匯流下的變貌：
網路素材使用對電視新聞常規的影響
*劉蕙苓
** 投稿日期：102 年 8 月 17 日；通過日期：102 年 10 月 31 日。 * 本文係《網路影音對電視新聞產製常規的影響》及《當科技遇上電視新聞：電視 新 聞 組 織 內 情 境 知 識 與 常 規 研 究 》 國 科 會 研 究 計 畫 （ 計 畫 編 號 ： NSC1002410H119003 及 NSC1012410H119003）之部份研究成果。作者感謝匿名 評審的寶貴建議，及研究助理林質安、莊文傑及楊若琳的協助。 ** 劉蕙苓為國立臺北藝術大學藝術行政與管理研究所助理教授， e-mail: [email protected]。《摘要》
匯流帶來新聞產製的改變，對主流媒體的電視而言，使用 網路素材已是常態，卻也遭致批評。本研究從新聞常規概念著 手，探究匯流下的新聞室中，依賴網路素材的電視新聞產製對 常規產生何種影響？組織內因應匯流而生的常規又有何特色？ 在對 15 位新聞工作者深度訪談的資料發現，匯流的環境中， 依賴網路取得資訊快速，使工作節奏加快；在新聞組織層面， 形成網搜常規化、新聞內容話題導向、採訪報導形式主義的常 規特質；組織成員常以個案情境實作來校準常規的模糊邊界， 媒體相互競爭也形成了一種相互監看、模仿校正的常規。研究 顯示，網路素材並未對新聞內容帶來多元，反而在常規的制約 下，產生「昨非今是」習以為常的實作，掩飾了倫理與新聞專 業的爭議。 關鍵詞：使用者自創內容、媒體匯流、新聞常規、電視新聞壹、問題意識
數 位 匯 流 時 代 使 媒 體 環 境 產 生 了 不 同 於 以 往 的 變 化 。 Jenkins （2004）指出，匯流不單純是科技的創新與變革，它還影響媒體產業、 市場及閱聽大眾之間的關係。其最大的特點是傳統只接受資訊的觀眾或 讀者成了消費者與生產者，他們透過手機、網路及其他科技設備生產訊 息，再藉由網路平台傳遞與分享。這種使用者自創內容（user-generated content）也改變了主流媒體的新聞產製，所謂匯流新聞學（convergence journalism）或匯流新聞室（convergence newsroom）成為這幾年傳播界 關切的重心（Erdal, 2007; Kolodzy, 2006; McPhillips & Merlo, 2008）。在匯流環境下的新聞產製，「取材於眾」（crowdsourcing; Howe, 2008）使用這些網民上傳的素材已成為常態（Harrison, 2010; Ö rnebring, 2008; Singer, 2005）。這種由下而上的新聞收集方式，尤其是公民記者 的主動參與，不但打破了過去媒體以菁英、專家意見為主的新聞內容偏 向，也可藉由新聞專業工作者與業餘者的合作，使新聞更多元且有助於 公共對話（胡元輝，2012；Gillmor, 2004; Jenkins, 2004）。例如，近來 在台灣由公民記者率先報導的苗栗大埔事件及台東美麗灣事件，後來均 引起主流媒體的關注與報導。不過，每天由網民上傳的資訊太多，主流 媒體如何選取？這些被選取的素材又如何被納入新聞內容中？它所引發 新聞專業討論也愈來愈多（林照真，2013；Harrison, 2010; Pritchard & Bernier, 2010）。這兩年的研究指出，這些被使用的網路素材與公共利 益相關者不多，反倒是服務了商業邏輯（林照真， 2013；劉蕙苓， 2013；Lee, 2012）；而且，它最大的倫理爭議在於無法查証素材的真偽 （蕭伊貽，2011；蕭伊貽、陳百齡，2013 年 7 月；Phillips, Couldry &
Freedman, 2010），不但影響新聞公信力，也損及閱聽人的權益。 儘管使用這些散佈在網路上的由民眾提供的內容有專業爭議與倫理 風險，電視台仍然視其為數位匯流下必要的新聞素材收集方式。新科技 帶來的衝擊使得新聞組織有一種不得不採取新策略以因應環境變化與市 場需求的壓力；然而，這種因應策略卻影響了新聞工作的常規。新聞常 規（ news routine）是新聞組織維持工作效率的建制（ Shoemaker & Reese, 1996 ） ， 也 是 控 制 新 聞 產 製 及 校 準 個 人 的 工 具 （ 張 文 強 ， 2009），更是組織知識儲存與分享的無形機制（Cohen & Bacdayan, 1994）。要了解電視新聞在此衝擊下的影響，從新聞常規著手將可提供 不同視角的思考。然而，數位匯流下的新聞產製有很多面向可以觀察， 本研究僅以電視台使用網路素材為例，來探究新聞常規的影響。 基於此，本研究的研究目的有二：（一）了解數位匯流下使用網路 素材對新聞常規的影響；（二）了解網路素材使用對常規的變遷如何受 組織及個人互動，以及組織間相互競爭的影響，期能藉此分析進一步探 討匯流下常規變遷的意義。
貳、文獻探討
一、匯流下的媒體變貌
匯流（convergence）一詞在英文字典的解釋是有兩種以上事務、活 動、現象「會合」或「聚合」之意。被使用至科技與傳播的討論，始於 政治學家 Ithiel de Sola Pool，Jenkins（2006）稱其為匯流先知（prophet of convergence ） ， 並 認 為 他 在 1983 年 的 著 作 《 自 由 的 科 技 》 （Technologies of Freedom）可能是第一位使用此概念來描述媒體產業未 來 改 變 的 人 。 他 認 為 ， 這 種 過 程 可 以 稱 之 為 「 模 式 匯 流 」 （convergence of modes），它使媒介間、人際間傳播、大眾傳播的界線 模糊，過去個別傳送訊息的形式（如電話、電報、電視、報紙），因著 數位科技革命，未來將可匯聚整合（轉引自 Jenkins, 2006, pp. 10-11）。 自此以降，關於科技與匯流的討論近十年來愈來愈多，隨著網路與 新媒體的發展，更多人也關注到資訊傳播形式與媒體形式的轉變，及其 對社會、產業與文化的影響（Dwyer, 2010; Fenton, 2010; Kolodzy, 2006; Philips, 2010）。Jenkins（2004, pp. 34-36）認為，在匯流的時代，傳播 行為最重要的改變，即是消費媒介方式的改變，閱聽大眾不再是被動地 接受訊息者，他們主動參與、發揮集體智能（collective intelligence）， 不但解讀媒體內容，也形成社群分享內容，進而自創內容表達立場。
面對外在環境的巨大改變，匯流也成為一種新的媒體策略，近年來 對匯流新聞室與新聞工作的研究與討論湧現（Brooks, Kennedy, Moen & Ranly, 2007; Erdal, 2007; Boczkowski, 2010）。所謂媒體匯流（media convergence）即是一種思考新聞、產製新聞及傳播新聞的新方式，媒體 組織窮盡其潛力來達到內容多元，以服務公眾（Kolodzy, 2006）。 Kolodzy（2006, p. 5）進一步將這幾種關係繪製如圖一，來呈現媒體匯 流發生在每個層面交會的界面上所產生的複雜變化。例如，科技匯流亦 即它是運用了不同的工具與設備來產製及傳播新聞；產業匯流包括產製 與發行公司合併；內容匯流則包含了不同媒體的工作者一起工作為多元 的觀眾提供不同內容。
圖一 數位匯流的各層面關係圖
資料來源： Convergence journalism: writing and reporting across the news
media (p. 5), by Kolodzy J., 2006, Maryland, MD: the Rowman &
Littlefield. 依圖一的匯流關係來審視數位時代中媒體共存且內容相互流動，可 以發現科技發展使得新聞生產更快速，閱聽大眾因具有生產者的新身 份，也比以往更積極地提供新聞素材，媒體內容的選擇在市場競爭、民 眾供稿及科技帶來的搜尋便利下，呈現出匯流的特色。以往封閉、專業 導向的新聞產製價值，也受到挑戰。以下將從內容的流動進一步討論。
二、自創內容與主流媒體
（一）UGC 與主流媒體的互動
使用者自創內容（user-generated content，簡稱 UGC）是新科技與 匯流的產物。匯流打破了以往的溝通與權力形式，由下而上、以消費者
媒介觀眾 媒介內容
媒介科技 媒介產業
為主的內容，經由多平台的傳散與分享是其主要特性。過去所指稱的閱 聽人現在成為資訊消費者與內容生產者（Robinson, 2009），這對主流 媒體產生相當的衝擊與影響。 Fenton（2010）指出，新媒體對速度（speed）與空間（space）的 要求勝於過往。速度意指網路上訊息傳散比傳統的主流媒體來得快，使 得主流媒體不得不隨時在網路上查詢或據以更新最新的訊息（Alysen, 2009；Phillips, Couldry & Freedman, 2010）；而空間指的則是可以容納 的新聞量多於以往，產製比過去多元的內容也成了傳統媒體的需求與挑 戰。 從新聞產製的面向來看，使用新科技並不特別，將網路納入新聞採 訪過程、亦即所謂取材於眾（crowdsourcing）並非近年才有的現象。 1990 年代起，記者上網蒐集資料與新聞背景、利用搜索引擎查尋相關 訊息及閱讀相關新聞的現象早已普遍（王毓莉，2000；羅文輝、張凱 蒂、張寶芳，2007；Garrison, 2000, 2003）。進而在 Web 2.0 的時代， 記者在每天採訪新聞之前利用網路的即時通訊平台（如 MSN），與同 路線記者進行會稿，共同決定採訪新聞主題與採訪對象（曾喜松，2010 年 7 月）。因此，隨著科技發展，網路對新聞工作者而言已兼具「資料 查詢平台」與「互動通訊平台」的功能。另一方面，自從部落格、 YouTube 及 Facebook 等社群媒體與起，提供愈來愈多元的自創內容形 式後，主流媒體與新媒體之間的互動似乎有了更複雜的變化。 從公民新聞或參與式新聞的觀點，學者們認為，新媒體時代的消費 者常藉網路或數位工具分享觀念、形成社群，甚或動員行動（Deuze, Bruns, & Neuberger, 2007; Jenkins, 2004）。新聞產製由傳統媒體仰賴菁 英 來 源 導 向 轉 變 成 由 記 者 、 消 息 來 源 及 閱 聽 大 眾 三 方 共 同 協 作 （collaborative reporting）、形塑共識（consensual process）已是常態
（Gillmor, 2004; Hujanen, 2012; Williams, Wardle, & Wahl-Jorgensen, 2011）。相關研究也陸續從不同面向來討論此協作的效應與意義。例 如，網路上對某重大事件的討論，常常成為主流媒體引用的素材，進而 也建構了主流媒體的報導方向（Goode, 2009; Song, 2007）。再則，記 者也是網民，自己發稿的同時也成為部落客，把自己的新聞價值與想 法，藉由網路分享給更多人，形成另一種線上線下的互動（Matheson, 2004; Singer, 2005）。如果從主流媒體在平日的每日新聞產製中檢視網 路素材的使用情形，對協作與互動的面貌或可進一步釐清。
（二）主流媒體中的 UGC
要討論主流媒體中的 UGC 可以分兩個部份：主流媒體如何使用網 路素材？什麼樣的素材會被使用？Wardle 與 Williams（2010）進入英國 BBC 進行田野的研究發現，BBC 使用的 UGC 可分成五大類：觀眾內容 （ audience content ） 、 觀 眾 評 論 （ audience comments ） 、 網 路 新 聞 （networked journalism）、協作內容（collaborative content）及非新聞內 容（non-news content）。進一步檢視 BBC 使用這些素材的目的，則有 下列幾項：1. 發現新聞來源：進一步尋找個案來豐富新聞，或作為新聞 的線索；2. 將此作為新聞素材的一部份；3. 提供公共討論的空間；4. 強 化與觀眾的關係；5. 觀眾賦權；6. 將非新聞（軟性）素材用在新聞雜誌 型節目中。國外的研究指出，公共媒體雖然使用 UGC，卻認為這些素 材仍必須以專業過濾、處理才能對觀眾負責（Hujanen, 2012; Williams, Wardle, & Wahl-Jorgensen, 2011），有些商業媒體會將這些素材經過專 業處理，補上專家或菁英的訪問（Lee, 2012）才刊播。不過，林照真 （2013）發現，台灣的商業主流媒體最常把這些新媒體素材當作「新聞 主體」，當作「補充畫面」次之，當作「新聞起點」者最少。當作新聞主體的影片佔近一半比例，且多數都未進一步產製或處理。這或許可以 看出使用網路等新媒體素材雖已是常態，台灣的公共與商業電視使用這 些素材的情形大不相同（劉蕙苓，2013），在數量上後者比前者多，且 缺乏謹慎過濾與處理。
其 次 ， 主 流 媒 體 使 用 UGC 的 有 何 偏 向 ？ Wardle 與 Williams （2010）發現，BBC 的工作人員對觀眾目擊現場的影像或圖片最重視 也最常考慮使用，因為這些素材既可以豐富新聞，又可補記者採訪的不 足。但是，在商業媒體則有些不同，Ö rnebring（2008）針對英國和瑞典 的研究發現，這些報紙網路版上使用的 UGC 以名人和娛樂性資訊居 多。Lee（2012）也指出，香港報紙引用 YouTube 做為發展新聞素材 中，有超過一半集中在脫序行為及非法活動等性質的影片。 國內近兩年來以匯流為出發的研究也有一些討論。劉蕙苓（2013） 分析電視新聞的內容發現，台灣的有線電視晚間新聞中，平均每天至少 使用 7 至 9 則的網路影音。林照真（2013）更進一步將網路影音擴展至 所有與匯流相關的素材，稱為「新媒體素材」，其結果亦顯示，這些包 括網路影音、監視器及其他非影音的網站圖文內容與 PTT 等「新媒體 素材」，有線電視台引用的比例很高，每天晚間新聞平均使用了 19 則。至於這些影片的特性為何？社會、犯罪事件、娛樂八卦名人等類型 是大宗（林照真，2013；劉蕙苓，2013）。商業電視台如此大量使用這 些新媒體素材，乃是基於收視考量，林照真（2013）稱此為「免費的午 餐」，掩蓋了電視新聞投資不足的現象；劉蕙苓（2013）則認為網路已 成為電視新聞「省錢又方便的影音資料庫」。這和 Lee（2012）所指稱 的「版面填補器」（space-filler）相似，Lee 認為，YouTube 素材在新 聞淡時成為最好的填補版面選擇。儘管國外的研究對網路素材是否會影 響專業有紛歧的討論，但國內的幾篇研究卻指出，電視台如此依賴網路
或所謂新媒體素材，對新聞專業造成衝擊。不但助長了新聞瑣碎化（劉 蕙苓，2013），這種素材查証不易也使新聞正確性堪慮（林照真， 2013；蕭伊貽，2011）。 這樣看來，主流媒體向大眾取材所取的「材料」並非多元且與公共 利益相關的，甚而還有些專業倫理爭議。接下來要問的是：何以致此？ 陳百齡與陳世敏（2001）曾表示，網路出現不僅使新聞組織的常規產生 衝擊，連新聞工作者個人的工作常規也會隨之調整。如果從新聞常規變 遷來討論，是否可以提供更深入的解釋？匯流時代的新聞室工作常規應 該有了不同於以往的變化，要了解這些受網路素材影響的變化，必須回 到新聞產製常規的討論中進一步探索。
三、新聞產製常規與匯流影響
（一）媒介組織與新聞常規
新聞室內工作的面貌的研究，雖從 1950 年代 Breed（1955）即已引 起 學 者 興 趣 ， 但 以 常 規 （ routine ） 為 概 念 的 研 究 不 多 見 。 Tunstall （1971）在 1970 年代出版的 Journalists At Work 就對新聞組織的工作情 形有深入的描寫，他認為新聞工作即是「非常規性工作」（non-routine work），因為工作中面對很多非預期的突發事件，在產製作業中必須有 「 常規 化」（ routinized）的建制才能應付與處理。 Tuchman（ 1973, 1978）在新聞組織的田野觀察進一步將新聞常規的概念細致化。她指 出，新聞組織將每天的工作予以常規化，才能讓新聞產出進行順利，這 也形塑了我們所看到的「新聞」是「在常規基礎上的非預期事件」 （Tuchman, 1973. p. 111），不在常規之內的資訊難以被判斷為有價 值，更難成為新聞。換言之，從這個脈絡來看，常規是為了工作的效率與秩序而生，卻也因此框限了新聞的採訪、報導及定義。Shoemaker 與 Reese（1996, p. 105）將它定義為新聞工作者在工作中所採取的模式、 慣例與重複性行為。他們指出，新聞常規的形成固然是媒介組織運作的 產物，但它並非真空存在，也受到外在消息來源及閱聽大眾的影響，並 在此三者之間求得平衡。
綜合 Tuchman（1972, 1973, 1978）及 Shoemaker 與 Reese（1996） 的看法，新聞工作的常規可以歸納成幾個特色： 1. 在有限的人力和時間限制下，組織內建制了路線分派，如在固定單 位撒網捕魚，捕到網中的魚才成為閱聽大眾看到的新聞。 2. 依賴官方與專家消息來源 3. 為了閱聽人閱聽方便而發展出的寫作或說故事方式，如倒金字塔。 4. 新聞工作者在時間的壓力下無法針對所獲取的資訊進行充份查証 時，常常採取「客觀性報導」來抵擋外界的批評，這也成為一種策 略性儀式（ritual）。 5. 為使資源有效運用，將新聞類型化，例如將事件區分為軟性／硬 性。 6. 強調獨家 7. 媒體之間互相依賴與參照 Shoemaker 與 Reese （ 1996 ） 認 為 ， 第 二 項 常 規 屬 於 來 源 面 向 （ sources orientation ） ， 第 三 、 四 項 則 是 閱 聽 人 面 向 （ audience orientation），第五到七項則是組織面向（organization orientation）。但 本研究認為，路線分派、新聞類型化與獨家是新聞組織內的集體行為， 媒體間相互參照則可視為組織間的行為。值得一提的是，這些描述並未 提及組織與個人間如何互動影響常規，對組織如何透過常規控制成員行 為亦甚少著墨。張文強（2009）則認為，常規不單單帶來「效率」，它
為複雜而多變的新聞工作帶來節奏，且是個人與組織相互校準的過程。 個人透過常規使混亂的工作得以找到秩序，將自己的工作模式調整到與 組織內成員相同；組織也透過這種常規來進行無形的控制，使個人能依 此默識與默契而行。最後展現在個人的工作上，就形成了「程式化的身 體」（張文強，2009，頁 182-187），從個人到組織都依常規（程式） 而行，放棄了個人的能動性。對整體組織而說，在常規中進行的新聞生 產就像是個「新聞工廠」（news factory），常常變得呆板而沒有彈性 （Bantz, McCorkle, & Baade, 1980）。
新聞常規的研究通常不從「常規」概念出發，把它當作是後設概 念；而從新聞分類、報導策略及消息來源等單一面向來檢視媒體表現。 大體上，學術社群中都已認為這些都是實務上常見的常規。但常規是什 麼？它到底如何影響組織的運作與個人在組織中的行為模式？這些討論 在傳播研究中仍然非常少，以下將從常規概念化進一步說明。
（二）常規的概念化
如上所述，常規在新聞傳播領域中的研究並沒有給予明確地操作概 念化，而是順著 Tuchman（1973, 1978）及 Shoemaker 與 Reese（1996） 所總結的「常規模式」而分項進行研究。也就是說，這些「模式」是常 規化的行為「結果」，對於常規形成少了動態的觀察與豐富的解釋。因 為常規的研究常難以定義、難以具體操作化，即便組織理論中已有不少 研究討論常規 與組織效能的關係，也 常遇到此困擾 （ Becker, 2004; Cohen et al., 1996）。 組織理論中以 Nelson 與 Winter（1982）對常規的定義最常被提 及，他們認為常規可以視為組織成員集體行為表現，也是成員工作的方 式（ways of doing things）；亦有學者認為常規就是組織成員「行動的文理」（grammars of action; Pentland & Rueter, 1994）。 在常規形成的過程，涉及組織中的個人與集體兩個層次，Felin & Foss（2009）即指出，這是一個漸進的互動過程，它是：（1）先從個 人行為層次到集體行為層次；（2）從有意（intention）到無意；（3） 從可觀察到不可觀察。不過，個人行為是不是能稱為「常規」？Becker （2004）認為這兩種仍有所不同，個人的重複行為應視做「習慣」 （habit），常規仍必須具有集體性。此外，不可忽略的是，在外環境因 素是促使常規形成的重要壓力（Felin & Foss, 2009; Nelson & Winter, 1982）。組織內的成員為因應新的環境，不得不採取不同以往的行為模 式，個人行為在改變的過程會相互參照與學習，個人與組織也會相互校 準（張文強，2009）。 循此可以梳理出常規形成在個人、組織、外部等關係如圖二：外部 環境改變使組織面臨壓力時，組織內部會有所因應，這種因應常在糢糊 中調整，不會先訴諸明文規定，乃在組織中經由有的工作方式調整，在 個人與組織相互參照、個人與個人相互學習的互動中，漸漸形成一套新 的集體行為模式，但此行為已不須經過有意識地思考而出現反射動作 （Cohen & Bacdayan, 1994; Felin & Foss, 2009）。這種集體行為雖沒有 明文規範，但人人知道如何而行，一方面增進工作的效率，另一方面也 提供了組織對成員的控制。當個人在工作中依常規而行時，常規也成了 組織默會知識儲存的所在（Cohen & Bacdayan, 1994），就此，常規成 為組織學習的機制，也成為一種成員可遵循的規則（劉蕙苓，2011； Nelson & Winter, 1982）。不過，常規雖然像是結構對組織內成員提供 行為的規範，晚近的組織研究卻認為，它並非僵化一成不變的，組織與 成員的互動過程常常會對常規進行微調，使組織效能與表現更符合需求 （Feldman, 2000）。
圖二 組織內常規形成的過程圖
資料來源：本研究整理。
但要如何觀察常規？Feldman & Pentland（2003）認為，可以從四 個面向來檢視：（1）組織中重複出現行為（repetition）；（2）可辨識 的行動模式（recognizable pattern of action）；（3）集體參與（multiple participants）及（4）相互影響的行動（independent action）。
（三）匯流與新聞常規
如果進一步將匯流的環境因素放進新聞產製中，不難發現許多關於 匯流新聞室的討論都和常規有關。本文因研究限制，僅從取材自網路素 材的面向切入，探究它對新聞常規的影響。首先，從組織內部面向來 看，新聞素材從過往的依賴管方管道、專家及例行記者會和新聞稿 （Shoemaker & Reese, 1996）擴大到網路，已成既存的常規（Hujanen,個人 行為 外部環境 個人 行為 組織內部
2012; Phillips, Couldry, & Freedman, 2010; Wardle & Williams, 2010）。 Phillips（2010）對英國新聞界的研究指出，記者們雖可透過網路的搜尋 將一系列破碎的事件片段拼湊完整，亦可透過網路獲取更接近事實、全 面的真相，但在競爭激烈的數位環境下，所有新聞一分鐘就能夠放上網 路，記者必須承受漏新聞的壓力，於是常被要求改寫他人的新聞，記者 一天被壓榨出來的新聞報導越多，他直接借用網路上他人新聞的機率也 越高。媒體在激烈的環境中彼此競爭，以吸引讀者。即便是嚴謹的報紙 也需要透過廣告才能生存。因此，大家在這個網路時代逐漸往商業靠 攏，記者便被上司鼓勵從網路上搜尋網友感興趣的議題，進一步製作成 新聞（Phillips, Couldry, & Freedman, 2010）。
由上可知，網路素材使用似乎已是新聞產製中的「來源常規」 （source routine；Shoemaker & Reese, 1996）；但這僅只於「取材」常 規嗎？組織行為是動態的過程，因向網路取材是否也影響了其他產製常 規？個人與組織如何相互影響？過去的研究並未觸及此，本研究認為， 分析此動態的影響過程，將有助於了解匯流下的新聞產製樣貌。
其次，從組織間的影響面來看，Shoemaker & Reese（1996）將「媒 體之間互相依賴與參照」（routine reliance on other media）視為一種產 製常規。他們認為，新聞工作者或新聞機構常以其他媒體為參考依據， 來修正自身的工作模式與工作傾向，例如電視大量仰賴報紙的報導跑新 聞。但相同的競爭媒體之間的關係如何？循此進行的研究並不多見，在 此僅就幾篇零星的研究進行討論。Reinemann（2004）針對德國記者的 研究發現，在匯流環境中，記者們更常監看其他競爭媒體的內容，來作 為自己的參照。因為害怕漏新聞，編輯和記者們過度警惕，進而監控其 他 媒 體 以 確 保 自 家 沒 有 漏 掉 任 何 一 條 新 聞 （ Phillips, Couldry, & Freedman, 2010）。Boczkowski（2010）對阿根廷媒體的田野觀察提供
了 更 深 入 的 描 述 ， 他 認 為 ， 媒 體 對 於 競 爭 對 手 除 了 進 行 監 看 （monitoring）外，更會進一步模仿（imitation），使得媒體內容的同質 性愈來愈高。過去的研究較少關注同質性高的媒體彼此在競爭的互動中 如何影響了新聞產製常規，這也是本研究想進一步探究之處。 循此，本研究所發展的研究問題如下： 1. 數位匯流下使用網路素材對新聞常規的影響為何？ 2. 網路素材使用對常規的變遷，如何受組織及個人互動的影響？ 3. 媒體競爭下，網路素材使用對常規的變遷如何受組織間的相互影 響？
參、研究方法
本研究採用深度訪談的質性研究法為主。綜觀早年進行新聞常規的 研究，大半都以進入新聞產製田野觀察（Tuchman, 1973; Fishman, 1980; Bantz, McCorkle, & Baade, 1980），然參與觀察有其限制，研究者不見 得能取得媒體機構的同意進入田野，後續的研究似乎較少採用此法，故 本研究擬從深度訪談著手來了解新聞常規。深度訪談是一種研究性交談 （陳向明，2002，頁 221），在創造一種情境，讓研究者透過溝通、聆 聽與觀察，與被研究者共同建構社會現象的本質（潘淑滿，2004），透 過此方式能對研究對象有較廣闊、整體性的視野，並能從多重角度對事 件進行深入且細致的描述（陳向明，2002）。一、研究步驟
研究者首先在國內商業無線與有線電視台中，隨機抽取一家無線台 （A 台）及兩家有線新聞台（B 台與 C 台），進行 3 週的晚間新聞內容 觀察，註記新聞標題、內容及使用網路素材之新聞的主要重點與特質。 接著，再分別訪談此 3 家電視台的新聞工作者（含主管、記者、地方記 者與編輯），每個電視台受訪對象的選擇以經常處理網路素材新聞的工 作者為主，他們散見在各種不同路線中（但地方組及生活組最多），因 此，在電視台內部以滾雪球方式取得受訪對象，直到資料飽和為止。在 此需提出說明的是，在訪談進行時因兩家電視台受訪者都提到地方中心 的在家記者最常處理網路素材，在家記者也表示常會與地方記者合作共 同處理網路影音新聞，因此，訪談對象中增加了地方記者，以了解新聞 室內的網路素材使用情形。同時，為了了解其他電視台的情形來作一參 照，也分別訪談了兩位他台的新聞工作者，共計 15 人。詳見的訪談者 資料如表一。表一 訪談資料表 編號 電視台 年資 職務 工作內容 A01 A 台 17 主管 採訪調度 A02 A 台 16 記者 負責專題及網路影音相關新聞製作 A03 A 台 18 地方主管 負責地方區域的採訪調度 A04 A 台 20 地方記者 地方新聞 A05 A 台 3 記者 科技生活線、常使用網路搜尋 B01 B 台 22 主管 負責新聞採訪調度 B02 B 台 5 記者 生活線、常使用網路影音 B03 B 台 17 編輯 負責新聞編排 B04 B 台 10 攝影記者 生活、社會線 C01 C 台 15 主管 負責新聞採訪調度 C02 C 台 2 記者 生活娛樂線及網路影音搜尋 C03 C 台 11 地方記者 地方新聞 C04 C 台 5 記者 黨政線 D01 D 台 15 主管 大陸新聞採訪調度 E01 E 台 20 地方記者 地方新聞
二、訪談執行
本研究的訪談於 2012 年 7 月至 2013 年 4 月進行，每位訪談時間均 超過一小時。為兼顧多重資料比對，主要觀察的電視台樣本數必定在 3 人以上，且考慮工作職務的多元性。每位訪談者除以半結構式問題作為 提問依據，並將研究者對該台的新聞內容觀察記錄作為訪談的另一項依據，以幫助訪談者能依此新聞內容提供的情境，來厚描工作的情形、產 製的實務現況及解釋呈現某種內容偏向的原因。例如，在訪談中，研究 者會出示該台觀察期間的新聞內容標題，並詢問受訪者哪些使用網路素 材的新聞是他所做的，請他回憶當時他為何會做這則新聞、他如何進 行、如何查証、為何在這則新聞中要使用網路素材。本研究認為，依此 方式較能呈現多元的資料與訪談的互動與詮釋，符合質性研究三角檢驗 的精神（胡幼慧，2008），以避免資料偏誤。 鑑於本研究想探究的是「常規」的影響，「常規」的形成常在組織 與個人間相互影響，訪談時依 Feldman & Pentland（2003）的常規操作 化的建議：（1）組織中重複出現行為、（2）可辨識的行動模式、 （3）集體參與、及（4）相互影響的行動等原則來發展深度訪談的問 題，對受訪者反覆探問。但此項操作化原則乃為參與觀察而設計，為彌 補無法進行參與觀察的缺憾，在訪談的問題上，會以兩個層面的問題反 覆 詢 問 受 訪 者 ， 其 一 是 ： 「 就 你 個 人 的 經 驗 你 如 何 處 理 ／ 有 何 影 響？」、「就你的觀察新聞部裡的其他同仁如何處理／有何影響？大家 有沒有共同的模式？」、「處理此一問題時，有跟其他同事或長官討論 嗎？情形如何？」，此外，鑑於過去文獻已對新聞室內可觀察的常規已 歸結出幾類，本研究在訪談的內容上也以此作為依據，包括路線、採訪 報導、媒體間相互影響等，但依文獻增加「個人與組織互動」的面向。 以此既定的常規來收集資料雖會遺漏了其他常規，但卻能使本研究避免 未能進行田野觀察、對其他常規討論不周全的弱點。
肆、資料分析
從訪談資料中可以發現，向網路取材已是新聞組織中的常規，這樣的情形也直接影響到新聞產製的各個面向，以下將分別描述及討論。
一、組織內的常規變遷
（一）網路取材常規化
從每位受訪者談的工作經驗得知，網路新媒體素材對電視新聞產製 的影響是全面的。從採訪端來看，雖然有某些路線較依賴網路素材，但 所有受訪者都承認，不論是政治、經濟或社會、生活各路線的記者，都 或多或少會在網路上尋找可以使用的影音素材，連平常大量依賴外電的 國際新聞中心與大陸新聞中心都不例外。其中，又以大陸新聞的依賴性 高於國際新聞。 1. 網搜常規化 電視新聞部的採訪工作調度一直存在著一種常規，亦即 Shoemaker 與 Reese（1996）所指出的，由於電視新聞的編制規模小，因此，在採 訪上常仰賴日報的線索。從受訪者訪談可以發現，工作調度常規中「早 上跟報紙」（特別是蘋果日報）已行之多年，但網路帶來的搜尋方便及 影像易得性，使得工作調度多了另一種形容「早上看報，下午網搜」， 或是「看報追新聞、網搜補新聞」。有線電視台的時段多，需要靠網路 填補新聞時段的情形更普遍，在新聞供應的離峰時段（早上十一點以前 及下午二點到五點），上網找影音素材做新聞成為常規。「帶子還沒回 來時，我們就會要求記者先上網找些東西來做，才不會沒有東西播」 （受訪者 C01）。無線台時段少但人力也少，網路影音更是填補新聞不 足的救急藥方。「我每天都缺稿 9-10 分鐘…在這麼緊繃的情況下，怎 麼辦呢？就只好開始網搜」（受訪者 A01）。這種情況不單單是在國內的採訪中心，連負責國際新聞與大陸新聞 的主管的每日工作常規都要網搜。D01 負責大陸新聞的採訪與供稿，他 坦承每天除了必看 3 份國內主要報紙及香港報紙外，在「開稿」之前一 定要去五、六個視頻「逛一下」。 YOUKU 啊、土豆啊、新浪啊、搜狐啊、愛奇藝啊、PPTV 啊，我 每天要看的視頻……為什麼我們仰賴這麼多視頻，因為我們沒有人 去（大陸）採訪。……而且，供稿單位很痛苦，不一定能開出那麼 多稿，但一天可以寫好多個視頻（受訪者 D01）。 大陸新聞之所以比國際新聞更依賴網路，其原因是近年來兩岸關係 發展密切，媒體都增加了大陸新聞的篇幅，卻仍然只派一至兩組記者到 大陸駐點採訪，人力單薄無法應付日益增加的需求量，再加上大陸網民 上傳的影片新奇古怪的也不少，因此網路成了大陸新聞產製的常規性素 材來源。 網路取材的常規化遍及新聞室的各類新聞，在個人層次上每個受訪 者都可以說出一套平時如何依賴網路搜尋畫面、找尋採訪線索的經驗。 如果遇到沒有畫面或畫面很難表現的新聞時，主管也會要求記者到網路 上找一下有無相關影片可以輔助。 2. 網搜專責化 除了每位記者在新聞產製中都會從網路取材，「專人負責」也漸成 形。在新聞組織中，有線台把大部份的網搜任務交給了地方組，這個組 裡有 3 至 5 位「在家記者」，每天負責處理來自全台各地方（除了台中 與高雄）的新聞帶，還必須負責在網路上尋找可以報導的影片。「在家 記者」是有線新聞台的編制，都由年輕記者擔任，他們看地方帶寫稿、 過音；也專職產製網路影音新聞。年輕記者是新媒體的重度使用者，
「他們永遠知道那裡可以找到最棒的影音」、「他們可以在最短的時間 內找到新聞對象的姓名、圖片」是受訪主管的共同看法。 我跟我們同事就是除了早上，除了寫稿以外的額外時間，我們就會 上網。那大家就會分配像是 PPT、像是 mobile01、像是 YouTube、 無名小站，然後還有現在就是最大宗 Facebook。……我們覺得很特 別，或是剛好有什麼話題、或是有什麼爭議的東西，我們就會去追 說那到底發生什麼事，確定 OK 了就會跟長官報。然後長官 OK， 我們就會去做這條新聞（受訪者 C02）。 不過 A 台的情形比較特殊，無線台記者人數少，每天約 14 組跑新 聞，負責調派工作的主管卻成了專職的網搜者，他們搜尋最新的網路資 訊再請在外面負責採訪的記者進行查証、補採訪，「網路的訊息更新太 快了，記者在外面有時也忙，我們如果不自己做，會 miss 很多」（受 訪者 A01）。此外，A 台還有一位主跑網路科技的記者 A04 專職網搜， 他甚至稱自己為專職的「網路爬文記者」。 除此之外，三家電視台肩負最多網搜任務者，均在社會線、生活線 及地方新聞的記者身上，因為，這幾類的新聞現在是電視新聞的主力， 也是網路影音「最容易發揮」的部份。社會線與地方新聞又以網路中的 監視器及行車記錄器影片為大宗，生活線要找的都是與生活消費「爆 料」相關的話題，尤其是像 mobile01、撲浪中的「今日我最撲」及以 PTT 上的「鄉民晚報」都成了搜尋的主要目標。 進一步尋問經常搜尋網路的新聞工作者如何能搜到想要的或「好 看」的影音素材，可以發現在網搜「逐漸專責化」的同時，也發展出了 一套看似「專業」的「網搜方法」。這些方式大致符合先前研究的結果 （林照真，2013；劉蕙苓，2013），綜合各路線的網搜方法有下列常
規： （1） 關鍵字搜尋： 如前所言，不同題材的新聞關注的網路影音性質差異很大。社 會組記者常搜尋車禍或紛爭畫面，因此，他們口耳相傳的經驗 中 ， 最 常使 用 的關 鍵 字有 ： 「 救護 車 」、 「 嗆聲 」 、 「爆 胎」、「小三」、「誇張」、「可惡」、「打人」；生活組記 者常常以消費糾紛及人情趣味新聞為對象，最常使用的關鍵字 是「爆料」、「糾紛」、「好笑」；再輸入上傳日期就可獲得 最新的影片。 （2） 人氣搜尋： 有時，記者會發現有些影片在網路上在短時間內被網友快速分 享與點閱，且點閱率極高，這表示網友們都關心這個現象， 「它就像個網路最夯的話題，也就有它的新聞性」（受訪者 A02），而且這種題材不限於國內。 網路取材成為匯流新聞室內必要的常規，有其重要的結構因素，這 也呼應了學者們所提出的常規受外在因素影響（Shoemaker & Reese, 1996; Nelson & Winter, 1982）。國內電視環境競爭激烈，獨特性及畫面 「吸引力」成為市場邏輯（McManus, 1994; Lin, 2013），傳統依賴官方 及機構化消息來源的素材已不能滿足新聞內容的獨有性，再加上成本考 量下採訪人員無法增加，每天卻有相當的新聞時段需要填補，尤其對 24 小時播送新聞的有線台而言，網路帶來快速且多變的資訊，使得新 聞組織可以快速取得素材，且製作成本低，更增加了新聞室內對它的依 賴。只不過，從上述網搜的方式不難發現，新聞室內的取材網路並非為 了內容多元或服務公眾，而仍然是「新瓶裝舊酒」地希望獲得收視與市 場考量。
（二）網路取材常規化對其他常規的影響
常規因應組織任務而生，它並非真空存在，除了外在環境，常規也 常在組織中形成彼此相互作用。既然網路取材已常規化，那麼它是否對 新聞室內現有的常規產生影響？組織內的新聞產製常規有很多，本研究 將從產製流程中的路線經營、採訪常規、報導常規及獨家等四個面向分 別討論。 1. 路線經營淡化 誠如 Tuchman（1973, 1978）的觀察，新聞組織為了採訪而形成的 常規即是路線的分配，「經營路線」是記者重要的核心工作。長久以來 負責特定路線的記者必須與他的消息來源維持良好的關係與互動，來取 得新聞線索或查証資訊。然而，在激烈競爭下，電視台處在「早上看報 追新聞、下午網搜補新聞」工作節奏中，網路不但是版面的補充器，也 有補路線經營的網不夠細的漏洞；久而久之，在組織內有一種潛在的 「重網路輕路線」的工作氛圍，記者已愈來愈來無心力與時間進行路線 的經營。 這種情形在資淺的記者身上更容易看出，他們入行不久需要更多的 時間與心力來經營人脈和與路線相關的知識，但組織內因重視網搜做新 聞，常使他們的工作重心失衡。受訪者 C02 入行 2 年，剛剛從「在家記 者」轉調娛樂生活路線，對於現下的新聞產製節奏很難兼顧路線經營有 很深的焦慮，但以她目前的工作分配，依賴網路找線索與素材的時間多 於經營路線。 比方說像今天下午可能有一個 XXX 記者會，可是不一定我們家裡 的長官會讓妳去，他會覺得很無聊……那你還不如在家裡找找看網 路上有沒有什麼跟她有關的話題啊……我會希望是自己去挖到的新聞，而不是一天到晚（網搜）……其實有時候會看到網路上鄉民會 寫說『記者快來抄啊』，會很難過！……其實我們也不是很偷懶的 記者，……。但是其實我現在發現還滿多台的記者都還是單純就是 拍網路，然後就做一條新聞（受訪者 C02）。 受訪者 C04 主跑政治線不到 5 年，如果下午線上沒事時，她就會被 指派去做網搜新聞，對現在跑線時間變少感到不安，因為「和線上互動 少了，你跟受訪者的熟悉度就淡了！」，但是「因為遇到事情的時候， 人脈還是很重要」。 這種情形不只發生在 C 台，受訪的其他兩台記者均有此感嘆和憂 慮。從近年來電視新聞發展的脈絡來看，或可提供更深一層的解釋。台 灣電視新聞已逐漸走向「話題導向」（話題操作），記者不再依賴機構 跑新聞，而被要求要開發「話題」（尤其是生活消費話題）成為新聞， 網路的「方便資料庫」特性使記者投入在網路上找線索、影音畫面、開 發新議題的時間增多，卻加速淡化了路線經營的重要性。B 台主管即認 為，網路提供了源源不絕的話題供電視台取材。 過去我們是跑線，依賴部會開記者會啊什麼的……但現在你很少看 到這樣的新聞了，我們總會希望一則新聞是自己開發的，有話題 的，是可以包裝成話題的……這是整個整體我們剛剛說的競爭，然 後大家越來越去希望自己開發東西的情況下，網路正好適度提供了 一些素材進來（受訪者 B01）。 A 台主管甚至直言，現在的新聞要用最少的人力做出新聞來，「早 一晚二很正常」（上午一則新聞，下午 2 則）他不鼓勵記者利用上班時 間花時間去跟路線上的消息來源聊天「開槓」，因為「效率太低，他可 能對方磨了半個月還是沒有一則獨家」（受訪者 A01）。
這樣的現象並非只在政治或生活相關的路線，對於地方型的路線採 訪，衝擊尤其大，因為地方的大小事傳統上依賴警方與地方政府單位甚 深，台灣的地方更是重人情講人脈的採訪情境。A03 為地方中心主管， 他形容，現在的記者根本沒有時間到地方「博涎」（台語發音，意指搏 感情）、喝茶聊天，也就喪失了找到真正有價值的新聞的機會。 平常有去『博涎』的話，可以比別人多知道很多新聞線索，尤其是 一些重大社會案件警方的行動……那我們本來想說，你下午可以去 佈線，去警察局繞一繞，可以有新的東西……。可是問題是，我們 沒有時間去佈線。現在的記者跟以前的記者最大的差異是，以前的 記者你還要去警察局裡面泡茶，你要去佈線，現在的記者你根本沒 有空可以去（受訪者 A03）。 看起來生產一則電視新聞變得更容易、簡單而低成本，但因話題導 向的新聞產製邏輯而淡化路線經營的常規，對記者專業性的養成卻產生 了缺口。一方面記者無法獲得重要消息來源的信任，即所謂跑不了「大 獨家」，受訪者 C01 舉例，曾有形象佳的某知名科技公司老闆被媒體報 導有私生子一事，各家媒體都希望能採訪他，最後他召開記者會時只允 許一家媒體進去採訪，「因為他信任這位記者，這位記者在地方耕耘很 深，其他媒體根本採訪不到他……這就是路線與人脈啊」（受訪者 C01）。另一方面，記者無從藉由路線經營學習相關的專業知識，遇到 有疑慮的資訊時，也缺少人脈可以充份查証，這些都將使新聞內容的品 質與可信度愈來愈低落。 2. 採訪報導形式主義 此部份將採訪與報導合併討論，原因是使用網路素材所涉及的採訪 與報導相互關聯。過去對於這部份常規的研究，較著重在客觀性報導成
為一種常規策略（Tuchman, 1972）。在對照三台的網路影音相關的新 聞報導及對受訪者的訪談資料，可以發現「客觀性報導」的意義已糢 糊，取而代之的是「重感官刺激」、「爭取收視」的策略。由於網路影 音在產製新聞的限制，所有的專業要求也習以為常地被簡化。以下從幾 個面向進一步討論： （1）查証形式重於責任 所有受訪者都承認，使用網路素材面對的最大問題即是查証困難。 網友上傳的影片常涉及紛爭、爆料、即時目擊事件現場，但這些只是 「目擊」的「真實」，卻很難能據此了解事件的真相。在新聞室內處理 網路影音總在查証與爭取收視之間拉鋸，因而形成了一種有別於一般新 聞查証的網路查証常規。最理想的情況，設法聯絡當事人查証畫面的真 實性，並進一步採訪補充影片資訊之不足，但網友上傳時留下的資訊有 限，有時只有一個帳號，所以「聯絡不上的機會很多」、「有一次我們 想用一段國外的影片，那是個法國人 po 的，我們就寫信給他，但根本 沒有下文，最後回信給我們是一年以後的事……但這段影片我們早就已 經播了」（受訪者 A01）。新聞室內面對查証困難及查証曠日費時的情 況，常常採取「先播了再說」的做法。受訪者所屬的電視台都曾遇過或 大或小的個案，是因影片有造假、涉及當事人隱私等情況。 譬如說那種行車糾紛，行車糾紛會 po 上網，就是後面開車的人行 車紀錄器拍到前面的人怎麼樣，記者看了之後沒有問到（當事 人），就會順著開車的這個人放到網路的東西，用文字陳述大概講 說前面這個人多快多快，可是被拍的那個人……打到公司總機來 說，是後面這個人先怎樣怎樣，那不是事情全貌 ……（受訪者 C01）。
B 台主管坦承，曾經誤把網路上電影畫面當作是真實的事件報導： 我們有一個蠻慘痛的教訓喔，就是前一陣子我們就是網站上看到一 個畫面，……然後沒有什麼查證，就出糗了。就我們就講說那個貝 魯茲克尼，就是義大利的爭議很多的前總統，他不是很有錢然後又 行為常常有一些很脫軌的行為。就後來呢，網路上出現一個影片， 他就是從一個很高的大樓走出來，然後後面是一堆隨扈嘛，然後他 就突然對著一個女警做出很不雅的動作。……就非常非常誇張 啦……問題是那個樣子跟貝魯斯克林幾乎是一模一樣，然後貝魯茲 克尼本來就是一個很脫軌、很脫線的一個人，………我們基本上沒 有人會懷疑說貝魯茲克尼不會做這種事情，然後在網路上引起很多 的討論，然後就說這個總理如何如何。我們就把它發出去了。後來 隔一兩天才發現慘了，這只是一部電影。所以就很慘。好糗好 糗。……但是在當下那個記者跟主管也無從查證（受訪者 B01）。 另一個無法找到上傳影片當事人的替代方案是「補採訪」，亦即把 影片當作是一種話題素材（如網友稱假車禍影片），依循著話題素材去 採訪相關或不相關的人，使新聞不會完全被無法查証的影片所主導。但 在時間的壓力下，常見的做法卻是「街訪路人」，路人只能發表粗淺的 意見，無助於影片真實性與客觀性，有些主管也坦承，時間壓力下記者 不得不採取的權宜作法。 儘管新聞組織都會要求記者查証，也都了解網路影片的查証與一般 新聞查証的差異，為了表示負責現在都會在使用網路影片的新聞上標示 「攝自網路」，但這裡隱含的是形式上盡了查証的責任，實質上卻無法 承擔作為媒體「據實報導追求真相」的責任。 （2）新生產內容模式：不相干情節影片補白
網路的確提供了易得性高又即時的龐大資料庫，使電視新聞產製更 方便。除了新聞採訪由路線常規轉向話題常規之外，另一種新的內容生 產形式也漸成常規。舉例而言，C 電視台製作了一則新聞標題為〈進雪 隧幽閉症發作 駕駛煞車急停〉的新聞，全長 1 分 27 秒，這則新聞的主 要影片素材來自於行控中心的監視器拍下有一輛車在行駛時緊急停下的 情形，但前 9 秒卻用了網路上的電影畫面來敘述幽閉症。文稿如下： 電影黑暗侵襲片段描述年輕人到山洞冒險，過程中有人坐電梯時緊 張到呼吸急促，有人一進隧道就覺得隧道隨時會崩塌，這就是典型 的幽閉症。而幽閉症的真實狀況卻在高速公路雪山隧道上演…… （2011.7.18，C 台晚間新聞）。 B 台也有類似的新聞，標題為用〈嬰屍磨粉！韓販售回春『人肉膠 囊』〉（2011.8.05，B 台晚間新聞）此新聞原是報導南韓市面上居然出 現駭人聽聞的「人肉膠囊」，是用嬰屍做成的，整則新聞也用了約 15 秒、取自網路的香港電影《三更之餃子》的畫面與對白。 有線台的新聞工作者回憶這些新聞的製作背景時表示，「就是畫面 有點乾，所以想說去網路上找一些相關的電影來輔助新聞，記者是為了 讓畫面好看一點，或者是也找不到當事人啦……」（受訪者 C01），亦 或「臨時要做一條配稿，也不知道怎麼處理，就會想說電影大家都知道 比較能讓觀眾印象深刻……」（受訪者 C02）。 電視新聞依賴畫面報導，但不是每則新聞都可以拍得到畫面，當電 視台希望用更多的話題包裝新聞來吸引觀眾目光時，如何克服沒有畫面 或「畫面有點乾」，是電視記者最大的挑戰。網路上多元的素材正好提 供了可以即時搜尋的影音資料庫，各台常會在網路上找廣告影片、電 影、電視劇片段來「生」出一則有畫面的新聞。
現在經過收視率的分析之後發現觀眾喜歡花俏那種亂七八糟的，一 則新聞中要很多那種不同場景跳來跳去的大家才會覺得有趣，其實 這種情況下我們拿個電影的片花當個引子，……因為現在網路很方 便跟片商拿較慢，所以就直接到網路上找（受訪者 B03）。 借助網路上的各種有情節的畫面來填補記者規劃的話題之畫面不 足，或彌補事件現場難以捕捉的當下畫面，已成為一種新的新聞生產形 式。受訪者 B03 坦承這種新的內容生產方式，攝影拍畫面比傳統省下三 分之一的精力，且畫面「多樣又好看」。這些看似完全不相關的素材在 記者的文字敘述串接畫面之下，就成了「好看」卻不一定全然真實的新 聞，好看凌駕於真實也形成了一種新的「程式」，制約了新聞報導應有 的本質。 （3）「看圖說故事」策略形式重於意義 綜合整理隨機抽樣中所觀察的三家電視台的新聞中，網路影音以影 劇娛樂、人情趣味及社會新聞居多，例如〈四大帥哥助陣 國片宣傳打 男主角牌〉、〈模仿饒舌歌手 小女孩飆高音〉、〈另類國樂！建中邊 吹邊跳 用汽球演奏〉、〈小女孩哭鬧 外勞女車站前打巴掌〉、〈不滿 被超車 男子當街攔車被踹門〉等。所有的受訪者都承認，網路的畫面 「真的好看」、「很有收視率」，「題材可能沒有什麼意義，但畫面取 勝」，這些都已成了商業電視新聞的邏輯。 受訪者 A03 坦承，「你只要有本事搜尋到好畫面，就可以把它變 成新聞（意指不需要專業採訪過程）」，因為這類新聞的敘事方式已經 形成制式的常規——「看圖說故事」。「像那種高速公路爆胎，輪胎飛 起來了，那記者就會寫說，輪胎如何飛起來、飛得多高、車速又有多 快，有時就推測說可能是什麼原因造成的」（受訪者 A03）。
之前有什麼假助跑哥騙假車禍的啊，但是我們在處理那樣的新聞的 時候我們並沒辦法變成……就是說我們沒辦法說這個人就是在詐財 的，……我們必須要找到他的當事人，如果沒有的話我們就只能 說，這個影片，然後他是怎麼樣撞上來的，那可能是怎麼樣，我們 怎麼做合理的預測（受訪者 B04）。 由於缺少記者在場的查証、目擊及專業判斷，「看圖說故事」成了 一種策略，記者順著被框限的「影片素材」來呈現或「合理推測」所謂 的「事實」，至於這個畫面背後的事實為何、可以討論的公共性與社會 意義往往被忽略。受訪者 A01 即表示，有時看到網友 PO 的超車或車禍 畫面很刺激，希望記者能去補一些內容，「理想上像這種新聞應該是要 告訴觀眾如何才能避免在危險的路段發生事故，但有時記者就隨便訪了 路人，沒有專家的建議，有點可惜」。發掘畫面之外具有公共性意義的 採訪，必須投注較多的人力與時間成本，新聞室要求記者發稿量多及截 稿時間的壓力下，往往只遷就了畫面的便利性；受訪者 A03 甚至憂 心，記者做這種網路車禍的新聞，常常只關心畫面中車子如何跌進山 谷、如何兩車碰撞的「實況」，而忘了告訴觀眾如何避免危險、傷亡者 的情形。久而久之，看圖說故事重形式的策略將掩蓋新聞的深層意義。 3. 網路成廉價的獨家競爭工具 獨家新聞取得不易，原是新聞工作者個人展現其專業的企圖心，也 是組織藉以評估記者表現的重要依據（Shoemaker & Reese, 1996）。媒 體間的競爭也常藉著獨家新聞來突顯優異，贏得閱聽大眾的支持與認 同。受訪的新聞工作者都表示，每天被要求「生出」獨家的壓力很大， 時間壓縮使他們無力經營路線以獲得消息來源珍貴且第一手的資訊，轉 而尋求網路開發新議題。「一旦我先網搜到了，我去做了，別人沒有，
就可以打上獨家」（受訪者 A03），但更諷刺且矛盾的現象卻是，監看 研究對象的內容產出，再進一步詢問受訪者後發現，網路作為素材所做 的新聞只有「當下」為獨家，但不能保証這些素材上週或前兩天、前一 個月是否曾被其他友台使用（播出）過。受訪者們都坦承自己做過的新 聞過幾天別台也做了，同時打了獨家。 網搜獨家新聞並非以專業取得，得來輕易而成了廉價的競爭工具， 製作這類新聞打上獨家的記者沒有太多的驕傲，它已非用來展現記者專 業的標竿。
二、組織與個人：在模糊中修正校準
常規是組織控制個人的結構，它常是透過個人不斷地想像、猜測， 並向組織校準的過程而形塑（張文強，2009）。因此，個人與個人、個 人 與 組 織 的 互 動 是 了 解 常 規 何 以 形 成 ， 何 以 改 變 的 另 一 個 重 點 （Feldman, 2000）。匯流時代的網路素材採用與新聞實踐，如何在組織 與個人互動中進行常規的校準？以下將從組織與個人，及個人之間兩方 面來討論。（一）組織與個人互動
在三個電視台的網站及內部規範中，均有「網路新聞製播規範」， 詳細記載了「在必要時，得引用網路畫面，或由網路取得新聞線索，但 要求查証並限制比例」。大體來說，這些規範已涵括了審慎查証、尊重 著作權、標示來源等重要原則；B 台甚至在這份規範中明確規定，引用 網路畫面不得超過單則新聞的三分之二篇幅。但為什麼引用網路畫面做 新聞的實踐上，卻仍難完全符合明文規範的要求？實際與三台的記者深談，記者都知道組織內有規範，但請他們說明 自己處理新聞原則時卻發現，組織的要求與現實仍有相當落差。各台的 規範雖有，但在組織內運作卻常常採取模糊策略，依新聞截稿的壓力、 新聞需求量及記者採訪的易得性而寬緊不一。也就是新聞產製中經常以 常規取代規範。以查証為例，所有受訪者都知道查証是必要的，但在網 路影片的查証上不盡然能夠如實的實踐「審慎查証」、「經確認／解讀 ／挑戰（質疑）／查証的過程」或「找相關議題的專家」等。最後，新 聞工作者能做到的是前述的「寫信給上傳者」、「儘量找到當事人」或 「補充訪問第三者」等。進一步向下探究，何以如此？基層記者的回答 經常是「長官就是要這個新聞啊！」、「時間太趕來不及」；主管的看 法則更務實地指出「查証很困難」、「有些人情趣味的東西，觀眾也不 會 care」。 匯流下的工作環境使新聞生產的速度比以往更快，記者雖然了解組 織內有一定的規範，但在長官明示或暗示下，這些必要步驟由明確轉為 模糊，記者在此情境中猜測其「模糊的空間」有多大，再經由一次次的 實作及「不小心」遇上「犯錯」的個案情境，來校準組織內的常規。有 三位受訪者都提到，在處理網路影片時曾因影片內的人物影像太清楚， 播出後被觀眾抗議，因此，公司後來規定今後這類的影片一定要把太清 楚可以辨識當事人的部份用馬賽克處理，以規避可能涉及的隱私爭議。 另一個因為情境而生的常規，則發生在處理消費爭議新聞上，網路 上常有民眾上傳的素材都涉及到某個產品不良、某家麵包有蟑螂、某位 消費者用了美容用品臉潰爛、某廠牌的手機電池爆炸。在截稿的壓力 下，有時上傳素材的民眾不見得能在當日聯繫上，也無從查証此事是否 屬實，記者就會發展出一套「把網路的素材當作是新聞的引子」（即此 網路內容是否為真不重要）的模式，來延伸製作此話題的新聞，結果
「大家的接受度高」、「長官肯定」，「效果又不錯」，就變成了做這 類新聞的常規。 網路素材多變且不確定性高，面對每日的截稿壓力，使得記者和組 織處在不確定的工作狀態下產製新聞，個人渴望組織建立明確的規範， 但規範建立後卻發現無法因應現實需求，使得組織與個人都在不確定的 糢糊中相互校準。個人的處理新聞方式如果得到長官的明確肯定或讚許 則被認定是「正確」的常規；如果受到責備則必須校正自己未來的行為 方式。但在組織與個人的互動中，記者向長官校準的情形較多，從訪談 者的資料分析，電視組織內的管理「控制型」的領導多於「啟發型」， 也使得記者能提出修正常規的機會相對減少。
（二）個人與個人的互動
常規既是集體且重複的行為，組織內成員的互動很重要。從訪談資 料中發現，記者之間常在情境個案中相互模仿、相互討論，而形成組織 內解決問題的集體共識與集體行為。這其實和 Breed（1955）所提的新 聞室社會化相符，資淺記者透過觀察、模仿及私下和同事討論來了解常 規。受訪者 C02 只有 2 年年資，對於自己如何形成引用網路影片製作新 聞的知識，認為長官的指示與教導是重要的依據，但面對許多不確定的 個案情境時，「我們組裡的同事彼此之間還是會互相討論一下，看看該 怎麼處理比較好，然後等到都沒辦法了才會開口問長官，畢竟長官比較 忙」。受訪者 B04 是主跑社會線的攝影記者，網路影片常有些有爭議， 要如何處理、如何剪接才能不出錯或不被 NCC 罰，攝影記者間有時會 相互腦力激盪，「像有一次大家在看有個行車記錄器拍到人飛出來的畫 面，真的很逼真，不知道該不該全部用，幾個攝影就一起看那個畫面， 有人就想出讓他飛一下下就定格而且用馬賽克，後來大家遇到這種影片就會這樣做……像有些小朋友臉不能露出來，要做馬賽克好還是模糊 好，大家也會討論看看誰做的效果比較好，以後就按照他的方式做」。 組織成員透過各種方式的模仿、學習，來形塑集體的產製常規，此 時，所謂的明文規範也是透過常規來詮釋。由此看來，在新聞室內組織 面對數位匯流所訂的規範，經常是透過常規內化成記者的個人知識進而 外顯在新聞實踐中。
三、組織與組織：在競爭中相互校準
過去討論商業媒體的市場與競爭時，很少從常規的角度出發， Shoemaker 與 Reese（1996）認為，媒體間的相互依賴是一種常規。競 爭使得電視台彼此相互監看、相互較勁，也相互模仿與校正。受訪的 15 位新聞工作者沒有一人不談到「別台」或「友台」的壓力，競爭對 手的表現影響新聞室內對於相關常規的調整。「我們是以 X 台為標 竿，因為我們這一年收視掉很多，那 X 台大量做了網路新聞，收視現 在贏我們很多，長官就會希望我們大量做」（受訪者 D01）。 例如，在如何規範網路影片使用上，B 台明文規定「網路畫面不得 超過單則新聞三分之二篇幅」，但在實際的運作上，組織成員也承認 「愈來愈鬆了」。從本研究對 B 台與競爭台 C 台的 3 週晚間新聞觀察 記錄可以發現，B 台有 25% 的新聞整則全部使用網路畫面，C 台則有 41%。雖然 B 台的量比 C 台少，但受訪者 B03 的觀察是，當別台都這 麼做時，這些當時堅持的原則就會慢慢守不住，於是常規取代了原來明 文的規範，只要是「畫面好看」的都可以全部使用，不必搭配其他採 訪。 一年前還是兩年前，才慢慢開放說，好、你可以整個新聞都用影音平台上面所使用的畫面。就是當初我們也試圖在阻止我們全部都淪 陷於使用影音畫面，但是後來好像趨勢所…勢之所趨，就變成說好 像是就全面開放了（受訪者 B03）。 另一個現象則是發生在網路影片的選材上，記者坦承友台播某種類 型的網路素材，就會接到長官的命令，上網找該類型的影片，形成「一 窩蜂」的現象。「像有一陣子行車記錄器很多台都在用，長官就會要我 們上網找一下看看有沒有行車紀錄器，還要比別台更快發現新的影片， 然後打獨家；那一陣子啊，我們都在找行車記錄器 ……」（受訪者 D01） 此外，當研究者詢問，組織內何時開始在報導中使用與內容不相干 的網路影片形成「新生產內容模式」常規時，受訪者都表示，不記得是 哪一台先開始使用的，但卻肯定地說，這種型式的報導有一台開始採用 後，其他台就會仿照採用。 電視台彼此監看對方的新聞原是為了競爭，防止漏了重要的新聞； 但在這種相互監看的機制下，無形中也相互模仿、相互調整自身產製新 聞的常規。Boczkowski（2010）稱匯流下的新聞現象是：在資訊豐富的 年代下的相互模仿（imitation in an age of information aboundance），網 路平台帶來了比過去更多的資訊，但展現在媒體內容上，卻是同質性 高，消費者選擇性少。雖然大家都知道這樣的情形並不好，但也必須承 認「市場現況」即是如此！從本研究的資料可以發現，競爭對手的表現 帶來組織內部常規的相互調整校準，使得商業市場中的每一家電視台都 在競爭框架中，沒有人可以不受約制，將他台的策略作為自己的參照也 就成為常規形塑中不得不的必然。
伍、結論
一、研究發現與討論
本研究從常規概念出發，分析數位匯流下新聞組織內普遍使用網路 素材對新聞產製的影響。研究發現可分以下幾點討論：（一）匯流、工作節奏與組織常規
數位匯流的現象不只發生在組織運作上，也發生在個人身上，智慧 型手機的問市使得新聞工作者個人隨時網搜、隨時採訪的常規自然形 成。幾位受訪記者表示，他們曾經在非工作日遇到一些「好畫面」就會 用手機拍下來，準備以後做新聞時使用；記者們也常使用 line 程式中的 群組，與採訪對象溝通或接受任務指派。匯流的環境使得資訊傳遞速度 快速、分享快速，新聞的搜集與處理就得因應這樣的趨勢加快節奏，並 將內容迅速推陳出新。依靠傳統的路線經營及記者會發布，已無法滿足 這種快節奏及多元內容的需求，因此，從非傳統的網路找線索與素材成 為一種必然也是必需，網路取材的常規化已然形成。 網路取材常規化並非獨立的，它對其他電視產製的常規的影響更值 得關注。本研究發現有以下幾點： 1. 就新聞組織內部的常規而言： （1） 網路取材常規化使來源取向的常規「路線經營」，轉向「話題 開發」的常規更加明顯。雖然傾向以話題導向來產製新聞並非 因網路而起，在市場壓力下商業電視台新聞偏軟性訴諸感官，使得過去被視為重要路線的政治線已被生活線取代，網路宛如 新聞組織既多元豐富又方便廉價的影像資料庫，可以提供源源 不絕的素材開發新聞話題。 （2） 傳統採訪報導中極為重視的專業守門：查証及內容的公共性， 在網路素材的使用上已難適用，取而代之的是重形式勝於實質 的守門常規。 （3） 就與閱聽人相關的內容而言，看圖說故事固然是電視新聞的基 礎，但此策略缺乏嚴謹專業守門後流於形式化，使得不相干的 情節性畫面亦可任意成為新聞的填補物件，表面上看來似乎是 為了讓觀眾更容易用畫面來理解新聞，實際上乃使閱聽人陷入 虛實難辨的混淆中，悖離新聞本質。 2. 就組織與個人而言： 組織內部的明文規範無法提供多變的新聞產製環境明確的指導，匯 流下的新媒體資訊充滿著變動，組織內運作採取模糊策略，依新聞截稿 的壓力、新聞需求量的增多及記者採訪的易得性而寬緊不一，特殊個案 新聞處理的情境反而提供了個人與組織相互校準常規的重要依據。 3. 就組織與組織而言： 常規的形成不但發生於組織與個人，也發生在組織與組織間的相互 監看與模仿中。市場競爭愈激烈、同為競爭台，均是組織間相互參照形 塑常規的重要因素，這也能解釋為什麼各家電視台在網路影片的使用 上，都會有相似的偏向。 本研究發現不但印証了媒介組織理論中對常規形成的討論，也更深 化了常規形成的動態過程，使我們能經由此厚描了解新聞組織如何在匯 流環境下，藉由常規的形塑來規訓成員完成組織目標。然而，從本研究
也可得知，匯流環境中常規的變遷充滿著隱憂。
（二）常規化的後果
1. 由程式化到形式化的後果 常規原是組織在有限的資源下能有效運作的產物，但並不表示為完 成任務而形成的常規就必然是正面的。過去研究顯示，常規形成了一種 固定的結構來框限組織成員的行動，使常規化下個人的行動「程式 化」。本研究發現，匯流下的新聞採訪向網路取材所產生的常規，不但 具有「程式化」的特質，也因為「程式化」而充滿著「形式化」的儀式 性。「只要有做就好」（查証）、「只要符合形式」（看圖說故事、獨 家）而不問其結果是否已達成原來的目的。國外相關的研究指出，新聞 工作者對於使用網路素材均持謹慎態度以專業把關，尤其在事實查証與 追求真確上，否則將嚴重影響新聞專業及內容品質（Singer, 2009）。但 網路內容的多元與紛雜，以媒體目前的有限資源要妥為管理必須付上更 大的成本來建立嚴謹的機制（Hujanen, 2012）。本研究發現，國內媒體 在面對匯流的產製變化，無力支付更大的成本來善盡專業守門之責，其 後果是電視新聞依網路素材而生的內容愈來愈淺、也愈來愈重感官，離 公共性的理想更遠。組織因而形成的常規順應了市場邏輯，卻掩蓋了新 聞倫理與媒體問責的爭議。 2. 建制化的知識分享後果 組織中形成的常規代表了集體行動的合法化與建制化，成員依此而 行並依此而分享知識、提供新進者學習的參考架構。本研究發現，值得 深思的是，匯流下的新聞室中對網路素材的依賴所形塑的常規，透過成 員的每日實踐，對於使用網路素材引發的相關新聞專業爭議，是否也漸漸形成了「合理化」的「解題」方式？所謂習以為常的「昨非今是」？ 若果真如此，這樣的知識分享與成員集體行動，將使電視新聞的困境加 深，倫理的挑戰更大。看起來，電視新聞在短期內似乎贏得了收視，但 卻逐漸失去了社會的信任。
二、研究限制與未來研究建議
誠如本文在研究方法一節所言，常規的研究以進入田野觀察、訪談 最佳，然取得進入田野不易，本研究退而求其次，進行 15 位電視新聞 工作者的深度訪談，並將焦點集中在三家電視台的產製運作及內容觀察 上。這樣的資料取得只能從新聞工作者對個人工作描述及其所服務的組 織的觀察與感受，仍有不足之處。本研究在進行時，隨著資料逐漸飽合 而將焦點放在幾個過去文獻中曾經討論的常規上，深入發掘個案並與內 容觀察進行比對，期能彌補未能進入田野的缺憾。但在「個人與組織互 動」及「個人與個人互動」如何形成常規的部份，由於缺少田野觀察較 豐富的資料而單單依靠受訪者的經驗，資料仍嫌不足，致使此兩部份的 分析無法更深入。然常規如何形成的研究能幫助我們更深入地了解新聞 組織運作的樣貌，未來的研究仍可以設法進入田野進行較長期的觀察， 以發掘此一動態過程。 常規研究有其困難，但卻是當代新聞組織研究中極重要的課題。新 聞 的 生 產 充 滿 著 不 確 定 的 情 境 ， 其 特 質 是 「 結 構 糢 糊 問 題 」 （ ill-structured problem），其特性沒有放諸四海皆準的答案，不同時間、不 同人對問題的看法也不盡相同，在解題過程中有許多難以預測的變數 （鍾蔚文、臧國仁、陳順孝，1997 年 6 月）。順著本研究的發現，新 聞組織在面對多變的網路素材及匯流情境，經常是以個案來形成常規提供通案解題，常規與情境知識之間的關係如何？未來的研究中仍有必要 進一步深究。此外，新舊媒體相遇的倫理挑戰愈來愈多，新聞記者實務 工作上的倫理抉擇困境（ethical dilemmas）如何處理，亦是未來研究的 方向。 誠 如 Jenkins （ 2004 ） 所 言 ， 匯 流 是 個 持 續 過 程 （ ongoing process），它永無終止。新聞媒體處在如此變動的環境中，調整摸索可 以依循的產製常規，本無可厚非，亦是組織運作的常態。正向觀之，匯 流帶來文化邏輯的改變，使過去大量依靠精英與專家言論的新聞內容， 多了更多的庶民面貌；然而，因應匯流而變的常規，對新聞專業的衝擊 卻必須嚴肅看待。對實務界而言，「網搜」是匯流下的記者採訪必需， 這一方面顯示了因應新聞產製常規改變的技能變遷，一方面卻也隱藏著 更深層的憂慮——新聞專業的淡化，過份看重網搜而忽略專業應是守門 的高牆，其所生產的新聞內容將與新聞的本質漸行漸遠。或許，我們正 處在一個新聞專業典範轉移的關鍵時刻，一切的變動帶來的混亂仍未能 找到秩序，但一旦只問形式不問實質的常規特質形成，「昨非今是」的 專業衝突已獲得新的認同，那麼，新聞本質的變貌也勢難重返，新聞與 社會的關係恐怕也將重新定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