臺 灣 大 學 臺 灣 文 學 研 究 所
夏濟安、《文學雜誌》與臺灣大學
──兼論臺灣「學院派」文學雜誌及其與
「文化場域」和「教育空間」的互涉
∗梅 家 玲
∗∗摘 要
夏濟安所創辦的《文學雜誌》,是五○年代臺灣最重要的文學雜誌之 一。但過去論者對它的定位,多僅將它與五○年代稍早的《自由中國》, 及六○年代之初的《現代文學》相聯繫。本文則擴大觀照視野,試圖由 「文化場域」與「教育空間」互涉的角度切入,探討夏濟安及其所創辦的 《文學雜誌》,是如何因為善用了「臺灣大學」──此一負有人才培育與 學術研究雙重重任的教育空間──所提供的特殊資源及支援,促成當時文 化場域的改變;而它又如何回饋到學院教育,為日後文化場域與教育空間 的互動互涉再添動力,彼此對話交融,相生相成。此外,作為一份「學院 派」雜誌,它賡續了抗戰前朱光潛所編《文學雜誌》之堅持文學的傳統, 卻又在倡議「以文學理論誘導創作」、「歡迎翻譯作品」的理念下,別出 於前者,轉而為臺灣開創了另一新傳統,因而在臺灣文學/文化史上,具 有重大意義。 關鍵詞:夏濟安 《文學雜誌》 臺灣大學 學院派文學雜誌 教育空間 文化場域94.12.5 收稿,95.1.5 通過刊登。 * 本文初稿曾宣讀於 2005 年 10 月 28-29 日於紐約哥倫比亞大學所舉行的「夏氏兄弟 與中國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文中有關早期的臺大課程資料,由臺大中文所林姿 君同學協助整理,謹此致謝。 ∗∗ 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教授,與中國文學系合聘
先生棄世時,年僅四十九。就我所知,先生未寫過一本長篇小 說,未實實在在的寫過新詩,未出版過一本文學研究的專書。然自 大陸淪共後,不管在海外或在臺灣,在保持中國文學命脈,在栽培 中國新作家方面,貢獻之大,近人無出其右者。 先生對中國文學之影響,當然是來自他所創辦的《文學雜 誌》。《文雜》在一九五六年創辦之時,臺灣文化界中,難得有 「文學」可言。報紙、雜誌和單行本所出版的小說,套用當時流行 術語,不是「灰色」就是「反灰色」和「反紅色」。當然,這種 「色素文學」在《文雜》出版以後,仍然繼續存在。不過,值得我 們注意的是:在這種「黃鐘毀棄,瓦釜雷鳴」的氣氛中,一種嚴肅 的研究文學的風氣是樹立了。 劉紹銘‧〈懷濟安先生〉 有一天,在臺南一家小書局裡,我發現了兩本封面褪色,灰塵 滿佈的雜誌《文學雜誌》第一、二期,買回去一看,頓時如綸音貫 耳,我記得看到王鎮國譯華頓夫人的《伊丹傅羅姆》,浪漫兼寫 實,美不勝收。雖然,我那時看過一些翻譯小說:《簡愛》、 《飄》、《傲慢與偏見》、《咆哮山莊》等等,但是信手拈來,並 不認真。夏濟安先生編的《文學雜誌》實是引導我對西洋文學熱愛 的橋樑。我作了一項我生命中異常重大的決定,重考大學,轉攻文 學。 白先勇‧〈驀然回首〉 一九五○年,時年三十四歲的夏濟安先生輾轉由香港赴臺,開始了他在臺 灣大學外文系的教學生活。 夏濟安先生名澍元,以字行。一九一六年生於江蘇省吳縣,一九四○年畢 業於上海光華大學英文系。此後,曾分別任教於光華大學、中央軍校第七分 校、西南聯大、北京大學、新亞書院等校,但都為時甚短。在臺大擔任教職的 時期,同樣不長:一九五○年到職,一九五九年離校,中間還曾由臺北美國新 聞處安排,前往美國印第安那大學研究院深造半年,專攻小說習作。留駐臺 灣、任教臺大的時間,總計不到十年。然而,或許連他自己都意想不到的是, 正是這十年不到的時間,讓他成就了「近人無出其右」的文化志業,對於戰後
臺灣的文學研究和創作,產生深遠影響。1 誠如劉紹銘先生所言,「先生對中國文學之影響,當然是來自他所創辦的 《文學雜誌》」;藉著它「保持中國文學命脈」,「栽培中國新作家」。近年 來,夏濟安先生及《文學雜誌》在臺灣文學發展過程中所開展出的各方面意 義,已不斷引起研究者注意;2 各派文學史家評論五○年代臺灣文學時,儘管 持論不一,但對夏及《文學雜誌》的高度肯定,卻是不約而同。3 這些肯定論述所著眼的,主要不外乎兩方面:一是在官方以強勢政策主導 文藝發展的五○年代裡,《文學雜誌》能以忠於「文學」的堅持,突破意識形 態圈限,嚴肅地進行文學研究、翻譯與創作;二是發掘培養了白先勇、王文 興、陳若曦等一批優秀青年作家,而這批年輕人,不僅合作創辦六○年代最重 要的文學雜誌《現代文學》,並且以其優異的創作成果,共同締造了臺灣現代 主義文學的輝煌時代。換言之,《文雜》的貢獻,乃是「風氣的樹立」和「人 才的栽培」。4
1 1959 年,夏濟安以美國洛氏基金會資助,再度離臺赴美,進行教學研究,從此留駐 美國,未曾返臺。六年後,突發腦溢血,病逝加州。有關夏濟安先生的生平資料, 請參見本文附錄一。 2 褚昱志,〈五○年代的《文學雜誌》與夏濟安〉,《臺灣文學觀察雜誌》第 4 期 (1991);楊宗翰,〈《文學雜誌》與臺灣現代詩史〉,《臺灣文學學報》第 2 期 (2001);陳芳明,〈臺灣現代文學與五○年代自由主義傳統的關係——以《文學 雜誌》為中心〉,收入陳芳明,《後殖民臺灣》(臺北:麥田,2002),頁 173-196;許俊雅〈回首話當年——論夏濟安與《文學雜誌》〉(上)、(下),《華 文文學》(2002)、(2003);柯慶明〈學院的堅持與局限——試論與臺大文學院 相關的三個文學雜誌〉,「文學傳媒與文化視界」國際學術研討會,2003 年 11 月 8-9 日;徐筱薇,《臺灣現代主義思潮之出發——以《自由中國》、《文學雜誌》 為分析場域》(臺南:成功大學臺文所碩士論文,2004)等。 3 尹雪曼,《中華民國文藝史》即指出:「《文學雜誌》的創刊,促使我國的文藝由 『戰鬥文藝』轉變到『純粹文學』的表現。」(臺北:正中,1975),頁 88;葉 石濤,《臺灣文學史綱》也說:「五○年代末期的《文學雜誌》的出現,的確扭轉 了五○年代閉鎖的文學風氣,提供了另一扇門,讓跟官方文學意見不同的作家發抒 較不被束縛、自由、異質的文學理論和主張。」(高雄:文學界雜誌社,1987), 頁 107;另如陳芳明〈臺灣新文學史第十三章:橫的移植與現代主義之濫觴〉,載 於《聯合文學》202 期(2001),都是從正面肯定《文學雜誌》的意義。 4 這是劉紹銘論及《文雜》貢獻時所作的總結:「《文雜》於今已停辦多年,若對它 的貢獻來個總結,相信沒有人會反對是風氣的樹立和人才的栽培。」見〈懷濟安先 生〉,原載於《現代文學》第 25 期,後收入劉紹銘,《吃馬鈴薯的日子》(臺
然而,綜觀五○年代的臺灣文化界,原也有若干風格自具、不與官方政策 合轍的刊物,如《野風》、《自由中國》、《文星》等。當時這些雜誌的讀者 人數,較《文學雜誌》尤有過之,5 它們在「風氣的樹立」方面,未必沒有建 樹;但若論及「人才的栽培」,便多有未逮;對臺灣文學界及學術界的影響, 因此更不及《文雜》遠矣。箇中關鍵何在?很顯然地,主要因為《文學雜誌》 乃是以「臺灣大學」──這所匯聚了當時全臺灣最優秀的教授與學生、並且一 直是臺灣最具指標性意義的大學──為主要基地,而發展出的一份「學院派」 文學雜誌。藉由此一雜誌,不僅成功地匯通了五○年代臺灣的「文化場域」與 「教育空間」,使二者所累積的成果得以相互轉化,彼此生發;同時,也為其 後另外兩份深具影響力的學院派文學雜誌:《現代文學》及《中外文學》,導 其先路。 所謂「學院派」文學雜誌,乃是由學院中的教授文人所創辦,以學者及青 年學生為編輯及寫作主力,並且力圖將學院中的研究與教學成果,轉化為出版 文化產品,走出學院,進入一般閱讀市場,刊物因此多具理想性與學術性。 《文學雜誌》、《現代文學》與《中外文學》,堪稱是半世紀以來,臺灣最重 要的三份學院派文學雜誌;這三份雜誌,又全數都與臺灣大學文學院深有淵 源。此一現象,絕非偶然。6 也因此,這篇文章所進行的,便是擴大觀照視 野,試圖由「文化場域」與「教育空間」互涉的角度切入,探討夏濟安及其所 創辦的《文學雜誌》,是如何因為善用了「臺灣大學」──此一負有人才培育 與學術研究雙重重任的教育空間──所提供的特殊資源/支援,促成當時文化 場域的改變;而它又如何回饋到學院教育,為日後文化場域與教育空間的互動
北:晨鐘,1970),頁 145-160。 5 據吳魯芹之說,《文學雜誌》的主要風格在於「平實」,因此「當時的臺灣『文 壇 』 , 並 沒 有 把 這 份 刊 物 看 在 眼 裡 , 大 家 也 並 不 以 為 忤 , 而 且 還 相 當 地 amused」。見吳魯芹,〈瑣憶《文學雜誌》的創刊和夭折〉,《傳記文學》第 30 卷 6 期(1977),頁 63-66。至於它的銷量,則每期「不過三五千份」,見彭歌, 〈夏濟安的四封信〉,《中外文學》1 卷 1 期(1972),頁 108。反觀《文星》, 甫出版即極具聲勢,四、五年之內,印數即從三、五千一直增加到一萬兩千多份, 當時引人矚目的程度,遠過於《文雜》。 6 關於這一點,不少與這三份雜誌深有淵源的臺大中、外文系教師,其實都早有自 覺。如 1988 年,中文、外文兩系即曾特別為此舉辦過座談會,由當時兩系主任林 耀福、黃啟方共同主持,談論三份雜誌的興辦因緣及彼此間的多重關係。與會者包 括外文系朱立民、顏元叔、王文興;中文系葉慶炳、林文月、曾永義、方瑜。見 〈《文學雜誌》、《現代文學》、《中外文學》——對臺灣文學深具影響的文學雜 誌〉,郭強生、林慧娥整理,《中央日報‧副刊》(1988 年 11 月 17 日)。
互涉再添動力,彼此對話交融,相生相成。
一、五○年代的臺灣大學及其人文/文學教育
夏濟安是一九五○年來到臺大的。在那個動盪的年代裡,他所進入的,究 竟是一個什麼樣的教育空間? 臺灣大學的前身,原是「臺北帝國大學」,一九二八年由日本政府在臺北 設立。一九四五年臺灣光復,國民政府接收臺北帝大,遂改名為「國立臺灣大 學」。當時,臺大剛由傅斯年接掌校長一職不久,各項校務改革,經緯萬端, 方興未艾;7 不僅制度上已由原先日式三年制的講座大學,改為美式四年的學 院制大學,辦學的宗旨與理念,也與過去迥然不同。這一點,傅斯年〈國立臺 灣大學第四次校慶演說詞〉,曾說明得很清楚: 日本時代這個大學的辦法,有他的特殊目的,就是和他的殖民政策 配合的,又是他南進的工具。我們接收以後,是純粹的辦大學,是 純粹的為辦大學而辦大學,沒有他的那個政策,也不許把大學作為 任何學術外的目的的工具。如果問辦大學是為什麼?我要說:辦大 學為的是學術,為的是青年,為的是中國和世界的文化。這中間不 包括工具主義,所以大學才有他的自尊性。這中間是專求真理,不 包括利用大學作為人擠人的工具。由日本的臺北帝大變為中國的國7 日本政府設立帝大的目的,一方面在於以學術研究機構製造學術研究成果,另一方 面,則以高等教育機構養成專門人才,不但設備力求完備,師資素質亦堪稱良好, 且明顯扮演日本南進政策輔助機關之角色;其學術研成果往往成為臺灣總督府和日 本政府決策之重要參考,但對於提昇臺人教育水準則作用不大。參吳文星,〈日據 時期臺灣的高等教育〉,《中國歷史學會史學集刊》第 25 期(1993),頁 154-156。臺灣光復之後,國民政府雖接收帝大,並改名「臺灣大學」,然因政局動 盪,校務倥傯,不過三年期間,便三易校長。直到 1949 年,傅斯年先生受命接任 臺大校長,力圖「於一年半內辦好臺灣大學」,堅持學術自由,並擬於最短期間 內,將臺灣大學的學術水準提昇到全國第一;(見〈傅斯年簽出期票一紙,一年半 內辦好臺大〉,《公論報》,1949 年 4 月 16 日),學校氣象,始得煥然一新。各 項改革與發展方向的轉折,可參見《國立臺灣大學校史稿:(1928-2004)》(臺 北:臺灣大學,2005);歐素瑛,《傳承與創新:戰後初期的臺灣大學(1945-1950)》,(臺北: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系博士論文,2004)。
立臺灣大學,雖然物質上進步很少,但精神的改變,意義重大。8 傅斯年出身北大文科,早年曾與羅家倫等人共組「新潮社」,引領新文化 運動。一九一九年五月四日,他作為三千學生愛國大遊行的總指揮,震驚中 外,早就是引人矚目的學生領袖。赴英留學歸國後,歷任中山大學文學院長、 北大教授、中研院史語所創所所長、北大代理校長等職。受命接長臺大之後, 以其個人風範及學術界的聲望地位,戮力興廢,在臺大校務及教學研究方面, 均多所改革;除倡議學術獨立、引進北大自由校風外,其中最重要的作為之 一,即是加強帝大時期曾被刻意壓抑的人文教育。 過去,帝大在自然科學方面卓有成就,但人文教育始終素質不高。除因殖 民政策考量,有意壓抑外,師資匱乏,也是主要原因。因此文史、哲學及社會 科學方面之研究成果有限,且欠缺自由思想的風氣。為此,當時輿論還特別籲 請臺大應訓練學生之國、英文閱讀能力,使其有機會接受新思想及新的思考方 法,並養成自由思想風氣。9 對此,傅斯年的具體作法是,一方面設法使臺大 和已經遷臺的中央研究院合作,展開學術研究工作;另一方面,則多方延聘優 秀的人文學科師資,如歷史學系的余又蓀、方豪、李濟、姚從吾、劉崇鋐、勞 榦、傅樂成、陳奇祿;中文系的董作賓、伍俶、毛子水、孫云遐;外文系的英 千里、沈亦珍、張肖松等,都是在一九四九年春,應傅校長之聘而至者。10 傅斯年深受自由主義影響,注重以「人」為本的教育。落實在教學實踐 上,首先便是「充實學校文理兩院的通習科目(即今「共同科目」及「通識科 目」),務使學生「一進大門,便得到第一流的教授教他們的普通課」。11 語 文與文學是人文教育的重要基礎,大一國文與英文共同科目的設置及教學情 形,因此特別受到關注。如一九四九年學年開始,傅校長即親自召集大一課程 有關各學系教授副教授講師聚談,明訂大一國文之目的為:(一)使大一學生 因能讀古書,可以接受中國文化;(二)訓練寫作能力。並且選定《孟子》、 《史記》兩書為課本,另選宋以前詩為補充教材,選印《白話文示範》為課外 讀物。英文方面,則分授文法與讀本,「務使大一新生,在一年之內,將第一 種外國語打定一堅實基礎」。12 傅斯年雖在一九五○年底即猝然棄世,但他任內所揭櫫的理想及訂定的制
8 《臺灣大學校刊》第 45 期(1949)。 9 〈談本省教育〉,《公論報》(1948 年 7 月 6 日)。 10 〈國內碩彥咸集本校‧風雲際會盛極一時‧新聘教授近四十名〉,《臺大校刊》第 25期(1949)。 11 〈傅斯年先生傳〉,《國立臺灣大學校史稿》(年份),頁454-455。 12 《臺大校刊》第38期(1949)、45期(1949)。
度,卻影響深遠。特別是文學院,「國內碩彥咸集本校‧風雲際會盛極一 時」,當年許多北大名師,都來此任教,並且親自擔任大一國文與大一英文的 授課工作。13 此外,文學院學生規定還有其它若干共同必修科目,授課者同樣 都是一流教授,如中、外文系「世界通史」皆由沈剛伯講授;「理則學」老師 是陳大齊;中文系「中國通史」老師為勞榦,外文系「哲學概論」老師是方東 美等。14 也就是在這樣一種強調學術自由獨立、看重人文教育的學術環境與教學氛 圍中,夏濟安來到了臺大外文系。 第一年,他被指派擔任兩班共同科的英文課程;第二年起,則陸續為外文 系開授專業科目,包括翻譯、小說選讀、英國文學史等。外文系的前身,原是 臺北帝大「文政學部文學科」中的「西洋文學講座」,一九四七年,始獨立成 為「外國文學系」。一九五五年,更名為「外國語文學系」。五○年代的臺大 外文系課程,實以「學英文」為主。李歐梵曾回憶當時的學習情況: 作為主修西方文學的我們,主要的外國語文是英文。……在臺大, 我們四年的課程都在學英文──大一英文,大二會話與文法,以及 英國文學史的課程,大三英國散文與小說,大四戲劇與翻譯──我 們被引導以英美文學為主要研究對象。並且課堂上指定閱讀的文本 主要是十八、十九世紀的作品,上起課來不免無聊﹝比如,仔細閱 讀的 Thackeray《浮華世界》(Vanity Fair)及哈代的《故里人歸》 (The Return of the Native)﹞。15
不過,這裡的「學英文」,其實仍多是由文學作品的解讀入手。綜觀當時 外文系,四年中必修課程除「英語語音學」、「演說與辯論」屬於應用語文性 課程外,其它如英國文學史、英文散文選讀及習作、小說選讀、戲劇選讀、英 詩選讀、西洋文學名著選讀等,都是文學性課程,只不過「主要是十八、十九 世紀的作品」,欠缺對西方現當代文學作品的引介。然而值得注意的是,在這 一以「學英文」為主要目標的教學設計中,外文系卻從三十八學年度(一九四
13 據臺大課務組課程表,38學年度(1949年秋)的大一國文授課教師包括臺靜農、毛 子水、洪槱(炎秋)、孫云遐、何定生、董同龢、黃得時、史次耘、劉仲阮、王叔 岷、屈萬里等多人;大一英文則有羅素英、傅從德、白靜明、趙經羲、俞大采、黃 瓊玖、黃國安、曹文彥、朱謹章、張肖松、萬國錚、錢歌川等。 14 參見38、39學年度臺大課程表。 15 李歐梵著,林秀玲譯,〈在臺灣發現卡夫卡:一段個人回憶〉,《中外文學》第30 卷6期(2001),頁177。
九年秋)開始,便商請中文系主任臺靜農先生,為大二學生開授一學年六學分 的必修課程「中國文學史」(與中文系大二合班);而素來重視文字、聲韻等 小學訓練的中文系,也在四十學年度(一九五一年秋),將全年六學分的「英 國文學史」列為大三大四生的必修課程,並由外文系主任英千里先生授課。兩 系互以對方「文學史」課程為必修課的規定,前後持續長達十年之久,恰恰縱 貫了整個五○年代。16 此一情形,顯示早年臺大中文、外文兩系在課程安排上,實有相輔相成, 彼此交流匯通的用心,並且意味了所謂「文學」的教育,原就需要兼攝中西, 相互映照。經由前述課程安排,不僅兩系學生,都能分別得到相對完整的中西 文學訓練,兩系師生,也因此多有互動。而這一切,正所以為日後《文學雜 誌》兼重中西文學傳統的論述特色,奠立良好基礎。
二、《文學雜誌》:文化場域與教育空間的互涉
(一)《文學雜誌》:《自由中國》的純文學版?
《文學雜誌》係由夏濟安、劉守宜、吳魯芹三人共同創辦;夏任主編,劉 為經理,海外稿件由宋淇負責,吳則幫忙籌募經費。一九五六年年九月創刊, 一九六○年八月停刊。前後發行四年共四十八期。從一開始,它便強調「讓我 們說老實話」,並且希望:「讀者讀完本期本刊之後,能夠認為這本雜誌還稱 得上是一本『文學雜誌』」。17 這些訴求,在反共文學當道的五○年代裡,確 乎獨樹一幟,贏得各方肯定,自非偶然。 不過,在既有的相關研究中,論者多會強調它與《自由中國》──特別是 其中由聶華苓主編之「文藝欄」的密切關係,進而據此申言臺灣五○年代「自 由主義傳統」與六○年代「現代主義文學」之間的關聯與轉折。此說由朱雙一16 外文系的「中國文學史」必修課程,至1959年暫且告一段落,前後持續計有十年之 久;中文系則於次一學年度起,以「西洋文學史綱」(與外文系大一合班),取代 「英國文學史」,作為大三必修課程,仍由英千里授課。之後,該課程雖有兩年由 郝繼隆開授,但作為中文系的必修課,同樣持續了十年之久。 17 關於創辦原委及刊行過程,可參見吳魯芹,〈瑣憶《文學雜誌》的創刊和夭折〉, 《傳記文學》第30卷6期,頁63-66。應鳯凰,〈劉守宜與「明華書局」、《文學雜 誌 》 〉 ( 上 ) 、 ( 下 ) , 《 文 訊 月 刊 》 20 期 ( 1985 ) , 頁 321-330 、 21 期 (1985),頁309-318。其雜誌理念及特色的分析,可參柯慶明,〈學院的堅持與 局限——試論與臺大文學院相關的三個文學雜誌〉。
首開端緒,其後論者,大多踵武其說:18 據筆者粗略統計,曾在《自由中國》發表文學作品的,約有一半人 而後又在《文學雜誌》上出現,達三四十人之多。…… 從發表作品的思想內容、藝術風格以及作品的相互評論等情況看, 更可確認兩刊之間的緊密關係。如果說《文學雜誌》乃《自由中 國》的純文學版,《自由中國》為《文學雜誌》開了先河,也許不 會太過離譜。 證諸聶華苓、彭歌等人的回憶文章,朱說應屬持之有故。如聶華苓即曾清 楚提到: 臺灣五十年代的「文化沙漠」的確寂寞,為《自由中國》寫稿的一 小撮作家,常常聚在一起,喝杯咖啡,聊聊天,後來由周棄子先生 發起,乾脆每月聚會一次,稱為「春臺小集」。…… 「春臺小集」幾經滄桑,最初參加的人除了周棄子、彭歌、琦君與 我之外,有郭衣洞、林海音、郭嗣汾、司馬桑敦、王敬羲、公孫 嬿、歸人,後來郭衣洞突然放棄了我們;司馬桑敦去了日本;王敬 羲回了香港。夏濟安、劉守宜、吳魯芹創辦了《文學雜誌》,「春 臺小集」就由劉守宜「包」了,每個月到他家聚會一次。我們也就 成了《文學雜誌》的撰稿人。記得彭歌的〈落月〉是在《自由中 國》連載的;夏濟安對〈落月〉的評論是在《文學雜誌》發表的。 後來夏道平也參加了「春臺小集」。一九六○年,《自由中國》被 封,雷震先生被捕,「春臺小集」就風消雲散了。19 彭歌也曾述及: 臺北本來有幾位文友,每隔一二個月輒有小聚,大家輪流作東,吃 吃小館談談天,所談自以文學寫作方面者為多。這是一個十分不拘 形跡的集會,來來往往,參加的人也並不一定。記得最早的幾位, 有郭嗣汾、現在東京的司馬桑敦、到美國去的聶華苓、何凡與林海
18 朱雙一,〈《自由中國》與臺灣自由人文主義文學脈流〉,收入何寄澎編,《文 化‧認同‧社會變遷:戰後五十年臺灣文學國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文建 會,2000),頁95。其後陳芳明、許俊雅、徐筱薇等人的研究,皆從此。 19 見聶華苓〈爐邊漫談〉,收入柏楊編,《對話戰場》(臺北:林白,1990),頁31-32。
音夫婦,李唐基與潘琦君夫婦,詩人周棄子。後來又有從香港來的 南郭、從中南部來的孟瑤與高陽,在臺北的潘壘、王敬羲、張明、 公孫嬿。另外「偶爾參加」的還有王藍、余光中等許多位,再就是 吳魯芹與劉守宜。《文學雜誌》創刊之後,這一群朋友便自然地與 濟安先生常常見面,偶爾寫寫稿,或為他出出主意。20 不過,仔細玩味,雖然聶、彭兩人都提到《自由中國》與《文學雜誌》成 員間的交往狀況,聶華苓並以「春臺小集」串聯起兩刊物間的密切關聯,然而 彭歌的敘述,並不強調《自由中國》,反以《文學雜誌》為中心,勾勒出五○ 年代臺灣某一文學群體的交遊圖貌,這一敘述重點的轉移,或許有助我們從 「文壇」,或者說,「文學場域」的角度,重新檢討兩份雜誌間的必然關 係 —— 在時處「文化沙漠」的五○年代,能自由發表純文藝創作的刊物本來 為數不多,無論是聶華苓所稱的「春臺小集」,抑是彭歌所說的「臺北文 友」,其實都是活躍於當時藝文界的、具有高度自由創作意識的主力寫作群, 他們是「文壇」的中堅份子,作品原就散見於各文藝刊物;而各(性質相類 的)刊物之間,也就很自然地分享著相近的作者群,彼此縱橫交錯,共同形構 出「文化場域」的各色圖景。對這些理念接近的文人而言,《自由中國》和 《文學雜誌》固然是重要的發表園地,但並不以此自限。特別是,若檢視當時 另一份始終宣稱「不按牌理出牌」、具有強烈自主意識的雜誌《文星》,21 便 會發現:經常為它供稿的文藝作者,無非就是聶華苓、何凡、林海音、余光 中、夏菁等人;其它以非藝文性稿件而與《自由中國》或《文學雜誌》重疊的 作者,也所在多有。22 此一現象,適所以提醒我們:若一味著眼於《自由中 國》和《文學雜誌》作者之「同」,從而認定「《文學雜誌》乃《自由中國》 的純文學版,《自由中國》為《文學雜誌》開了先河」,未免失之於見樹不見 林,並且窄化了《文學雜誌》的重要性和開創性意義。 正是如此,本文無意否認《自由中國》與《文學雜誌》之間的深厚淵源, 但所關注的,無寧是二者之「異」──也就是在重疊的作者群之外,《文學雜 誌》是如何引進不同於《自由中國》,以及其它文藝雜誌的異質成分,從而開 展自我獨特的走向,並循此完成它的文學史意義。顯然,這些異質成分,正是
20 彭歌,〈夏濟安的四封信〉,《中外文學》1卷1期(1972),頁109。 21 《文星》是五、六○年代深具影響力的另一份藝文刊物,創刊於1957年11月,發行 人葉明勳,社長蕭孟能。創刊號以〈不按牌理出牌〉作為發刊詞,該文作者即為何 凡(夏承楹)。1959年12月,該刊發行進入第三年之初,再次以〈不按牌理出牌的 繼續嘗試──「文星」踏進第三年〉標舉理念。 22 如胡秋原、梁實秋、毛子水、黎烈文等。
源生於當時最具影響力的人文/文學教育空間──臺灣大學文學院;它的引進 者,就是夏濟安。
(二)從臺灣大學到《文學雜誌》:教育空間的位移
夏濟安先生鄉音頗重,講學不暢,雖然滿腹經綸,作為臺大教師,課堂上 正式授課並不十分成功。初入臺大不久,甚至還有學生聯名寫信給外文系主任 英千里,表示不滿。可是他平易近人,博學風趣,尤其批改學生英文作文,每 每點石成金,令人折服不已,因此不多時,便深受學生愛戴。23 儘管如此,他 一生最大成就,畢竟不在現實的杏壇,而是藉由《文學雜誌》,將學院中的研 究與教學成果,成功地轉化為閱讀市場中的文化產品,讓大學人文/文學教 育,突破學院門牆的局限,面向社會大眾,產生開放性的位移。 此一位移,首先反映在稿件取向及撰稿者的教授身份上。《文學雜誌》兼 收文學評論、翻譯,與創作,但徵用稿件,顯然特重論著: 本刊歡迎投稿。各種體裁的文學創作與翻譯,希望海內外作家譯 家,源源賜寄,共觀厥成。 文學理論和有關中西文學的論著,可以激發研究的興趣;它們本身 不是文學創作,但是可以誘導出更好的文學創作。這一類的稿件, 我們特別歡迎。24 檢視六卷凡四十八期《文學雜誌》所刊登的篇章,篇數固然還是以各類創 作居多,但每一期,必然會選擇一篇極有份量的「有關中西文學的論著」,作 為全刊開篇之作。25 如創刊號首排,便是勞榦的論文〈李商隱燕臺詩評述〉; 之後二、三期,首篇分別是梁實秋〈文學的境界〉、Robert Penn Warren原 作,張愛玲譯〈海明威論〉。第四期的首排之作,則是臺大中文系主任臺靜農 以「白簡」為筆名所撰寫的〈魏晉文學思想的述論〉。同期,還有勞榦〈論文 章傳統的道路與現在的方向〉、葉慶炳〈賺蒯通雜劇〉。《文學雜誌》大量刊 登臺大中文系教師的古典文學論文,便是自此期開始。 除首排論文外,其它沒有編排在首篇,同樣極具重要性的論文,當然還所23 分見賈廷詩,〈憶夏濟安師〉、侯健,〈紀念夏濟安先生〉,二文俱收入夏濟安先 生紀念集編印委員會編,《永久的懷念》(臺北:濟安先生紀念集編印委員會, 1967),頁61、39。 24 〈致讀者〉,《文學雜誌》1卷1期(1956),頁70。 25 《文學雜誌》每期都以重量級的文學論著,作為該刊首排,詳見本文附錄二。
在多有。包括:夏濟安援用西方文學批評方法評論本地作品的重量級論文〈評 彭歌的「落月」兼論現代小說〉(一卷二期)、〈白話文與新詩〉(二卷一 期)、〈一則故事‧兩種寫法〉(五卷五期)、白簡(臺靜農)〈關於李白〉 (四卷三期)、葉嘉瑩〈從義山嫦娥詩談起〉(三卷四期)、Stephen Spender 著,朱乃長譯〈論亨利詹姆士的早期作品〉(四卷五期)等。這些論述或作或 譯,全數出自名家手筆,其中又以臺大中、外文兩系教師,佔了絕大多數。如 隸屬外文系者,有夏濟安、吳魯芹、黃瓊玖、張沅長、英千里、朱立民、侯 健、朱乃長等;中文系有臺靜農、鄭騫、葉慶炳、林文月、許世瑛、廖蔚卿、 葉嘉瑩、王貴苓等。此外,勞榦、沈剛伯時為臺大歷史系教授,梁實秋、余光 中任教於師大、東吳;再加上任教於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的夏志清、柏克萊大學 的陳世驤、西雅圖華盛頓大學的高格(Jacoborg),學界碩彥,可謂盡萃於 斯。 事實上,能夠擁有如此堅實眾多的學界菁英作者群,正是《文學雜誌》與 當時其它文學雜誌最大的不同處。而值得注意的是,無論是自著,抑或翻譯, 出自這些學院教授之手的篇章,多數與各人當時的任教課程有關,間或有個人 學術研究所得者。以中文系教師為例,臺靜農長年開授「中國文學史」,鄭騫 開授「詞曲選」、「小說戲劇選」、「宋詩選」;所發表的古典文學評論,都 是當時所授科目中的講授課題;外文系方面,夏濟安、吳魯芹、26 侯健三人先 後都開授過「翻譯」、「翻譯與寫作」、「小說選讀」等課程;黎烈文多年來 一直是「法文」、「法國文學」、「法國文學名著選讀」的專任教師;黃瓊玖 開授「戲劇選讀」;朱立民開授「美國文學」,他們在《文學雜誌》發表的譯 作及評論,幾乎都是以自己任教的課程為中心,衍生而出者。特別是夏濟安, 其英文譯筆優美流暢,向為眾所公認,創刊號以齊文瑜筆名,親自操觚,翻譯 霍桑〈古屋雜憶〉,不啻現身說法,為所開授的「翻譯」課程,作出最佳的示 範性操作。 此外,還特別提得一提的,是陳世驤。他的力作〈中國詩之分析與鑒賞示 例〉,將中西文學相互對照,不僅援引西方「靜態悲劇」的觀念來詮解杜詩, 並以「新批評」的方法與文類觀念分析〈八陣圖〉,為中國古典文學研究開拓 新視野,《文雜》四卷四期刊出之後,影響深遠。但事實上,這篇論述,乃是
26 吳魯芹本名吳鴻藻,與夏濟安同為《文學雜誌》創辦人之一,向來以散文名家。 《文學雜誌》時期,他自謂只負責籌募補助款項,一般人因此往往忽略了他原也是 臺大外文系的教授。1954至1961年間,他在臺大外文系開授的課程計有「新聞英 語」、「文學批評」、「翻譯」、「小說選讀」、「翻譯與寫作」等多種。五○年 代期間,他和夏濟安在臺大外文系的授課情形,請見附錄三。
陳世驤當年在臺大文學院的演講稿──陳教授於一九五八年五月返臺,兩週之 內,在臺大文學院做了一系列關於中國詩學的密集講座,六月七日第三場,演 講的題目正是〈中國詩之分析與鑒賞示例〉。27 因此,當陳世驤的演講以文稿形式,刊載於《文學雜誌》時,其實正是以 更具體的行動過程,呼應了前述中、外文系教師為該雜誌撰稿的意義:大學 中,無論是常設課程,抑是特邀的學者講座,只是作為特定學院教育的一環, 所面對的,原本僅僅是該院校中的學生。然而一旦將它文字化,並以出版品的 形式進入閱讀市場後,遂無形中將學院的教育空間開放、位移至社會文化場 域,使之產生更具延擴性的效應,如此,「誘導出更好的文學創作」,庶幾可 期。 與此同時,學院中年輕同仁及學生們的研習成果,也得以藉由這一經過位 移後的開放性空間,公開體現。前曾述及,五○年代臺大的「文學」教育,原 就以兼攝中西為理想。中、外文系互相必修對方的文學史課程,合班上課,是 為兩系互動,提供良好基礎。夏濟安主編《文學雜誌》,更增添雙方合作機 會。更何況,對於《文雜》,夏先生自始便期待「真正有現代的眼光,能融合 中西,論評中國舊文學的人」,28 創刊號起,便多有討論中國古典文學的論 文,這當然需要中文學界大力支援。對此,臺大中文系臺靜農、鄭騫、許世瑛 等資深教授都以身作則,共襄盛舉;年輕講師以葉慶炳先生最為熱心,除不時 自己提交論文外,還鼓勵系內研究生投稿,發表讀書心得。如林文月,當年仍 是臺大碩士生,她的古典文學研究論文,所以頻頻在《文雜》刊出,葉慶炳先 生,實功不可沒。29 此外,由於當年外文系大一國文課程,恰巧由葉慶炳擔任,葉同時藉此幫 忙發掘優秀的創作。現今的成名作家陳秀美(若曦)、白先勇、王文興等,當 年都是外文系學生,他們的小說,原先不過是當年的課堂習作,經葉推薦給夏 濟安先生,經過精心刪修之後,才逐一於《文雜》發表。這一點,葉先生本人
27 據〈中國詩之分析與鑒賞示例〉文後〈編者附言〉(《文學雜誌》4卷4期),美國 加州大學教授陳世驤先生1958年5月返國,在臺灣大學演講四次,講題及日期分別 是:第一次,5月31日,〈時間與節律在中國詩中之示意作用〉;第二次,6月3 日,〈論中國詩原始觀念之形成〉;第三次:6月7日,〈中國詩之分析與鑒賞示 例〉;第四次,6月10日,〈宋代文藝思想之一斑〉。 28 彭歌,〈夏濟安的四封信〉。《中外文學》1卷1期(1972),(頁碼)。 29 〈《文學雜誌》、《現代文學》、《中外文學》——對臺灣文學深具影響的文學雜 誌〉。
曾言之甚詳: 我和外文系結緣要從夏濟安先生主編《文學雜誌》說起。那時我和 夏先生在臺大單身教員宿舍對門而居,我常把我所教的大一國文班 上看到的好作文推薦給夏先生。夏濟安先生的書案我至今記得,永 遠是亂得無一方可供讀寫之地,然而有許許多多當今文壇上赫赫有 名的作家,是當年夏先生在那張案前埋頭審稿、修稿時發掘的。 像是陳秀美,就是後來寫《尹縣長》的陳若曦,她那時有一篇作文 我覺得不錯,便拿給夏先生過目。雖然夏先生認為作者的文字還不 夠成熟,但是頗具潛力,於是將作品刪修後便刊載於他主編的《文 學雜誌》上,這是陳若曦初試鶯啼之作。之後她又有一篇〈欽之舅 舅〉,大獲夏先生激賞,一字未改便予以發表。另外還有一位同學 的作品,我已經記不得名字了,本來說的是一則非常老套的愛情故 事,一個窮學生給有錢人家的小姐做家教,然後兩人墜入愛河云 云。經過夏先生的整修後,愛情事件全部化為男主角的想像,時空 也濃縮在他第一次去上課的途中。等到他見到了那位富家女,才發 現對方十分醜肥,他的幻想因此全部破滅。夏先生對小說技巧的運 用掌握可見一斑,尤其處理來稿的審慎態度更非一般人所能及。30 當然,夏之審慎處理來稿,並不限於臺大自己的學生,如名家林海音,同 樣對此感佩不已。31 然而對於學生,他總是格外用心,這當與夏對《文雜》的 理念有關。與夏有師友之情的劉紹銘先生,曾為文引述夏的說法: 我辦《文雜》非為名,更非為利,因此作為編輯的最大安慰是登載 一些優秀的稿子。同學投稿,稿子太壞,退稿時雙方不會傷感情。 如果稿子還可以,那麼我可以替他動手術修改。我是臺大講師,責 任是改同學的文章,因此即使在必要時删去一大半,他也不能懷恨 在心。…… 因此,「《文雜》內容雖常參差,然每期中總有一兩篇上好的短篇小說,
30 同前註,〈《文學雜誌》、《現代文學》、《中外文學》——對臺灣文學深具影響 的文學雜誌〉。 31 林海音,〈小說家應有廣大的同情──悼念夏濟安先生〉曾提到:「王敬羲曾告訴 我:『夏先生為了修改你的稿子,整整用了全上午的時間。』果然〈瓊君〉刊出 後 , 硬 是 把其 中 的 一個 人物 取 消 了 ,銜 接 的 工作 ,當 然 要 因 而費 一 番 手腳 的 了。」,收入《永久的懷念》(臺北:濟安先生紀念集編印委員會,1967),頁 21-23。
而好的短篇小說,常來自臺大的同學」。32 至於因為閱讀《文雜》而毅然重考大學,進入外文系的白先勇,更生動地 記下他主動找夏先生投稿的經過: 進入臺大外文系後,最大的奢望便是在《文學雜誌》上登文章,因 為那時《文學雜誌》也常常登載同學的小說。我們的國文老師經常 給《文學雜誌》拉稿。有一次作文,老師要我們寫一篇小說,我想 這下展才的機會來了,一下子交上去三篇,發下來厚厚一疊,我翻 了半天,一句評語也沒找到,開頭還以為老師看漏了,後來一想不 對,三篇總會看到一篇,一定是老師不賞識,懶得下評。頓時臉上 熱辣辣,趕快把那一大疊稿子塞進書包裡去,生怕別人看見。「作 家夢」醒了一半,心卻沒有死,反而覺得有點懷不遇,沒有碰到知 音。於是自己貿貿然便去找夏濟安先生,開始還不好意思把自己的 作品拿出來,藉口去請他修改英文作文。一兩次後,才不尷不尬的 把自己一篇小說放到他書桌上去。我記得他那天只穿了一件汗衫, 一面在翻我的稿子,煙斗吸得呼呼響……,我的心直在跳,好像在 等法官判刑似的。如果夏先生當時宣判我的文章「死刑」,恐怕我 的寫作生涯要多許多波折,因為那時我對夏先生十分景仰,而且自 己又毫無信心,他的話,對於一個初學寫作的人,一褒一貶,天壤 之別。夏先生卻抬起頭對我笑道:「你的文字很老辣,這篇小說我 們要用,刊登《文學雜誌》上去。」那便是〈金大奶奶〉,我第一 篇正式發表的小說。33 由此可見,從課堂講授,到研習成果;從學術論文,到文學創作,以臺大 文學院為主的師生們,便是如此這般地經由《文雜》,將原先學院中的所教所 學,推移到開放性的出版市場之中,為當時的文化場域,經營出深具學院性格 的教育空間。在那個風聲鶴唳,一切文藝以反共國策為依歸的五○年代裡,這 一批來自學院的作者及其相關書寫,無疑具有相當的異質性──而也正是這樣 的異質性,成就了《文學雜誌》不同於其它藝文雜誌的特色。它為貧瘠森嚴的 文化場域引進新血,注入清流,不僅與當時的藝文界進行多方對話,樹立了以 嚴肅態度討論文學的風氣,流風所及,更為其後《現代文學》與《中外文學》 的發刊,產生深遠影響。
32 劉紹銘,〈懷濟安先生〉,《吃馬鈴薯的日子》(臺北:晨鐘,1970)。 33 白先勇,〈驀然回首〉,收入《驀然回首》(臺北:爾雅,1978),頁65-78。
(三)教育空間與文化場域的互涉
如前所述,藝文界的自由創作者,以及學院中的教授與學生,共同構成了 《文雜》的主要作者群。而當這些來自學院的教授學生,把他們的教學所得, 移置到公開出版發行的文學性雜誌之後,不僅《文雜》本身,已因兼括「教育 空間」與「文化場域」二者,產生自我交融匯通的特色,並且以此一特色,與 當時其它的文化社群進行對話。其中,尤以對於「現代詩」及「小說」的各類 論述,以及相應而生的種種創作實踐,最為可觀。34 現代詩方面,關於詩之語言、格律,以及所涉及的「浪漫」、「現代」美 典之爭,是為關注重點。此一系列的討論始於《文學雜誌》一卷四期梁文星 (吳興華)〈現在的新詩〉一文,他從詩之形式規律著眼,表達對臺灣新詩創 作之質疑與批判,隨即引發不少回響,除了《文雜》自身持續關注外,《自由 中國》與《筆匯》也相繼出現回應文章。其作者群,來自文化界者,有周棄 子、覃子豪、嚴明、言曦等,學術界者,則以余光中、夏濟安為主力。如《文 雜》一卷六期,即同時有周棄子發表〈說詩贅語〉,及余光中翻譯艾略特〈論 自由詩〉。前者指出,現代的詩固然應表現「現代的生活與情感」,而它必得 要藉由一「固定的形式」來體現。後者則說明,所謂「自由詩」並非以沒有體 裁、不押韻或沒有音步來作定義;且只有以「人為的限制」為背景而出現的自 由,才算真正的自由。這些討論,顯然對夏濟安頗有觸發。《文雜》二卷一 期,他發表〈白話文與新詩〉;隨即又在《自由中國》發表〈對於新詩的一點 意見〉,主張詩人應重視白話文,並善用現代人的口語以創造新的節奏。此 後,嚴明在《自由中國》發表〈試談新詩形式上的問題〉;覃子豪在《筆匯》 發表〈論新詩的發展〉,余光中在《文雜》發表〈文化沙漠中多刺的仙人掌〉 等,都是延續前述論題而做出的不同回應;而它的指向,正是在兼顧既有文化 與語文特性的同時,追求具有「現代」特質的新詩美典。35 此一指向,在《文雜》看重文學理論的編輯理念,以及強烈的「學院派」 特質主導下,落實為作品實踐與理論闡析的相互生發。四卷六期,《文雜》同 時刊出夏濟安仿艾略特〈荒原〉的一首詩作〈香港——一九五○〉,以及陳世 驤針對該詩而發的論述:〈關於傳統.創作.模仿——從「香港——一九五 ○」一詩說起〉,正是最典型的實例。夏詩藉香港摹寫離散荒涼的現代情境,34 《文學雜誌》3卷1期〈致讀者〉即明言:這一年來,我們曾經連續發表過幾篇討論 「新詩的前途」和「中國社會和小說」的論文,這些文章相當的受人注意。 35 關於「現代詩」方面的對話往來及其意義,可參見楊宗翰〈《文學雜誌》與臺灣現 代詩史〉、柯慶明〈學院的堅持與局限〉。
並且揉合「古文和舊詩裡的句子,以及北平人和上海人所說的話」,和「歐化 的句法」等所可能涵具的表現潛力,在語言上進行「集古今中外於一堂」的實 驗。陳文則出之以理論意識,對此進行多方解讀;最後,並且特別強調: 我說〈香港——一九五○〉不稱是「奇文」,也不泛說是「好 詩」,而是一首相當重要的詩。其重要性在於其為一位研究文藝批 評的人(我希望讀者見過《文學雜誌》第二卷第一期夏濟安先生自 己〈白話文與新詩〉一文)有特別意識的一首創作。不必個個詩人 都如此有意為文……。但明顯的方法意識,在我們的這一切標準都 浮游不定的時代,總覺是需要的。 以理論/方法意識去創作/解讀具體文本,既是學院教師講解示範性格的 彰顯,同時也再次呼應了《文雜》一貫的編輯理念:「文學理論和有關中西文 學的論著,可以激發研究的興趣;它們本身不是文學創作,但是可以誘導出更 好的文學創作」。如此做法,對當時藝文界其它作者的影響如何,或未可確 知;但至少,日後《現代文學》諸多青年創作者有意識地參據現代主義文學理 論和大師作品以進行自我創作,以及歐陽子以新批評方法解讀《臺北人》,都 可在此一示範性操作中,找到淵源。 然則,若論及夏濟安先生的文學興趣,以及《文雜》對其後文學發展的影 響,畢竟是小說重於詩歌,因此,《文雜》對於「小說」及因之衍生出的社會 文化論述,或許更值得注意。大體而言,這些討論包括學界對於中國社會與文 學之關係的各方探討、學界與文化界因《紅樓夢》而引發的對話,以及為了藉 理論「誘導出更好的文學創作」,學者援用西方文學批評方法評論臺灣當代作 家作品等。 其中,關乎中國社會與文學之關係的討論,係由二卷三期居浩然〈說愛 情〉一文首開端緒,之後,夏志清針對居文而發的〈愛情.社會.小說〉,於 二卷五期刊出,二卷六期,並有勞榦〈中國的社會與文學〉,都就此多所延伸 發揮。而三卷一期夏濟安〈舊文化與新小說〉一文,則可視為此一系列討論的 初步總結:「我們的新小說,在這個意義上說來,必然是中西文化激蕩後的產 物」。因而,除了重新認識「舊文化」,參酌儒家思想之外,他對小說家的建 議是「所需要培養的,是小說藝術」;而喬治艾略特、亨利詹姆士、康拉德、 珍奧斯汀、D.H.勞倫斯、托爾斯泰、和杜斯妥也夫斯基等人,正是所以取法的 對象。如此,「舊文化」與「新小說」,遂不僅不再對立,反而相輔相成,成 為構成現代文學創作不可或缺的一體兩面。 此外,三卷三期刊出劉守宜以「石堂」為筆名所撰寫的〈紅樓夢的對
話〉,則意外引發學界與文化界的另一重對話。石堂文章的重點,原在論析 《紅樓夢》,但因文中以徐訏小說為例,引申出若干討論,徐不以為然,故隨 即撰寫〈紅樓夢的藝術價值與小說裡的對白〉,於《自由中國》十八卷四期刊 出。該文並引起夏志清注意,據此再撰寫〈文學.思想.智慧〉一文,予以回 應。36 不過,由於《文雜》所關注的,主要還是中國文學──尤其是近現代的中 國文學,因此特別期待這方面的論述。然而,「以一個編輯論,這一類的文章 最棘手。困難第一是臺灣根本就沒有幾個夠資格的批評家。第二,臺灣沒有產 生過幾本值得批評的好小說」。37 也因此,夏濟安遂在吳魯芹建議下,親自撰 寫〈評彭歌的「落月」兼論現代小說〉一文,於一卷二期刊出。該文援用西方 文學批評方法,就彭歌的小說《落月》做出極其細緻深刻的評論,其重點,或 許並不在「評《落月》,反而是以此為例,以「論現代小說」為名,提供了年 輕的寫作者,符合「現代」美感的,創作的基本要領與琢磨求精的寫作方向。 為此,彭歌甚至親自致函夏濟安,表示:「自今而後數年間,《落月》或將月 落無痕,然以弟意度之,大作則為必傳之文」。38 也因此,夏濟安先生逝世之後,《現代文學》與《幼獅月刊》兩刊物曾先 後為他製作紀念專輯,編輯焦點不約而同地落在「小說」之上。《現文》〈紀 念專輯前言〉,甚至開宗明義表示: 這個專輯係紀念夏濟安先生而出,裡面蒐有夏志清教授及劉紹銘先 生兩篇評介,餘者為夏濟安先生小說創作及對西洋小說的評論。本 輯內容偏重小說,有其特殊的意義:因為濟安先生生前對於中國文 學最關心的問題,即是中國近代小說發展及其隱憂…… 而文中,除多方申言濟安先生對於中國近現代小說創作及文學研究的意見 外,文末並且再次強調: 小說一科,其說不小,裡面有最深淵的人生道理,最高度的藝術成 就。世界各國首輪學府的中文系早將《紅樓夢》、《水滸》、《三
36 據該文後附編者言:本文原係夏志清先生為《自由中國》所寫,經商得「自由中國 社」及作者的同意,改由本刊發表。夏文開篇即表示:此文係讀了徐訏在《自由中 國》18卷4期〈紅樓夢的藝術價值與小說裡的對白〉第一部而發揮者。而徐文(連 載於《自由中國》18卷4-6期)則因石堂在《文雜》3卷3期的〈紅樓夢的對話〉而 起。4卷1期,石堂並有〈再論紅樓夢的對話——覆徐訏先生〉,做為回應。 37 劉紹銘,〈懷濟安先生〉,《吃馬鈴薯的日子》(臺北:晨鐘,1970)。 38 彭歌,〈夏濟安的四封信〉,《中外文學》1卷1期(1972),頁109-110。
國》奉為中國文學的經典,成百成千的外國學子都孜孜不息的在研 究這幾本中國文學名著,而我國大學的國文系,小說一科,尚付缺 如。曹雪芹、施耐庵、羅貫中尚且徜徉臺灣大學門外,不得登堂入 室。憑此一點,西洋學術界有理由譏評我國人文教育落後。本刊藉 發行此專輯之際,重申夏濟安先生生前對中國小說前途之關切,並 要求我國學術界對中國小說之重視。39 《現文》為夏濟安在臺大外文系任教時之子弟兵白先勇、王文興等創辦, 原以引介西方現代主義文學及小說創作為主。但夏對中國小說高度重視的理 念,顯然也在此得到延續。「紀念專輯」之後,《現文》連續兩期刊出夏志清 〈《水滸傳》的再評價〉及〈《紅樓夢》裡的愛與憐憫〉等討論中國古典小說 的論文,此後,夏志清先生英文版的《中國古典小說》,乃由《現文》逐篇譯 完刊出;三十三、三十五兩期,並由臺大中文系師生合作推出「中國古典文學 研究專號」,即可視為以具體行動,回應夏濟安的文學理念。「中國古典文學 研究專號」的研究論文,雖然不少係出自年輕研究生之手,未必盡能擲地有 聲,但不否認的是,這些篇章都為日後學院中古典文學的教學與研究,提供了 重要參考。而《現文》藉出刊「紀念專輯」呼籲學界「重視中國小說」,並且 身體力行,刊載學界的文學研究專號,亦未嘗不是標識著「文化場域」與「教 育空間」辯證交融的發展進程:經由學院教育養成的文化工作者,進入文化場 域後,返身再對學院教育提出建言,並以實際成果,反饋學院教育──而它的 後續成果,亦可得見於九年後《幼獅月刊》所製作的「夏濟安先生追思特 輯」:該期出版於一九七四年九月,以Franz H. Michael的〈懷念夏濟安—— 吾友兼同事〉為首排,繼而選譯夏濟安〈《西遊補》:一本探討夢境的小說〉 作為發端,之後所刊各篇,皆是來自於海內外學界研析中國古典小說的論文。 內容方面,從《鏡花緣》到《兒女英雄傳》;從《三國演義》到《隋唐演 義》、《封神演義》和《水滸後傳》,無不包羅;撰文者則從資深學者夏志 清、馮承基到年輕一輩的黃美序、董挽華等,亦同襄盛舉。40 它以編者前言,
39 《現代文學》25期(1965),頁2-3。 40 該期要目包括:夏志清,〈文人小說家和中國文化──《鏡花緣》研究〉、侯健, 〈《兒女英雄傳》試評〉、何谷里,〈《隋唐演義》:其時代、來源與構造〉、馮 承基,〈《隋史遺文》涉獵記〉、黃美序,〈從我的初戀《封神演義》談起〉、董 挽 華 , 〈 《 聊 齋 志 異 》 裡 考 生 與 考 官 的 對 立 關 係 和 科 舉 內 幕 〉 、 Francis A. Westbrook著,王其譯,〈論夢、聖人和魔鬼:《紅樓夢》及《白癡》中的真與 幻〉、張健,〈讀《水滸後傳》──中國的烏托邦〉等。
切要地說明了該期旨歸: 當中國的古典小說已從說書的傳統走出而蔚為大國,讓我們今日更 能注目此些奇章珍篇、吉光片羽,以求闡發中國古典小說潛德之幽 光。我們籌劃此期特輯的衷願,一在斯焉。 我們謹以此期懷念夏濟安先生。41 《幼獅月刊》是「幼獅公司」旗下所屬的刊物之一,與當時的「青年(反 共)救國團」深有淵源。自五○年代創刊以來,編輯路線每每依違於政治、文 化、學術之間,屢經轉折。七○年代中期,它的「編輯委員」組成者雖然多為 來自學界的青年,刊物內容也以學術性論述居多,但涵蓋面廣泛,刊載者未必 盡屬文學性篇章。42 該期以「特輯」方式,全幅刊載中國古典小說的研究論 文,並明言以此「懷念夏濟安先生」,堪稱以另一型式,體現了夏濟安與《文 學雜誌》之所以促發「文化場域」與「教育空間」往來互動的影響及貢獻。 正是如此,我們得以據此重新省視《文學雜誌》在當代文學/文化史上的 意義。
三、從《文學雜誌》到《文學雜誌》:
傳統的賡續與開創
(一)《文學雜誌》──學院派文學雜誌傳統的賡續
回顧學界關於夏濟安及《文學雜誌》的相關研究,可見的是,儘管各家論 者都肯定夏及《文雜》的重要性,但論及其時代意義時,多將它與五○年代稍 早的《自由中國》,及六○年代之初的《現代文學》相聯繫──也就是往前追 溯,認為它承續了《自由中國》之於「自由主義傳統」的堅持,並認為它是 《自由中國》「文藝欄」的「純文學版」;往後延續,則以為它啟導了《現代 文學》的創刊,為六○年代臺灣「現代主義文學」開啟先河。這樣的論述固然 言之成理,格局卻未免失之狹隘。然而,若循由前文的論述脈絡──也就是著41 《幼獅月刊》40卷3期(1974),頁2。 42 以該期為例,其時之編輯委員包括林添貴、邱成章、周玉山、徐芳玲、馬悅麗、陳 秀芳、莊伯和、梁伯傑、董挽華、熊世禮、趙綺娜、鄭彥熙多人,他們的學術背景 分屬中文、外文、歷史、藝術、政治等不同方面。而該期前後,則分別有針對語 言、歷史、教育等不同議題所製作的專輯。
眼於《文雜》與「臺灣大學」的淵源,以及因之而導發的「文化場域」與「教 育空間」的往還互動,則對《文雜》在當代文學/文化史上之意義的省察,便 也就開拓出不同的觀照視野。 現代大學在中國的興起與建制,是近代教育文化史上劃時代的盛事。無論 是知識生產,文化啟蒙,抑是文學傳播,大學的作用,無不舉足輕重。以五四 時期新文化/文學運動的推展為例,北京大學師生群的貢獻,即屬有目共睹; 而他們的努力,很大部分即是透過期刊雜誌而廣為傳播。從《新青年》、《新 潮》,到《語絲》、《駱駝草》,各刊物的訴求與關懷重點容或不同,但以北 大師生為主體撰作群的做法,則是不約而同。這一批來自學院的現代知識分 子,頻頻藉由出版報刊而引領思潮,推介新知,同時身體力行,開展種種文學 實驗,不僅引人矚目,成果斐然,43 而且也為現代文學/文化史上「文學場 域」與「教育空間」的往來互涉開啟風氣,提供示範。 作為戰後臺灣首屈一指的指標性大學,「臺灣大學」的地位與五四時期的 北京大學原就差堪比擬;再者,傅斯年校長與北大淵源深厚,臺大早年文科主 要師資多來自於北大,加上不少課程設計之標準與排列,都是「參考北大清華 者定之」。44 凡此,可見兩校實質上的相類相通之處,也所在多有。《文學雜 誌》是為戰後臺灣第一份以臺大師生為主要撰作者的文學性雜誌,論者或因此 將它與新文化運動時期的《新青年》相提並論──誠然,就其與學院的關係, 以及能夠在政治文化風雲動盪之際開啟一代風氣等方面,二者或有相類之處; 然而細究二者的文化思想理念,卻頗多出入。45事實上,追本溯源,夏濟安等 人創辦《文學雜誌》之初,真正所欲取法的對象,本非《新青年》,而是由朱 光潛、廢名等人所創辦的另一同名刊物《文學雜誌》。吳魯芹即曾明言: 似乎雜誌的名稱一開始就定了,沒有討論過,我們都覺得抗戰以前 朱孟實(光潛)先生主編的《文學雜誌》和我們的構想最接近,也 是最值得賡續的傳統。……
43 陳 平 原 , 〈 新 教 育 與 新 文學 〉 , 收 入 《 中 國 大 學 十 講 》 ( 上 海 : 復 旦 大 學 , 2002) , 頁101-133; 陳 平原 , 〈一 份 雜誌 :文 學 史/ 思 想史 視 野中 的《 新青 年》〉,《觸摸歷史與進入五四》(臺北:二魚文化,2003),頁61-143;高恒 文,《京派文人:學院派的風采》(上海:上海教育,2000)。 44 《國立臺灣大學校刊》第3期(1947)。 45 《新青年》等刊物主張西化,提倡「新文化」,基本上是近乎全面的否定了中國文 學的大傳統。《文學雜誌》則「希望是要繼承數千年來中國文學偉大的傳統,從而 發揚光大之」。參見柯慶明,〈學院的堅持與限一〉。
《文學雜誌》的編排以及外表,多少是承襲當年上海商務印書館出 版的《文學雜誌》。守宜不知從那裡找到一本舊本作範本。大體上 是一仍舊貫,並不需要什麼新意。46 朱光潛主編的《文學雜誌》是一份綜合性文藝月刊,一九三七年五月創刊 於北京,由上海商務印書館發行,四期之後,便因抗戰停刊;一九四七年復 刊,至一九四八年十一月終刊,共出三卷,凡二十二期。創刊之初,時當左翼 /革命之論甚囂塵上、各類思想鬥爭如火如荼,《文學雜誌》則堅持自由生發 的文化路線,強調「在衝突鬥爭之中,我們還應維持『公平交易』與『君子風 度』」,反對「用低下手腕或憑仗暴力箝制旁人思想言論的自由」。由朱光潛 執筆的發刊詞〈我對於本刊的希望〉,特別聲明: 我們對於文化思想運動的基本態度,用八個字賅括起來,就是「自 由生發,自由討論」。我們相信文化思想方面的深廣堅實的基礎是 新文藝發展所必需的條件。…… 我們主張多探險、多嘗試,不希望某一種特殊趣味或風格成為「正 統」,這是我們的新文藝的試驗時期。…… 根據這種信念,一種寬大自由而嚴肅的文藝刊物對於現代中國新文 藝運動應該負有什麼樣使命呢?它應該認清時代的弊病和需要,盡 一部分糾正和嚮導的責任;它應該集合全國作家作分途探險的工 作,使人人在自由發展個性之中,仍意識到彼此都望著開發新文藝 一個共同目標;……它應該是新風氣的傳播者,在讀者群眾中養成 愛好純正文藝的趣味與熱誠,它不僅是一種選本,不僅是回顧的而 同時是向前望的,應該維持長久生命,與時代同生展;它也不僅是 一種「文藝情報」,應該在陳腐枯燥的經院習氣與油滑膚淺的新聞 習氣之中,闢一清新而嚴肅的境界,替經院派與新聞派作一種健康 的調劑。47 檢視此一《文學雜誌》,編輯群除朱光潛外,還包括周作人、葉公超、沈 從文、楊振聲、朱自清、廢名、林徽音等人,顯然是一份以北大教授為主要撰 作群的文學性雜誌,同時被論者視為「一個典型的『京派』的雜誌,並且是集 合了『京派』集體力量的第一個雜誌」。48 此外,卞之琳、何其芳、李廣田等
46 吳魯芹,〈瑣憶《文學雜誌》的創刊和夭折〉。 47 《文學雜誌》1卷1期(1937),(頁碼)。 48 高恒文,《京派文人:學院派的風采》(上海:上海教育,2000),頁199。而余
年輕一輩的北大畢業生,也同時在此發表作品,其與北京大學的淵源,由此可 見。不過,夏濟安、吳魯芹以之為師法對象,起初所著眼者,未必是它以大學 學院人力為主要作者群的做法,而是它在各種意識型態鬥爭激烈的大環境中, 仍力圖「開發新文藝」,堅持作為一份「寬大自由而嚴肅的文藝刊物」,以及 期待「在讀者群眾中養成愛好純正文藝的趣味與熱誠」。49 然而不容否認的 是,畢竟是由於一批來自臺灣大學的學院撰作群,以及試圖「以理論激發創 作」的編輯理念,才使得這份出自於夏濟安之手的《文學雜誌》,在有意賡續 朱光潛所編《文學雜誌》之傳統的同時,產生了不同的轉折與開創。 參較兩份同名的《文學雜誌》,明顯可見的相同點是:所刊文稿皆以各類 文學創作與評論為主,而且夏編《文雜》每期必以文學評論為首排的做法,更 是明顯承襲自朱編。50 但在這之外,朱編堅持不收翻譯作品,51 夏編則不僅一 開始便說明在稿件徵用上,歡迎「各種體裁的文學創作與翻譯,希望海內外作 家譯家,源源賜寄,共觀厥成」;而且還特別表示:「文學理論和有關中西文 學的論著,可以激發研究的興趣;它們本身不是文學創作,但是可以誘導出更 好的文學創作。這一類的稿件,我們特別歡迎」。這一點,不僅是二者最大不 同處,更是夏編《文雜》得以別出於朱編,在戰後臺灣文化/文學史產生重大 影響的關鍵。 基本上,撰述中西文學論著與從事翻譯工作,需要一定的學養與訓練,這 原為學院派作者所專擅。尤其「京派」學者,多為精通中外文學理論的專家及
光中也以《文雜》的學院作者陣容強大,認為它十分「京派」。見〈夏濟安的背 影〉,《文訊》第226期(2003),頁111-113。 49 夏編《文學雜誌》創刊號〈致讀者〉一開始即表明:「我們希望:讀者讀完本期本 刊之後,能夠認為這本雜誌還稱得上是一本『文學雜誌』」。「我們希望:因《文 學雜誌》的創刊,更能鼓舞起海內外自由中國人士寫讀的興趣」。 50 朱編《文雜》的一大特點,就是每期必以二至四篇評論文章,作為雜誌的開卷之 作,這是新文學動運以來其它刊物所不曾有過的做法。這些篇章的作者包括朱光 潛、周作人、錢鍾書、郭紹虞、朱自清、朱東潤、馮至、聞一多、李長之等人,內 容則多為關乎討論中國文學的學術性文字。如創刊號葉公超〈談新詩〉一文,討論 新詩與中國古典詩歌的藝術繼承問題,即是當時十分重要的詩論。夏濟安主編《文 學雜誌》時,很明顯地也採取了同樣的做法。有關朱編《文雜》各期首排論著作者 篇目資料,請參見附錄四。 51 朱編《文雜》在第一次編委會上,即決定雜誌編輯的三大原則:一、除創作外要有 論文;二、每期要有幾篇書評;三、不要翻譯作品。參見常風,〈回憶朱光潛先 生〉,收入《逝水集》(遼寧:遼寧教育,1995),頁85。
翻譯高手,他們不此之圖,很大一部分原因,乃是緣於三○年代上海特殊的時 代環境,以及因之而生的文化政治立場。52時空遷易,五○年代的臺灣,政治 文化環境固不同於三○年代的上海;在一切以「反共」為前提的國家文藝政策 主導下,臺灣的文化界荒蕪貧瘠,對於國外藝文新知新作的渴求,反而因此特 別殷切。夏濟安、吳魯芹等人,原就在臺大外文系開授翻譯及西洋文學課程, 因授課之便,將大學講堂內容轉化為文化出版品,恰恰符應了當時眾多純藝文 愛好者的實際需要。53 《文雜》的翻譯兼括文藝創作與文學理論,並且試圖援 用所引介的西方文學理論來評論時人作品,以求提昇創作品質(如夏濟安之評 彭歌《落月》),此一路徑,既是朱編《文學雜誌》之傳統的折變,也是戰後 臺灣「學院派」文學雜誌之新傳統的開創。
(二)《文學雜誌》與臺灣學院派雜誌傳統的開創
《文學雜誌》對戰後臺灣「學院派」文學雜誌之新傳統的開創之功,具體 呈現在六○年代《現代文學》及七○年代《中外文學》的相繼刊行,並持續對 臺灣文學發展及大學教育產生重大影響之上。《現代文學》於一九六○年三月 創刊,創辦者白先勇、王文興、陳若曦等人,當時都還是臺大外文系三年級的 學生。他們受教於夏濟安先生,《現文》創刊前,大都已在《文雜》初試啼 聲,發表小說創作。《現文》創刊後,他們不僅藉此持續進行各自的小說寫作 實驗,終至卓然成家;並且大力譯介西方現代主義文學理論及名家作品,以為 攻錯之資。此外,此一公開園地同時也吸引了王禎和、施叔青、李昂等有志於 文藝寫作的青年投入創作,共同締造六○年代「現代主義文學」的輝煌時代, 其於戰後臺灣文學發展的貢獻,早已得到論者多方肯定。 《現文》繼《文雜》之後,成為六○年代臺灣最重要,也最具代表性的文 學性雜誌,《文雜》的啟廸和臺灣大學文學教育的導發之功,實不可沒──這 不僅是因為夏濟安主編《文雜》,對於這批才情洋溢的文學青年多所栽培,使 他們日後得以風格各異的小說創作,在臺灣文學界大放異彩;更因為臺大的自 由校風、文學院的課程教學,以及《文雜》的譯介示範,使他們累積了可據以 自行選擇譯介歐美作家作品的胸襟、眼光與能力。白先勇〈《現代文學》創立52 京派的學者文人對於當時左翼文人挾外來的階級理論以自重,卻又寫不出好作品的 情形深為不滿,朱編《文學雜誌》因此不收翻譯,不談理論。參見高恒文,《京派 文人:學院派的風采》(上海:上海教育,2000),頁195-215。 53 由白先勇乍讀《文雜》王鎮國譯華頓夫人《伊丹傅羅姆》時的驚喜之情,即可見一 斑。見〈驀然回首〉。
的時代背景及其精神風貌〉一文,即曾清楚指出臺灣大學、夏濟安與《文學雜 誌》和《現代文學》的關係: 那時我們都是臺灣大學的學生,雖然傅斯年校長已經不在了,可是 傅校長卻把從前北京大學的自由風氣帶到了臺大。……臺大外文系 當年無為而治,我們乃有足夠的時間去從事文學活動。我們有幸, 遇到夏濟安先生這樣一位學養精深的文學導師,他給我們文學創作 上的引導,奠定了我們日後寫作的基本路線。他主編的《文學雜 誌》其實是《現代文學》的先驅。54 具體言之,《現文》所以有諸多關乎「現代主義」文學大家的譯介,無非 是出於夏濟安及《文學雜誌》的啟導。以創刊號製作「卡夫卡專號」為例,這 是臺灣對於卡夫卡其人其文的譯介之始。然而,當時臺灣文化界荒蕪寂寞,對 歐美藝文訊息所知有限,卡夫卡更是從未為人聞問。《現文》諸子,究竟是如 何「發現」了卡夫卡?可見的是,首先,《文雜》四卷二期曾刊出夏濟安以 「齊文瑜」筆名,翻譯了Philip Rahv原著的〈論自然主義小說之沒落〉一文, 譯者文後並且註言:「該文作者為美國當代批評家,Partisan Review創辦人兼 主編」。再者,夏濟安並在課堂上大力推介Philip Rahv及「現代圖書館」叢 書,而「現代圖書館」,正所以成為《現文》譯介現代主義文學時,最重要的 參考來源。55 正是以理論配合創作實驗,且又能在創作方面卓然有成,《現文》非但在 創作方面的成績明顯超越《文雜》,即就臺灣「學院派」雜誌傳統的開創與承 續而言,《現文》重視西方作品及理論譯介的做法,亦是將夏濟安針對朱光潛 所編《文雜》所做出的創變處,予以發揚光大,對臺灣文壇帶來重大啟發。白 先勇曾肯定地表示: 我肯定的認為《現代文學》在六○年代,對於中國文壇,是有其不 可抹滅的貢獻的。 首先,是西方文學的介紹。因為我們本身學識有限,只能作譯介工 作,但是這項粗淺的入門介紹,對於臺灣文壇,非常重要,有啟發
54 白先勇,〈《現代文學》創立的時代背景及其精神風貌〉,收入《現文因緣》(臺 北:現文,1991),頁8-9。 55 李歐梵著,林秀玲譯,〈在臺灣發現卡夫卡:一段個人回憶〉,《中外文學》第30 卷6期,2001。
作用。因為那時西洋現代文學在臺灣相當陌生,像卡夫卡、喬埃 斯、湯瑪斯曼、福克納等這些西方文豪的譯作,都絕無僅有。喬埃 斯的長篇小說經典之作《都柏林人》我們全本都譯了出來。後來風 起雲湧,各出版社及報章雜誌都翻譯了這些鉅匠的作品,但開始啟 發讀者對西洋現代文學興趣的,《現文》實是創始者之一。……56 再者,將學院師生的教學成果轉化為文化出版品,讓教育空間位移至文化 場域,進而再度帶動學院與文化界的交融互動,乃是《現文》對《文雜》之學 院傳統的另一項承繼與發揚──箇中關鍵人物,是為學成歸國,回到臺大任教 的王文興;而它的具體效應,則是使原先以外文系師生為主要編撰群、側重西 洋現代文學與理論的路線出現轉折,重新回到中、外文系攜手合作,同時兼重 中國古典文學研究的方向。 一九六五年,畢業後進入愛荷華大學小說創作班就讀的王文興獲得藝術碩 士學位,返回臺大任教,同時擔任外文系與中文系的合聘教授,以及《現文》 主編。如同當年夏濟安同時身兼《文雜》主編及外文系教師,王文興在《現 文》主編任內為臺大中文系開課,同樣是在善用臺灣大學的師生資源下,讓原 本局限於學院內的師生教學成果,推移至學院之外,形成「教育空間」與「文 化場域」的對話交融。57 饒有興味的是,夏濟安之主編《文雜》,編輯理念原 是希望能「繼承數千年來中國文學偉大的傳統,從而發揚光大之」;但所培育 出的外文系子弟兵,卻因西洋文學的專業訓練使然,讓《現文》在致力文學創 作外,一開始的發展重點,便完全落在西洋文學及理論譯介之上。然而,隨著 原初創辦人白先勇等紛紛畢業出國,王文興返校為中文系開課,則又因援引中 文系學生共同參與,使《現文》編輯路線轉向,重新回到兼重中國文學論述的 方向。此一轉折,固然不無財務、人力配合等其它因素的考量,58 但一份文學 性雜誌精神風貌的形塑,如何受到大學專業教育影響的情形,卻是由此可見。 正是經由此一轉折,《中外文學》的創刊,遂也有其內在脈絡可循。《中 外》創刊於一九七二年六月,時當臺大成立比較文學研究所,並舉辦比較文學 會議,中、外文系之間,乃多有合作機會。而當時的文學院長朱立民、外文系 主任顏元叔,以及外文系教授胡耀恆、中文系教授葉慶炳之間,更因公務私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