫面，可是，「我」不見了。然而，若將鏡頭從大眾媒體 帶到 BBS，每個 ID 都爭著說「我」的故事，不危及社經地位、 高度的互動性、眾多同好齊聚「一站」，召喚著每個我：盡情說 話吧！ 當然，電腦中介傳播的環境不只有 BBS 而已，先前提到的 IRC 與 MUD 也是典型的 CMC 場域，而且具有更高的互動性。 我們以 BBS 的情色討論區做為分析的對象有兩個考量。第一， IRC 與 MUD 雖在歐美流行多年，但在台灣的網路文化中從來沒 有達到普及的程度。而根據黃登榆(1997)的研究，超過五百份問 卷中，從 IRC 中獲得情色訊息的使用者只有「個位數」，而「沒 有人」從 MUD 獲得相關訊息。張宜慶(1999)的研究也發現，使 用 IRC 做為情色媒介的使用者只佔樣本的 3.6%，遠遠不及使用 BBS 的 60%。 第二個原因是，這一篇研究主旨不在傳播「效果」的比較(the comparison of communication effects)。以互動性而言，BBS 的討 論區是非即時／非同步互動，確實不及 IRC 與 MUD 的即時、同 步互動，此外，BBS 的討論區也沒有多媒體影音的聲光效果。不 過，若不從「效果」的角度切入，那麼，BBS 討論區的安靜可以 不被視為一種「匱乏」，而只是「不同」、獨特於其他的電腦中介 情境。更重要的是，IRC 與 MUD 中的言說型式幾乎是口語式的， 快速跳接、語意斷裂，快速的捲頁(scrolling)不利於完整想法的 表達。而 BBS 討論區中的言說雖也揉合了口語與書寫語言的風 格，但整體而言字數遠多於 IRC 與 MUD 的單次言談(utterance)， 書寫語言的比例大於口語比例，較有潛力表達出完整的想法。我 們既然對網路中情色文本中涵蘊的意識、主題有興趣，BBS 中的 討論區自然是一個值得注意的符號場域。

接下來交待 BBS 的言說場域與符號輻合理論，在適用性上 面的問題。

(二)理論適用性的探討 經由符號輻合理論／幻想主題分析法的介紹、文獻回顧、與 BBS 場域特性的探討後，我們試圖就該理論的適用性做說明。雖 然符號輻合理論在當代語藝學中被運用的十分廣泛，至少包括了 電視、報紙的新聞報導、電影的影像文本、流行音樂歌詞、競選 文宣、暢銷書籍、雜誌、企業內部的通訊紀錄等主題，但是，以 目前所能蒐集的文獻裡，尚且沒有被用在網路文本的研究中。我 們希望能提出一些初探觀點來探討適用性的問題。 首先，我們的研究構想是為了能描繪出網路中的情色符號景 觀(the symbolic landscape of cyber erotic)，但是，我們的分析對

象並不是一般定義的「情色材料」(porn materials)10_{。傳統的情色} 材料多半指圖片、或是成人錄影帶等直接刺激性欲的媒材為主， 因 此 ， 研 究 者 常 以 問 卷 調 查 進 行 閱 聽 人 對 於 情 色 材 料 的 使 用 行 為、或是快感認知的測試。然而，這樣的研究方法並沒有辦法在 BBS的情色討論區中呈現出特定的性意識、性主題、與性主體。 而符號輻合理論原本就是基於語藝傳統發展的理論，所有的符號 溝通，都是語藝行為。我們認為，若將BBS的情色討論區視為一 個符號場域(symbolic ground)，那麼符號輻合理論十分用來觀察 這個場域中符號聚合、激盪的過程。 其次，BBS 言說材料與大眾媒介有重要的差距。BBS 上的 言說受到的守門過程相當少，言論多元且自由，而大眾媒介中的 言說內容時常只能反應較單一的視野。其次，言說材料在大眾媒 介中的生命週期相當短暫，且閱讀方式受制於媒材本身的限制。 而 BBS 中的言說材料可以選定某個討論串進行主題閱讀，容易 看出某個觀點如何流變。換句話說，BBS 中的言說材料甚至是非 常具有歷史感的(不過歷史更迭可能非常快速)，從某一篇文章為 10

黃登榆（1997）引”The Carnegie Mellon study＂對網路色情所下定義為： 「網路上所有包含在hard-core、soft-core中的色情材料。Hard-core意指對 確實性接觸的描述，soft-core則包括較少的裸露或是挑逗性的展示」。

切面呈現的觀點，都很容易往前追溯出此觀點形成的過程——而 過程(process)正是我們所感興趣的。符號輻合理論使用的幻想主 題分析法，可以讓我們就歷時性(sequential)的文脈中，萃取出個 人與團體的幻想主題，觀察這樣的主題如何在符號場域中彼此聚 合、競爭、串鏈、或是被排擠。 Griffin(2000)在回顧符號輻合理論時，認為該理論兼顧了實 証與詮釋兩個理論建構的傳統。Bormann 提出理論時附了分析、 蒐 集 實 証 資 料 的 方 法 ， 避 免 了 研 究 者 面 對 文 本 時 各 說 各 話 的 情 況；同時，其對於文本流動過程的釐析、具創意性的詮釋觀點， 也避免某些研究方法的單薄貧血。這也是我們採用符號輻合理論 的原因：一方面，我們擔心只對網路情色文本進行內容分析、或 是感知研究，得到的結果厚度不足；另一方面，我們更不願意武 斷、粗糙地做出結論，使得研究的信度可疑。經過文獻的探討與 回顧，我們相信符號輻合是能兼具信度、效度，適合於網路文本 分析的合宜方法。

四、研究程序與分析方法

依照 Bormann 本人的說法，幻想主題分析並沒有特定的分析 程序與步驟，且不該被視為固定的、一成不變的操作過程。研究 者應依據其研究問題、文本性質、群體特徵等，規劃其分析步驟。 因此不論 Bormann 或其他應用幻想主題分析方法之研究者，亦隨 上述考量進行彈性調整(林靜伶，2000)。我們的研究程序如下。 (一)選擇場域 我們選擇「花魁藝色館」BBS站(telnet://sex.KKcity.com.tw) 作為研究場域，「花魁藝色館」的位置在KKcity這個「BBS城邦」 11_{之中。根據我們對於KKcity進行使用者的流量觀察，發現從民} 11

KKcity使用一種自行研發的BUSTM（BBS United System）技術，透過這 種架站技術，KKcity成為一座創造並集合許多BBS站的多站系統（故其稱

國九十年三月初，KKcity城邦同時上線人數已超過 4,500 人，在 國內屬於流量較大之站台。若依KKcity BBS站務資訊所示，「花 魁藝色館」(後簡稱「花魁」)於民國九十年七月間，幾乎竟日獨 占「每日十大熱門站台」第一名，顯示了「花魁」的確有為數頗 眾的使用者，具備研究的價值。 在「花魁藝色館」BBS 站中，除去站務、行政、及個人／團 體的版面之外，情色相關討論版多達 44 個，情色主題多元，分 類細緻。然而，我們這篇研究屬於初探性質，需要具備普遍性達 到一個程度的文本資料，因此排除了單一性愛主題的討論區(如 變裝、肛交等)；我們選擇了「性經驗討論區」做為採樣的對象， 取其使用者參與熱絡(版面上的文章數量)、以及討論議題的普遍 與多元性。以下交待我們取得、分析樣本的程序。 (二)文本選擇 我們於民國九十年八月七日零時左右觀察「花魁藝色館」相 關紀錄資訊，「性經驗討論區」約有 3,517 篇文章。我們對月份 隨機抽樣，以民國九十年七月一日至七月三十一日為研究取樣期 間，擇取這一個月內所張貼之文章，做為我們分析的樣本；又為 顧 及 討 論 串 的 連 續 性 與 完 整 性 ， 若 後 續 之 討 論 文 章 (follow-up posts)超過七月三十一日張貼者，則其所有相關回應串文章仍皆 予以列入。依上述原則，本研究進行分析之文本數量共計 399 篇。 (三)幻想主題之確認、幻想主題之共享及鏈聯過程 依照 Bormann 本人的設計，符號幅合理論的分析單位有三個 層次，由小到大為幻想主題(fantasy theme)、幻想類型(fantasy type) 和語藝視野(rhetorical vision)。這三個層次雖有大小之分，但不 是線性前進的。意即，幻想主題不一定要先凝合成幻想類型，然 為「城邦」）。在城邦中的每個 BBS能夠各自獨立，卻又可彼此相連，除 KKcity本身具備的版面之外，「城邦」內尚有數以百計、風貌各異的BBS 站。

後再聚結成野藝視野；幻想主題可能直接就凝聚成語藝視野。更 重要的是，幻想主題未必會產生聚合現象，意即未必能產生幻想 類型與語藝視野。事實上，不以某種意圖去「操作」研究的程序 以產生語藝的聚合結果，也是我們這篇研究最重要的一個學術態 度。 至於幻想主題要如何產生、如何描述，Bormann 本人並沒有 清楚的解釋。他只說明，要盡可能蒐集完整的文本與細節，用愈 小的單位剖析得到的結果愈佳(1972)。Bormann 在論文中的建議 為： 蒐集明顯的溝通內容。 找出並描繪那些由語藝社群成員們所鏈聯的敘述、或戲劇內 容。 找出這些幻想主題特定的模式或特徵。 從幻想主題建構語藝視野。 對語藝視野提出一些特定的問題，可以有助於研究者的洞察 力。 除了 Bormann 及其同僚之外，後續的研究者採用的分析單位 也十分不一致；有些研究者用一整篇文章、有的用一個段落、更 細緻的分析甚至有用到逐句分析、或是逐「鏡頭」分析的方式。 Foss(1989)認為由於 Bormann 的原初設計過於彈性，幻想主題的 分析程序是靠後續學者的共同努力才逐漸具體化的。Foss 本人建 議的分析程序較 Bormann 為細緻，也廣為學者所採用： 找出符號輻合的証據，包括明顯的、隱微的符號輻合現象。 登錄重複出現的幻想主題。在這個步驟裡，需要對文本逐句 檢查，登錄每一個可能出現的幻想 主 題 。 研 究 者 可 以 用 場 景、角色、行動三個主題來分析。 嘗試建構語藝視野。從重複的幻想主題中尋找類型、從而建 構語藝視野。 界定語藝視野背後的動機。 語藝視野的評估。

在本文中，我們採用的分析單位是以其意義是否完足做為判 斷。意即，樣本中的元素足以被我們判定為一則幻想主題，那麼 無論是一篇討論文章、一個討論段落、甚至只是一個句子，都予 以登錄。依照 Bormann(1972)最原初對幻想主題的定義：「基於心 理 或 語 藝 上 的 需 求 ， 對 事 件 進 行 創 造 性 (creative)與 充 滿 想 像 力 (imaginary)的詮釋(interpretation)」。由此，同一篇文章中，很可 能出現一則以上的幻想主題，也有可能一則都沒有(純粹是資訊 的告知，不含任何詮釋者即屬此類)。 以這一串文章為例，簡單說明我們的分析程序： 05R09 05R12 05R14 我是被咬肩頭 因為她不敢叫 所以 就很用力很力的咬 結果我代替她叫出 來了 -.- 這些我女友都會,一 下咬我,一下抓我的, 不過也是一種愛的 表現嘛 :p 我也是，太 興奮時就 用力一咬 我的 bf 就 替我喊出 來啦 cc 有一次也是被抓背，痛是還 好，可是有一條條的爪痕 我回家洗完澡圍個浴巾出 來，我媽就問我：你背上怎 麼搞的啊？被抓成這樣？ 我當場愣住....ㄜ...我...我也 不知道，大概打球弄到的吧 講完我自己都覺得不可 能，真是個爛藉口，可是我 也不知道要說什麼 依照 Foss 的建議，我們可以分析出某些幻想主題： 做愛時會被咬 做愛時會被抓 被咬或被抓時會叫出來（代替女友叫） 被咬或被抓是愛情的表現 與女友做愛對家人是難以啟齒的 角色主題 男性 女友做愛時不好意思叫，但是男人（比較被容 許）可以叫出來

做愛時會咬人 做愛時會抓人 抓人或咬人是因為不敢、不好意思叫出來 女性 抓人或咬人是因為非常興奮 場景主題 未詳。照文本看來是不方便「叫出來」的場景，推測 可能是家中、或是外宿的宿舍。 行動主題 一男一女之間的性愛。 由我們抽取的樣本中，可以見到許多幻想主題是一再被鏈聯 (chain out)的。由於登錄的標準非以一整篇文章為單位，因此我 們無法以「在幾篇文章中出現」為標準來判斷能否凝合成幻想類 型。但經由人物、行動、場景三者作為觀察的指標，我們可將最 常 出 現 的 主 題 做 凝 合 的 動 作 ； 下 一 節 則 呈 現 我 們 文 本 分 析 的 結 果。

五、文本分析

較之某些討論單一主題的版面(例如肛交、一夜情、亂倫等)， 「性經驗討論區」的內容顯得較為多元與普及，也較貼近於一般 人對於性愛的「常識」層次，我們取的樣本近四百則，內容表列 於附錄一。 經由歷時性的閱讀，我們發現確實有某些幻想主題與類型一 再重覆於「性經驗討論區」中，詳述如下。 (一)性愛過程中的「擬暴力」行為 許多文章中呈現出男女的性愛場景伴隨著撕、咬、扯、啃等 「擬暴力」的「動作畫面」，這個幻想主題是由一篇潑(post)開啟 的： 05Q01 「我每次跟我女友做愛時她都喜歡亂抓被子~~ 在賓館還好，有服務生整理，在我家就不一樣了…… 我房間每次做愛完彷彿剛打完仗一樣，我得一一把被單重

新整理一遍~~ 所以現在做愛時我都要把他手抓住，結果做愛完後他跟我 說：讓我抓東西啦，不然我整個人都飛掉了……」 「抓被子」的意象引起豐富的鏈聯，例如： 05R03 「我是會捏人的手臂ㄟ，男朋友都說粉痛」 05R07 「我被掐過脖子……差點又是一宗命案……」 05R06 「我都是被抓屁屁」 05R08 「我是被咬肩頭，因為她不敢叫，所以就很用力很力的 咬。結果我代替她叫出來了 -.-」 52R06 「我女朋友每次也都把我咬到淤青 後來我去跟他媽媽告狀\_/* 姨~~你家女兒會咬人喔！！！！ 以後才收斂一點:~」

在「Sexual Attitudes: Myths & Realities」(1995:31)一書中， Bullough & Bullough 研究印度的傳統性學時發現，印度古老的 「性書」(如 stritnatra)，常將做愛喻為鬥爭的一種文雅型態，男 人攻擊，女人抵禦。在前進和退卻、進攻和防守的微妙互動中， 慾望被煽起、構成。在強烈的刺激下，慾望以近似於虐待的舉動 表現出來，且進一步得到強化。慾望的主體因為強烈的興奮，而 對原本令人不悅的痛楚感到麻木，反而在其中感到狂喜。這種文 雅的戰鬥過程中「可以咬、抓扯、拉性伴侶的頭髮、抽打手心、 手背和掌側；用鬆拳或實拳捶打肩、背、胸和臀部。不過性伴侶 也會因施力過猛而被警告。」 就上段的解釋，這些「擬暴力」行為是一種「文雅的鬥爭型 態」，而且是「男人攻擊、女人抵禦」。女人的抓、撕、咬、啃等， 是對於男人「攻擊」的防禦行為。然而，同樣的「擬暴力」行為 並非僅發生在女咬男上；從我們蒐集到的文本中，也發現了許多 男咬女的「擬暴力」行為： 52R08 「我的女人興奮時會要我咬她的奶子 我遵照辦理啦，怕她痛不敢太用力，可是她還叫我再用

力一點害我咬得戰戰兢兢, 又捨不得她痛，又怕她不夠 爽，真不知道力量該怎麼拿捏總之，還是有人天性欠咬 的。」 52R10 「我喜歡咬她背 用力抓她奶子 掐她脖子打屁股捏她腿 她很 high 阿 超爽的 當然我被她抓我也很爽」 不過，這似乎很難將之前的推論反轉使用，認定這種男對女 的「擬暴力」行為，是一種對於女性「進攻」的「防禦行為」。 不過，幻想主題至少顯示了在性愛中「擬暴力」的行為不是只有 女人對男人而已，而是一種普遍的興奮反應。如果說古印度的性 愛是「男人對女人發動的文雅戰事」，那麼在網路上看來，現在 兩性發動「文雅戰事」的機率是愈趨平等了。 (二)男性的尺寸焦慮

從報紙、雜誌、Call-in 節目的「專家 Q & A」中，總可以發 現男性的性焦慮。在此次的文本中也呈現了男性的焦慮感，最多 的部份是關於性器官的尺寸問題。 十分有趣的是，這樣的幻想鏈並不是由男性提出的，一位女 性網友這樣寫道： 16Q01 男生好像都很在意那兒話的大小，可是我覺得只要能 和另一半搭配的剛好，長短粗細根本不是那麼重要! 我 的 前 男 友 是 我 第 一 個 獻 身 的 的 對 象 ， 他 的 大 概 有 16、17 公分吧！而且也很粗，那時候我以為男生的 size 都差不多這樣的。說句實話，雖然前男友的老二視覺上很 誘人，但是交往了 2 年，我和他愛愛從來沒有過高潮!!因 為我的陰道不會很長，也不夠寬，每次他進入我只能感覺 到漲滿，卻一點也沒有快感。並不是他不夠持久或技巧不 好，而是他的那兒話和我的妹妹根本不相配... 我現在的阿拿答大概 12、13 公分，普通粗細，但比 例上頭比較大，我的愛愛高潮是和他一起時才享受到的。 只 要 他 用 力 撞 擊 ， 就 會 壓 迫 我 的 子宮 頸 ， 那 感 覺 真 是 美

妙…… 而 且 現 在 的 阿 拿 答 比 較 貼 心 溫 柔 ， 我 在 幫 他 親 弟 弟 時，他也會盡力地取悅我的妹妹，也憐惜地撫摸我的臉， 也注重前戲，所以我真的很喜歡和他愛愛。(當然也愛他 的人囉!)我想他的弟弟跟我的妹妹就很搭配...:」 所以男生們不用那麼在意 size，最重要的是彼此的身 心都能契合~~:) 這樣一篇文章引發多篇的鏈聯，「尺寸不是最重要」的幻想 主題獲得團體的確定。但有一些有趣的幻想主題也隨著這個幻想 鏈呈現出來。例如有一位男性網友同意上一篇文章「身心契合」 要比「器官偉大」重要，他說自己的尺寸也是 16、17 公分，但 是女友感到不舒服，不肯為他手淫、口交，做愛的頻率也很低， 「空有一身本事苦無用武之地」。這篇文章原意是在肯定前則的 幻想主題，但卻引發了另一個幻想主題： 16R03 「真是個標準的網路族 動不動就會說自己那裡大」 16R10 「請(這篇文章的)作者換個有防空洞的女友吧！」 這其中顯示了很有趣的幻想內容。第一個主題是，網路上因 為物理線索(physical cues)的隱匿，因此男性網友能夠誇張自己的 尺寸，反正說多大也不會立刻被識破；而且這種事情應該是履見 不鮮的，所以「標準」的網路族都常「動不動就說自己大」。其 次，這位網友的文章原本是為了回應「身心契合」要比「器官偉 大」重要的幻想鏈，但又被解讀為「炫耀器官偉大」。至此，器 官大小依舊照常引爆了男性的焦慮。在文本中，男性的器官焦慮 看來並不是來自於「不能給予女性生理上的快感」(因為女性網 友已以自身經驗說明，且立刻獲得其餘網友的鏈聯)，而是來自 於「比不過其他的男性」。器官並沒有與實際的功能或病理(如陽 痿 ) 連 結 ， 男 性 很 快 樂 將 自 己 的 器 官 物 化 ， 為 成 炫 耀 行 為 (conspicuous marking)的一種工具。 另一個值得提出的旁鏈（旁支幻想鏈）是女性對於陽具尺寸

的異類觀點。報章雜誌的「醫師專欄」中，總有男性一直焦慮自 身的尺寸而提問，而醫生也總是以「統計」上的數據告訴讀者， 女性的陰道平均值是多少、(中國／台灣)的男性陽具平均值是多 少，所以「男性讀者請不要擔心，你們的尺寸一定都夠用」。就 女性主義的觀點，所謂的「科學論述」(scientific discourse)是否 真正中立純淨，是很有問題的，更何況女性的發言能力／權力在 大眾媒體上始終是被閹割掉了。而在 BBS 文本中，女性有機會 陳述自身的經驗，在性的論述上，也展現了較以往更大的能動性 (agency)。醫生說「一定都夠用」，女生會說「不一定」： 16R01 話是不錯～ 身心靈的契合的確非常重要 但美眉你的案例是因為小雞套子碰上大雞雞 再加上雞主與妳之間的某些因素,所以始終不能盡興 如果反過來的話 大雞套子遇見小雞雞，即使雞主技巧優良，但老頂不到 妳想被頂的地方 我想 那種空虛的缺憾也不太好受吧～... 在此，女性展現了「科學統計」以外的言說意義。這可以令 我 們 反 省 ， 女 性 認 為 男 人 的 尺 寸 不 重 要 (而 男 人 卻 都 認 為 很 重 要)，究竟是不是男性主導的「科學論述」教育下的結果？這有 沒有可能是另一種男性集體焦慮的再現？ 不過很明顯的，後兩個幻想主題得到的鏈聯效果並不及「身 心契合要比器官偉大重要」的幻想鏈。從後續的討論串中，我們 可以發現多數的網友都串聯了「身心契合」、「性靈合一」的幻想 主題，反應了對尺寸的在意其實是男性的焦慮所致，而與快感的 關聯性很低。 (三)安全的性行為 從蒐集到的文本中，我們發現有許多幻想主題朝著「安全」 這個類型聚合。若依照「造成不安全的嚴重性」來排序，可以發

現這一個類型包含的幻想主題有對身體的傷害、性病、與懷孕三 大類；其中懷孕比性病嚴重，而身體的傷害又比性病輕微些。 在「對身體的傷害」這個主題裡，關注的焦點都在於「女性 身體」，這可能顯示了在傳統、異性戀基礎、插入／被插入(廣義 而言)的性愛模式中，男女確實存有生物上的不平等關係。以「口 交」而言，男性網友的重點都在於「會不會爽」，或是「怎樣比 較爽」，會不會造成感染或其他的問題並未在考量之中： 39R02 「真的沒什麼感覺嗎？怪怪…… 我就超愛我 gf(註：gf=girl friend 的簡寫)幫我口交 第一次那個時才覺得感覺和想像中差好多 一種難以言喻的爽外加會有一點點癢 那種爽真的是會讓人覺得彷彿到了天堂一般」 39R01 「我倒是很喜歡 gf 吃我那 因為嘴巴有溫度(剛刷完牙還會涼涼的 更爽) 然後舌尖在龜頭前端游移 再加上整個嘴巴的吞吐 會讓人感覺很舒服的… 所以每次吃那再進去之後，因為已經很興奮了 所以就會比較不持久 但小 dd(註：小 dd、小弟弟、小底敵、小兄弟，均指陰莖) 會變的較大喔，她的感覺也會較大(她說的)」 而相對於男性網友只在意「會不會爽」和「怎樣比較爽」， 女性網友則擔心口交造成的感染問題： 02R01 「用口水當然不會增加受孕機率!!! 是怕口水會傳染一些病... 有些性病的病毒會經由口水傳染... 詳細的情形去查醫學網站~~」 02R02 「對啊...像是皰診病毒..最多 而且口水裡面有很多細菌(妳說有多少就有多少) 如果太激烈使陰道有傷口..容易感染 能避免就避免啊」

此外，有網友描述曾在溫泉與冷泉中的性愛場景，其他的網 友也立刻警告不乾淨的水流進女生體內可能造成細菌的感染。比 口交更「不尋常」的肛交(anal sex)幻想鏈，除了男性描述如何爽 之外，也有這樣的聲音： 49R06 「小心點喔 提醒你 有文章說 女生玩太多 都要包尿布 因為 闊約肌(應該是吧) 玩到鬆了 愛她 就好好保護她吧」 也許生理／生物上的不平等是基於生殖分工的結果，但若純 粹以性快感為探討基點，則性愛模式的僵化(男進入，女承受)卻 是一種社會建構、偽自然化的結果。以肛門快感為例，男性與女 性並無差別，意即，女性一樣可以使用手指或假陽具對男性進行 肛交使其獲得快感，由此推論下來，會受傷害的身體應該不僅限 於女性，男性可能也因為不適當、過於粗暴的方式受傷才是。 然而，就我們採集到的文本中，女性網友似乎對這樣（可能 對身體造成傷害）的性行為缺乏深刻的反省力。其中「愛她，就 好好保護她」雖然表達了對女性的憐惜，卻也將女性置於需要保 護的次級主體身份中；這不只是個「做與不做」的快感問題，更 是「誰對誰做」的政治問題。不過，從比較旁支的幻想鏈中，也 存有這樣的文本： 51R07 「想肛交？買一支巨無霸電動按摩棒， 溫柔地告訴他： 親愛的，如果你肯讓我幫你開菊花(註：菊花為「屁眼」 的文雅說法)， 那我就讓你用陽具幫我開菊花^_^」 51R17 「妳男友好可怕…… 下次換妳的手指捅它屁眼看看……同理心的原理……」 文本顯示了女性網友雖然在主客體的層次缺乏政治反省，但 卻思以「將心比心＋以暴制暴」的「運動」(movement)策略來顛 覆不平等的性愛模式；而在 BBS 這種姐妹間的同仇敵愾，也許

可以視為女性壯大自我(self empowerment)的一種能量來源。 除了「對(女性)身體造成的傷害」這個幻想主題外，我們發 現了大量關於保險套的討論串；而經由分析，保險套與「性病」 與「懷孕」兩個幻想主題都有關係。討論的文章包括了何處可購 買有品質的保險套、較佳的保險套品牌資訊、如何正確使用保險 套(例如戴兩層反而更不安全)、保險套使用經驗的分享等。在多 篇討論文章中，又可以發現網友對於「性病」的疑慮是遠遠低於 「懷孕」的，對於「性病」的討論如： 18Q01 「問一個問題：現在傳染病會不會很流行？」 18R01 「就算很流行，就是有人不會中標 不流行，就是有人倒楣中標…… 至 於 流 不 流 行 我 是 不 知 道 ， 但 是 防 護 措 施 一 樣 不 可 少……」 45R01 「不戴保險套很危險(因為黏膜接觸是吧？) 口交時嘴裡有傷口很危險(疾病會經由血液傳染) 幫男生含完以後 又把它放到自己裡面去也很危險~ 因為女生很容易被細菌感染~ 嘴巴是人身上最髒的地方~><」 「保險套 V.S.性病」造成的鏈聯效果明顯不及下文「保險套 V.S.懷孕」這一個幻想主題。這有幾個解釋，首先從文本中可以 看出，網友們對於「性病」的看法是與以往「中標」概念聯結在 一起的。以往成年男性、軍隊嫖妓文化中所說的「中標」，比較 像是梅毒、淋病等容易流佈的疾病；而排除了愛滋病這種會致命 的性病。因此，不戴保險套得病也不會死，相較之下懷孕的後果 較為嚴重。其次，可能因為 BBS 的使用者年齡層仍偏低，若懷 孕要面對的社會壓力非常沉重，因而網友對於懷孕的恐懼大於得 病的恐懼。由此可得「保險套 V.S.懷孕」的幻想鏈強度大於「保 險套 V.S.性病」幻想鏈的原因。 「恐懼懷孕」的幻想類型除了有關保險套的主題之外，尚有 討論避孕的資訊(藥物、安全期的計算)、可能導致懷孕的性行為

(如體外射精不保險)、墮胎的主題討論等，例如： 58Q01 「前幾天跟女友有了第一次的經驗…… 不過在真正做愛的之前沒有套套進入了幾下。 (我很肯定沒射出來，因為才幾下) 後真正在做愛的時候就有套套了但內心也是很不安 因為女友只有十九歲不可以懷孕 請問所有的大哥大姐，這樣的行為懷孕的機會有多少？ 謝謝大家」 58Q02 「另外 RU-486……那是墮胎藥……最好別把它當成避 孕藥來吃…… RU-486 通過阻止身體產生的孕激素生效，令受精卵不能 在子宮內膜著床，從而產生避孕作用；而 RU-486 的藥理 機轉則是破壞胎盤，阻止胚胎發育，但 RU-486 對子宮外 孕者會造成輸卵管，子宮破裂大出血的危險，並產生心 臟血管的副作用……」 50R01 「勸妳用保險套比較安全啦，用保險套比較不爽的是他 又不是妳，懷了孕不是給自己找麻煩嗎？」 從「安全」等級來看，「會導致懷孕」是我們採集到所有的 樣本的最高等級；換句話說，在網友討論「何謂安全／不安全的 性行為」時，「是否導致懷孕」顯然是最高判準。例如，以常識 來說，因為肛門沒有自然潤滑的功能，容易因磨擦而破皮，因此， 不戴保險套的肛交容易感染細菌與病毒，但是有這樣的文章： 49R03 「嗯～小弟我試過一次，之前交過一個很敢的女友， 而且是她主動要求的 進去的那種感覺不一樣。 感覺粉緊、粉爽、由其是射在裡面，爽呀……」 肛交並不會有懷孕的結果，因此射精在女性體內的感覺只有 「爽呀」可以形容。這一篇文章並沒有引起任何網友質疑其不戴 保險套容易得病。但若是有懷孕的顧慮，引起的反應截然兩樣：

25Q01 「如果身邊沒有套套，又想愛愛的時候…… 要怎麼辦ㄚ？ 用保鮮膜嗎？>_<ll 教教我好嗎？？」 25R01 「就立刻去買，或是隨時準備好」 25R02 「沖冷水~~~ 熄火!!!」 25R05 「用其他地方解決……」 25R06 「用大腸的皮~~~~~」 25R08 「便利商店現在都粉方便 要不然就互相用手或口囉」 「沒有保險套」的情況下，有可能會懷孕，因此神智清楚的 網友覺得最好的方法就是「熄火」、「立刻去買」、「用手淫、自慰 的方式解決」。有趣的是有回答「用大腸的皮」，此處即是指「肛 交」。然而，不戴保險套所面臨的「不安全」除了懷孕之外，尚 有性病，但在「兩害相權取其輕」的情況下，竟然可以用有肇致 性病顧慮的「肛交」來取代「陰道交」。可見得在我們蒐集的文 本中，以「不懷孕」為最高的安全判準；意即，只要不懷孕，就 還有得商量(即使可能得到性病)；但有可能懷孕的，無論如何就 是「不安全」的性行為，絕對必須避免。

六、語藝視野的建構與評估

(一)語藝視野的凝合

依照 Bormann 的說法，語藝視野(rhetorical vision)是一個團 體中，不斷重覆的幻想主題、類型、以及庫存的集體記憶(stock collective memory) 。 語 藝 視 野 是 一 個 團 體 共 享 的 語 藝 框 架 (rhetoric framework)，其中滿載了該團體的幻想腳本；同時，語 藝野視該團體的共享符號具有解釋與預測的能力。

的凝合並不是一個線性的結果，若將一個團體的共享符號繪為地 景(landscape)，那麼各種語藝行為(各種幻想主題)在這個地景上 是會互相競爭的；趨同的幻想主題會集結為類型及語藝視野，而 沒有聚合力量的主題可能在地景中就消失不見了。 我們在文本分析後歸納了「性愛過程中的『擬暴力』行為」、 「男性的尺寸焦慮」、以及「安全性行為」三個主要的幻想類型， 以及剖析了其中包含的幻想主題／鏈。由近四百則的文本中，我 們歸結出「安全自在的性愛，就是好性愛」(safe and free sex is good sex)的語藝視野。 我們所採樣的討論區為「性經驗討論區」，顧名思義，網友 在討論區內所關注的重點，就在於何謂良好的性經驗、如何達到 良好的性經驗、以及各種性經驗的分享。從我們萃得的幻想類型 中，我們可以將網友的想法還原出來。首先，教科書中教導我們 的「性知識」是非常去情慾化的，甚至是有標準答案的。但是網 友們用經驗說明，無論是口交、肛交、咬、啃、捏、抓，都是有 快感的性愛模式；如果你喜歡用手指、用牙齒，你並不變態，因 為很多人都這樣，請自在一點。其次，科學家們用「實証」方式 告訴男性，尺寸並不重要，因為女性陰道的平均長度小於男性的 陽具尺寸；而女性網友棄絕「科學」測量的結果，用自身經驗做 為合法化機制，告訴男性網友尺寸偉大不如角度正確，而角度正 確不如兩人器官匹配，器官匹配了還需有「情話與體貼」配合， 所以男性朋友不要為了尺寸而焦慮，(我們女人實在不太在意這 個)，請自在一點。最後，自在的性愛仍不成為最好的性愛，除 非雙方都能在身體與心理上保持安全無慮。因此，口交、肛交、 咬、啃、捏、抓，都是可以的，要在溫泉、冷泉或 KTV 高難度 演出也是可以的，但必須維護安全，不要受傷、不要得病，更重 要的是，絕對不可以懷孕。 免 除 了 家 庭 ／ 教 育 機 制 的 監 控 、 醫 學 ／ 科 學 威 權 的 凝 視 ， BBS 中的文本中看不到什麼是不正確、不正常、變態、敗德這種

標籤。這些情色文本描繪出圖譜——安全自在的性愛，就是好性 愛——這也就是我們本次所得的語藝視野。 (二)語藝視野的評估 在 大 眾 媒 體 的 再 現 中 ， 網 路 往 往 被 描 述 成 另 類 的 、 年 輕 人 的、神秘難解的次文化現象。本研究透過幻想主題方法而萃取出 來的語藝視野：「安全自在的性愛，就是好性愛」，也許呈現出網 路(情色)文化中的性意識、情慾型態，確實有別於光天化日下的 大眾媒體，具有某種層次的「另類」色彩。 然而，BBS 上的另類文化對於主流性意識是否具有強大的顛 覆力量？以本研究而言，若將視角擴張出「性經驗討論區」，就 可以發現這個語藝視野的「另類程度」不如想像。在性經驗討論 區中，「安全自在的性愛」這樣一個語藝視野，對於性行為與性 主體的預設非常單調：就是異性戀的一男一女。男女交歡以安全 自在為最高原則，那麼如果我們換個角度評估這個語藝視野，有 沒 有 可 能 也 暗 示 了 在 這 一 個 討 論 區 之 中 ， 能 夠 感 到 安 全 、 自 在 的，只限於異性戀體制的一男一女呢？ 或許我們可以說，那是研究設計的抽樣問題；「性經驗討論 區」中的參與者，本來就屬一般話題的談論。若要考查較為另類 的性意識，還有許多分類細緻的版面能夠提供更合宜的文本。以 「花魁藝色館」而言，就有四十多個討論區，包括了亂倫、S／ M(愉虐)、自慰、戀胸、變裝、裸露、口交等專門版面，有不同 需求與喜好的使用者自然會按圖索驥，找到合適的版面去發言、 參與討論。就好比喜歡喝茶的人，本來就不會去咖啡版尋找資訊 啊！ 問題在於，性意識的呈現，並不像喝茶或喝咖啡的選擇這麼 單純。回想 Foucault(1981)在性史中的觀點，性、權力、和論述 是盤節糾葛的繁複機制；性，從來都不是簡單的解放／壓抑可以 解釋。性史(the history about sex)就等於性意識史(the history of

sexuality)，關於性的想法與實踐，透過論述而產生、確定、操練。 沒有性，有的是關於這個性的意識型態。論述會彼此競爭，產生 的論述不只是所謂真實合法的知識，更包括了權力的競逐過程。 Foucault 認為，性意識是透過論述命名的，以便於進行規約、 調節與管理。最簡單的例子是同性戀，從 Foucault 的脈絡來看， 同性戀是被性論述所創造出來的人種。在以往(至少十九世紀以 前)只有同性性行為，而無「同性戀」的概念，法律上對於口交、 肛交的管制並不限於同性之間，而是全國人民；同性之間是性愛 關係而非戀愛關係。然百年來，經由工業化和理性主義的社經演 變，種種科學論述(例如性科學、醫學等)接管了宗教論述，性被 性意識化，同性戀這種新品種的性屬類就此誕生了。 將眼光拉回 BBS，文本的取樣當然會影響了我們的分析結 果。如果我們採集的樣本是來自肛交討論區、亂倫性愛討論區， 可能會凝聚出極為不同的語藝視野。然而，值得我們思考的是， 為什麼在「性經驗討論區」中，所有的性意識都呈現「一對一的 異性戀模式」？如果是「多對多」的性愛組合呢？如果是人與物 之間的性事呢？為什麼這些不是「一般」的「性經驗」？也許非 常態的性愛實踐需要較多的「專業知識」，然若從虛擬社群的研 究文獻中(Jones，1997；Rheingold，1993)可以得知，網路的使用 者並不只是基於資訊的交換過程而集結，意識的分享是一個十分 重要的因素。因此，情色討論區的細緻化，光從「技術的專門性」 來解釋並不足夠。置入 Foucault 的說法，討論區細緻化也是一種 「命名」行為，然而，又是什麼樣的權力結構在命名之後運作？ 「一般」的「性經驗討論」是否也運用了語藝／論述的力量，讓 其他的性經驗現形、給予名字、獨立類目，再進行凝視、規訓、 調節呢？ 我 們 並 不 是 否 認 電 腦 中 介 環 境 對 於 小 眾 ／ 弱 勢 族 群 的 賦 權 潛力12_{，但是我們不妨將「全景敞式監看」(panopticism)概念嵌入} 12_{電腦中介環境在時間上具備通透性、空間上又能去疆界化、亦可隱匿物}

網路來場域思考。全景敞式監獄(panopticon)的形狀有點像是現在 的巨蛋運動場(當然必須是密閉式的)，不過中間要加上一個有監 視功能的塔台。經由精密計算的光線角度，位在塔台的人可以清 楚看見四周所有房間、角落裡的景物，但是在房間與角落的人們 卻因為逆光無法看見塔台的情況(而且房間與房間的人也因為是 面對塔台，無法互相看見)。Foucault(1979)提出「全景敞式監看」 概念，清楚描述出一種不對等的注視關係。被孤立的犯人一直覺 得被塔台監視，而由於不知道什麼時候塔台的人正在監視他們， 他們只得整天顫顫兢兢避免違禁被處罰；日久，犯人會將塔台的 凝視內化，變成自己對自己的凝看、監視。然而，權力／論述／ 性 意 識 這 一 組 強 大 的 中 心 塔 台 怎 麼 可 能 放 過 網 際 網 路 ？ 另 類 的 情慾實踐主體遁入數碼空間，中心塔台不慌不忙：被凝視習慣了 的網民，一樣會進行自我凝視。喜歡團體性交、屎尿癖好、S／ M萬歲的實踐主體，沒事不會去「一般」的性經驗討論區自取其 辱，而是乖乖待在他們的小天地中。「一般」意味「正常」，中心 塔台知道「正常」的性意識還是被維護的很好的。 我們運用幻想主題分析方法，萃取出了「安全自在的性愛， 就 是 好 性 愛 」 的 語 藝 視 野 。 這 個 語 藝 視 野 呈 現 出 文 本 的 情 色 圖 譜，描繪出語藝社群成員的共享真實；也就是說，參與者對於「好 性愛」的實踐，會受到「安全自在」這個原則的指導。相較於大 眾媒體呈現的言說，這個語藝視野確顯另類；不過若以更細密的 角度進行評估，我們認為 BBS 情色文本的「另類」性質有可能 是一種迷思，酷則酷矣，但對主流性意識的顛覆力需要持保留的 態度。

七、結論

本研究嘗試以 Bormann 的「符號輻合理論／幻想主題分析 法」對情色討論區的文本進行分析，成功萃聚出幻想主題、幻想 理線索，保障人身安全，對於在社會中被排擠至邊緣位置，或是在大眾媒 體上被污名呈現的團體，網路的確具備賦權的潛力。

類型與語藝視野。我們肯定該理論在電腦中介場域的適用性，尤 其幻想主題分析法進行資料的蒐集與分析，能顯示出符號互動的 過程，而非僅結果；對於一個團體文化從無到有的歷程，符號輻 合理論確實有良好的解釋能力。 然而，因為時間與能力的限制，我們抽取的樣本確實不夠多 元與豐富。除此之外，語藝行為不可能自外於鉅觀的社會脈絡， 既然已有豐富的文獻指出，集體幻想(collective fantasy)在不同的 場域中亦有鏈聯的情形，因此後續的研究應可對於大眾媒體的文 本 進 行 分 析 ， 比 對 兩 者 的 幻 想 主 題 ／ 類 型 與 語 藝 視 野 。 如 此 一 來，便可判斷出網路 V.S.大眾傳媒究竟是不是另類 V.S.主流的關 係；從這兩種場域中幻想主題趨同／競爭的情況，亦可以對於網 路情境的「另類程度」進行評估。 在研究設計上，絕大多數的相關研究都沒有對團體成員進行 認知測試，本篇研究也未將此類測試納入研究程序之中。我們建 議往後的研究能利用實証方法(如 Q-Methodology)比對語藝社群 成員的認知狀況，如此更能加強符號輻合理論／幻想主題分析法 的解釋能力。 本 研 究 是 首 篇 將 符 號 輻 合 理 論 ／ 幻 想 主 題 分 析 法 運 用 於 網 路文本的實証研究，因屬初探性質，難免有疏漏粗糙之處；在文 中特別就理論的適用性提出討論，希望對網路文化有興趣的研究 者能有所啟發，使網路社會學的研究方法更加豐厚而多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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