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141 頁 2010 年 6 月 逢甲大學人文社會學院
論田漢《白蛇傳》
對白蛇形象之再塑及其意義
文淑菁
*摘 要
白蛇故事是一則淒美的民間傳說,並以話本小說、戲曲、講唱等不同之文學 形式活躍、滋長,這其間漫長的流變過程及其箇中意涵,向為學界所關注。田漢 編撰之京劇《白蛇傳》,推出後備受推崇,並樹立了當代白蛇戲曲搬演之典範, 其筆下的白蛇形象,已由先前可怖的「蛇妖」,演變為可憐可敬的「蛇仙」,而 其「賢妻」、「人母」身分的深化,更使白蛇一角霑染了濃厚的「人」的色彩。 然而白蛇形象的轉變並非平地而生,考查明清兩代的白蛇故事與戲曲,已可見其 蛻變痕跡,而這樣的轉變實導因於對觀眾期盼的回應。庶民大眾對於愛情、親情 的的強烈嚮往,使得白蛇故事逐漸擺脫了「神怪」性質,而更趨近於「人世」, 這增添了白蛇故事的庶民色彩,並彰顯出新的時代意義。 關鍵詞:白蛇、田漢、白蛇傳、庶民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國文研究所博士候選人。壹、前言
白蛇與雷峰塔的傳說,由來日遠,廣播民間。明馮夢龍話本小說〈白娘子永 鎮雷峰塔〉,奠定了日後白蛇傳說之基型,亦影響了明清以降之白蛇戲曲。白蛇 戲曲目前可見之著錄有:明初洪武年間邾經的《三塔記》雜劇1,及明萬曆年間 陳六龍撰作之《雷峰》傳奇2,然二者皆僅存目,內容已佚。而今可見完整之白 蛇戲曲,為清黃圖珌之《雷峰塔》傳奇,黃本情節大致上皆本馮夢龍小說而來; 而後清方成培據梨園舊抄本改編成《雷峰塔》傳奇,較黃本增加了若干情節,逐 步美化了白蛇形象,但其主題思想仍不脫異類不得婚配之框架。 白蛇戲曲以崑曲及各種地方戲曲之形式不斷孳衍,相關之文學作品如俗曲、 講唱等,亦豐碩繁雜,其間情節、人物,或相生相衍,然較諸舊有之白蛇傳說, 則白蛇形象皆趨於昇華、完美。田漢於西元1943 年作《金鉢記》,其後再據《金 鉢記》加以修改錘鍊,1953 年《白蛇傳》劇本脫稿問世,以京劇形式搬演於舞 臺。從《金鉢記》到《白蛇傳》的刪改過程,可看出田漢《白蛇傳》跳脫了傳統 舊劇之框架,大幅改動了情節結構,著力塑造了近乎完美的白蛇形象,白蛇脫去 了妖性,展現了人妻、人母深情慈愛的光輝,而劇中人物許仙、青蛇、法海等, 其個性形象亦隨之或強化或更動,呈現了與以往舊劇主題思想迥異的白蛇故事。 改編後的《白蛇傳》,淒美動人,引起極大迴響,陸煒曾稱譽道:「田本是繼黃 本、方本之後白蛇戲曲發展的又一里程碑」3,誠然不誣。 田漢創作之《白蛇傳》,其主題思想之揭示,皆由重塑白蛇形象此一途徑而 來,而由明清以降俗文學中逐漸美化的白蛇形象,亦可看出日趨完美的「白娘 娘」,實為因應民眾之期盼方蛻變而生。白蛇故事在歷代的演變中逐步脫去妖性、 顯露人性,田漢的《白蛇傳》戲曲更是大刀闊斧,斬去了白蛇的妖性,賦與其重 情重義、比人還可愛可貴的個性特質。展現人性光輝的白蛇形象,其在戲曲舞臺 上所形成之強烈藝術感染力,及其在演變過程中所蘊藏體現的「庶民化」、「世 情化」的特質,則是本文欲討論的重點。本文先由爬梳白蛇故事之歷史淵源及歷 代之白蛇戲曲入手,再轉入對田漢《白蛇傳》之探討,由白蛇戲曲系列的演變過 程中,探究白蛇形象的轉變及其內涵意義。 1 見明.無名氏,《錄鬼簿續編》,收於《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二集(北京:中國戲劇出 版社,1982),下題「西湖三塔記」,見頁 283。 2 明.祁彪佳,《遠山堂曲品》錄有此劇條目,其後並評語曰:「相傳雷峰塔之建,鎮白娘子妖 也。以為小劇,則可;若全本,則呼應全無,何以使觀者著意?且其詞亦欲效顰華贍,而疏處 尚多。」見《中國古典戲曲論著集成》第六集(北京:中國戲劇出版社,1982),頁 104。 3 見陸煒,《田漢劇作論》(南京:南京大學出版社,1995),頁 199。貳、白蛇故事之歷史淵源
現存可見最早之白蛇戲曲,為清.黄圖珌之《雷峰塔》傳奇,考查黃本《雷 峰塔》,其情節內容多與明.馮夢龍(1574-1646)〈白娘子永鎮雷峰塔〉相同, 而黃本之後的白蛇戲曲,雖則主題思想因順應時代環境有所改動,然故事基型及 基本人物則大致不變。故而趙景深追溯白蛇故事之源曾云:「我國最早的白蛇故 事,該是《警世通言》第二十八卷〈白娘子永鎮雷峰塔〉」,並推論這一篇話本 小說當為宋人話本,且應於南宋時期便已有之。4後世所傳之白蛇故事,大抵立 於馮夢龍小說基型之上或略作變化,是而趙氏發為此言。 然而〈白娘子永鎮雷峰塔〉應是發展得較為成熟完整的白蛇故事了。若以「人 蛇相戀」作為故事基型之角度溯源,則唐傳奇小說〈白蛇記〉恐為最早之白蛇故 事初型。〈白蛇記〉記李黃、李琯二人事,情節大致為書生遇一美貌白衣女子並 其侍者,留宿於白衣女子處,悅之,然不久便離奇死亡,後家人尋其外宿之處, 則女子所居房宅俱已不見,但見枯樹及大蛇蟠屈之跡,乃知是巨白蛇為禍所致。 尤其李黃故事中,白衣女子為孀居寡婦,與馮本小說中的白娘子身分相同;白衣 女子身邊並出現一「青服老女郎」,令人聯想到後世的白蛇與青蛇。故潘江東《白 蛇故事研究》一書,以為此故事應為白蛇故事之初型。5 除此之外,與白蛇故事基型相似之故事,尚有話本〈雙魚扇墜〉6,敘孔淑 芳事,故事為書生徐景春在西湖斷橋旁偶遇美麗女子及其丫寰,景春送女子返家 並留宿其處,備極繾綣,早晨則被人發現臥於冢間,方知孔淑芳竟為鬼魂,乃發 其冢,始絕其祟。故事與白蛇故事相似,而孔淑芳雖為一鬼,但人鬼殊途,因之 此故事亦可與白蛇故事同歸於「異類相戀」類型。 而只見存目之明洪武年間邾經的《西湖三塔記》雜劇,其源或來自話本小說 〈西湖三塔記〉,〈西湖三塔記〉收錄於明.洪楩所編之《清平山堂話本》,經 學者考訂應為宋人話本無疑7,邾經《西湖三塔記》雜劇今已不傳,話本小說〈西 湖三塔記〉則敘西湖三塔之由來。故事大要為:青年公子奚宣贊清明出遊,行過 4 見趙景深,〈白蛇傳考證〉,收於王秋桂編《中國民間傳說論集》(台北:聯經出版社,1980), 頁163-166。 5 見潘江東,《白蛇故事研究》(上)(台北:學生書局,1981),頁 25-28。 6 可見於明田汝成,《西湖遊覽志餘》(台北:世界書局,1963),頁 368,末卷並述故事梗概, 見頁481。〈雙魚扇墜〉故事,亦應為南宋時期之話本,趙景深引《古今小說.綠天館主人序》 證之:「南宋供奉局有說話人。泥馬倦勤,以太上享天下之養。仁壽清暇,喜閱話本,於是內 璫輩廣求先代奇蹟及閭里新聞倩人敷進御,以怡天顏,然一覽輒置,卒多浮沈內庭。其傳佈民 間者,什不一二耳。然如〈翫江樓〉、〈雙魚墜記〉等類,又皆鄙俚淺薄,齒牙弗馨焉。」見 趙景深〈白蛇傳考證〉(收於王秋桂編《中國民間傳說論集》),頁 163-164。 7 楊家駱引《也是園書目》錄有〈簡帖和尚〉、〈西湖三塔記〉,且列於「宋人詞話」條目中, 推論此二篇是宋作無疑。見楊家駱為明.洪楩編《清平山堂話本廿七篇》所作之提要(台北: 世界書局,1958),頁 2。西湖斷橋,救了一名喚白卯奴之迷路女孩,後有一黑衣婆婆來尋卯奴,為答謝宣 贊,請宣贊至家中宴飲;至卯奴家中,見一白衣美貌婦人出迎,原來是卯奴之母, 白氏雖則美艷,卻是先引誘男子同宿,後剖取男人心肝的可怕女子,宣贊受其引 誘與她做了夫妻,本亦當遭難,後因卯奴搭救始得脫身;後宣贊之叔奚真人返家 降妖,命神將捉了卯奴、黑衣婆婆、白氏前來,三人現出原形,原來是烏雞、獺、 白蛇三物所化,於是奚真人化緣建成三座石塔鎮住三妖,是為「西湖三塔」之由 來。 〈西湖三塔記〉故事雖與白蛇故事不甚近似,然白衣女子皆為白蛇所化,故 事場景亦皆在西湖斷橋,而白衣女子的妖魅之氣亦與李黃、李琯故事中的白蛇相 類且更甚之。後來的白蛇故事發展為以雷峰塔鎮住白蛇,除為解釋雷峰塔之由來 外,恐亦受到此故事之影響。 由以上探溯可知,白蛇故事之來源既多且富8,但其基型則發展成熟於馮夢 龍話本小說〈白娘子永鎮雷峰塔〉,而〈白娘子永鎮雷峰塔〉又直接影響了明代 以後的白蛇戲曲。〈白娘子永鎮雷峰塔〉故事敘述臨安人許宣,自幼父母雙亡, 寄居姐姐、姐夫家,並在表叔開的藥鋪做主管。清明時節,許宣往保叔寺追薦父 母,遇一美貌白衣寡婦白氏及其侍婢青青,兩人共搭一船,白氏以無帶銀兩為由 向許宣暫貸船資,許宣並借傘與白氏,白氏故而約許宣至自家中取回船資與傘。 許宣見白氏後,心中早已動情,隔天如約前往,白氏主動訴情,兩人便訂下姻緣, 白氏取白銀一錠與許宣,以為娶親之費。許宣回去將此事稟告姐姐,望姐姐、姐 夫作主,辦成此事,姐夫細視此銀,竟為官府失卻之庫銀,為免連累家人,故而 出首告發許宣,許宣因此吃上官司,後白氏出面還銀,然許宣仍被發配蘇州。白 氏至蘇州尋許宣,巧言辯解先前之事,兩人重修舊好,正式成親。間有道士看出 許宣妖怪纏身,與其符以除妖,許宣信之,回家依言燒符,然全被白氏破解,暫 時解除許宣心中之疑。 許宣欲至寺中參與佛誕法會,白氏將來新衣、新扇與許宣打扮,許宣著新衣、 持新扇行走人群間,被官府衙役看出手中之扇竟是他人失竊之贓物,許宣又因此 吃上官司,白氏雖趕緊暗中將盜來贓物送還,但許宣仍受累而改配鎮江。白氏又 追蹤而至,以夫妻之情說之,兩人又重歸於好。許宣在鎮江與李克用作藥鋪伙計, 李克用見白氏美貌,起了邪心,設下機關欲染指,白氏化為蛇形嚇之。經此事後, 白氏說動許宣自立門戶,自作藥鋪買賣。許宣又至金山寺拜佛,遇法海禪師,白 氏與青兒恐許宣不歸,乘舟來尋許宣,在船上一見法海禪師便翻船入水,法海告 知許宣其妻乃妖蛇所變,許宣大駭,不欲再回家。恰遇大赦,許宣返回臨安,白 8 事實上,與白蛇相關的文獻與文學記載不止於此,然因篇幅所限,僅擇其要述之。對白蛇故事 發展演變情形的探究,可參考潘江東,《白蛇故事研究》(台北:學生書局,1981)、林麗秋, 《論雷峰塔白蛇故事的演變》(中山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0)、范金蘭,《「白蛇傳 故事」型變研究》(政治大學中文研究所碩士論文,2002)等。
氏早已帶著青兒在臨安姐姐、姐夫家中等候,許宣知其乃為一蛇精,不願與之再 作夫妻,便尋一捉蛇人前來捕蛇,遭白氏嚇走。許宣尋法海禪師求其協助,法海 取鉢盂與許仙,教其伺機罩白氏之頂收之。後法海禪師至,白氏與青青現出原形, 分別為一白色蟒蛇及青魚,法海將二物封於地下,命許宣化緣募建寶塔鎮之,許 宣後便剃度為僧,跟隨法海禪師出家修行,終此一生。 馮本的白蛇故事以「許宣的奇遇」為故事主軸,敘述視角以許宣為主線;白 蛇不是此故事的正面人物,在故事中,「她」更似象徵著引誘許宣的紅塵俗念; 這可從故事以許宣勘破紅塵、出家為僧的結局探得。雖然如此,馮本故事中的白 蛇形象與以往的重慾、傷人的可怕妖怪大相逕庭,可算是白蛇故事轉變的一大轉 捩點,馮本小說中的白蛇形象,雖仍帶有許多妖性的可怖,然對許宣的步步追隨、 深情疼愛,也使得其更趨於人性化,變得可愛許多。而從馮本的寫定與對後世的 影響看來,這樣的轉變是更符合民間期待的,白蛇逐漸「人性化」的傾向也在之 後白蛇故事的演變中被承繼下來。
參、清代文人撰作之白蛇戲曲
清代黃圖珌《雷峰塔》傳奇為目前可見最早的白蛇戲曲,然此本寫定後,因 結局不符合民眾期待,故而有陳嘉言9父女之改本,增加〈產子〉、〈祭塔〉等 齣,以「狀元團圓」收場,反廣為流播,「盛行吳越,直達燕趙」10。其後方成 培以伶人所作不文,乃加以改作,新成方本之《雷峰塔》傳奇。依阿英編《雷峰 塔傳奇敘錄及其他》一書所錄,清代的白蛇戲曲,可見之傳鈔尚有舊鈔本、岫雲 詞逸本、復道人度曲本、吹腔本、綴白裘七集本等,情節相近而曲文略異11,然 9 陳嘉言,清乾隆時期崑曲藝人,《揚州畫舫錄》著錄有此人。惟其生卒年月籍貫皆不詳。 10 黃圖珌有〈觀演雷峰塔傳奇〉一文,其引云:「余作《雷峰塔》傳奇三十二齣,自〈慈音〉至 〈塔圓〉乃已。方脫稿,伶人即堅請以搬演之。遂有好事者,續『白娘生子得第』一節。落戲 場之窠臼,悅觀聽之耳目,盛行吳越,直達燕趙。」見阿英編《雷峰塔傳奇敘錄及其他》(上 海:上雜出版社,1953)引錄黃圖珌《看山閣全集.南曲卷》〈觀演雷峰塔傳奇〉引,頁 7。 11 阿英在其書中曾將〈水漫〉、〈斷橋〉此二齣不同版本之曲文異同列表明之,參阿英前揭書, 頁87-93、105-107。為何只針對此二齣做曲文異同比較,乃是因各版本之白蛇戲曲傳抄不全, 而〈水漫〉、〈斷橋〉乃最常搬演之折子,故而各本皆見存文,便於參校。觀阿英所列出數種 版本之曲文,方成培本、舊鈔本、岫雲詞逸本、復道度曲本之曲文相似度高,曲文僅略有小異; 而吹腔本及綴白裘七集本與上述諸本在曲文上差異度高,尤以〈水漫〉一折,幾乎曲曲皆異, 〈斷橋〉一折則差異度較低。然細細比較,雖則曲文全異,然於劇情並無甚影響,僅文、白程 度有所不同,方成培等諸本曲文較文雅,綴白裘本曲文則較通俗而簡短。如舊鈔本〈水漫〉旦 唱[醉花陰]:「恩愛夫妻難撇(一作「拋」)掉,因此上慇懃來到。只怕他聽佛法把奴拋, 枉躭著心與(一作「辛苦」,一本作「星月」)勤勞。俺和您非關小,當面的囑咐伊多遭,俺 只怕猛回頭歸佛教。」而綴白裘本同曲曲詞如下:「忽地機關已分曉,把緣情長驅直搗。俺這 里急去叩僧寮,放吾夫相會早。急切切跟尋到,到金山恭叩僧寮,為夫君難丟掉。」(阿英列 出之〈水漫〉吹腔本與綴白裘本之曲文大致相同,僅其中數字有異,故而筆者列出綴白裘本曲 文以作比較。)又如〈斷橋〉一折,舊鈔本旦唱[山坡羊]:「頓然間鴛鴦折頸,奴薄命孤鸞 照命。好教我淚珠暗滾哽,怎知他一旦都(一本作「多」)薄倖!你忒硬心,怎不教人雨淚零?除黃本、方本外,其餘諸本皆蒐見不易甚且傳抄零星。黃本在舞台上雖甚少搬演, 然其上承馮夢龍話本小說情節,又為現存最早之白蛇戲曲全本;而方本依民間改 本潤飾而成,現代白蛇戲曲至今仍承其餘韻。在白蛇戲曲的發展流變史中,兩本 皆有其重要參考價值,且曲文保存完整,便於查考白蛇戲曲演變之全貌。
一、戒色宣佛─黃圖珌《雷峰塔》傳奇
黃圖珌12《雷峰塔》傳奇13,刊刻於清乾隆三年,情節多本馮夢龍〈白娘子 永鎮雷峰塔〉,然亦略有改動。劇本共三十二齣,齣目分別為: 1.〈慈音〉 2.〈薦靈〉 3.〈舟遇〉 4.〈榜緝〉 5.〈許嫁〉 6.〈贜現〉 7.〈庭訊〉 8.〈邪祟〉 9.〈回湖〉 10.〈彰報〉 11.〈懺悔〉 12.〈話別〉 13.〈插標〉 14.〈勸合〉 15.〈求利〉 16.〈吞符〉 17.〈驚失〉 18.〈浴佛〉 19.〈被獲〉 20.〈妖遁〉 21.〈改配〉 22.〈藥賦〉 23.〈色迷〉 24.〈現形〉 25.〈掩惡〉 26.〈棒喝〉 27.〈赦回〉 28.〈捉蛇〉 29.〈法勦〉 30.〈埋蛇〉 31.〈募緣〉 32.〈塔圓〉。 黃本之齣目大抵敷演馮本小說情節而來,不同之處在於:黃本添加了〈慈 音〉、〈回湖〉、〈彰報〉、〈懺悔〉這四齣的劇情,並在〈法勦〉這齣的劇情 做了些微修改。 〈慈音〉、〈回湖〉、〈彰報〉、〈懺悔〉這四齣新添之劇情,加深了本劇 的佛化色彩,使得本劇說法的意味十分濃厚。〈慈音〉做為劇本開端,旨在交代 許宣與白蛇這段情緣乃是既定宿緣。白蛇與青魚,因吞食了達摩航蘆渡江時折落 之蘆葉,方悟苦修,修成千年功力,卻又起了思凡之心;而許宣本是如來前捧鉢 侍者,只因宿緣未了,是以下凡了此孽緣。許宣捧鉢侍者的身分,亦與〈塔圓〉 一齣其皈依佛門、歸元升天之結局相互照應。連度化許宣的法海禪師,亦是佛祖 早已作好的安排。〈回湖〉與〈彰報〉二齣敘白氏、青兒因許宣被發配蘇州,只 得暫回湖上,等待時機再見許宣,而回到湖上,見水族諸子弟兵們多被捕魚人捕 掠而去,怒命青兒興風作浪,捉拿捕魚人等,再將其披鱗插翅作水族類狀,棄於 淺水薄灘之間,而〈懺悔〉一齣則是法海聞聽捕魚人號哭聲,前去相救,並藉機 無端拋閃,拋閃無投奔。細想前情,好教人氣滿襟。悽清,不覺的鸞鳳分;傷情,怎能夠共和 鳴?」而綴白裘本同曲曲詞則為:「頓然間死央拆頸(阿英錄作「鴛鴦折頸」),悔無端燒香 生釁。命兒乖致遇惡僧,霎時一似飄蓬梗。忒硬心,淚珠朴簌心中恨,千般恩愛今朝盡,一旦 負恩把我嗔。淒清,滿懷兒愁怎禁;傷情,苦一旦成孤另。」綴白裘本曲文見清.玩花主人編 選,錢德蒼續選,《綴白裘》七集(台北:台灣學生書局,1987),頁 2945-2946、2957-2958。 其餘詳細曲文比較請參看阿英前揭書。 12黃圖珌,字容之,號守真子,別號蕉窗居士,江蘇華亭(今上海市松本)人。生於清康熙三十 九年(西元1700 年),卒於乾隆年間。 13 見傅惜華,《白蛇傳合編》(台北:古亭書屋,1975),據清乾隆三年看山閣刻本校印,頁281-338。勸戒勿再殺生,眾人隨即叩頭懺悔而去。劇末〈募緣〉齣敘許宣募化建成雷峰寶 塔,許宣唱: [甘州解酲]人生一夢中,便春華百歲,食祿千鍾,無常一到,說什 麼富貴貧窮?不如及時將佛奉,免得臨期醜萬重。真惶恐,看空空色 色,色色空空。14 隱含勸化人民勘破紅塵,及早了悟的道理。〈塔圓〉齣以法海接引許宣回到 天界作為結尾,宣揚佛教思想的意旨十分顯明。許宣白云: 人生若寄,夢回燈燼幾多時;歲月如流,歌罷酒闌止片刻。若是空中 著色,不如色裏悟空。你看世人急急忙忙,多因名利,顛顛倒倒,那 管是非。以為自得其樂,不知身受其苦也。15 藉劇說法,勸導人民看破俗念,莫受情愛癡纏。 也因此劇「戒色宣佛」的意旨十分鮮明,劇中紅塵誘惑、色慾糾纏的象徵─ ─白蛇,自被視為妖孽,故而劇中常以「妖」、「邪」、「孽畜」稱之,就連曾 為其夫的許宣,在得知白氏確為蛇類所變後,亦避之唯恐不及,曾對姐夫云:「他 實實是箇白蛇精!小弟被他迷惑多時,幸蒙金山寺大和尚指示,今已醒悟,……」 16由「迷惑」、「醒悟」等用詞,可知作者對白蛇此角的負面詮釋,而捨棄白蛇 的色慾迷惑,才是醒悟的開端。 白蛇在黃圖珌本中既是色慾的象徵,在劇中較凸出的形象便是其妖嬈嬌美之 媚態,強調的是她對許宣形成的誘惑,如〈許嫁〉齣許宣云:「昨日在湖上遇著 白娘子,十分眷戀,……」又唱[沉醉東風]:「氣如蘭,可人意中。色如玉, 醉心情縱。」17又如〈勸合〉齣白氏去蘇州尋被發配的許宣,巧言辯解前番贈銀 現贜之事,許宣原極惱怒,然被白娘子嬌聲巧語說動,「覷著他多嬌停當,不由 人情懷頓放」18,終在眾人勸合聲中與之成親。 除此之外,白蛇的蛇性、妖性在黃圖珌本中仍時時可見,如〈現形〉、〈捉 蛇〉等齣寫白蛇現形,描繪其「張開了獅子般大的口,突出了銅鈴樣圓的眼,撲 將來……」19的可怖模樣,令人駭然。20而白蛇的妖性,除了顯露在搬弄法術的 14 傅惜華,前揭書,頁336。 15 同前註,頁337。 16 同前註,頁330。 17 同前註,頁290。 18 同前註,頁307-308。 19 傅惜華,前揭書,頁333。
諸般作為之外,〈捉蛇〉齣她得知許宣要離她而去,還請人來捉她時,妖性表露 最為明顯,她對許仙道: 我今老實對你說了,你快快收心,與我和睦,萬事皆休,倘然還似這 等狂妄,我叫滿城百姓,俱化為血水,不要帶累別人,喪於非命,你 自去想來。21 這大概是白蛇在此劇中最為凶狠的一幕,但實則她除了出言恫嚇許宣外,並 無傷人之事,法海來收伏她時,她求情道:「可憐千年修煉,並未傷生害命,望 大師饒恕!」22說的也是實情。許因此故,民眾們對白蛇起了同情,認為她一心 愛著許宣並非罪過,同情白蛇的心理因而影響了白蛇故事往後的發展。 實則,黃圖珌本已初步展現民眾對白蛇態度的轉變,其更動了馮夢龍本白蛇 被收的的情節。馮本中,法海將鉢盂交與許宣,白蛇是由許宣親手覆鉢收之: 只見白娘子正坐在那裏,口內喃喃的罵道:「不知甚人挑撥我丈夫和 我做冤家,打聽出來,和他理會!」正是有心等了沒心的,許宣張得 他眼慢,背後悄悄的,望白娘子頭上一罩,用盡平生氣力納住。不見 了女子之形,隨著鉢盂慢慢的按下,不敢手鬆,緊緊的按住。23 白娘子兀自恨念那挑撥她夫妻感情之人,而許宣卻在此時由背後悄悄的「用 盡平生氣力」將鉢蓋下,這樣的對比,不免令人對白蛇生出同情之心。而黃本在 此處有了改動,〈法勦〉齣,白蛇不再被收於親夫之手,而是由法海出面收之: [外持寶塔鉢盂上喝介]孽畜休得無理!我來也![大蛇退下][旦 內求介]求大師慈悲,我本東溟一大白蟒蛇,與許宣仍有宿緣,又因 伊慾心深重,故敢迷戀。可憐千年修煉,並未傷生害命,望大師饒恕! [外向內介]揭諦聽者![取鉢盂付場內介]可將此二妖,收於鉢盂 20 實則黃本乃承馮本而來,但已較馮本刻劃白蛇的蛇狀稍事減少了。馮本刻劃白蛇現形的可怖狀 共有三次,分別是白蛇現形嚇李克用:「只見房中蟠著一條吊桶來麄大白蛇,兩眼一似燈盞, 放出金光來。」見馮夢龍,《警世通言》(台北:鼎文書局,1974)頁 439;許宣姐夫由房外 偷窺白蛇:「見一條吊桶來大的蟒蛇,睡在床上,伸頭在天窗內乘涼,鱗甲內放出白光來,照 得房內如同白日。」見頁442;以及許宣請捉蛇人來捉白蛇時,白蛇現形:「那條大蛇張開血 紅大口,露出雪白齒,來咬先生。」見頁443。 21 傅惜華,前揭書,頁333。 22 同前註,頁334。 23 馮夢龍,前揭書,頁444。
之內,將來與我。[內末]領法旨。[末捧鉢盂,置一蛇一魚上。] [呈外介]二妖已收於鉢盂之內了。24 雖則法海也是許宣請來收妖的,但白蛇不是被她最愛的許宣親手收伏,也許 能讓民眾的心裡感到些許寬慰吧!但黃圖珌本做了此番改動,未必是基於認同許 宣與白氏之戀而為,事實上,黃本在脫稿後,伶人爨演之際,便投合大眾所好, 擅自竄改了劇本,續「白娘生子得第」之結局,頗令黃圖珌不悅,曾評論云: 余作《雷峰塔》傳奇三十二齣,自〈慈音〉至〈塔圓〉乃已。方脫稿, 伶人即堅請以搬演之。遂有好事者,續「白娘生子得第」一節。落戲 場之窠臼,悅觀聽之耳目,盛行吳越,直達燕趙。嗟乎!戲場非狀元 不團圓,世之常情,偶一效而為之,我亦未能免俗。獨於此劇斷不可 者維何?白娘,妖蛇也,而入衣冠之列,將置己身於何地耶?我謂觀 者必掩鼻而避其蕪穢之氣。不期一時酒社歌壇,纏頭增價,實有所不 可解也。……25 黃圖珌仍認為「白娘,妖蛇也」,是不配入「衣冠之列」的,對於好事者對 此劇之竄改,黃圖珌以為必充滿「蕪穢之氣」,當令人難以觀聽,孰料此劇「盛 行吳越,直達燕趙」,「一時酒社歌壇,纏頭增價」,「實有所不可解也」,足 見黃圖珌對於此結局之風行深感無奈,但由此亦可看出,多數民眾對白蛇是寄予 同情的。
二、情與法的逐步調和─方成培《雷峰塔》傳奇
清方成培26所撰之《雷峰塔》傳奇,刊刻於清乾隆三十六年,雖則離黃圖珌 本的刊刻時間僅約三十餘年,然在情節上已有較大幅度的更動。在方成培本刊刻 之前,坊間流傳有陳嘉言父女抄本、梨園舊鈔腳本、綴玉軒藏曲志著錄本……等 諸本,據傅惜華云,方成培本應是以梨園舊抄腳本為底本,潤飾更定而成的。27 至於《綴玉軒藏曲志》所收之《雷峰塔》傳奇,題為雍、乾抄本,計四十齣,趙 景深以為是陳嘉言父女的本子28,此本常演之齣目,如〈水鬥〉、〈斷橋〉等折 24 傅惜華,前揭書,頁334-335。 25 阿英,前揭書,引錄黃圖珌《看山閣全集.南曲卷》〈觀演雷峰塔傳奇〉引,頁7。 26 方成培,字仰松,號岫雲,別署岫雲詞逸,徽州人,約生於清雍正九年(西元 1731 年),卒 於乾隆四十五年(西元1780 年)後。 27 傅惜華,前揭書,〈敘言〉,頁3。 28 趙景深,〈白蛇傳考證〉,收於《中國民間傳說論集》,頁173。子,仍收錄於諸崑曲曲譜中,如《崑曲大全》、《六也曲譜》、《集成曲譜》、 《納書楹曲譜》、《炎薌曲譜》、……等,除此之外,少部分折子亦可見於《綴 白裘》、《復道人度曲抄本》中,足見此本流傳之廣。29今以方成培《雷峰塔》 傳奇乃屬民間改本系統中較完整、優美之本子,故而以方本為討論代表。 方本共計三十四齣,齣目分別為: 1.〈開宗〉 2.〈付鉢〉 3.〈出山〉 4.〈上塚〉 5.〈收青〉 6.〈舟遇〉 7.〈訂盟〉 8.〈避吳〉 9.〈設邸〉 10.〈獲贓〉 11.〈遠訪〉 12.〈開行〉 13.〈夜話〉 14.〈贈符〉 15.〈逐道〉 16.〈端陽〉 17.〈求草〉 18.〈療驚〉 19.〈虎阜〉 20.〈審配〉 21.〈再訪〉 22.〈樓誘〉 23.〈化香〉 24.〈謁禪〉 25.〈水鬬〉 26.〈斷橋〉 27.〈腹婚〉 28.〈重謁〉 29.〈煉塔〉 30.〈歸真〉 31.〈塔敘〉 32.〈祭塔〉 33.〈捷婚〉 34.〈佛圓〉 方本與黃本主要的不同處在於:刪減了捉蛇人的部分,加入了端陽驚變、仙 山盜草、水漫金山、斷橋相會等內容,並增加了白蛇產子、狀元祭塔、白蛇升天 的情節,一新結局。這樣的改變,皆在後世的戲曲本子中被繼承了下來,足見其 增改的珍貴價值。 刪去的捉蛇人部分,有刪蕪就簡的功用,而端陽驚變、仙山盜草、水漫金山、 斷橋相會等增添的情節,則是深化了白娘子對許宣一往情深、無怨無尤的形象, 加深了民眾對白娘子的同情;白娘子對許宣這樣重情重義,也合理化了其最終得 赦升天的結局。值得注意的是,方本對白娘子、許宣、法海三人的評價與定位, 已與黃圖珌本有了很大的不同,這在第一齣〈開宗〉開場詩中便已明白道出: 覓配偶的白雲姑多情喫苦, 了宿緣的許晉賢薄倖拋家, 施法力的海禪師風雷煉塔, 感孝行的慈悲佛懺度妖蛇。30 云白娘子「多情喫苦」,許宣「薄倖拋家」,褒貶已寓其中,對法海則是未 作抑揚,大約與法海象徵的佛教在社會上備受崇敬的地位有關。抑許揚白的立 場,在〈煉塔〉一齣中青兒的唱詞亦可明顯看出,許宣請來法海收伏白氏,青兒 義憤填膺,為白娘子大抱不平: [朱奴帶錦纏]您喜孜孜地將他宗嗣綿,他惡狠狠地把連理枝割斷。 您前生燒了斷頭烟,遭他把恁來凌賤。辜負您修煉千年,辜負您嵩山 29 參潘江東,《白蛇故事研究》,頁80。 30 傅惜華,前揭書,頁341。
冒險,辜負您望江樓雅操堅,幾時再見親兒面?罷罷,看俺與你報仇 冤。31 許宣後也自云: 白氏雖係妖魔,待我恩情不薄。今日之事,目擊傷情,太覺負心了 些!……32 與多情不悔的白娘子相較,許宣自然顯得負心薄倖了。 除此之外,方本對白娘子的鋪陳刻畫,無論是與許宣初相見時的情思湧動、 盜草相救許宣的夫妻恩愛、對子疼愛呵護的慈愛情懷,都呈現了其做為女子、少 婦、母親的「人」的心情,方本中的白娘子,更接近有情的「人」而不是可怖的 「蛇」了。在〈舟遇〉一折中,白氏、許宣的相遇,更像是少男少女的一見鍾情 而不是白氏的設局引誘;白氏在方本中僅現出一次原形,那也是為了保住夫妻恩 愛而勉強飲下雄黃酒,而不是為了威赫他人而現出可怕的蛇形,方本對白氏的「蛇 性」相對地削弱由此亦可見一斑。 白蛇「人性」的提升,最關鍵性的情節應在於「孕子」、「產子」。蛇類能 孕人子,已是對其修煉為人的肯定,而因為「孕子」,使得白蛇更接近一位「母 親」、更能體會做為「人」的情感。因為「孕子」,法海一度欲以鉢收妖,卻告 失敗(法海收妖失敗云:「這孽畜,腹中懷孕,不能收取。」);因為「產子」, 最後白蛇因兒子祭塔孝感動天,而得赦升天。白蛇在劇中不能修煉成為真正的 人,但賦與其能「孕子」的情節,使得白蛇成為了一位「母親」,白蛇的「人性」 也因此得到了最有力的提升。 方本雖然對白蛇角色的「人性化」有著里程碑的意義,但在整齣劇本的架構 上,仍不能脫離宣揚佛恩、宿緣命定的框架。白蛇、許宣在劇中雖看似一見鍾情, 互重互愛,但實則是受制於「宿緣命定」,這便削弱了夫妻情愛的動人力量;劇 中原本與白氏頗為恩愛的許宣,在〈贈符〉齣一聽到道士說妻子是妖時,居然馬 上回答:「阿呀,不瞞師父說,家中妻婢二人,其實來歷不明,每每生疑,今蒙 法眼看出,不知有何妙術治之?弟子感戴不淺。」33前後落差未免懸殊;許宣於 妻子產子方才半月,便請來法海收伏妻子,「頓時」又深覺不忍,因而決意出家, 實頗不合情理,劇中給的解釋便是:「宿緣已盡」。諸如此類的不協調情節,皆 可看出白蛇故事在蛻變的過程中,擺盪於情與法之間的游走軌跡。方本展現了民 31 傅惜華,前揭書,頁409。 32同前註,頁409。 33同前註,頁 369-370。許宣此語於馮夢龍本便已見之,此處應是沿襲而來,只是置於此劇前後 已做增改的情節之中,未免顯得唐突。
眾對白蛇的同情,但又未脫其原始主題思想─戒色宣佛的框架,因此便呈現了矛 盾的許宣及突兀的情節,而將一切的解釋歸於「宿緣命定」,這也呈現了時代思 想所給予本劇的限制。 而白蛇的人性在方本中已得到強有力的提升,在新添入的情節中,如〈求 草〉、〈水鬥〉等折子,她有情有義的賢妻形象亦被深化。然諸如〈獲贓〉、〈逐 道〉、〈虎阜〉(敷演白娘子盜八寶明珠巾一事)、〈樓誘〉(白蛇變作鬼形驚 嚇想染指於她的何員外)等敷演舊有情節的折子,都尚可見到白蛇妖性的殘留。 且許宣的心理,仍擺盪在舊時白蛇故事的邊緣,如在〈斷橋〉一折重會白娘子, 仍以妖魔視之而欲避走,云道:「阿呀,嚇嚇死我也。你看那邊,明明是白氏青 兒,哎喲,我今番性命休矣!」接著唱[五供養]:「……忽聽他怒喊連聲,遙 看妖孽到,勢難攖,空叫蒼天,更沒處將身遮隱。怎支撐?不如拚命向前行。」 34〈重謁〉一折,更以「妖」稱其妻,並招請法海前來收妖,了此孽緣,許宣唱 [出隊子]:「……因把高僧來暗請,拆散鸞凰,心得太平。」後又敘白娘子生 子事云:「……此妖到家分娩,已經半月了。」35諸如此類的情節對話,都可看 出許宣仍停留在對白氏「蛇妖」身分的疑忌;許宣心裡存有的白蛇「蛇妖」形象, 使得白蛇的「妖性」未得真正的剔除。白蛇的形象,在民國時期田漢作《金鉢記》 中〈盜銀〉、〈療疫〉等齣,都還可見其殘留之「妖性」;及至之後田漢再度改 寫之《白蛇傳》,將〈盜銀〉、〈療疫〉等齣刪除,並將許宣的形象隨著白蛇故 事的發展做出了較完整且合於新情節的轉變,白蛇「人性化」的形象才獲得更進 階的發展。36
肆、人間悲喜的關注─
田漢《白蛇傳》對白蛇故事的重新詮釋
一、《白蛇傳》與其前身《金鉢記》
田漢,出生於西元1898 年 3 月 12 日,卒於 1968 年 12 月。自幼便著迷於戲 劇,學生時期便開始嘗試新劇及戲曲的的創作與改編。曾自云:「……我除熱心 做文藝批評家外,第一熱心做Dramatist(戲劇家)。」37田漢的話劇作品豐富, 亦曾編導電影,然並未因此揚棄對傳統戲曲的熱愛,他對舊戲曲的創作及改編作 34 傅惜華,前揭書,頁402。 35 同前註,頁407。 36 關於田漢對許仙一角的塑造轉變是否成功,曾引起一番討論,有論者以為許仙的轉變,捨棄了 舊有人物性格的複雜性和深刻性,而另一種意見則認為許仙的轉變反映了時代觀念的進步性。 參陸煒,前揭書,頁203-205。 37 見田漢,《田漢全集》(石家莊市:花山文藝出版社,2000)第十四卷.文論,頁 136。品甚多,有《新桃花扇》、《新教子》、《明末遺恨》、《琵琶行》、《武則天》、 《白蛇傳》、《金鱗記》、《西廂記》、《謝瑤環》……等二十餘部,其中多數 作品皆是為京劇所作。由上述劇目可看出,田漢多半是修改舊劇,賦予其新的時 代思想,呈現新的時代呼聲。田漢諸多戲曲作品中,影響最大、成就最高的當屬 《白蛇傳》與《謝瑤環》,《西廂記》則是毀譽參半。38田漢雖是在整理舊劇的 基礎上,創作改編了《白蛇傳》,然自《白蛇傳》問世,其後的京劇舞台便皆以 田本為演出底本,影響所及,其他劇種也多所採用或參考此本。在京劇舞台上, 田漢《白蛇傳》將白蛇戲曲「寫定」的影響及貢獻可見一斑。 但影響廣遠的《白蛇傳》,並非田漢一揮而就的創作,在《白蛇傳》之前, 西元1943 年田漢先編寫了《金鉢記》,惜不盡成功,於是田漢在《金鉢記》的 基礎上繼續構思修改,於1953 年再重新翻寫成《白蛇傳》,並獲得巨大的迴響, 「十年磨一劍」,《白蛇傳》的成功絕非偶然。 《金鉢記》39,是田漢與友人在白蛇舊本的基礎上整理而成,現代戲曲已不 能像傳奇體製那般長篇巨製,故而《金鉢記》在情節和人物上皆刪繁就簡,全劇 共分二十六場,分別是: 1.〈別師〉 2.〈雨歸〉 3.〈借傘〉 4.〈結縭〉 5.〈盜銀〉 6.〈婚別〉 7.〈見姊〉 8.〈被捕〉 9.〈長亭〉 10.〈郊遇〉 11.〈療疫〉 12.〈酒變〉 13.〈盜草〉 14.〈煎藥〉 15.〈度語〉 16.〈聽潮〉 17.〈飛槳〉 18.〈水鬥〉 19.〈風送〉 20.〈斷橋〉 21.〈產子〉 22.〈海迫〉 23.〈仙驚〉 24.〈接鉢〉 25.〈別子〉 26.〈倒塔〉 《金鉢記》試圖擺脫白蛇戲曲舊有的框架,賦與其嶄新的生命,將白蛇故事 詮釋成敢於衝破社會枷鎖、勇於追求愛情的新時代戲曲,惜尚未在傳統文本與現 代創新間達致平衡。《金鉢記》將白、許情緣之由定於「報恩」,仍帶有宿命前 定之思想;而田漢在《金鉢記》雖試圖將白蛇持續美化,因而將其盜銀之情節改 為基於正義挺身撻伐贓官,將散瘟情節改為療疫,但這樣的「改革」,斧鑿之痕 分明可見,且過度「正義化」白蛇的做法,使得劇本成為另一種形式的「宣揚」 與「說教」,在「說法」的本質上甚至與舊劇近似。 而在《白蛇傳》中,田漢大筆一砍,將此類情節全數刪去,集中描寫白蛇與 許仙40的愛情,法海在第三場戲即出場,亦使得本劇快速進入衝突高峰,時而流 暢旖旎、時而簡短緊湊的戲劇節奏,讓《白蛇傳》較《金鉢記》獲得了更大的成 功。修改後的《白蛇傳》41,其分場為: 38 參陸煒,前揭書,頁194-195。 39 田漢,前揭書,第九卷,頁119-184。 40 白蛇舊劇皆稱「許宣」,此則改為「許仙」。現今民間流傳之白蛇故事亦多稱「許仙」。 41 田漢,前揭書,頁61-116。
1.〈遊湖〉 2.〈結親〉 3.〈查白〉 4.〈說許〉 5.〈酒變〉 6.〈守山〉 7.〈盜草〉 8.〈釋疑〉 9.〈上山〉 10.〈渡江〉 11.〈索夫〉 12.〈水鬥〉 13.〈逃山〉 14.〈斷橋〉 15.〈合鉢〉 16.〈倒塔〉 共十六場。與《金鉢記》相較,主要刪去了〈別師〉、〈盜銀〉、〈療疫〉 等三場的情節。42 《白蛇傳》刪去了〈別師〉中「白蛇下凡,乃為報恩」的情節,而以「兩人 在西湖邂逅生情」取而代之,使得全劇擺脫了沿襲已久的「宿緣命定」框架,增 加了愛情的浪漫成分。而〈盜銀〉、〈療疫〉的刪除,則淡化了白蛇身為「異類」 的成分,使得白素貞的形象更接近一位嚮往愛情的純情女子。從兩劇的分場比較 可看出,《白蛇傳》較《金鉢記》更集中地將白蛇故事鋪演成白素貞(白蛇在此 時已有了名字──白素貞)與許仙從相戀到結縭,到法海阻撓、家庭離散,交織 著愛情與親情的人間故事了。 白蛇故事一開始是對男人帶有警戒意味的志怪小說,到後來演變為宣揚佛 教、勸人戒除色欲情愛的長篇傳奇,及至田漢《白蛇傳》時,隨著白蛇「蛇妖」 成分的淡化及「人性」的提升,「傳奇」意味逐漸消失,「人情」成分漸次加濃: 許仙與白素貞相戀的「愛情」、組織家庭後的「親情」、白素貞與青兒情同姐妹 的「主僕之情」,這種種人世情感,渲染洋溢於全劇間,這是白蛇故事的一大轉 變,也是《白蛇傳》獲得觀眾認同、取得成功的重要關鍵。
二、因深情而完美的白素貞
在田漢《白蛇傳》中,白娘子有了姓名,她經歷「戀愛」、「結婚」、「生 子」等人生階段,從喜悅到痛苦,白蛇更接近「人」,更是個癡情、識禮、堅貞 的「完美女子」。從《白蛇傳》對白蛇形象的深度刻畫,白蛇直逼完美的傾向清 楚可得,與舊劇「蛇妖」的形象大相逕庭。 白素貞甫一出場,不似舊劇為一新寡少婦,而是對愛情充滿憧憬的未婚女 子,她愛許仙,不是出於「宿緣」或「報恩」,而是愛上他那「俊秀的人品」, 〈遊湖〉一折,她請許仙莫忘到府取傘,唱:「莫教我望穿秋水,想斷柔腸。」 充滿了女子似水的柔情。而許仙楞頭楞腦的反應,亦可看出他為人誠厚與對白素 貞的驚為天人。這都使得兩人的邂逅、相戀,充滿浪漫的情思。 而後兩人結縭,白素貞助許仙開藥鋪營生,素貞有孕,這都是人間再普遍不 過的凡人生活。白素貞敬愛丈夫,又致力幫助丈夫的事業,還為他傳宗接代,就 社會的眼光來看,白素貞是一個守分、值得稱道的好妻子。此時法海的出現,便 42田漢《金鉢記》至後來之《白蛇傳》之分場比較表,請參看附錄一。為辨明自黃圖珌《雷峰塔》 傳奇以來至田漢作《白蛇傳》之發展軌跡,亦將黃本、方本分場列於表內。成了平地波瀾,白素貞知許仙有疑於她,勉力喝下對己不利的雄黃酒,只為維繫 夫妻感情,雖則失策現出原形,但她為保護感情的努力令人生憐。為了救活許仙 性命,白素貞不顧自身安危仙山盜草,臨行前還囑咐青兒: (唱[西板散板])……倘若是為姐回不了, (轉唱[流水])你把官人遺體葬荒郊, 墳頭種上同心草, 墳邊栽起相思樹苗, 為姐化作杜鵑鳥, 飛到墳前也要哭幾遭。43 無怨無悔,生死不離的痴情令人動容。 對白素貞深情的刻畫,在〈斷橋〉一折最為凸出。水漫金山後,她因腹痛敗 走斷橋,斷橋乃是她與許仙初遇之地,眺望湖景,不禁傷情。道: 哎呀!斷橋哇!想當日與許郎雨中相見,也曾路過此橋。到於今,橋 未曾斷,素貞我,卻已柔腸寸斷了哇!44 白蛇戲曲經過歷代演變,〈斷橋〉早已是常演齣目,然田漢在〈斷橋〉既有 的劇情之上,加入了這段道白,將白素貞觸景傷懷的心情表現得含蓄幽怨卻又淋 漓盡致,「斷橋未斷」與「柔腸已斷」更形成強烈的對比,同樣的西子湖、同樣 的斷橋,今昔人事卻已大大不同,白素貞的神傷,藉由此句強烈地傳遞與觀眾, 實為神來之筆。 田漢在〈斷橋〉一折的突破,還在於他讓白素貞親口告訴許仙她最害怕讓他 知道的事:她是異類,不是凡人。這段著名的唱段,完美細緻地道出白素貞的心 情: ……(唱[西皮原板])你妻原不是凡間女,妻本是峨嵋山一蛇仙。 [小青見她吐出真情,急來止住她,白娘子不顧。] (接唱)只為思凡把山下,與青兒來到西湖邊。 風雨湖中識郎面, 我愛你深情惓惓風度翩翩, 我愛你常把娘親念, 43 田漢,前揭書,第九卷,頁81。 44 同前註,頁101。
我愛你自食其力不受人憐。 紅樓交頸春無限,怎知道良緣是孽緣。 到鎮江,你離鄉遠,我助你賣藥學前賢。 端陽酒後你命懸一線,我為你仙山盜草受盡了顛連。 縱然是異類我待你情非淺,腹內還有你許門的香烟。45 你不該病好良心變! (轉[二六])上了法海無底船。 妻盼你回家你不見,哪一夜不等你到五更天? 可憐我枕上淚珠都濕遍,可憐我鴛鴦夢醒只把愁添。 轉[快板])尋你來到金山寺院,只為夫妻再團圓。 若非青兒她拚死戰,我腹中的嬌兒也命難全。 莫怪青兒她變了臉, (白)冤家啊! (接唱)誰的是誰的非你問問心間哪!46 「誰的是誰的非你問問心間哪!」一句,問的雖是許仙,但聽完此唱段,觀 眾心中應已做出是非評斷了。接連三句「我愛你……」,或許略顯直接而白話, 然更可襯出白素貞向許仙剖白的一片至誠。而若不是出於一片真情,白素貞又何 45 作者在1964 年 6 月,在自存劇本上將此句改為:「實指望相親相愛偕老百年鰈鰈鶼鶼。」同 前註,見編者附註1,頁 106。 46 田漢,前揭書,第九卷,頁 105-106。田漢此段曲文鋪排細膩,白娘子自剖心意,款款動人, 是京劇《白蛇傳》的經典唱段。這一整段唱詞,在《金鉢記》中尚未寫得如此深情動人,《金 鉢記》此段唱詞如下:「風雨西湖識郎面,怎知道良緣是孽緣。端陽醉後郎驚變,我為你採藥 到崑崙巔。為妻有何虧負你?害得我有孕之身如此顛連。難怪青兒她變了臉,你有何面目來見 嬋娟?」曲文較《白蛇傳.斷橋》簡短許多,動人度亦減色許多。由此可知,《白蛇傳》〈斷 橋〉一折的成就,乃漸進鋪展而來。實則,觀清代流傳之崑劇〈斷橋〉及京劇〈斷橋〉劇本, 及筆者所見阿英前揭書錄有秦腔本〈斷橋〉曲文,已可見田漢《白蛇傳.斷橋》一折之雛形: 青兒在此折中對許仙負心的表現怒不可遏,幾度欲向許仙尋仇,而白蛇則極力勸阻,許仙最後 自悔認錯,三人和睦如初;此模式在田漢的劇作中亦被承襲下來,只是田漢在舊劇的基礎上做 了更多的增添及加工,使其更臻於完善。今錄清百本張抄本〈斷橋〉此段唱詞如下:「用手兒 把官人急忙抱住,你聽我把前言訴說根由。自從你上金山還願去後,那一夜不等你月上高樓。 但恐你好茶飯不能到口,但恐你衣服破無人補修,同青兒金山寺與禿驢爭鬥,使拐杖打的我頭 破血流。要去靈王府被火燒就,又無親又無故何處奔投。你何不手拍胸思前想後,誰的是誰的 非天在上頭。」清百本張抄本京劇〈斷橋〉曲文見潘本東《白蛇故事研究》所錄,頁499-500。 而秦腔本此段唱詞如下:「許官人你本是惹禍根由。自從你東南山還愿去後,為妻我不見你不 上高樓。妻盼你茶合飯懶得到口,又怕你衣裳破無人補修。你也該手拍胸思前想後,誰的是誰 的非天在上頭。」秦腔本曲文見阿英,前揭書,頁107-110。阿英後記自云其《雷峰塔傳奇敘 錄及其他》書校成於1953 年,故其所見之秦腔本,最遲亦應早於 1953 年,而田漢《白蛇傳》 成於1953 年,又考查秦腔本較簡略不文,故應為早出,據此可推論秦腔本應早於田漢本。由 上述引文可知,田漢《白蛇傳》的修編,在一定程度上應該受到了時行地方戲曲的影響,田漢 是在整理舊本的基礎上,完成了《白蛇傳》的寫定及加工。
必自承異類?這一段柔情自剖,與黃本《雷峰塔》傳奇白蛇出言恫嚇許宣:「倘 然還似這等狂妄,我叫滿城百姓,俱化為血水」的可怕相去何止千里。白素貞在 此折,是對丈夫無私奉獻的妻子,哪裡還有半點蛇妖的魔性?而許仙對白娘子自 剖真相的回應則是: ……才知道娘子你情真愛重心良善,受千辛萬苦為的是許仙。你縱然 是異類我也心不變!47 全心接納妻子,即使她是異類也真心不變的許仙,補足了一個美滿家庭最重 要的核心──「夫妻同心」,亦提升了白蛇故事中親情與愛情的動人度。 除此之外,田漢為美化白蛇形象,刪去了「盜庫銀」、「偷珍寶」等因不諳 人間世故,常令許宣致禍的「蛇類」行徑,事實上,除了她召集水族們「水漫金 山」一節可看出白素貞的「蛇妖」身分之外,在劇中其餘的部分,她都像似一般 的官家小姐,知書達禮,美麗溫婉,並對許仙堅貞不移。即使她闖仙山盜草,或 是至金山向法海索討許仙這類最接近「蛇妖」身分的時刻,她都是先以禮相求, 不得已方才出手。如〈索夫〉一折,白素貞先阻止青兒對法海的無禮,低聲下氣 相求法海,道: (唱[西皮散板])小青兒性粗魯出言無狀,怎比得老禪師量似海洋。 我如來對眾生平等供養,才感得有情者共禮空王。 念我白氏啊! (唱[西皮快板])在湖上結良緣同來江上,懷下了七月胎就要離娘; 求禪師且替我素貞著想,發下了大悲心還我許郎! 48 白素貞以我佛慈悲、眾生平等、人間溫情為由試圖說動法海,但法海的回應 是: (唱[西皮快板])白素貞休得要癡心妄想,見許仙除非是倒流長江; 人世間哪容得害人孽障,這也是菩提心保衛善良。 49 47 同前註,頁107。 48 田漢,前揭書,第九卷,頁95-96。 49 同前註,頁96。
白蛇的委曲求全,與法海的毫不留情,成為鮮明的對照,也更引發觀眾對白 蛇的同情,進而能諒解她水漫金山實為不得已之舉,而不甚怪罪於她。 隨著白蛇形象的正化與美化,白蛇故事的主要人物,其個性特質與劇中的態 勢定位,必得相應做出調整。為對應白娘子的深情厚愛,許仙不能再如舊劇拋家 捨妻,負心薄倖,因此,在《白蛇傳》中的許仙,形象轉變成為一個雖愛著妻子, 但卻是個「有弱點」的男子,他的弱點便在於「疑心」。白素貞飲了雄黃酒身子 痛苦,入帳休息,許仙疑心陡起,唱道([西皮散板):「老法海幾次對我言道, 道我妻乃是千年的蛇妖。本當不把香夢擾,這疑心一點怎麼消?……」50也因他 的疑心,兩人婚姻生變,但許仙若是不知悔改,便不值白素貞傾心相愛,於是在 〈斷橋〉折,許仙對白素貞表明心跡,並誓言:「你縱然是異類我也心不變」, 表明許仙對白素貞的愛情亦能超越異類限制。體悟了愛情的許仙,自不能再把法 海請來收妻,相對之下,法海成了不請自來、自以為為民除害的好事者。為了美 化許仙,自當將罪魁轉至法海身上,於是在清代白蛇舊劇中宣人入道、象徵佛法 的法海禪師,在民國以後新編的《白蛇傳》裡,變成劇中的反面人物51,他自以 為是、剛愎自用,拆散了一段美好姻緣。而青兒的形象亦與舊劇有所不同,舊劇 中的青兒是被白蛇收伏的青魚,與白蛇是主僕關係,甚且希望白蛇嫁與許仙後, 自己也能連帶同享男女情愛之歡悅;而《白蛇傳》的青兒則與白素貞情同姐妹, 兩人以姐妹相稱,青兒是忠僕,亦是姐妹,〈斷橋〉一折中,青兒為白素貞抱不 平,幾度勸諫白素貞將恩愛拋卻,見白素貞聽不進自己的諫言,青兒甚至欲辭別 姐姐,天涯遠走。義膽忠心、貞情烈性的青兒,亦為此劇增色不少。 白蛇形象的轉變,是由民間灌注動力於其上的。從前二節對白蛇戲曲演變的 探討可以得知,民眾對白蛇普遍寄予同情,不忍見其永鎮於雷峰塔之下,是以伶 人必須「狗尾續貂」,在黃圖珌本加入「白蛇生子得第」一節,因為必得如此, 白蛇方能得救出塔,而白蛇出塔,方能一悅觀眾視聽,滿足群眾的期待。為了使 白蛇出塔的劇情合理化,白蛇不能再是會害人的可怖蛇妖,於是白蛇逐漸變得可 愛、溫柔、多情、堅貞,最重要的,她能「孕子」、「產子」,「孕子」是她由 蛇類趨於「人性化」的重要關鍵,也是她日後得以得救出塔的要素。「孕子」、 「產子」一節的派生,也使得白蛇故事趨於對愛情、親情的關注,更貼近真實的 人生,改變了白蛇故事演變的走向。 《白蛇傳》因迎合觀眾心理而「庶民化」,又因「庶民化」而「世情化」, 但「世情化」並不意味「世俗化」,相反的,田漢將人世真情─愛情與親情─的 美滿推舉至最崇高的地位,在人世真情之前,法、理都顯得渺小了。在此一理想 50 同前註,頁80。 51 在方本《雷峰塔》中,對法海的評價無抑無揚,對於法海拆散許氏夫妻一事,僅以「孽緣」加 以解釋。而在田漢《金鉢記》中,法海已然轉變為反面形象,但《金鉢記》推出時,曾遭禁演, 理由是:「有反佛教的嫌疑」(見田漢,前揭書,頁118),這理由是否可信則尚待商榷。
的標舉之下,是以法海因其「離散家庭」,從得道高僧變成了拆散美滿姻緣的大 惡人。隨著時代遞嬗,對美滿家園的嚮往成為新的追求理想,〈斷橋〉一折折末, 許仙與白蛇重歸於好,青兒也不再執意遠走,三人於是重新攜手,白素貞唱道: [西皮原板]難得是患難中一家重見, 學燕兒銜泥土重整家園。 小青妹扶為姐清波門轉, 猛回頭避雨處風景依然。52 「猛回頭避雨處風景依然」唱出了雨過天青的欣喜悠然,而「學燕兒銜泥土 重整家園」,點出了一家重圓的美好意境。對婚姻、家庭、愛情、親情的關注與 重視,使白蛇故事脫離了勸導人「出世」捨棄紅塵牽絆的主題思想,轉而以「入 世」之人間真情作為主軸,白蛇形象的轉變及其形成的舞台感染力,不僅是民眾 對白蛇寄予同情的反映,更寄託了民眾對真實人生的理想與期盼。 由此可知,白蛇故事及白蛇形象的蛻變,其推進動力乃是來自於民間、來自 於群眾,薛寶琨〈白蛇傳和市民意識的影響〉一文即曾云:「《白蛇傳》故事的 發展,直接受市民意識的影響。」53或有論者以為,白蛇形象由原始的「獸性」、 「妖性」逐漸「人化」、「馴化」,正是民間素樸原始的野性文化受到社會道德 禮教壓制的表現54,然考查白蛇戲曲的發展軌跡,以舞台接受的角度看來,黃圖 珌恥於異類同列的文人心理,終究不敵庶民百姓對成全白氏愛情的殷切期盼;白 蛇戲曲起初「戒色宣佛」的「出世」思想主題,現今卻轉為以「入世」的美滿家 庭願景作結,由此皆可看出白蛇故事「世情化」的傾向,並可視為庶民意識抬頭 之見證。阿英亦云,白娘子「生子得第」情節的派生,實來自於「觀眾對白娘子 的同情,想給予她不幸的命運以一點慰安」,「其目的,並非為著狀元」55,由 52 田漢,前揭書,第九卷,頁109。 53 薛寶琨,〈白蛇傳和市民意識的影響〉,《民間文學論壇》,1984 年第 3 期,頁 38。薛氏在 文中尚分析云:「縱觀兩宋以來的說話藝術,反映世俗的現實生活,表現萌生的民主意識,擺 脫僵硬的理學觀念,歌頌人的感情和願望,已經成為汩汩潛流,在宋元話本小說中滾動。…… 鬼的身形和蛇的軀體,都是感情極度的變形表現,反映市民階層潛在意識的熾烈,實際是一種 曲折的表現方法……」,頁 38。及「《白蛇傳》發展中一直有迷信思想在影響,這也是市民 階層落後意識的反映」,頁39。 54 如林顯源,〈傳統戲曲中「白蛇」故事之白蛇象演變與其內容意義初探〉,《復興劇藝學刊》 第23 期,87 年 4 月,云:「白蛇雖勇於碰觸禁忌(如:幻化成寡婦身份來邂逅許仙),但其 仍礙於社會集體意卜的禁錮而有所顧忌,故最終仍不免屈服於所謂的『社會道德』之下……」, 頁66。或潘少瑜,〈雷峰塔倒,白蛇出世─白蛇形象演變試析〉,《中國文學研究》第 14 期, 89 年 5 月,云:「蛇精不再是無法制服的死亡威脅(如唐傳奇),而是一個可以被摧毀或改 造的對象(如「白蛇傳」),這顯示了「人─物」關係的一種轉折,『人』的理性力量增強, 而『物』的獸性力量減弱,終至同化於人」,頁184。 55 阿英,前揭書,頁8。
此可知,「狀元團圓」的情節,並非落入戲場窠臼、封建牢籠,只是貼合觀眾寄 予同情的心理傾向。白蛇戲曲的轉變與成功,應與其「庶民化」的特質密切相關。
伍、結語
由歷代白蛇故事的演變,可看出白蛇形象的日漸蛻變,由原始的「妖蛇」逐 漸脫去「蛇性」,彰顯其「人性」的一面。由清代以降的白蛇戲曲,至田漢為京 劇創作的《白蛇傳》劇本,此一演變傾向持續強化,尤以田漢的《白蛇傳》戲曲, 將白蛇形象提升到近乎完美,問世後廣受歡迎,被多種地方劇種改編傳演,影響 至鉅。白蛇形象演變的意義內涵,亦因此受到關注。 白蛇脫去「蛇性」,顯露「人性」形象的演變,非是由上而下地受到禮教思 想箝制而產生,相反地,白蛇形象的演變,恰呈顯出其「庶民化」、「世情化」 的傾向,其轉變動力應來自民間大眾,是由下而上地感染遞現。此從伶人竄演黃 圖珌本《雷峰塔》傳奇,加入「白娘生子得第」一節,卻從此傳唱南北,纏頭增 價的情形可以確知。 白蛇形象的演變,帶動了白蛇戲曲故事的改變,故事中的人物形象也因此與 舊有的白蛇故事產生了極大的差異。這樣的改變,反映出時代思想對於愛情、親 情的逐漸注重與強烈追求,是以白蛇戲曲,由原始的「戒色宣佛」的警戒思想, 轉變為對人世人情的描摹體現,成為戲臺上一則交織著愛情與親情的動人傳說。 田漢所編之京劇《白蛇傳》,正是白蛇故事蛻變過程中的重要里程碑,田漢 在白蛇故事戲民間舊本的基礎上,刪繁就簡,集中地描摹白蛇「賢妻」、「人母」 的正面形象,所編寫之細膩動人的唱詞,為白蛇形象的美感及動人程度增色不 少;而許仙、法海等人的形象,與舊劇相比,亦有所轉變;青兒的忠義性格亦得 到了強化。再塑後的白蛇形象,牽引著全劇人物形象的調整。改編後的《白蛇傳》, 反映了現代女性主義的抬頭,及民眾對美好家園的嚮往,愛情與親情的複雜交 織,更貼近真實人生,這也是《白蛇傳》擁有強大舞臺感染力的原因。附錄一 黃本《雷峰塔》
、方本《雷峰塔》
、田漢《金鉢記》、
《白蛇傳》情節分場比較表
黃本《雷峰塔》 方本《雷峰塔》 田漢《金鉢記》 田漢《白蛇傳》 1.慈音 1.開宗 2.付缽 2.薦靈 3.出山 1.別師 4.上塚 5.收青 2.雨歸 3.舟遇 6.舟遇 3.借傘 1.遊湖 4.榜緝 5.許嫁 7.訂盟 4.結縭 2.結親 5.盜銀 6.婚別 6.贓現 7.庭訊 8.邪祟 9.回湖 10.彰報 11.懺悔 12.話別 8.避吳 7.見姊 9.設邸 13.插標 14.勸合 10.獲贓 8.被捕 9.長亭 11.遠訪 10.郊遇 11.療疫 12.開行 13.夜話 15.求利 16.吞符 14.贈符 15.逐道 3.查白4.說許 16.端陽 12.酒變 5.酒變 6.守山 17.求草 13.盜草 7.盜草 18.療驚 14.煎藥 8.釋疑 17.驚失 18.浴佛 19.被獲 19.虎阜 20.妖遁 21.改配 20.審配 22.藥賦 21.再訪 23.色迷 24.現形 22.樓誘 25.掩惡 23.化香 15.度語 24.謁禪 16.聽潮 9.上山 17.飛槳 10.渡江 11.索夫 26.棒喝 25.水鬥 18.水鬥 12.水鬥 19.風送 13.逃山 26.斷橋 20.斷橋 14.斷橋 21.產子 22.海迫 23.仙驚 24.接缽 27.赦回 27.腹婚 28.捉蛇 29.法剿 28.重謁 30.埋蛇 29.煉塔 25.別子 15.合缽 26.倒塔 16.倒塔 31.募緣 32.塔圓 30.歸真 31.塔敘 32.祭塔
33.捷婚 34.佛圓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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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ollege of Humanities and Social Sciences Feng Chia University
The Reshaping of White Snake Image and
Its Significance—A Case Study of Tian
Han's The Legend of White Snake
Shu-Ching Wen
*Abstract
The story of White Snake is a sad and yet beautiful folk legend. It has been well presented and has continued to thrive through different literary genres such as novel, drama, and recital. Its long period of transformation and its development in connotation have always caught great attention from the academia. After its debut, the Chinese opera The Legend of White Snake produced by Tian Han has been highly praised, and has set up an example of current White Snake dramatic presentation on the stage. The image of Tian Han’s White Snake has transformed from the original scary “monstrous snake” to the poor and respectable “celestial snake,” while the White Snake’s role of a “good wife” and “mother” has been more associated with the “human” image. However, this image transformation does not come without a clue. The White Snake tales and dramas appearing in the Ming and Qing Dynasty have shown the trace of its transformation, and such change is actually a response to the expectation of the audience. People’s strong yearning for love and affection urges the White Snake story to get rid of its nature of “spirits and demons,” and to be more inclined to the “human world.” This not only adds civilian color to the story but also reflects its new meaning of the time.
Keywords: White Snake, Tian Han, The Legend of White Snake, civilian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