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代的「典貴妻女」現象
以律令為中心
李淑媛*
摘要 人口買賣，尤其對女性人身自由權之剝奪，無論任一國度或時空，一直是普 通嚴重又亟待解決的課題。本文係以律令制度為桔心﹒探討唐代女性人口之販賣問題。尤其著眼於家庭親屬間，權力核心之支配者對於妻、女之人身
販賣。究竟在何種情境下會將妻女視同商品無情地售出?唐朝法令對尊長 販賣卑幼有何罪與罰?人口買賣歷經哪些顛型與變質?略賣、和謗、和賣 之罪又有何殊異?總之，買賣人口的形式已相當多樣化。凡家內秩序下的 尊親屬 J 父權制度下之男性，對於于女、妻妾的人身買賣，皆屬於家庭暴 力。本文試圖對律令結構予以深入剖析，從法律史料遺留的蛛絲馬跡中， 還原唐時女口買賣之真象。冀盼能為當前性別關保與法律制度，提供若干 反思空間。 關鍵詞:唐律、人口買賣、典賣(典帖、典貼)、父權制 醒吾技術學院通識教育中心副教授 本文為 97 年度國科會專題計劃「典賣妻女:唐宋律令制下的女子人身買賣 J NSC97-2410-H-266-004之一，成謝賣會補助，特致謝忱。一、別昌
人口販賣問題，一直是歷代統治階層難以根結之施政難題。
公然而見「人」為「物J '待價而泊或輾轉販售以圖利，實潛藏重大
犯罪，弊俗亦相應滋生。傳統社會因儒家體系男尊女卑核心價值
觀作祟，導致溺女風潮，卻嚴重造成性別比失衡，女性在婚姻市
場上奇貨可居之怪象。但女性地位卻不升反降，人身自由淪為商
品被親密的尊長售出。養女、童養媳與妾、牌、妓制度和女口買
賣實有某種微妙之關聯性。甚至變質的兩性關係-一典妻、雇妻，
更是罔顧女性尊嚴，廉價賣婚之病態產物。而賣人者，不如貫道
出「賣」之情狀，矯飾以「嫁」相稱。明明是被迫，卻以女性自
願議之。家內秩序下的親屬、父權制度下之男性，對於子女及妻
妾的人身買賣，實為一種家暴之延續。l
學界對家庭人口買賣之研究，北魏延昌三年(514 )費羊皮賣
女案曾引發關注與討論。2宋、 3 明清諸朝， 4亦有學者專文論述。
1 對於婚姻中的配偶、親生或收養間的子女販賣，皆是家庭暴力之一環。攸關唐代的 家暴問題，筆者曾發表婚暴與虐兒二文，可一併參考。見拙著. <唐代的家庭暴力 一一以虐妻、毆夫為中心之思考〉﹒收在高明士主編. (東亞傳統家禮教育與國法 (二) :家內秩序與國法> (全北:全灣大學出版中心，2005)
.頁 145-196;
〈唐代家庭暴力中的虐兒現象一一以唐律為中心之探討) • (興大歷史學報> •18
(全中.2007.6)
.頁 115-140 。 2竹 i良隆良. <北魏 lζ 扣 L于各人身實買主身分制支配:延昌三年(
514
)人身實實論
主義在中心t. L τ) , {史學雜誌> .的:3
(東京.1984
.3)
，頁 279-3 日。陳登 武、于曉雯. <從北魏「費羊皮賣女案」說到中國古代的債務和人口寶貴〉﹒《法 制史研究> •9
(全北.2006.6)
.頁 1-41 0 大陸學界對方T 宋代婦女之買賣，頗有一番討論。如:余貴林. <宋代買賣婦女現象 初探) • {中國史研究> •2000:3
(北京，2000.8)
，頁 102-112 ;初春英， <淺析 宋代的實女及賣妻現象), {岱宗學刊> •6 : 2
(山東.2002.6)
.頁 67-69 ;宋 乾， <試論宋代略責人口的幾個問題)• {樂山師範學院學報> •19 : 9
(四川，2004.9)
.頁 80-84 。雖點出了宋代人口買賣市場尤好女口，以充女使、人妾之社會 需求。但由於並非從律令角度進行剖析性的詮釋，且清一色是極短篇之作，令人有 難以一窺其堂奧之，戚。 4 明清之研究，尤以岸本美緒為其代表，曾專文討論明清時期責妻與典妻之習俗。岸 本美縛. <妻在賞 ?τl立 p~ 于毛主~~扣:明:青時代旬賣妻、典妻慣行) • {史艸> •40
(京都，1999.11)
，頁 150-1日。岸本美緒著，李季樺譯. <妻可貴否?一-明清 時代的賣妻、典妻習俗一一) ，收入陳秋坤、洪麗完主編， <契約文書與社會生活( 1600-1 900)
>
(臺北:中央研究院全灣史研究所籌備處.2001 )
.頁 225-264 。惟獨對唐代背賣妻女，以及將家中女口質押典帖問題，始終未見 相關研究之面世。
拙文以「典賣妻女」為題， r 典」涵蓋典帖(典貼) ，並延伸
至質賣與雇賣等層面;「賈」則專指永久性賣斷。對於唐代女性人
口販賣，諸如永久性的賣人法，或暫時性人身自由的典、雇、質
等議題，皆是探討重心。尤其著眼於家庭親屬間，權力核心之支
配者對於妻、女之人身販賣。何種情境下會將妻女視同商品無情 地售出?唐朝法令對尊長販賣卑幼有何罪與罰?人口買賣歷經哪些類型與變質?略賣、和誘、和賣之罪又有何殊異?試圖從律令
結構予以深入剖析，還原唐時女口買賣之真象。
必須聲明地是:因著眼於家庭對女性親屬(尤指妻女)販賣
之情與法，社會階級非法人士間的強奪擴略(掠)或引誘和賣，
僅止於略述而非討論核心。至於人妾之來源係因財購置，依律可
通買賣。 5 而良賤體制下的女牌一因列居賤民，基於「律比畜
產 J '屬於半人半物性質，於法可任由家主自由買賣。 6既是合法
的賤口交易，白與本文無涉，故暫不擬討論。二、販賣親屬之罪與罰一略/和賣妻女為奴牌
人身買賣名目繁多，有「買賣」、「典」、「質」、「雇」之名，
而「典」復有「典質」 7 、「典帖 J (典貼) 8 、「質錢」 9之稱。一般
此外.
Matthew H. Sommer
,Sex
,Law
,and Society in Late Imperial China (State of
California: Stanford University
Pre鉤， 2000)一書，亦曾探討清代「買休賣休」之律。頗值得參考。 5 唐﹒長孫無忌著，劉俊文點校. {唐律疏主義﹒戶婚律> (北京:中華書局，
1983)
•
r 以妻為妾」條(總 178) .疏議曰. r 妾通賣賀，等教相懸。碑乃賤 i鼠，本非傳類。」頁 256 。 6 (唐律疏主義﹒名例律》﹒「官戶都曲官私奴碑有犯」條(總 4 7) ，疏主義曰: r 奴碑 賤人，律比畜產.... 0 J 頁 132 0 (唐律疏議-戶婚律> r 雜戶官戶與良人為婚」條 (總 192) .疏議曰. r 奴碑既同資財，即合由主處分。」頁 270 0 (唐律疏議﹒賊 盜律> r 謀反大道」條(總 248) .疏主義曰: r 奴主卑同資財，故不別言。」頁 322 。 《唐律疏主義-賊盜律> • r 以私財奴碑貿易官物」條(總 290) .疏議曰. r 奴 碑、畜產，即是總同財物。」頁 368 。 7 後晉﹒劉昀等撰﹒《舊唐書> (北京:中華書局.1975
.4)
.卷 140· <盧群〉傅: r (盧群)先寓居鄭州，典質良田數頃;及為節度使至錯，各與本地契書，分付所而言， r 典」與「質」、「押」為同義詞，乃以物質錢，俟後以價贖
還之意。屬於暫時性的人身買賣，與一次賣斷性質的「買賣
J (真
賣、絕賈)稍有殊異。
(一)販賣女口之手段一論「略賣」與「和賣」
唐代非法買賣人口罪，以其身分、手段不同，處刑原則亦
異。大致分成「和賣」、「略賣」二種。前者刑輕，後者罪重。論
其分野，和賣與「和同相賣」同義，係指未經脅迫、兩相情願之
場合為論。 10 r 略」則被定義為「不和為略」、「兼有威劫
J '帶有
威逼恐嚇之意，完全罔顧被賣人意願及其感受。11 r 和」之下，復
有「和誘」、「和同相賣J (和賣)之別; r 略」則有「略人」、「略
賣人」之分。若掠奪過程中殺傷人命者，復比照「強盜法」加重
科刑。其論罪標準細分了「略」、「和略」、「和誘」、「強盜」諸多
法之等級。
女性，尤其卑親屬中的妻女，因法律與經濟地位的雙重弱
勢，復受制於夫權與父權，往往淪為被親屬販賣之首選。
販賣卑親屬之罪，係指家族內的尊屬以權威「略賣」或「和
賣」內外卑親屬為奴牌，被賣者因此改變身分墮入賤籍之犯罪行
為。讀賣親屬是人口販賣之一環，強調以禮入律的唐代，對於略
管令長，令召還本主，時論稱美o J 頁 3834 。 8 唐﹒韓愈撰、馬其昶校注. <韓昌黎文集校注> (臺北:世界書局.2002.1 )
.卷8·
<狀-應所在典帖良人男女等狀>.頁 668 。 9 唐-李延壽撰. <南史> (北京:中華書局.1975.6)
.卷 70· <循吏﹒甄法崇附 孫甄彬〉傅: r (甄彬)嘗以一束手就長沙寺庫質錢，後買賣等遷。」頁 1705 0 <宋 書》卷 64 <何承天〉傅:江陵人尹嘉. r 家貧，母焦自以身貼錢，為嘉償責 (債) 0... 護尋事原心，嘉母辭白求質錢，為子遷費。... J <韓昌黎文集枝 注> .卷 7· <碑誌﹒柳子厚墓志銘> : r (柳州)人順賴，其俗以男女質 錢... 0 J 頁 529 。 10 r 和實」指未經脅迫，屬兩相情願者。《唐律疏議﹒名例律>r 略和誘人等赦後故 蔽匿」條(總35) .疏議曰: r 和同相費者，謂兩相和同，共知違法。J <唐律蔬 議-賊盜律> r 略人略責人」條(總292) .疏主義曰: r 元謀兩和，相費為奴拌」 頁的、 370 。清﹒沈之奇. <大清律輯言主> (北京:法律出版社 .2000.1) .卷 18.
〈賊益> r 略人略責人」條，律後主主: r 和同者，彼此清願之謂，非如設為方略之 所致也。」頁 616-617 。 11 r 略」指罔顧被責人意願及成受。分見《唐律疏議﹒賊盜律> r 略人略責人 J {，朵 (總 292) .疏議，頁 369 ;沈之奇. <太清律輯言主> .律後泣，頁 616 。賣家中女性成員的處刑原則，不脫離以血緣關係、親疏遠近之定
罪模式，視身分上的尊卑、長幼明定刑之加滅。且僅有壓良為
賤、賣為奴牌之場合，方構成犯罪。而親屬間的略賣，多半指旁
系尊(卑)親屬非法販賣家庭成員之行為。其基本原則是: I 略
賣」罪重於 1日賣 J '賈「期親以下卑幼」刑輕，賣「餘親卑幼」
罰重，賣「尊長」則論死。且不分強、和，不論尊卑、長幼，只
要賣親既遂，俱入「十惡﹒不睦」罪。 12
欲釐清販賣親屬之罪與罰，須深入探究後揭之唐〈賊盜律〉
「略賣期親以下卑幼」律。
(二)賣「期親以下」女性卑幼為奴牌
《唐律疏議﹒賊盜律) I 略賣期親以下卑幼」條(總 294)
:
諸略賣期親以下卑幼為女叉碑者，並同鬥毆殺法; (注:無
服之卑幼亦同。)即和賣者，各減一等。其賣餘親者，全
從凡人和略法。
按「期親以下卑幼 J (以下簡稱「期幼 J) ，係指弟、妹、子、孫及
兄弟之子孫、外孫、子孫之婦及從父弟、妹。「無服之卑幼」是指
未生子佩之妾和子孫之妾。 13換言之，若被賣者為女性，其與家屬
之關係為:父母賣女兒， 14祖父母賣孫女，夫責無子之妾;兄姐賣
己妹，伯叔(祖)父母賣娃女、娃孫女，外祖父母賣外孫女，公
婆賣子媳、孫媳(含子孫之妾) ，堂兄姐賣堂表妹等。但須注意地
12 (唐律疏議﹒名例律) r 十惡﹒不睦」條(總6)
;主. r 謂謀殺及費總麻以上 親... 0 J 疏主義曰: r ...責組麻以上親，無問尊卑長幼，總入比條。...賣總麻 以上親者，無問強、手口，俱入不睦。實未售者，非。」頁14 。凡尊屬販賣近親卑 幼，除 T 刑責外，有、入十惡「不睦」之罪。但象徵「無服卑幼」的己妾、子孫之妾 則被排除在外。 13 (唐律疏主義﹒賊盜律) r 略賣期親以下卑幼」條(總 294) .疏主義曰: r 無服之卑 幼者，謂己妾魚子及子早在之妾﹒亦同 r 賣期親以下卑幼~ .從本科殺之，故云『亦 同』。假如殺妾徒三年，若略脅，亦徒三年之類。『即和實者，各;或一等~ .請減 土文 r 略賣』之罪一等。」頁 372-373 。 14 (唐律疏主義) 294 條疏吉If.雖未明文道出女兒也是期親以下卑幼，基於《唐律疏議 名例律} r 稱期親祖父母等」條(總 52):
r 稱『子』者，男女同」之原理，女、 孫女亦同此例，頁 137 。是，律一再強調只有被略賣或和賣為「奴脾
J '將良人壓丟面賤民
者，為了懲其違反社會階級秩序，該販親之尊屬方可依法論罪。
至於賣女為媚，雖娟門同列賤籍，但實非「奴脾
J '故不得援用此
例。意謂著將家中女子賣入青樓為妓，竟無「法」可管!
雖同是家中女性成員，但因關係親疏遠近稍有懸殊，故處刑殊異。特色在於:將販賣期親卑幼之罪，比附為「鬥毆殺法」論
處。只要是以強迫方式略賣，刑罰輕則「徒
J '重至「流」。大致
介於徒二年至三年之間，的最輕者莫過於(祖)父母略賣女兒、孫
女，因血緣近且貴為直系尊親屬，古文僅徒一年半
;16最重者係略賣
堂妹為牌，因屬旁系且關係遠，故判處高達流三千里之刑。
17然而
父母賣女或夫賣妻妾，因其對女見、妻妾有教令懲戒權，‘故法律
即使設有專條，事實上不會以略賣法科罪。至於「和賣」係兩相情願者論之，然無行為能力之兒童(十
歲(含)以下) ，因其年幼無正確判斷力，易遭人設計誘騙。故即
使是「和 J '也同「略賣」論。 18和賣期幼雖屬違法，但至少已徵
求被賣者同意，不若略人、略賣人之強勢威逼，故得以據「鬥毆
殺法 J '各滅一等之刑。按賣者、被賣人身分與親等科罪，親人賣
的徒二年之刑，你父母、祖父母略貴子孫、之妾的場合，如《唐律疏議﹒鬥訟律>r 妻 妾盟誓夫父母」條(總330) ，正氣議云: r 若陸妾...至死者，徒二年。...過失 殺者，各勿論。」頁415 。判徒三年者，指略賣己妹、直至女、外孫女、子媳、孫、 婦、無子己妾之行為等。相關規定參見如下法源、:<唐律疏議-賊盜律> r 略賣期 親以下卑幼」條(總~294) .疏議. r 假如鬥殺弟妹徒三年，殺子孫徒一年半;若 略賣弟妹為奴主車，同鬥殺法徒三年，實子孫、為奴主牢徒一年半之類。...假如殺妾徒 三年，若略賣，亦徒三年之類。」頁372-373 0 <唐律疏主義﹒鬥訟律> r 毆兄姊 等」條(總 328):
r ...若毆殺弟妹及兄弟之子孫、外孫者，徒三年;...過失 殺者，各勿論。」頁4 日。〈唐律疏議﹒鬥訟律> r 妻妾毆雪夫父母」條(總330) :
r
...l!p 陸子孫之婦， ...死者，徒三年。...妾，各減二等。」頁 415 、 372-373 、 413 、 415 。 16 <唐律疏主義﹒鬥訟律> r 毆誓祖父母父母」條(總329):
r ...'"若子孫違犯教 令，而祖父母、父母毆殺者，徒一年半...過失殺者，各勿論。」頁414 。 17 <唐律疏議﹒鬥訟律> r 盟總麻兄姊等 J {，桑(總327):
r ... '" l!p
I設殺從父弟 妹... ，流三千里。」參見唐﹒長孫無忌著，劉俊文點枝，<唐律疏議》﹒頁 412 。 18 <唐律疏主義﹒賊盜律> r 略人略責人」條(總292 )注: r 十歲以下，雖手口，亦同 略法。」頁369 。者最高止於徒三年之罰。19即父母意圖販賣子女，而子女應允「和
賣」者，該父母判徒一年。
父母賣女為牌之罪，依律科徒。和賣，徒一年;略賣，徒一
年半。對於「買主」是否有刑事責任?唐律規定:買方係不知情
之場合，原則上不罪;但只要得知他人賣女(含妾)而故買者，
罪加賣主一等。 20即賣女之父母既得罪，買主亦復如是，以加一等
罰之，約莫科徒一年半至二年之刑。雖買時不知係賣女情狀而
買，成交後知情;抑或是輪番轉賣後知悉，依律皆須赴官司處自 首陳告。若知情而不首告者，蓋以知情論處。21對買方而言，明知犯罪不法而故買，此舉無異是協助犯罪，因此律設專條懲之。此
一知情買主論罪之概念，原脫胎自漢律，而立法精神幾近北魏律，僅量刑輕重稍有殊異。22
若尊長(祖父母、父母以外)欲和誘、略賣，期幼因拒絕不
從而遭殺害，該尊長依「有所規求而故殺期幼」律，科處絞刑以
重懲之。 23 19 -fo 賣期親以下卑幼為奴蟬，論刑度約在徒一年至三年之間。和賣子孫，徒一年;手。 賣妹、生至女、生至孫女、外孫女、子蒜、之婦，徒二年半;和賣堂妹，徒三年。以上分 見《唐律iff， 議-門訟律> I 毆著祖父母父母」條(總329 )、「毆兄姊等」條(總328
)恥「妻妾毆雪夫父母」條(總330 )、「毆總麻兄姊等」條(總327) .頁 411-415 。 20 <唐律蔬主義﹒賊益律> I 知略和誘-fo 同相費而賈」條(總295):
I ••....如祖父 母、父母賣子孫及貴子孫之妾，若己妾而買者，各加賣者罪一等。(注云:展轉知 情而買，各與初買者同。畫畫買時不知，賈後知而不言者，亦以知情論。)J 頁 374 。 21 <唐律疏議﹒賊盜律> I 知略和誘和同相貴而實」條(總 295 )疏議: I '" '"注 云: II'展轉去o·t青而賈~ ，假有甲知他人祖父賣子孫而賀，復與乙，乙又實與丙，展 轉皆知貴子孫之情而買者， II'各與初買者同~ ，請甲、乙、丙俱合徒二年。若初賈 之時，不知略、和誘、和同相賣之情，買得之後訪知，即須首告。不首告者，亦以 知情論，各同初賈之罪。」頁374 。 22 漢代張家山漢簡《二年律令﹒盜律>(收入於張家山247號漢墓竹筒整理小姐編 著， <張家山漢墓竹筒(247 號墓)>
(北京:文物出版社，2001.11 )
:
I 智 (如)人謗、責人而與賣，與同罪。不當費而私為人賞，費者皆鯨為城旦春，買者智 (如)其請(情) ，與同罪。」北齊﹒魏收撰. <魏書> (北京:中華書局，1974.6)
，卷 111•
<刑罰志> I 費羊皮賣女為碑案」援引之北魏《盜律》。 23 <唐律疏議﹒賊盜律> I 盜總麻小功親財物」條(總 28 7)注: I ...若有所規求 而故殺期以下卑幼者，紋。餘條準此。」疏主義解釋.I II'餘條~ ，謂諸條姦及略、 和誘，但是爭競，有所規求而故殺期以下卑劫，本條不至死者，並紋。故云餘條準(三)賣妻為自卑一比照「餘親卑幼」例
唐律對於賣妻之罪，律意不明，不若賣期幼法清晰明確。而
「妻」在法律上之地位，與夫相較，其身分也頗為曖昧。一般而
言，於夫權制約下，多半擬同「期親卑幼」法
;24然一旦屬於買賣
女口場合，旋即改同凡人論。以夫賣妻為例，刑責須端視夫方動
機及其結果而定。如嫁賣予他人為妻，科徒二年、依律兩離，被
賣之妻負連帶責任。倘若是賣為牌以充賤，則情節重大，妻雖仍
是期親，但已不可同於卑幼，據此不得同期幼之科。除了夫妻關係須強制離異之外，尚須比照販賣「餘親」之例，入「十惡」中
之「不睦J
025並以「凡人和略法」科處論刑。 26
關於此場合下之「餘親 J '律之解釋為「五服之內，本條殺罪
名至死」 27屬之。即殺以下親屬致死，律科以「絞」刑者，諸如毆
殺總麻、大功、小功卑幼親屬 ;28或夫毆殺妻前夫之子，及夫毆殺
妻者 ;29妻毆殺夫家期親以下卑幼;期親以下尊長毆傷卑幼之婦
此。」頁 365 。 μ 《唐律疏主義﹒鬥訟律> r 告總麻以上卑幼」條(總 347 )問答: r 其妻雖非卑幼， 義與期親卑幼同。 J r 毆傷妻妾」條(總 325 )疏主義 r 妻之言齊，與夫齊體，* 同於幼 J a (職制律> r 匿父母及夫等喪」條(總 120 )疏主義: r 其妻既非尊長， 又殊卑幼，在《禮》及〈詩〉﹒比為兄弟. I!p:是妻同於幼。」頁 437 、 409 、 205 。 25 見《唐律疏主義﹒賊盜律) r 略責期親以下卑幼」條(總 294 條)疏主義之問答，頁373
a (唐律正氣主義﹒名例律> r 十惡﹒不睦」條(總 6 )。頁 14 。 26 (唐律疏主義﹒賊盜律> r 略賣期親以下卑幼」條(總 294 )問答: r 問曰:實妻為 搏，得同期親卑幼以否?答曰:妻服量僅是期規﹒不可同之卑幼，故諸條之內，每別 稱夫。為百代之始，教兩族之好，本犯非應義絕，或準期幼之親。若其實妻為搏， 原情I!p 合離異。夫自嫁者，依律兩離;實之充賤，何宜更令?此條『貪期規卑 幼』﹒妻固不在其中，只可同彼『餘親 JJ '從凡人和略之法;其於國殺，還同凡人 之罪。故如實妻為搏，不入期幼之料。」頁 373 。 27 (唐律疏主義﹒賊盜律> r 略責期親以下卑幼」條(總294 )疏主義:r
...其實餘親， 各從凡人和略法者，但是五服之內，本條殺罪名至死者，並名『餘親 JJ .故云『從凡 人和略法.!I a J 參見唐-長孫無忌著，劉俊文點梭. (唐律疏主義》﹒頁 373 。 28 (唐律疏主義﹒鬥訟律> r 盟總麻兄姊等」條(總327):
r.
...若尊長毆卑幼折傷 者，總麻減凡人一等，小功、大功遞減一等;死者，紋。」頁412 。 29 (唐律疏主義﹒鬥訟律> r 監委前夫子」條(總333):
r 諸國傷妻前夫之子者，或 凡人一等;同居者，又減一等。死者，紋。」叉. r 盟傷妻妾」條(總 325)
「諸毆傷妻者，或凡人二等;死者，以凡人論。 J I!p 夫盟傷妻致死，同凡論，今 #交。頁 419 、 409 a者， 30均屬賣餘親卑幼論絞之列。然唐律對賣餘親之罪比照凡人和
略法，係專指「餘親卑幼J '並不涵蓋尊屬。"賣餘親卑幼若此，
基於「舉輕以明重」之原理，殺尊長者科斬，32賣尊長更是罪孽深
重、法所難容。賣餘親之罪既然是準於「凡人和略法」。故須先釐清「和略
法」是分指和、略二法，抑或是從「和誘法」科之?薛允升謂唐
律之「和略法」即是「和誘法」。必然細細探究，似存在著疑點!
按唐律非法買賣人口之犯罪，嚴格制定了「略」、「和略」、「和
誘」、「強盜」諸法。若「和略」與「和誘」二者果真同義，唐律何須大費周章刻意區分?再者，從律文字裡行間逐一剖析，
r 和
誘」復有「彼此和同，共相誘引，或使其良，或使海賤」
34之意，
與不和之「略」大異其趣。「和略」的性質，理應與「和誘」有些
微殊異。故所謂「凡人和略法J '正確應句讀起「凡人和、略法」
(即從凡人和賣、略賣法科之)較為允當。
尤令人深感費解地是:明明是被害人，已婚婦女為何須與
「正犯」同罪，共負連帶刑責?不論妻妾或女兒被家人無情變賣，其遭遇已殊屬堪憐。於雙方同意的情況下，受害人若是「期
30 <唐律疏議﹒門訟律} r 毆雪夫期親尊長」條(總334):
r 諸妻...毆傷卑屬 (按:指夫之期親以下、總麻以上卑屬) .與夫毆同;死者，紋。...若尊長毆傷 卑幼之婦，或凡人一等;妾，又成一等;死者，紋。」頁 421 。 31 戴炎輝氏認為此場合專指「賣餘親卑幼 J .並不令尊屬。見戴炎縛， <唐律各論》 〈賊盜律> (金北:成文出版社，1988.5)
，上冊，第六編，頁436 ;中村茂夫亦同 此說，見律令研究會、中村茂夫譯吉主，<諱言主日本律令七﹒唐律疏議諱言主篇三》 (東京:東京堂，1987.6)
, <賊盜>47
, r 略賣期親卑幼 J {I袋，頁 241 。 32 按〈唐律疏主義﹒名例律} r 以理去官」條(總 15 )對「尊長」之解釋，你指「祖父 母、父母、伯叔父母、姑、兄姊是也。」殺「餘親尊長」者，律科以斬。除了上述 之尊長外，另今毆殺夫、毆傷舅姑、外祖父母等，以及毆總麻、小功、大功尊屬致 死者。分見〈唐律疏主義﹒門訟律> r 妻毆著夫」條(總 326 )、「毆車皂、麻兄姊等」 條(總 327 )、「毆兄姊等」條(總 328 )、「毆著祖父母父母」條(總 329)
「妻妾毆著夫父母」條(總 330條)等。頁 41 、 410-415 。 33 清﹒薛先，升， <唐明律合編> (北京:法律出版社，1999.1)
，卷20 ， <賊盜四〉 「略人略責人」條:謂「唐律...實餘親者，各從凡人和誘法。J I!p 薛氏之觀點認 為:唐律的「和略法」與「和請法」同義，頁5570 34 <唐律l1f..主義﹒名例律> r 略和誘人等敘後故蔽匿」條(總35 )疏議。參見唐﹒長孫 無忌著，劉俊文點枝， <唐律謊言義》﹒頁的。親以下卑幼J '基於「家人共犯止坐尊長」例，卑幼即使是和賣的
共犯，也僅獨坐同居尊長。35理由是卑幼有義務聽從尊長之處分與
教令，故一旦被其所賣，自可免除責任，不用受罰。相反地，受害的已婚婦女就沒那麼幸運!夫販賣髮妻，由於
比照賣「餘親」之律，從「凡人和、略法」科之。和賣場合不再
止獨坐男性尊長，被賣之妻竟得負連帶責任!36一言以蔽之，凡是
夫意圖賣妻為牌，妻為了家庭不得不自我犧牲而應允和賣，除非
交易未遂得減一等(夫妻各徒三年)外，一旦完成買賣而東窗事
發，當下雖是被害人卻也成了「必要共犯
J
'37俱與賣己之丈夫，
不分首從，同流二千里。 38
此條可說是男性立法者對於已婚婦女的歧視條款。良人之妻
被賣，姑且不論是被迫或自願，同樣都是受害者。尚須科以「共
犯」罪，處與正犯相同的刑責。此等立法，終究有倖情理!更何
況，即使婦女口陳自顧，但在夫權的強制下，又有多少果真依其
所願之事實?畢竟賣妻者權操於夫之手，衍生出的不法所得也是
丈夫獨享與支配。難不成在立法者的觀念中，在室女無權掌握自
35 <唐律疏主義﹒名例律~ r 共犯罪 i主意為首」條(總 42 )疏議 r ...家人共犯者， 吉育祖、父、伯、叔、子、祿、弟、直至共犯，唯同居尊長獨坐，卑幼無罪。」頁116
0 36 <唐律疏主義﹒賊盜律> r 略賣期親以下卑幼」條(總294 )問答:問曰: r <名例 律〉云: r 家人共犯，止坐尊長。』未如此文 r 和同相賣~ ，亦同家人共犯以 否? J 答曰: r 依〈例> : r 本條別有制，與例不同，依本條。』此文責期親卑幼 及兄弟、子孫、外孫之婦，實子孫、及己妾、子孫、之妾，各有正條，被實之人不合力。 罪，為其卑幼合受處分故也。其實餘親，各從凡人和略法;既同凡人為法，不合止 坐家長。」頁 373 。 "和賣場合下，因「責人及被責人，罪集首從，皆流二千里。其數人共責他人，自依 首從之法。」唐律認定被貴的受害人成為費者「必要共犯 J '因此罪刑同料，不分 首從。最早提出此一概念者條戴炎輝(見〈唐律各論》﹒頁 430) ，日本學者滋賀 秀三、中村茂夫亦持相同論點。分見滋賀秀三﹒〈諱言主日本律令五﹒唐律蔬主義譯吉主 篇一-名例律} (東京:東京堂.1979.10)
.頁 258-259 ;中村茂夫， <譯吉主日本 律令七﹒唐律疏議譯吉主篇三﹒賊益律}.頁 233 。 38 <唐律疏議﹒賊盜律> r 略人略責人」條(總292 )疏議 r ... r 若和同相賣~ • 言育元，謀兩和，相費為奴摔者，責人及被責人，罪無首從，皆流二千里。其數人共實 他人，自依首從之法。『賣未售者，減一等~ ，謂和同相脅，未售事發，各徒三 年。... r 賣期親卑幼及子孫、之婦等為奴摔未售』者，亦滅一等，故云『準此~ 0 J 頁 370 。我命運，而已婚婦女則可?或許男性立法者僅能以單一思微預設
立場，認定婦女之所以情願被賣，可能與買主熟識或意圖不法勾
當，因此願從夫賣之。卻忽略了絕大多數婦女在父權制的威逼惘
嚇下，於「自願」假象之背後，實隱藏許多「非情願」的真實
面，以及不為人知、情非得己的辛酸。
三、變相之販賣人口一債務奴牌問題
欠債還錢、父債子還等觀念，自古以來一直視為天經地義。
百姓遭逢變故周轉不靈或乏食斷炊之際向私家借貸救急，是古代人典型的生活常態。然一旦家庭債務無力償還時，儷於債主威逼
討債，不得已自賣或典賣子女充當奴牌役身抵債，在社會中亦頻
傳可見。債主(債權人)在不尋求司法途徑而擅自將債務人及其
親屬，比照物品強押質債之行徑，自秦漢以降，均載明於律令並
禁止之。凡有犯者，秦科以「質二甲 J '漢律此條本於秦律，施以
「罰金四兩 J
'
39對債權人併科罰金以示懲戒。唐代類似的罰則體
現於以下諸律令:
(一)負債違契不償之罪法律基於保障債權人之權益，凡是非出舉之物，依唐宋令可
合官方徵理者，或負債之物係公私財物，違約逾期不償者， 40按債
務數目之多寡予以科罰，且代債主追討債款。《唐律疏議﹒雜律》「負債違契不償」條(總、 398)
:
諸負債違契不償，一疋以上，達二十日答二十，二十日加
一等，罪止杖六十;三十疋，加二等;百足，又加三等。
39 如曖虎地秦基竹筒小組編. {睡虎地秦墓竹筒> (北京:文物出版社. 1978 年 11 月)之〈法律答問>1481'
l :
r Il'百姓有責(債) .勿敢擅強質，撞強質及和受質 者，皆贊二甲。』廷行事強質人者論，鼠(予)者不論;和受質者，鼠(予)者 論。」頁 214 。至於;美律，據{二年律令﹒雜律> (收在張家山 247 號:美墓竹筒整理 小組織著. {張家山漢墓竹筒( 247 號墓)>
)第 187 簡: r 諸有責(債)而敢強質 者，罰金四兩。」頁 l 呵。 40 <唐律疏議﹒緯律> r 負債違契不償」條(總398 )疏主義曰: r 負債者，請非出舉 之物，依令合理者，或欠負公私財物，乃違約乖期不{賞者...0 J 頁 485 。各令備償。
違契不償之處分如下:
其一，基本天數以二十日為基準，每逾二十日加重處刑等
級，迄一百日計算止。
其二，欠債金額，唐以「匹」計，基本單位分三等:一匹、
三十匹、一百匹。即所欠係一匹以上，每二十日加一等;欠三十
匹以上，逾二十日加二等;欠一百匹以上，逾二十日則加三等。
最高刑責分別止於杖六十、杖八十、徒一年。
凡負債違契不償，只要債權人於法定受理期限內(每年十月
一日至隔年正月三十日止)41理訴於官，債務人將科以輕則答、
杖，重則徒之刑。雖最高刑責止於徒一年，然其債務並不因此告
終。律文「各令備償」一語，顯示出債務人所積欠財物仍須照舊
清償。
(二)強牽債務人財物
《唐律疏議﹒雜律) r 負債強牽財物」條(總399)
:
諸負債不告官司，而強牽財物，過本契者，坐贓論。疏議曰:
公私債負，違契不償，應牽摯者，皆告官司聽斷。若不告 官司而強牽摯財物，若姐掉、畜產，過本契者，坐贓論。此條規範在債權人違律取債之行為。唐律明文禁止債權人在未經
官司審斷之前提下，私自強牽債務人財物，企圖解決索債之擅權
問題。值得注意地是:此乃對債務人財物(含財產、奴牌、畜
產)之強制扣押，已超過原有契約上借貸之價值，方得依所侵財
物以「坐贓」法計罪。對人口之質債，奴脾雖身為人，但法律上
41 天一間博物館、中國社會科學院歷史研究所天聖令聲理課題組枝詮. <天聖令﹒雜 令> (北京:中華書局.2006.10
)宋 22 條: r 諸訴...債負， (注云:於法合理 者。)起十月一日官司受霆，至正月三十日住接詞狀，至三月三十日斷車。停滯者 以狀間。若先有文案，及交相侵奪者，隨時受理。」頁371 。屈居賤民，隸屬於主人私財，故擬同「財物」論;良民為國之公
民，並非賤隸，故在法律上享有「人」之權利，若遭受人身自由
之侵犯，則設有專條，自不同於此律。(三)以良人為奴牌質債
若債權人強行質押債務人(含)子女以身抵債或變賣得錢，
非法壓良為賤，使良民因債務問題喪失人身自由，淪為債務奴
牌。國法面對此等不肖人士之囂張行徑，該如何懲治?若將于女
推入火坑，係出於父母之意，是否會追究責任?
在確定債務人已無任何財產得以清償債務的情況下，唐令允
許的解決方案是「役身折酬」。即以債務人及其子女(尤指男性)
出賣勞役來償還債務。但工資之計算方式係按《雜律》規定「役一
日得緝三尺 J '直至償清為止。不論勞役時日之長短，但必須不違
反原有良民之身分。否則一旦非法墮入奴牌賤籍，不僅顛覆了社
會秩序，更使國家賦役制度因公民之流失而減損財源，必刑責加
身以示做尤。
《唐律疏議﹒雜律) r 以良人為奴牌質債」條(總 400) 對此
有一些規範:
諸'妄以良人為奴蟬，用質債者，各成自相賣罪三等;知情
而取者，又成一等。仍計庸以當債直。 疏議曰:「各成自相賣罪三等 J '謂以凡人質債，從流上減三等;
若以親戚年幼妄質債者，各依本條，減賣罪三等。.••
r 仍 計庸以當債直 J '謂計一日三尺之庸，累折酬其債直。不 知情者，不坐，亦不計庸以折債直。 42 日﹒仁井田陸著、果勁等編譯. <唐令拾遺﹒雜令) (長春:長春出版社，1989.11
)【問元，二十五年】「公私以財物出舉」條: r 家資盡者，役身折酬。役通 取戶內男口... 0 J 頁 789 。宋-竇儀等撰、吳捕虫。點枝. <宋刑統﹒雜律) (北 京:中攀書局.1984.6)
.卷 26. r 受寄財物輒費用附官吏放債」條，准《雜 令} : r ...家資盡者役身，折酬役通取戶內男口，又不得迴利為本。」頁 412 。法律將良人為奴牌質債比照「白相賣罪
J '此行為確實已構成變相
的人口販賣罪。論其別責，以凡人和同相賣為奴牌合「流二千
里」來計算，凡將良人充奴牌質押抵債者，處徒二年之刑(基於
「滅自相賣罪三等」之原則)。以家中期幼抵押質債，從「和同相
賣期幼為奴牌」之法為論。因和賣得滅一等，故據鬥毆殺法共減
四等之別。最高刑責僅止於徒一年半。而債務人為父母，倘以子
女(不論親生或收養)人身質債，則該父母依法不過科「杖八
十」之薄懲而已(即據徒一年半減四等)。
繼高宗永徽律疏嚴禁「以良人為奴牌質債」之後，武則天年
間亦以詔敕形式頒行禁令。如S.1344 (開元戶部格殘卷) 43記錄
了長安二年 (702 )二月十二日禁質賣男女敕云:
49 諸卅百姓，乃有將男女質賣，託稱傭力，無錢可買賣，遂
入財主。宜50 嚴加禁斷。
唐人質賈家中男女抵債之現象，早在八世紀初已行之既久，以致
漸趨成風。
上述《唐令疏議﹒雜令》語帶保留地提及「役身折酬」所指之「役」係「通取戶內男口」為之。倘若戶內之男並非成丁而是
幼兒，如何以力償債?或家無男桐僅空有女子之場合，是否不得
適用於役身折酬之法，而須被迫另見他途?因唐代律令未見明文
規定，實不得其解。唯一確定地是:在法令模糊的灰色地帶，確
實助長了不肖人士從事非法之人口買賣勾當。
的收錄於劉俊文. <敦煌吐魯番唐代法制文書考釋>(北京:中華書局，1989.3)
, 頁 279 。四、父權制度下女性人身權之轉讓一嫁賣與典雇
(一)以嫁為名，行販賣之實一一嫁賣妻妾罪
嫁賣妻女之風，由來甚古，早在周代已開其風， 44漢以降雖立
法禁止，仍無法過阻。 45泊白元代始，鑒於兩宋以來遺留之典賣、
典雇等婚姻陋俗，法律特准為人夫者擁有合法對妻子之嫁賣權，
甚至為後繼之明清律所承襲。
唐代嫁賣妻妾之法令，只能透過《戶婚律〉窺其模概。如「和娶人妻」條(總 187 )記載:
諸和娶人妻及嫁之者，各徒二年;妾減二等。各離之。即
夫自嫁者，亦同。(注:仍兩離之。)
文末「夫白嫁者，亦同」六字訣，簡要地道出居律對夫嫁妻妾行
為所抱持之態度。其實，此條行為主體係針對違法娶人妻妾之男
性及嫁人的有夫之婦而科罪。
在雙方白願嫁娶(非採恐嚇、強嫁娶)之場合下，妻(含
妾)白嫁他人者，該婦與娶方皆須科罪。娶者和人妻，科徒二
年;人妾，從輕，徒一年。雙方離異。若是本夫私嫁妻妾之場
合，不論本夫、娶者或妻妾，違法的三方均須科罪，且三人關係均以離異收場。
44 宋﹒司馬光編著、元﹒胡三省音注、標點資治通鑑小組校點. {資治通鑑﹒周紀》 (北京:中華書局.1992
.4)
.卷2. <周顯王紀> (顯王四十八年.32
1B
.C) :
「公孫戌曰. r 象床之直千金﹒苟傷之毫髮﹒則賣妻子不足償也。~ J .頁 78 .此 言可證。但沈家本講: I 中國三代盛時無寶貴人口之事，惟罪人乃為奴隸。周衰， 始有駕身之說。」見沈家本. {寄發文存> (收在〈歷代刑法考> .北京:中華書 局.1985.12)
.卷 1•
I 禁革買賣人口變通舊例議 J (光緒三十二年(1906
)閏四 月) .頁 2037 。 45;莫﹒班回撰、唐﹒顏師古i主. {漢書> (北京:中華書局.1975
.4)
.卷64 下， 〈賈捐之〉傳記:美元帝二年(66B.C
)關束之地: I ...人情葵親父母，莫樂夫 婦，至嫁妻賣子，法不能禁，義不能止，此社稜之憂也。」頁2833-2834 。此外， 東漢光武帝先後以認令限制民間嫁妻貴子現象。凡「民有嫁妻賣子欲歸父母者，恣 聽、之。敢拘執，論如律。」見南朝宋.~已藤摸、唐-李賢等注. {後漢書> (北 京:中華書局.1982.8)
.卷 1•
<光武帝本主己〉﹒建武二年(26
)五月癸未言宮，頁 30 。夫私自和嫁其妻，比照「和娶人妻」條判「徒」。擔負徒二年
別責之餘，婚姻也一併強制解除。即使恩蒙大赦，仍須離異，
46不
得完索。若該離而堅持不離，雖律無罪條，當從「不應得為從
重」科杖八十;若官司判決離異而當事人膽敢不離，則據姦法科
罪。 47以上是妻未經強迫或恐嚇之場合為論。
律之本意，當與杜絕女方重婚罪而設，對於以夫權動輒嫁賣
其妻的不法惡徒，亦順勢立法過阻。因律文過於簡略，實難窺知
自行嫁妻之夫，是否徵求過妻子的同意而轉嫁予人?此律之關鍵
在於「和」字。即限定在夫自嫁其妻(妾)，妻(妾)未經夫威逼
恐嚇，屬於「兩和」之場合，因此被夫嫁賣之妻妾，變成「必要
共犯」。事發後，本身必須一同承擔「徒三年，離異
J (妾則徒一
年)違律之處分。最後與本夫、後夫婚姻關係全然終止。
若是這背妻妾意志，遭本夫恐嚇或脅迫下強嫁，犯夫刑責如
何?女性遭到壓迫被逼強嫁，此等之「嫁」與「賣」無異。該名
被強之婦是否獲罪?因律無正文，且唐代對於婚姻違律者處罰嚴
苛，故實難確定唐律是否有如明清律般，被強嫁之婦係非出於自
願者，可免除刑責之規定!48欲探究此一問題，須先釐清唐法是否
具有尊重女性意願之概念?即使有，係著眼於當事人，抑或是其
46 <唐律iE1fL 議﹒戶婚律) r 違律為婚離正」條(總194):
r 諸這律為婚，當條稱 r 離之』、『正之』者，誰會赦，猶離之、正之。定而未成，亦是。聘財不追;女 家妄冒者，追遷。」頁 272 。 47 <唐律疏議﹒戶婚律) r 違律為婚離正」條(總194 )疏議云: r 應離之萃，即是 教後須籬，仍不離者，律無罪條，猶當『不應得為從重』合杖八十。若判離不離， 自從姦法。」頁272 0 <唐律疏議﹒雜律) r 不應得為」條(總450):
r 諾不應得 為而為之者，答四十( ~.主:謂律、令無條，理不可為者。) ;事王重重者，杖八 十。」頁 522 。 48 唐代的「和娶/嫁」人妻律，於明清之世史形複雜，有「賈休費休」、「縱容(或抑 勒)妻妾犯姦」諸律，多半依姦法論處。本夫貪 :.&"t 財禮，將妻休為在後嫁貴與後夫; 或逼迫妻妾與人通姦，雖吉玄犯刑責輕於唐宋律，僅杖一百，但律文明白規定:進本 夫抑勒逼姦之婦，初無淫心，你非出於自廟、情非得己，故不坐，判離異歸宗。以 上俱見宜。下諸律:明﹒航思仁. <大明律附例注解(下冊))
(北京:北京大學出 版社，1993.8)
，卷衍， <刑律﹒犯姦> r 縱容妻妾犯姦」條，頁859-860 ;明﹒雷 夢麟撰、懷致鋒等點杖. <請律瑣言) (北京:法律出版社.2000.1 )
.頁 448449
;清﹒沈之奇撰、懷放鋒等點校. <大清律輯吉主(下))
(北京:法律出版 社 .2000.1) .卷25.
<刑律﹒犯姦> r 縱容妻妾犯姦」條，頁 915-919 。監護人(如父母、夫)權利之意願?
婚姻非出於女家意願，而是遭男家恐嚇或強娶，女家是否無
罪? r 依律不合作婚而故違」者，是為「違律為婚
J
049凡是「恐
喝娶者加本罪一等，強娶者又加一等(共加三等) ，被強者止依未
成法 J
050觀此律所言之「未成法 J '係指被強迫的女家，在此場合
下依「未成者各減已成五等」 51 之意。即男方用恐嚇手段娶人妻
(本夫強嫁其妻亦同) ，加「和娶/和嫁人妻罪」一等(合徒二年
半) ;強娶/強嫁則罪加二等(徒三年)。女家基於男方脅迫或恐嚇
成婚，屬於被強迫之一方，雖可據律減五等之刑，卻仍無法置身 事外，得負擔部分刑責。被逼成婚的當事人，僅只年十八以下男子或在室女可免坐
罪，而獨由主婚人承擔罪責。原因是婚姻憑父母之命，理不自由之故。同理可証，夫私嫁己妻，亦屬違律為婚。然其妻慘遭本夫
強嫁，只因該妻身分已非在室女，不得適用在室女一獨坐主婚，
己身勿論之例。 52被強之婦是否須負擔部分刑責?劉俊文認為應依
上述「未成者各減已成五等」律科罪。即妻遭本夫恐嚇嫁，雖該
夫徒二年半，但己身必須受杖九十(妾則減二等，科杖七十) ;被
迫強嫁更加不堪，本夫雖從重判徒三年，該妻竟須科杖一百(妾
杖八卡)
0 53 49 吉吾見《唐律疏議-戶婚律> I 這律為婚禹真正」條(總194 )正氣主義之文，頁272 。 50 見《唐律疏主義﹒戶婚律> I 違律為婚恐喝娶」條(總 193) ，頁 271 。又據本條疏議 可知，此婚姻這律所稱之「被強者 J '你專指被強迫的女家之意。女家遭男方脅迫 或恐嚇成婚，屬於被強迫之一方，卻不能免除罪刑。顯示出唐代立法者對於女家婚 個之意願，缺乏尊重的概念。 51 (唐律疏主義﹒戶婚律> I 違律為婚」條(總 195):
I 諸嫁娶違律， ...未成者，各 減已成五等。」頁 273 。 52 (唐律正氣議-戶婚律> I 違律為婚」條(總195):
I 諸嫁娶違律，祖父母、父母 主婚者，獨坐主婚。若期親尊長主婚者，主婚為首，男女為從。餘親主婚者，事由 主婚，主婚為首，男女為從;事由男女，男女為首，主婚為從。其男女被逼，若男 年十八以下及在室之女，亦主婚獨坐。」頁 273 。 53 (唐律;If.，主義﹒戶婚律> I 違律為婚」條(總 195 條) ，頁 273-274 。劉俊文認為妻妾 遭本夫恐嚇或強嫁，本夫亦依恐嚇或強娶者科罰之。為唐代社會男女婚姐不平等之 反映。換言之，劉氏認為被強之婦本非自願，依「違律為婚恐喝娶」條，須負擔斜 「杖」的刑貴。參見劉俊文， (唐律疏吉義踅解(下冊)>
(北京:中華書局，1996.6)
，頁 1053 。劉俊文之說，頗具說服力，但於情理不合。和嫁人妻，夫
「徒二年」之刑，與姦非罪中和姦有夫之婦處罰相同。
54女性遭強
制性侵，被害人於法不坐，55夫強嫁己妻，該妻應可免坐。倘若復
對照《唐律疏議﹒戶婚律}I 監臨娶所監臨女」條(總186 條)疏
議，記有「夫自嫁妻妾及女，與枉法官人，兩俱離之。妻妾及女
理不自由，故並不坐」之文。似乎為人妻女者，只要非其所願地
被夫嫁賣，基於「理不自由」之原理，當不坐罪。
唐律明確規定「強者，婦女不坐J '女性受到強迫而不罪之律
係專指「強制性侵」場合為論。除此之外，違反女性意願之法
律，並不罕見。尤其婚權受制於尊親屬，最是明顯。婚姻主體的
男女當事人，雖俱無婚姻決定權，但與女性相比，男性自由空間
較大，甚至可保有一部分之自主權;56成婚後，女性也處在夫權壓
抑甚或嫁賣、典賣之恐懼中，即使身不由己被強迫嫁賣，雖律不
坐，但受害之事實仍存在。更甚者，即使丈夫辭世，此等恐懼仍
未消除。夫喪服除後，即使妻矢誓守節終身，法律卻賦予其直系
尊親屬強大的奪志權，即守志婦遭祖父母、父母逼迫而強嫁，奪
志之一方不予科罪。n法律對於女性意願漠視之甚，可見一斑。
整體言之，唐代立法者對於女性意願仍缺乏應有之關注。迄元代，夫抑勒妻妾為要昌，雖本夫罪杖八十七，但被逼勒為娟之
妻，竟然須「量情論罪J
058顯然，在古人的法意識中，即使妻處
54 <唐律疏吉義﹒雜律> r 凡姦」條(總 410):
r 諸姦者，徒一年半;有夫者，徒二 年。」頁 493 。同律「監主於監守內姦」條(總416 )疏議 r 監臨主守之人， . 若姦無夫婦女，徒二年;姦有夫婦女，徒二年半。」頁 496 0 55 <唐律疏主義﹒雜律> r 和姦無婦女罪名」條(總 415):
r ...強者，婦女不 坐。」疏議曰. r 強姦者，婦女皆悉無罪。」頁496 。 56 男性卑幼在外地私自娶妻且已成婚者，法律承認其合法性。《唐律疏議﹒戶婚律》 「卑幼自娶妻 J {I呆(總 188) .頁 267 。 57 <唐律疏主義﹒戶婚律> r 夫喪守志而強嫁」條(總184 )疏主義. r 婦人夫喪服除， 誓心守志，唯祖父母、父母得奪而嫁之。」頁265 。 58 明﹒宋j廉撰. <元史> (北京:中華書局.1976
.4)
.卷 103.
<刑法志二﹒戶 婚) : r 諸受財以妻轉嫁者，杖六十七，追還時財;娶者不知情，不坐，婦人歸 宗。...諸夫婦不相睦，實休買休者禁之，這者罪之，和 t難者不坐。...諸勒妻妾 為倡者，杖八十七。」頁 2643 ;同書卷 104< 刑法志三﹒姦非) : r 諸夫受財，縱 妻為倡者，夫及姦婦、姦夫各杖八十七，離之。若夫受財，勒妻妾為倡者，妻量情於被丈夫逼迫之困境，仍是有罪的。可見諸朝之立法者，實未設
身處地顧及女性意願等問題。
(二)暫時性的人身買賣一典、雇妻女現象
人身權的典帖(典貼)、雇傭(租質)，與一次性的終身買賣
有別，卻是人口販賣的一種暫時交易形式。典賣、典帖，皆須備金錢回贖;雇則是租貨，不須贖身。此制起於何朝，實難稽考，
但早在上古時代已有史料記載。如西漢准南一地之風俗，盛行將子女權充「贅子J '短期內賣給人作奴牌役使。約定三年回贖，若
期滿未贖，遂成真奴牌。59
良民女子的人身典雇，不論未婚、已婚皆有之。對女性的典
賣，多半與雇充為牌或妾有關。而已婚婦之典雇，南朝宋已首見
先例。江陵人尹嘉因家貧無力清償債務，其母熊氏為救子「自以
身貼錢 J '將自身「質錢」抵押，為子還債。事發，其子被控不孝
罪。官司審理調查後以「和賣」結案，母子俱罪，後遇恩赦免。
60
此案是為人母者為子債而自賣，非受迫於他人之例。救子心切不
惜自賣的結果，卻也成為官司眼中的共犯。
運用夫權將妻子「典雇」與人之俗，至遲亦於南北朝出現。
如南朝來明帝崇佛，窮奢極侈地大建佛寺，其財源「皆是百姓賣
兒貼婦錢 J
061 南齊建元初(約 479-482 年間)因軍需而稅重，導
論罪。」頁 2655 。 ";美﹒班固撰、唐﹒顏師古注， ()美書> .卷64 ， <嚴助〉傅 r 問者，數年歲比不 登，民待賣爵贅子，以接衣食。」如淳曰. r 堆南俗貴子與人作奴主卑，名為贅子， 三年不能買賣， ~是為奴主卑。」頁 2779 。按，漢許慎撰、清段玉裁注. <說文﹒六篇 下> (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1981
)謂: r 質，以物中目贅。 J 唐﹒顏師古亦解 釋: r 贅，質也。 J <通鑑﹒唐紀》卷 232 胡三省注云: r 質者，以物質錢，言十月 而取其利也。 J 頁 7493 。漢﹒班固撰、唐﹒顏師古注.{;美書-賈吉宣傳》記載秦 代有: r 家富子壯則出分，家貧子壯則出贅」之俗，頁 2244 。綜上得知. r 贅子」 一詞，除了有「贅婿 J (即男無搏財，以身自質于妻家)的涵義外，另外則有不分 性別，將男女典賣或抵押質錢以供他人短暫役使之意。 60 南朝宋﹒沈約 j異， <宋書} (北京:中華書局.1983
.4)
，卷64. <何承天〉傅， 頁 1702-1703 。 61 盧惡之言，見唐﹒李延壽揍. <南史》﹒卷70· <循吏﹒虞愿〉傅，頁1710 ;南朝 宋﹒蕭子顯J異. <南齊書> (北京:中華書局.1972.1 )
.卷刃， <良政﹒盧愿〉 傅，頁 916 。叉. r 貼婦」一詞，依《通鑑﹒宋紀》卷 133 宋明帝泰始七年(471 )
致漸東五都被迫質賣妻兒以供上用之悲慘現象。又'陳朝徐孝
克，遇值侯景之亂引發饑荒潮，遂嫁賣其妻與富家以孝養其母，
若干年後與妻歸還完聚。62除了暫時的人身典賣，更有一次性的永
久賣斷。唐武周朝酷吏來俊臣之母，因本夫(蔡本)積欠賭債無
力償還，遂被嫁賣與來操。63為父權制度下的男性以幫妻方式償還
私人債務之典型案例。
目前對妻子身分的典雇契約文書，有宋、元諸例，獨未見唐
例，因此不能妄斷唐代是否盛行對人妻的典、雇制。然以妻女人
身抵押質錢，己見其例。德宗朝鄭浪官拜度支山南東道巡院，
I 貞
元四年 (788 )九月坐乾沒財物，徵擾平人，質其妻女，穢贖士
類，醜跡姦情，在法殊死。」64雖最終以重杖一頓處死，卻從「醜
跡姦情」一言，暴露出被質押之人妻、人女除了自由備受籍制
外，其身體與尊嚴亦難逃被債權人性侵或霸占之命運。
幫賣卑親屬，一部分是迫於外力、情勢所逼，不得不然的一
種救急行為。但地方風俗助長其風，也是不爭之事實。廣州南海
貧民方孕，即詣富室求售腹中子女，稍長則賣之為其償債，視幫子女如糞壤。 65四川南平撩之俗，貧家無力嫁女，多賣女與富人為
牌。 66過渡至唐中葉以後，遂以典雇法取代賣斷性質的人身買賣。
從唐宋時代敦煌地區所發現的質典、典身(自身典質)、雇傭文書
67
胡三省注解釋: r 謂夫先有婦，苦於上之征求而不能艙，縱之外求淫夫，貼以勝 之。叉，帖，亦賣也」。參見宋﹒司馬光編著、元﹒胡三省音;主、標點資治通鑑小 其且4交，軍品， <資治i車主監》 . 頁 4167 。 62 以上二事，分見唐﹒李延壽摸， {南齊書> '卷41.
<王敬如J>傅，頁 483 ;唐﹒ 鈍思廉撰， <陳書> (北京:中華書局，1974.2)
，卷詣， <徐孝克〉傅，頁337 。 “後晉﹒劉昀揍， {舊唐書》卷186 上〈酷史上﹒來俊臣〉傅: r 來俊臣，雍卅萬年 人也。父操，博徒。與鄉人蔡本結友，遂i是其妻，因榜蒲贏本錢數十萬，本無以 酬，操遂納本妻。入操門時，先已有娘，而生俊臣。」頁4837 。 “宋﹒王欽若等編， <冊府元龜> (北京:中華書局，
1989.1)
.卷511
'
<邦計部﹒
貪污> '德、宗貞元四年(788
)九月事，頁 1298 。 65 宋﹒李時等編， <太平廣記> (北京:中華書局，1994
.4)
，卷483.
<蠻夷四〉 「南海人」條引《南海異事> : r 南海貧民妻方孕，如l 言語富室，指腹以賣之，俗謂 指腹賣 o 或己子未勝衣，都之子稿，可貴， {主貸取以駕，折杖以識其短長。俟己子長 與杖等，即償貸者，駕男女如糞壤。」頁 3980 。 66 見後晉-劉昀揍. {舊唐書> '卷 197 ， <南蠻﹒南平檢> '頁 5277 。67 將親兒「質典」於人之例，如辛巳年(
921
)五月，敦煌何通子緣家中常虧物用，
不難窺知，人身典雇法在唐末已漸趨成型，至宋代掀起第一波盛
行高峰期，在南方諸地漸成習慣。
在室女的人身典質，在中唐以後漸趨普遍。安史亂後，長期
戰亂民生凋敝'復因藩鎮割據公然與朝廷抗命，為增闢財源以充
軍俑，經濟重擔轉嫁於賦稅。更激化了百姓受逼於苛斂繁稅，被
迫幫妻賣女以償債，導致一連串罔顧人倫之家庭悲劇。唐王朝於
政治、經濟空前劇變之世，人身買賣形式亦悄然變革。基層小民
迫於公私債負，將良人子女「典貼」為奴牌之現象，漸趨成風。
憲宗元和朝為其分水嶺。
元和十年 (815 )柳宗元抵柳州，方居數日便深感治安敗壞之
甚! I 到官數宿賊滿野，縛壯殺老啼且號 J
'68年少力壯者動輒被
綁架掠賣之慘事隨處可見。其俗好「以男女質錢，約不時贖，子
本相伴，則沒為奴脾 J '遂想方設法，革其鄉法，令其贖歸。已沒
為奴牌者，出私錢贖之。由於方法奏效，柳氏之法漸行於他州，
短短一年，放免而歸本家者逾千人。的柳州地處嶺南之西(廣西)
是柳宗元眼中斷髮文身、性尚賊殺、迷信雞←而疾病不投醫藥，
「異服殊音不可親」 70的少數民族分佈地。素有幫賣親屬之傳統:
越人少恩，生男女必貨視之。自毀齒已上，父兄嚮賣，以
說其利。不足，則取他室，束縛鉗桔之。至有鬚設者，力
遂將親男善宗質典於人。見沙知錄校. <敦煌契約文書輯校} (南京:江蘇古籍出 版社. 1998 年 10 月) <洪池鄉百姓何通子典男契> (北圈餘 81 號背) .頁 348 ;另 有越僧子因家有地水滲出，缺乏工具修繕，遂將親男苟子質典給親家翁，以參柔各 二十碩為典價。見 P.3 964 號〈乙未年(935
)越僧子典兒契〉。此外，復有「典 身 J (專指被典者自將人身權典與他人充雇傭者)之契:P.3150 號〈癸卯年( 943
)吳慶順典身契〉、 S.1398號〈王午年(982
)郭定成典身契〉皆屬此。其中 吳慶順典身的債權人條龍興寺之索僧政，反映出人身典質制度本身雖不人道，卻是 當時佛教界所允許之行為。以土三契，見唐耕摘編.<中國珍稀法律典籍集成甲編 第三冊中-敦煌法制文書> (北京:科學出版社.1994)
.頁 870-876 。 68 1青﹒曹寅、彭定求等奉敕輯枝. <全唐詩} (康熙揚州詩局本，土海:土海古籍出 版社.1994
.4
)土冊第 6 函 l 冊，卷351 .柳宗元〈寄韋的〉﹒頁 870 。 的唐﹒韓愈撰、馬其昶校注. <韓昌黎文集校;主} .卷 7· <碑誌﹒柳子厚墓志 銘> .頁 529 ;後晉﹒劉昀撰. <舊唐書} .卷 160· <柳宗元〉傅，頁 4214 。 7日唐﹒柳宗元. <柳宗元集> (北京:中華書局.2000.1)
.卷42. <古今詩﹒柳州 明氓〉﹒頁 1169-1170 。不勝，皆屈為偉。當道相賊殺以為俗。幸得壯大，則縛么
弱者。漢官因以為己利，苟得偉，恣所為不問。以是越中
戶口 j茲幸毛。 71
為滿足男性尊長貪財愛貨之心，公然而見「人」丟面「物」無情被售
出，連八歲小童亦難以倖免。丟面求借高利貸，將家中女子視同抵
押品，其後無錢償還，淪為債主奴牌， 72實則見怪不怪矣!
除了柳州事例外，袁州典帖(典貼)男女現象亦大行其道。
韓愈說道:准律，不許典帖良人男女作姐掉驅使。臣往任袁卅刺史
日，檢貴州界內，得七百三十一人，並是良人男女。准律
計傭折直，一時放免。.
. . . .
.公私債負，遂相典帖，漸以成
風。名目雖殊，奴掉不別，鞭答役使，至死乃休。既乖律
文，實虧政理。袁州至小，尚有七百餘人，天下諸州，其
數固當不少。( <韓昌黎文集校注~ ，卷 8 ， <狀﹒應所在
典帖良人男女等狀)
)
韓愈估計江西袁州至少有 731 個案例，係因公私債負無法籌措，
迫使良民「典帖」兒女充作奴牌役使事例。典帖雖與買賣名稱迴
異，然事實上等同於販賣人口、壓良為賤。之所以於唐中葉後期
另類幅起，就在於「典」比「賣」人道。只要能於期限內回贖，
即可重返人身自由，對債務之家不育是一線生機。但迫不得已典
女之人戶，根本無力回贖，以致於淪為賤隸者比比皆是。故韓愈
71 唐﹒柳宗元. <柳宗元集> .卷 17· <童區寄傳〉﹒頁 475 。
72 以妻女人身為質充當債權抵押品，如前述貞元四年(
788
)九月鄭浪一事。然廣西
質賣妻女現象未因唐王朝結束而漸趨舒緩，反而益形尖銳化。宋初毋守素知容州奏 言典質妻女抵債之風氣，遂有禁嶺南略實生口之詔。事見宋﹒李熹《續資治通鑑長編> (全北:世界書局，
1983.2
)卷 13 閉寶五年(
972
)三月乙亥條，頁 118旬 119 。
此外，不獨南方若此，西北敦煌亦以女為質。癸未年( 983 年，相當於宋太平興國八年)張骨子因缺糧將女兒仙子質典於靈圖寺，挨得參數石。雙方約定至秋季芳未
償還，其女I!p:記抵參債，為{責蜂直至償清為止。此件現存方?巴黎國立圖書館原件 P.4514 .3AV 號，為他書所未錄。見法.Eric Trombert
(童丕)著、余欣等譯. <敦煌的借貸:中國中古時代的物質生活與社會>(北京:中華書局，
2005.7)
.頁准律以「計庸折值」法(即前述所提及之「役身折酬 J) ，放免為
良。
以上不論「典帖」或「質 J '名目雖殊，皆屬於人身「買賣」
之形式。
親屬彼此之間的販賣，為非法的人口交易提供了第一線貨
源。此外，以暴力手段掠奪人口，更是普遍。為杜絕日趨嚴重的
掠賣人口現象，憲宗朝曾二度嚴禁。先是元和四年 (809 )依李
絡、白居易議，對嶺南、果今中、福建等道掠賣良人為奴牌現象予
以制敕禁止。 73事隔四年(元和八年， 813) 又重申禁令，詔曰:
比聞嶺南五管并福建、詩中等道，多以南口的遺，及於諸 處博易，骨肉離析，良賤難分。.. . . .
.自今嶺南諸道輒不得 以口齣遺及將諸處博易。又有求利之徒，以口博易，關鎮人史，容縱頗多，并勒所在長史，嚴加捉摘，如更違犯，
必重科懲。如長史不存勾當，委御史台察訪聞奏。({冊府元龜) ，卷 160
'
(帝王部﹒草弊第二»)
「南口」括及蜀蠻、五溪、嶺南夷撩， 74尤以「嶺南五管」 75 、福
建、點中、安南等道，人口買賣現象最為嚴重。多半以南方良民
主話賤口，充當地方歲貢、自鬼贈官員或商品販賣之用。女性則被賣
為妾、牌，也為權貴之家尋求倍大的侍牌管道。 76其分佈區擴及
閩、粵、桂、淇、胎，以及越南北部等地。從詔書「求利之徒，
以口博易，關鎮人吏，容縱頗多」一語，顯示出人口販子為求暴利，肆無忌，陣地違法交易，而胥吏者流深受其賄，以致被賣人口
73 宋﹒司馬光. <通鑑﹒唐紀> .卷237 .憲宗元和四年(809)
.頁 7657 。 74 宋﹒王海撰﹒《唐會要> (台北:世界書局.1989
.4)
.卷86. r 奴摔」條，天寶 八載(749
)六月十八日敕 r ...其『南口』請禁，蜀蠻及五溪嶺南夷殊之 類。」頁 1570 。 75 嶺南五管，泛指廣州、桂圳、容州、包州、交州等五都督府，涉及區域頗為遼闊。 76 中唐以後，京師權貴之家奴掉多來自嶺南，其管道是多委託帥南海官員購買南人為 奴碑。元，和十二年(817
)孔我任廣州刺史時，曾為此禁絕賣女口。事見宋﹒玉欽 若等編. <冊府元龜> .卷 674.
<牧守部﹒公正> .頁 2290 ;復見於後晉﹒劉昀 撰. <舊唐書》﹒卷 1 日. <孔巢父〉傅，頁 4098 。淪為賤役。按《格〉規定:凡是奴牌販賣，須由長吏引檢正身，
謂之「過賤 J '復於詢問父母後，方可明立文券。 77故長吏更須嚴
格把閱，才能有效杜絕違法人口交易。情乎!中唐以後嶺南諸地，儼然已成為最大宗之奴牌供應地及人口販運區。
以嶺南為貨源地之人口販運，基本上以「南源北販」為重
心。開成年間某長安人口販子自稱「囊以當家使於南海，蒙攜引
數年，記於嶺中。偶獲女卑僕等三數十人，自漸右已歷南荊，貨幫
殆盡。今但有六、七人，承牙人致君子至焉。」 78唐後期因權貴生
活奢靡，廣需大批奴牌以供役使， 79 不惟高官若此，中下階層官
吏、商人、民戶亦有買賣卑之風氣。 80買方市場之殷切，居中牟利者
轉販暴利之豐，更助長女口販賣之非法勾當。典貼之外，雇身、雇傭 81 之法亦相應而生。繼嶺南、江南西道
77 宋﹒宋敏求編、洪丕言英等點枝， <唐大詔令集> (上海:學林出版社，1992.10)
, 卷 5'
<帝王﹒改元下〉昭宗「改元天復赦 J (昭宗天復元年，901
)引格. r 舊格 買賣奴碑，皆須兩市署出公券，仍經本縣長吏，引檢正身，謂之過賤，及問父母見 在處分，明立文券，并關蝶太府寺。兵~以來，條法廢壤，良家血屬，流落 f它門， 既遠家鄉，或進典賣，州府曾不尋勘，豪扮得恣欺凌。」頁訝。 78 宋﹒李防等編， <太平廣記> (北京:中華書局，1994
.4)
，卷372 ， <凶器下〉 「張不疑」條，頁2958 。 79 清﹒董站等編， <全唐文> (北京:中華書局，1987)
，卷 745 ， <對賢良方正直 言極吉束策〉記文宗太和年間舒元褒之言:r 今長史節度、觀察、刺史之家，其奢者 家偉數百人，其儉者不下百人。以其祿像自給，尚且不足，必欲重做於人以繼 之。」後晉﹒劉昀撰， <舊唐書> '卷 163 ， <胡言正〉傅:胡言正為嶺南節度f史時， 「廣州有海南自之利，貨貝司甲至。吉正善蓄積，務華侈，厚自奉養，童奴數百」可証， 頁 4260 。 8。如宋﹒李時等編， <太平廢記> '卷495 ， <雜錄三> r 鄒風地」條記富商鄒鳳熾 之例，有「侍企牢固逸，綺羅珠翠﹒垂釵曳履。尤豔麗者，至數百人」一文，頁 40位。同書，卷340 ， <鬼二十五> r 盧頭」條記載，貞元年間處頑固家貧「假食 於郡內郭西還 J '以看顧水問維生的貧窮人士，亦擁有家掉一名曰小金，頁2695 。 81 攸關唐代典身、雇備之制，李天石有-*，列作品可供參考。見李天石，<唐宋時期 典身性質的變化及其意義>• <歷史研究> •1993:3
(北京，1993.6)
.頁 181185 ;
<試論唐宋時期奴鋒的雇傭化趨勢〉﹒〈中國唐史學會論文集) (西安，1993
.4)
.頁 141-155;
<敦煌所出賣身、典身契約年代考> ' <敦煌學輯刊> '1998:1
(蘭州，1998)
.頁 25-30; <唐代中後期奴鋒坊、貴之風的盛行及其原因分 析> • <歷史教學問題) ,2001:4
(上海.2001 )
.頁 9-13 0 <中國中古良賤身份 制度研究) (南京:南京師範大學出版社.2004
.5
)。此外，羅彤攀敘述民間借貸 類型中的「人質 J (含附表五 C) .頓有一番見解，值得參看。見氏著. <唐代民 間借貸之研究) (臺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05.6)
.頁 55-59 、頁 412 。後，四川境內亦盛行會女之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