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
2004 年總統大選後的兩岸關係
童振源 國立政治大學 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壹、台灣
2004 年總統大選與公民投票結果
2004 年 3 月 20 日，民進黨籍的現任正副總統陳水扁、呂秀蓮以不到三萬票 的差距贏得連任。民進黨候選人贏得所有選票的50.1％，而由國民黨主席連戰 與親民黨主席宋楚瑜組成的另一組候選人，則贏得49.9％的選票。 此外，與大選同步舉辦的歷史性和平公投，因為兩個題目均未獲超過半數 的台灣選民參與投票，而自動失效。強化國防公投的投票率約為45.17％，而對 等談判公投的投票率則為45.12％。 在16,497,746 名合格選民中，有 7,452,340 名公民領取第一道題目，也就 是詢問民眾「台灣應否購買更多先進反飛彈武器對抗中國部署來對付台灣的496 枚飛彈？」這個問題回答「同意」的比例高達91.8％，約 8.2％的選民表示反對。 至於第二道問題：「台灣應否追求與中國展開協商，以建立和平穩定的互動 架構？」，則有7,444,148 名選民參與投票。其中約有 92.1％的民眾支持此項提 案，反對者約佔8.0％。 這些結果究竟對兩岸關係的未來發展有何啟示？陳總統的連任是否將開啟 兩岸建設性互動的新紀元？或者其連任將導致兩岸關係進入惡性循環的不穩定 與衝突？又或者其連任將不會對目前兩岸關係的僵局產生什麼顯著的影響？ 四年前，在陳總統於2000 年 5 月 20 日就職典禮之後，台灣一位非常著名 的政治學者在報紙上發表評論表示，台海的危機才剛開始。然而，四年過去了， 儘管兩岸無法展開對話而陷入僵局，但是，相對而言，兩岸關係仍是穩定的。兩 岸關係的很多專家未能準確地理解民進黨在1999 年 5 月以後的中國政策轉變，也沒有正確判斷中國對台政策的本質，以致誤判兩岸關係的情勢。 為免主觀猜測，本文將提供一個分析架構，以便客觀分析台灣的中國政策 前景及中國的台灣政策前景，並據此對台灣2004 年大選後的兩岸關係進行總 結性評估。關於台灣的中國政策，本文將闡述在過去四年民進黨政府中國政策的 主要原則，及陳總統在2004 年大選期間與之後的政策陳述。至於中國的台灣政 策，本文將分析在2004 年大選以前中國的台灣政策本質，中國對 2004 年大選 的反應，及在大選後中國對台政策的前景。
貳、解讀總統大選與公投結果
一、 台灣在兩岸關係上的共識 雖然泛綠陣營（民進黨、台灣團結聯盟）1與泛藍陣營（國親兩黨）各自瓜 分約半數的選票，並在許多議題上壁壘分明；然而，雙方候選人在競選時，卻 都強調台灣意識。事實上，這項共識反映了台灣民眾的國家認同。根據國立政治 大學選舉研究中心的民意調查，1992 年 7 月，45.4％的受訪者認為自己既是中 國人也是台灣人，26.2％認為自己是中國人，17.3％認為自己是台灣人。相較之 下，到了2003 年 12 月，43.2％的受訪者自認為台灣人，42.9％認為自己既是 台灣人又是中國人，只有7.7％的民眾自認為中國人。2 在1999 年 5 月 8 日通過的「台灣前途決議文」中，民進黨宣稱：「台灣是一 主權獨立國家，其主權領域僅及於台澎金馬與其附屬島嶼，以及符合國際法規 定之領海與臨接水域。台灣，固然依現行憲法稱為中華民國，但與中華人民共和 國互不隸屬，任何有關獨立現狀的更動，必須經過台灣全體住民以公民投票方 式決定。」3也就是說，民進黨的政策是要維持台灣主權獨立的現狀，而不是要透 1 在選舉過程中，台灣團結聯盟（台聯）明顯支持陳水扁連任，因此被劃歸為泛綠陣營。 2 游清鑫，「2004 總統選舉後的幾項觀察」，第卅一屆台、日「中國大陸問題」研討會論文集，政 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主辦，2004 年 3 月 26 日。 3 民主進步黨，年輕國家、全新憲法(台北：民主進步黨，2003)，頁 18-19。過宣佈獨立或與中國統一來改變台灣的現狀。另外，陳水扁總統於2002 年 8 月 3 日明確定義兩岸的現狀為「一邊一國」，這只不過是兩岸現狀的描述，而不是 改變現狀。整個選舉過程裡，陳總統對此保持了一貫的立場。 在2003 年 12 月 15 日中國時報的專訪中，令人驚訝的，身兼立法院院長 與泛藍陣營競選總部主委的王金平表示，泛藍陣營從未反對過陳總統以「一邊一 國」定義台灣與中國的關係，也不反對台灣在未來獨立。他另外補充：泛藍陣營 不排除台灣獨立做為未來台灣人民的選項之一。另外，他強調泛藍陣營將不再堅 持所謂「九二共識」與「一中各表」的觀念。4 一天之後，連主席表態認可王金平院長的立場。在12 月 16 日一場國際記者 會中，連主席明確放棄其所屬政黨長期對台灣終將與中國統一的立場。連主席強 調：「我們堅持維護現狀，我們反對被稱做急獨的概念，也不願意被貼上統派的 標籤。」5此外，他指出中華民國已經是個獨立國家，而台海兩岸一邊一國的狀態 也不再是爭議。6 更重要的是，連主席在2004 年 2 月上旬闡釋另一觀點：「北京堅持台灣必 須在對話前重新宣示他對一個中國的承諾是無意義的。」他同樣拒絕將「一國兩 制」適用於台灣。7三月中旬，連主席重申：「中華民國是一個主權國家，我們將 不會被中華人民共和國合併、併吞或統一。」8 二、公民投票結果的意義 選舉過程中，陳總統聲稱台灣應該運用公投在2006 年修定或甚至引進一 部新憲法。無效的和平公投說明，如果泛藍陣營執意杯葛公投新憲法，由民進黨 4 江慧真、羅如蘭、蕭旭岑、陳嘉宏，「火線對談：王金平：國親不反獨，搶攻本土票」，中國時 報，2003 年 12 月 16 日。
5 Kathrin Hille, “Taiwan’s Opposition Alters Tack,” Financial Times, December 17, 2003, p. 3.
6 黎珍珍，「連：中國民國主權獨立，無統獨問題」，中國時報，2003 年 12 月 17 日。
7 Mark Magnier and Tyler Marshall, “Opposition Candidate Picks Middle Ground,” Los Angeles
Times, February 8, 2004, p. 4.
8 Allen T. Cheng, “Lien Denounces Military Threats from Beijing,” South China Morning Post,
提出的目標將非常難以達成。民進黨政府需要與泛藍陣營在制憲會議上妥協，或 透過立法院的修憲機制來達成朝野共識，以推進台灣的憲政改革。9當然，這類 憲政改革將不會改變台灣主權的現狀。 雖然和平公投歸於無效，其結果對陳水扁政府的下一任期仍相當重要。由於 兩個公投問題都得到將近92%的支持度，展現公投參與者對這兩項問題達到極 高程度的共識。在泛藍陣營明顯的杯葛之下，這項結果展現泛綠支持者對陳水扁 政府提出的政策的強烈支持。特別是，當陳總統在與中國政府就和平穩定互動架 構進行談判時，他將因為其支持群眾對他的信任而更有自信。 舉例來說，在3 月 20 日晚間確定當選後的演說中，陳總統強調儘管兩項公 投問題在法律層面上未獲通過，政府將受益於「要求加強防衛能力與在對等地位 與中國協商」的壓倒性多數的呼聲。「在確保台灣主權、尊嚴與安全的前提下，我 們將立即成立一個推動小組來推動和平、穩定的兩岸關係架構。」陳總統保證。10
參、台灣的中國政策前景
一、DPP 原則：民主、和平與繁榮 自從2000 年 5 月後，民進黨政府的中國政策可以被歸類為三大支柱，也可 以 被 簡 化 為 DPP 原 則 ： 民 主 （ Democracy ） 、 和 平 （ Peace ） 與 繁 榮 （Prosperity）。第一項支柱是民主。在民進黨台灣前途決議文中，台灣主權獨 立現狀的改變只可以在台灣人民明顯的同意下，透過民主過程來達到。 第二項支柱是和平。自取得政權開始，陳總統反覆重申他的立場：兩岸需在 符合「善意和解、積極合作，與永久和平」三項原則的基礎上，相互促進兩岸關 係的建設性發展。根據和解、合作與和平的許諾，陳水扁在其就職演說中向中國 9 作者與一位台灣資深官員的訪談，2004 年 3 月 26 日。領導人提出「讓我們共同解決未來一中的問題」。11 此外，陳總統宣示在他的任期內，只要中國不意圖以武力侵犯台灣，他將 不會宣布台灣獨立、不會改變國號、不會推動兩國論入憲、不會舉辦意圖改變現 狀的統獨公投。此外，他補充，將不會有廢除國統綱領與國統會的問題。這些宣 示成為日後廣為人知的「四不一沒有」或「五不」。 另一方面，在2000 年 12 年 31 日，陳總統宣布雙邊經濟、貿易與文化的整 合應該是逐漸構築對彼此信念與信心的起始點。他建議，這可以當作一個永久和 平與政治整合新架構的基礎。最後，在2003 年 1 月 1 日，陳總統呼籲海峽兩岸 共同努力建構和平穩定的互動架構，並最終促成兩岸發展的終極目標。他強調， 直航的談判與推動，以及其他相關經濟議題的意見交換，可以成為往前走的第 一步，並且為更進一步的經濟與文化交流設下基礎。12 第三項支柱是繁榮。自從2000 年 5 月，為了平衡經濟發展的需要與國家安 全的顧慮，陳水扁政府放棄國民黨政府長期奉行的「戒急用忍」政策，並且採取 被稱為「積極開放、有效管理」的新政策。之後，台灣逐漸但堅定地鬆綁其對兩岸 貿易與投資的管制。 關於兩岸貿易的數據，2000 年 12 月只有 53.9%的貿易產品項目被准許從 中國出口到台灣，到了2003 年 9 月這些數據躍升到 77.5%。此外，根據台灣陸 委會的估計，台灣對中國的出口及台灣從中國的進口在 2002 年與 2003 年上半 增加約三成。根據這些數據，台灣對中國的出口占台灣總出口的24.0%，同時 台灣從中國的進口佔台灣總進口的8.3%。事實上，自從 2002 年中國已經成為 台灣最大的出口市場。 就管制台灣對中國投資而言，台灣政府對台灣投資中國高科技產業進行鬆 綁，並且撤除五千萬美元的投資上限。相反的，台灣政府建立了一個對超過二千 萬美元投資計畫具有清楚標準的審議委員會。再者，政府也開放台灣金融公司前 11 張瑞昌、林晨柏，「陳水扁就職：兩岸合作，共圖處理未來一中」，中國時報，2000 年 5 月 21 日，A1。 12 張瑞昌，「陳總統元旦祝詞：兩岸應共尋永久和平政治統合新架構」，中國時報，2001 年 1 月 1 日 A1。
往中國設立分行。大約在2003 年 6 月，根據中國官方數據，台灣在中國的全部 外國直接投資（FDI）金額為 35.2 億美元，或為台灣全部對外 FDI 的 57.1%。 尤有甚者，台灣正推動一個三階段計畫來允許中資進入台灣：在第一階段， 台灣將允許中國投資台灣的不動產，第二階段允許投資某些服務業與製造業， 第三階段則允許中資投入資本市場。 最後，2003 年 10 月立法院修訂兩岸人民關係條例後，台灣政府正在評估 與放寬台灣對中國投資的管制、同意將中國高科技引進台灣、評估兩岸金融交流 與稅制問題、擴大小三通13、中國對台投資，以及發給中國人民到台灣的商務簽 證。 二、維持現狀與堅持四不一沒有 根據民進黨的原則，陳總統在競選時期的許多場合反覆重申他對維持現狀 與堅持四不一沒有的堅定立場。舉例來說，在他2004 年 1 月 16 日針對和平公 投的演說中，陳總統重申：「五二０本人就任中華民國第十一任總統之後，將繼 續盡全力維護兩岸和平的現狀，捍衛國家的主權、尊嚴與安全，並且在不改變台 灣現狀的基礎之上，推動未來憲政改造的工程。」14 早在二月，陳總統即強調，若他獲得連任，會持續堅守「四不一沒有」原則 他補充：「在未來的四年，我們不希望看到現狀被片面改變，我們一定會在不改 變現狀的基礎之上，來推動憲政改造工程。」15 幾天後，陳總統在接受洛杉磯時報訪問時再度強調，他在 2006 年提出的台 灣新憲法草案將建立在維持現狀的基礎上，將會牽涉一連串主要針對改進政府 效率的內部議題。此外，他宣示將維持台海現狀—他將現狀定義為包括台灣是個 13 自從 2001 年 1 月開始，小三通將包括金門、馬祖等台灣的外島與中國沿海港口間的貿易與旅 遊合法化。 14 「總統演說」，中華民國總統府，2004 年 1 月 16 日。 15 「陳總統記者會」，中華民國總統府，2004 年 2 月 3 日。
主權獨立的國家，其正式名稱為中華民國。16 在 2 月 21 日日的總統辯論中，陳總統再度確認前述對憲政改革與四不一沒有 的立場。更進一步，他重申：「台灣是主權獨立國家，不是中國的一部份。依照 現行的憲法，國號叫中華民國，任何有關現狀的改變，都要經由人民公投同 意。」17 勝選後，陳總統對一個囊括工商業者與人權運動的團體解釋道：「我們現行 的憲法已經過時了，也不符合台灣現在的情況。我們應該正視這項事實。我們改 革的重點不是瞄準在獨立或統一的問題。我們的首要目標是改善政府效率與國家 競爭力。」此外，他強調其憲政改革計畫潛在的原則是台灣主權獨立的現狀不能 被改變。18 更仔細來看，在他3 月 29 日接受華盛頓郵報專訪的內容中，陳總統重申他 的堅定立場。他強調「我們未來所要推動憲政改革工程，一定會在維持目前台灣 現狀，以及不改變台灣目前現狀作為基礎，來進行憲改的改造工程。」他補充： 「我們認為..（中略）..這些無涉統獨，也不違背四不一沒有。」他更進一步強調： 「我相信有關憲法領土的條文，絕對不是未來憲改的重點，憲法第四條的規範， 條文本身不是問題，那是認定的問題，是解釋的問題。」19 雖然北京與華盛頓推測台灣憲改將改變現狀，陳總統的言論與專訪試圖解 除這些疑慮。在其第二任任期，陳總統強調台灣政府的目標與任務是「統合台灣 促進穩定兩岸關係、穩定社會並重振經濟。其中，穩定兩岸關係會是我們其中一 個關鍵議題。」20基本上，台灣不會藉著改變國號、國旗與疆域的方式改變現狀。 21
16 Tyler Marshall and Mark Magnier, “Taiwan’s Chen Defends Move on Referendum,” Los Angeles
Times, February 8, 2004, p. 1.
17 「陳水扁：持續改革、公投要贏」，中國時報，2004 年 2 月 22 日，A7。
18 Sofia Wu, “President to Prioritize Taiwan Unification, Stable Cross-Strait Ties,” Central News
Agency, March 25, 2004.
19「陳總統接受美國華盛頓郵報專訪」，中華民國總統府，2004 年 3 月 30 日。亦可參照以下資料：
N. K. Han and Sofia Wu, “President Chen Reaffirms Comitment to Constitutional Reform,” Central News Agency, March 31, 2004. Jason Dean, “Taiwan’s Chen Touts Peace, Bigger U.S. Role in Region,” 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 1, 2004, p. A12.
20 「陳總統接受美國華盛頓郵報專訪」，中華民國總統府，2004 年 3 月 30 日。
三、建立和平穩定的互動架構 根據民進黨的原則，陳總統第二任期的最重要任務應為建立和平穩定的互 動架構。2003 年 1 月 1 日，陳總統首次提出在台海兩岸建立「和平穩定互動架 構」的構想。他表示，在二十一世紀的前二十年，海峽兩岸應該開始打造經濟發 展的共痛利基，以培養有利於長程兩岸交往的環境。他補充，「直航的談判與推 動，以及其他相關經濟議題的意見交換，可以成為往前走的第一步，並且為更 進一步的經濟與文化交流設下基礎。這將允許雙方透過現有基礎與逐漸增加的互 信，一同為解決長程議題努力。」22 在他於 2004 年 1 月 16 日提出和平公投的演說中，陳總統宣布第二項問題： 台灣將致力與中國針對和平穩定互動架構進行協商。他闡述這項協商將包括一些 實質議題，如直航、權益保護與台灣商人在中國的利益等議題。23 在 2 月 3 日的國際記者會中，陳總統進一步闡述和平穩定互動架構的主要組 成部分。他表示：「今年320 之後，我們將邀請中國大陸指派特別代表，與我方 代表，針對兩岸協商的前置工作，亦即『一個原則與四大主要議題』展開會面並 一同工作。」24 「一個原則」建立在和平原則之上。陳總統說，兩岸必須認知到維持台海和平 是雙方共同的責任，並且應該一同為達到維持和平的目標努力。特別的是，他強 調兩岸不應該單方面改變台海現狀。 同時，「四項議題」是指：協商機制的建立、建立在互動與平等上的交流、政 治關係的建立，以及軍事衝突的預防。陳總統宣稱兩岸應該在北京與台北互設代 表以利協商。他建議兩岸交流與合作的擴展應該包括經濟議題（直航、旅遊、貿 易與經濟合作），以及文化與科技交流。他指出台海兩岸的政治關係應該建立在
22 “President Pitches for Beijing’s Help to Craft Framework for Peace,” Central News Agency,
January 1, 2003.
23 「總統演說」，中華民國總統府，2004 年 1 月 16 日。
對管轄權（不是主權）與不干涉對方外交事務的相互認知上。最後，他強調台灣 與中國應該透過信心建立措施來避免軍事衝突。 作為落實其選舉承諾的第一步，3 月 25 日陳總統與中研院長李遠哲會面， 商討建立和平穩定互動架構的計畫。這個團體將由政府官員、學術界與商業領導 人組成。陳總統任命李院長為兩位召集人之一。另一位則希望是位商界領袖。在 他3 月 29 日接受華盛頓郵報的專訪中，陳總統再次確認他建立兩岸和平穩定互 動架構的承諾。25 四、開始三通協商 根據民進黨的原則，自從2003 年下半起，台灣增加許多對直航談判的承諾 8 月 13 日，陳總統宣誓將在 2004 年底前與中國開始三通。兩天後，台灣政府發 表一篇名為「兩岸直航影響評估」的政策文獻，象徵台灣政府正準備直航談判。 10 月 9 日，台灣立法院通過兩岸人民關係條例修正案。根據其內容，台灣 政府必須起草關於在18 個月內開放兩岸直航的法律。更重要的是，政府單位將 可以授權私人組織參與兩岸協商。那表示，台灣已經同意中國對直航談判管道的 偏好—透過私人組織。 和平公投的第二項問題鎖定兩岸和平穩定互動架構的建立，其中三通是協商 的主要議題。雖然公投問題因為少於五成的民眾投票而自動失效，陳總統在處理 與中國政府協商時，依然獲得強大共識的支持。 在勝選演說中，陳總統重申他願意與中國針對此項議題協商的承諾。選舉剛 過，陳總統與李遠哲院長即就兩岸和平穩定互動架構的第一步—經濟議題談判 會面商討。3 月 31 日他接受華爾街日報訪問時，陳總統重申希望兩岸在今年結 束前完成三通協商。26 所有上述動作顯示台北的確願意在近期與北京就三通進行 25 「陳總統接受美國華盛頓郵報專訪」，中華民國總統府，2004 年 3 月 30 日。
26 Jason Dean, “Taiwan’s Chen Touts Peace, Bigger U.S. Role in Region,” 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
協商。27
肆、中國對台政策的前景
一、一個中心兩個基本點：中國在2004 年前的對台政策 兩千年台灣總統大選前，北京數度暗示如果陳水扁當選，北京或許將使用 武力對付台灣。28然而，選舉之後，北京並沒有採用激烈的手段，但卻循著低調 的「聽其言、觀其行」途徑。前中國國家主席江澤民、前總理朱鎔基、前副總理錢其 琛均表示過中國無法負擔用武力攻擊台灣的後果，因為這將威脅到中國的經濟 發展。29 從過去的實例中得知，中國開始採用一系列相對來說寬鬆的政策對待台灣。 首先，從2000 年 7 月之後，中國開始比較彈性的定義一中原則。其次，2000 年 8 月以後，北京不在堅持一中原則是三通（通商、通郵、通航）協商的前提。第三， 2002 年 10 月之後，北京開始將兩岸海空運輸定位為「兩岸航線」。 為何中國開始調整其對台策略？中國的台灣政策基本上是圍繞在「經濟發展」 （一個中心），希望台灣問題不至於停滯或傷害中國經濟發展。那表示，兩岸關 係的穩定是中國對台政策其中一個重要目標。此外，中國對台政策基本上建立在 兩個基本點上：「利用美國壓制台灣」以及「訴諸台灣公眾」。30 儘管有前述明顯的鬆綁，中國還是沒有改變他對台的四項基本途徑。首先， 中國故意忽略中華民國在台灣，一個從1949 年就存在的主權獨立國家。其次， 中國透過部署五百枚的導彈（2003 年底的數據）隔海瞄準台灣，持續甚至加強 27 台灣資深官員的訪談錄，2004 年 3 月 26 日。 28 王銘義，「大陸國台辦：白皮書不存在最後通牒問題」，中國時報，2000 年 2 月 26 日，A3；“AFP: PRC FM Spokesman Warns Taiwan on Election Result,” Hong Kong AFP, March 14, 2000.
29 「江澤民提對台基本政策十六字方針」，經濟日報，2000 年 4 月 6 日，A11；徐尚禮，「錢其
琛：三通越快越好；葉菊蘭：需平等互惠」，中國時報，2000 年 5 月 27 日。
30 Chen-yuan Tung, “The Assessment of China’s Taiwan Policy of the Third Generation and Its
Prospect,” Asian Survey, forthcoming. Meeting notes with a senior Chinese official, February 22, 2004.
他對台灣的武力威脅。 第三，中國持續壓制台灣的國際空間。中國不只反對台灣參與世界衛生組織 （WHO），還費了很大力氣阻止台灣參加亞洲各區域自由貿易區。事實上，由 於中國的反對，台灣在SARS 肆虐期間少有獲得 WHO 的幫助，因此受創甚重。 此外，由於中國在形成亞太區域自由貿易區的主導地位，台灣必須面對在區域 經濟整合過程中被邊緣化的處境。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中國幾乎放棄藉由與台灣協商，共同和平的解決爭 議。根據台灣官方統計，從2000 年 5 月 20 日到 2003 年 8 月 28 日，台灣高級 官員呼籲中國政府重起兩岸對話達141 次。 二、中國對2004 大選的反應 過去兩年，北京逐漸依賴華盛頓來壓制台北。舉例來說，美國總統布希和中 國總理溫家寶會面時，公開批評台灣「台灣領導人的言論與行動表示他或許有意 願去單方面改變現狀，我們反對。」31 中國政府讚賞布希總統的言論，並宣稱他 們的外交努力因為在國際社會中堅守一中原則而「完全成功」。32 在台灣大選期間，中國保持非常低的姿態，而不是反覆重申其對兩岸關係的 既定立場。當2004 年 3 月在人大接受台灣媒體訪問時，中國高級軍事官員沒有 對台灣說出任何帶恐嚇意味的言論。中國負責兩岸關係的高級官員選擇沈默而非 重申其立場。中國在大選期間為一明確表態反對過的是公投。33 大選後幾小時，北京沒有針對台灣選舉結果發表評論，因為台灣選舉仍存在 不確定的爭議。不過，北京發表言論抨擊台灣和平公投違反台灣人民意志因而注 定失敗。三天後，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打破沈默，強調「我們必須指出台灣選舉是
31 Dana Milbank and Glenn Kessler, “President Warns Taiwan on Independence Efforts,” Washington
Post, December 10, 2003, p. A1.
32 John Pomfret, “China Lauds Bush for Comments on Taiwan,” Washington Post, December 12,
2003, p. A44.
33 於慧堅, 「避免刺激我選情，中共下封口令」，中國時報，2004 年 3 月 6 日，A13。；連雋偉，
中國內部一場地方性的選舉，無論結果是什麼，都無法改變台灣是中國的一部 份。」34 總而言之，雖然陳總統連任成功，從中國的觀點來看，中國對台政策因為成 功使美國反對台獨與公投、視台灣選舉為地方性選舉，以及公投失效，因而算是 成功的。如當時的中國國家副主席胡錦濤在2003 年 3 月所說：「國際社會普遍 支持『認知一中』這樣的立場，而兩岸關係的基本形式與發展潮流沒有改變。」35 那就是說，中國沒有急迫性或理性因素需要對台灣在近期採取軍事行動。 三、中國務實兩岸政策的前景 從2000 年到 2003 年，如前所述，北京採取一個相對寬鬆的方式對待台灣 中國的目標基本上放在經濟發展與維持國內社會穩定。36 為了同樣的理由， 2004 年 3 月，北京發行了一份給大學領導人的內部流通文件，要求他們防止學 生針對台灣獨立採取任何激進行動。37不過，北京雖不會坐視，但將會採取比較 正面的態度於選後處理台灣問題。 從 2000 年到 2003 年，北京因為以下四個理由不和陳總統接觸：第一，陳水 扁在2000 年大選只贏得 39.3%的選票，並不代表大多數台灣人民；第二，民 進黨在國會僅有不到一半的席位，而泛藍陣營能夠依此對陳水扁施加足夠壓力， 使他無法採取台獨政策；第三，泛藍陣營可能在 2004 年總統選舉獲勝，中國 可以待其獲勝後再談；最後，北京不希望給陳水扁在兩岸關係上加到任何分數， 因為這將幫助他連任。38 然而，2004 年大選後，台灣情勢或許將使中國改變與台灣新政府打交道的方
34 “Chinese Spokesman Notes US ‘Stance’ on Taiwan Election” (in Chinese), Zhongguo Xinwen She,
March 23, 2004.
35 “Chinese Vice-President Meets Taiwan NPC Deputies, Stresses One-China Policy” (in Chinese),
Xinhua News Agency, March 11, 2003.
36 一名在南京的學者與作者的對話，2003 年 3 月 11 日。中國資深官員的訪談錄，2003 年 10 月
23 日。中國資深學者在南京的訪談錄，2003 年 12 月 8 日。中國資深學者在上海的訪談錄 2003 年 12 月 8 日。
37 「港媒：北京已啟動應急機制」，中國時報，2004 年 3 月 24 日，A13。 Willy Lam, “Chen
Shui-Bian after the Election: Lame Duck or Phoenix?,” China Brief, Vol. IV, No. 7 (April 1, 2004).
法。首先，陳總統以50.1%的選票獲得連任，代表過半數的台灣人民。其次，北 京至少得面對陳水扁將持續當政四年的事實，而民進黨甚至將在陳水扁卸任後 持續掌政四年。 第三，台灣泛藍與泛綠陣營的共識在這次選戰中清楚的被表達了。泛藍與泛 綠的中國政策將不會再有顯著的差別，無論誰當政皆然。39 第四，泛藍陣營對民 進黨政府的約束將會變弱。泛藍陣營可能將在年底的國會選舉中失去多數席次， 泛綠陣營將在之後主宰國會。兩位民進黨高級領導人預測泛藍陣營將在年底立委 選舉失去損失5-15%的得票。40 北京必須選擇和陳水扁政府交涉或是繼續封鎖他四年。除了前述的理性計算， 三個其他顧慮或許會讓北京在無奈下與台北交涉。第一，北京從 2000 年到 2003 年對陳水扁政府的封鎖使台灣輿論逐漸偏向獨立、或至少更傾向台灣認同。 其次，北京希望與台北就三通問題協商。其三，美國可能對北京施壓，希望他們 與台北交涉。最後兩點顧慮將在下兩個部分更進一步闡述。 四、三通與其他經濟議題的協商 自從1995 年 6 月，中國完全中斷透過半官方管道的兩岸協商，譬如台灣海 基會與中國海協會。此外，至今中國仍堅持，在重啟兩會談判前，台灣必須堅持 一中原則。 然而，2000 年 8 月後，中國宣稱建立三通並不意味著兩岸必須先解決政治爭 議（一中原則）。中國提出三通問題可以透過民間對民間、產業對產業、公司對 公司的管道進行。此外，2002 年 10 月，中國重新將兩岸海空航線定義為「兩岸 航線」，極小化直航的政治爭議。更進一步，中國在2003 年 12 月 17 日發表一 39 中國資深官員的訪談錄，2003 年 10 月 23 日。在北京對資深官員的訪談錄，2003 年 10 月 26 日。台灣資深官員的訪談錄，2004 年 2 月 22 日。 40 於政治大學國際關係研究中心對海基會副秘書長顏萬進的訪談錄，2004 年 3 月 26 日；台灣 資深官員的訪談錄，2004 年 3 月 26 日。
篇政策文件，重申其對三通談判的彈性立場。41 台灣選舉期間，中國國務委員、也是對台工作小組秘書長唐家璇於 2004 年 1 月19 日重申中國落實三通、與台灣建立經濟合作機制的決心42。此外，中國三月 的人大會議上，北京方面強調，無論誰在台灣大選中獲勝、願意與中國談判三通 問題，北京將與之合作並推動兩岸三通。43 五、更依賴美國 2004 年大選之後，因為輿論傾向台灣認同、加上泛藍政治優勢的消失，北 京將較不依賴泛藍來對陳水扁政府施壓。反之，北京未來將更加依賴美國來壓制 台灣。根據過去的經驗，北京認為美國對台北的壓力遠比北京的文攻武嚇來得有 效。44 如前所述，2003 年 12 月，北京欣賞布希總統在限制台灣和平公投的努力。 事實上，在布希公開表態前，中國高級官員數度給予美國非常大的壓力來壓制 台灣。45 2004 年 2 月上旬，北京要求華盛頓採取更確實的步驟來壓制陳水扁。中 國要求布希政府更有決心的介入並防止台灣於3 月 20 日舉辦公投。46 2 月 11 日，中國外交部發言人承認北京希望美國能在中國統一問題上扮演 更積極的角色。47 3 月 23 日，在與美國國務卿鮑爾通電話時，中國外交部長李 嵐清要求美國為台海和平穩定（例如反台獨）與兩岸關係發展（例如推動兩岸 統一）做更多事。48 特別是北京希望美國高級官員表達他們反對台灣推動激進的 41 作者與上海某位資深學者的對話，2002 年 11 月 25 日。中國高級官員的訪談錄，2003 年 10 月 23 日。北京資深學者的訪談錄，2003 年 10 月 26 日。
42 “State Councilor Criticizes ‘Defensive Referendum,’” Xinhua, January 19, 2004.
43 李春、王玉燕、汪莉娟，「台灣選後推動三通，中共將跟進」，經濟日報，2004 年 3 月 6 日，7
版。 “China Firmly Opposes Attempt to Separate Taiwan from Motherland: Premier,” Xinhua News Agency, March 14, 2004. 可參照中國高級官員訪談錄，2004 年 2 月 22 日。
44 上海資深學者的訪談錄，2002 年 10 月 9 日。中國高級官員的訪談錄，2003 年 10 月 23 日。
45 上海資深學者的訪談錄，2003 年 12 月 18 日。美國高級官員訪談錄，2004 年 1 月 15 日。
46 Joseph Kahn, “Beijing Urges Bush to Act to Forestall Taiwan Vote,” New York Times, February 6,
2004, p. A3.
47 於慧堅，「中共：盼美對台海統一發揮作用」，中國時報，2004 年 3 月 12 日，A13。
48 “China Tells United States to Do More for Taiwan Stability,” Agence France Presse, March 23,
憲法修正案。49 不過，對美國壓制台北的期待越增加，美國就更有資產來影響中國的台灣政 策。特別是，美國一貫的兩岸政策是鼓勵兩岸對話、促進台海爭議的和平解決。 某種程度上，中國的台灣政策將被美國限制。 附帶一提，陳總統也希望美國能扮演一個更為嶄新而重要的角色來打破兩岸 僵局。「我們希望美國可以扮演更積極、建設性的角色」他說，美國「可以是和平 的橋樑，協助促進兩岸接觸、對話與協商」。50
伍、結論
2004 總統大選與公投象徵台灣另一個重要的政治變遷、也絕對是對未來兩 岸關係具有深奧意涵的暗示。這場選舉展示台灣認同的強化與台灣（中華民國） 是一個主權獨立國家的立場成為台灣民意的主流。之後，台灣不會再有主要的政 黨或受歡迎的政治人物接受一中原則與在可見將來與中國統一。 關於台灣的中國政策，陳水扁政府在其第二任任期將支持民進黨的原則： 民主、和平、繁榮。根據此原則，陳總統將堅持四不一沒有來維持台灣主權獨立 的現狀。台灣未來的憲政改革將不會包括變更國號、國旗與憲法規定領土等改變 現狀的動作。此外，在下一任期，陳水扁政府的主要任務將是透過推展對三通與 其他經濟議題的協商等第一步行動，在台海「建立和平穩定的互動架構」。 相對的，中國的台灣政策基本上圍繞在「經濟發展」，本質上奠基於兩個基 本點之上：「利用美國壓制台灣」與「吸引台灣公眾」。雖然北京對台灣未來的憲 改懷有強烈疑心，卻沒有急迫性或理性因素促使他們在不久的未來採用軍事手 段對付台灣。此外，在陳水扁連任後數個月內，北京將採用「聽其言、觀其行」的 方式觀察其可信度與中國政策一貫性。此外，北京基本上將依賴美國來限制台北49 Willy Lam, “Chen Shui-Bian after the Election: Lame Duck or Phoenix?,” China Brief, Vol. IV,
No. 7 (April 1, 2004).
50 Jason Dean, “Taiwan’s Chen Touts Peace, Bigger U.S. Role in Region,” Wall Street Journal, April
的台獨政策。不過，中國將採取更積極的途徑來與台灣的陳水扁政府交涉。至少 中國希望在沒有政治前提下與台灣就三通及其他經濟議題展開協商。51 總之，儘管仍有些許不確定，仍有充分理由對2004 年選後的兩岸關係抱 持樂觀態度。當然，後2004 的兩岸關係將怎麼演變，尚未明朗化。或許最大的 可能性是兩岸關係將享有和平與穩定，但對主權問題的政治和解將在未來數年 內維持無解的狀態。衷心希望，在不久的將來，台海兩岸在2000 年後採取的各 項措施，能協助打破為時已久的兩岸三通與其他經濟議題的協商僵局。 51 中國高級官員訪談錄，2004 年 2 月 22 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