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
─以《燕行錄》為中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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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政緯
∗∗摘要
近 年 來 隨 著 《 燕 行 錄 全 集 》 等 域 外 漢 文 文 獻 的 出 版 ， 以 及 諸 多 朝 鮮 史 料 數 位 化 工 程 的 成 熟 ， 為 中 朝 關 係 史 研 究 注 入 新 動 力 ， 在 議 題 的 開 展 與 史 料的 採 摭 上 均有 豐 碩 的 斬獲 。 本 文 旨在 從 明 清 史的 角 度 審 視 2000年 以來中 朝 關 係 史 研 究 的 成 果 ， 省 思 中 朝 關 係 史 的 議 題 與 發 現 ， 能 夠 帶 給 明 清 史 研 究 哪 些 刺 激 與 思 考 。 因 此 ， 本 文 無 意 全 面 地 介 紹 近 年 來 中 朝 關 係 史 的 研 究 概 況 ， 僅 就 「 文 化 交 流 」、「 華 夷 思 想 」 及 「 書 籍 傳 播 」 三 方 面 討 論 。 筆 者 認 為 明 清 史 與 中 朝 關 係 史 的 研 究 之 間 尚 缺 乏 充 分 的 對 話 ， 期 盼 藉 由 中 朝 交 流 史 中 最 具 成 績 與 潛 力 的 三 種 議 題 出 發 ， 一 方 面 檢 視 近 十 年 以 來 中 朝 關 係 史 研 究 的 斬 獲 ， 一 方 面 分 析 做 為 明 清 史 研 究 者 ， 如 何 援 引 相 關 研 究 成 果 ， 深 入 域 外 文 獻 之 林 。 細 察 此 三 議 題 的 發 展 ， 如 文 化 交 流 從 注 重 國 交 關 係 到 微 觀 文 人 交 往 ， 華 夷 思 想 的 討 論 經 由 中 朝 士 人 間 的 談 話 ， 尋 繹 出 更 複 雜 的 心態 ， 藉由 檢視 中 朝關 係史 研 究的 趨勢 ， 探索 明清 史 研究 新貌 。 關鍵詞：中 朝 關 係 史 、 明 清 史 研 究 、《 燕 行 錄 》、 文 化 交 流 史 、 域 外 漢 籍 ∗ 本 文 係 「 2013 年 黃 彰 健 院 士 學 術 研 究 獎 金 」 研 究 成 果 。 初 稿 為 2013 年 臺 灣 師 大 「 歷 史 學 研 究 法 」 課 程 期 末 報 告 ， 承 蒙 林 麗 月 老 師 悉 心 指 正 ， 及 兩 位 匿 名 審 查 人 諸多建議，謹此深致謝意。 ∗ ∗ 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碩士生 臺灣師大歷史學報 第 51 期 2014 年 6 月，頁 209-242 DOI: 10.6243/BHR.2014.051.209一、前言
1938 年，胡適在瑞士介紹中國史的新材料時，提及今日人們 耳熟能詳的「四大發現」，即殷墟甲骨文、居延漢簡、敦煌文書、 內閣大庫檔。除上述四種外，胡適也曾提出第五種重要的史料， 即藏於日本朝鮮的中國史料。1事實上，明清史的研究者對於胡適 口中的漢文文獻並不陌生，1950 年代，吳相湘特別強調《朝鮮王 朝實錄》對清初史事的補充，藉由朝鮮此「第三人」的角度記錄 明清鼎革諸事，實為治明清史不可或缺的材料。21960 年代著名學 者吳 即將《朝鮮王朝實錄》與中國相關的史料輯出，3至今仍受 到學界重視。不僅如此，日本與越南的漢文文獻更是中國史不可 或缺的參考材料，朱雲影曾將日、韓、越歷代留下的各種史書稱 為「 東方 史料 的一 大寶 庫」，4並認 為是 治中 國史 的重 要資 產， 可 見前輩學者對周邊國家的文獻多有關注，今日各種以「域外」為 名的研究亦有跡可循。 1 王 汎 森 輯 ，〈 史 語 所 藏 胡 適 與 傅 斯 年 來 往 函 札 〉，《 大 陸 雜 誌 》， 93 ： 3 （ 臺 北 ， 1996.9），頁11。 2 吳 相 湘 ，〈 李 朝 實 錄 對 於 明 清 史 研 究 之 貢 獻 〉， 收 入 董 作 賓 等 著 ，《 中 韓 文 化 論 集 （ 一 ）》（ 臺北： 中華 文化事業 出版 委員會， 1955 ）， 頁 151-185 。前輩 學者 如謝 國 楨 亦 稱 研 究 明 清 史 「 只 有 從 當 時 遺 留 下 來 的 明 清 兩 朝 《 實 錄 》 和 我 們 鄰 邦 朝 鮮 《 李 朝 實 錄 》 等 書 ， 以 及 當 時 政 府 所 儲 存 的 檔 冊 、 情 報 、 公 文 、 閱 件 等 史 料 入 手。」見氏著，《明清史談叢》（瀋陽：遼寧教育出版社，2000），頁250。 3 吳晗輯，《朝鮮李朝實錄中的中國史料》（北京：中華書局，1980）。此書雖出版於 1980年，但最遲完成於 1966年，事見翁獨健〈序〉。此後陸續有學者整理朝鮮史料 與 中 國 相 關 的 部 分 ， 如 池 內 宏 編 ，《 明 代 滿 蒙 史 料 ： 李 朝 實 錄 抄 》（ 臺 北 ： 文 海 出 版社，1975）。王鍾翰輯錄，《朝鮮《李朝實錄》中的女真史料選編》（瀋陽：遼寧 大學歷史系，1979）。另外，亦有以朝鮮文人文集為中心的整理工作，見杜宏剛等 主編，《韓國文集中的明代史料》（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6）。杜宏剛等 主編，《韓國文集中的清代史料》（桂林：廣西師範大學出版社，2008）。 4 朱 雲 影 ，《 中 國 文 化 對 日 韓 越 的 影 響 》（ 臺 北 ： 黎 明 文 化 事 業 股 份 有 限 公 司 ， 1981 ）， 頁 2 。 同 時 ， 朱 雲 影 也 反 省 這 些 史 料 沒 有 被 充 分 利 用 ：「 今 日 那 些 漢 文 文 獻 ， 卻 多 被 束 之 高 閣 ， 因 為 日 韓 越 各 國 ， 已 限 制 漢 字 或 廢 止 漢 字 ， 各 國 青 年 已 無 法 讀 懂 漢 文 ， 而 各 國 學 者 能 讀 懂 他 們 祖 先 著 作 的 ， 恐 怕 也 已 不 多 ， 即 使 有 相 當 的 漢 文 修 養 ， 由 於 民 族 意 識 的 作 祟 ， 也 未 必 能 做 客 觀 的 正 確 的 利 用 ， 而 西 方 學 者 限 於 客 觀 條 件 ， 似 乎 也 很 少 注 意 及 此 ， 至 於 中 國 學 者 ， 一 向 漠 視 那 些 漢 文 文 獻 ， 當 然更談不上利用那些漢文文獻做綜合的系統研究。」見頁2。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 211 - 2001 年，韓國學者林基中整理出版 100 冊的《燕行錄全集》， 為 此 寶 庫 又 添 增 一 筆 收 藏 ， 同 時 激 起 一 股 中 朝 關 係 史 研 究 的 熱 潮。實際上，今日習用的「燕行錄」一詞，實囊括諸多史料，如 明代的《朝天錄》、清代的《燕行錄》與《使臣別單》。5據不完全 統計，朝鮮派往中國使節共 607 次，6此類豐富文獻出自朝鮮知識 階層之手，他們來往於中朝之間的貢道上，有時肩負特殊的政治 使命，有時為謝恩、奏請、進賀、問安等各種外交事務而來。中 國的各種事物深深地吸引著使臣們的目光，他們有的將所見所聞 整 理 後 呈 報 朝 廷 ， 有 的 獨 自 書 寫 於 日 記 中 ， 這 些 包 括 圖 像 、 日 記、詩歌、別單（報告書）的文本，其總和就是《燕行錄》。臺灣 學界方面，中研院近史所張存武 1970 年代就注意此類朝鮮史料， 他不僅認為這得以補充中國史料，7更將《燕行錄》視為「研究清 史及中韓關係史之珍貴資料」。8 中朝關係史研究 10 年來產生極大的變化，一方面得力於新材 料的陸續出版，另一方面則是在學術風尚轉向之際，成功地吸引 許多社群的關注。各研究機構陸續出版《燕行錄》9以及各式域外 5 這些命名上的異同，表明朝鮮對明朝（朝天）、清朝（燕行）不同的看法，不僅寓 有文化正統誰屬的深意，也傳達朝鮮對自己定位的理解，相關辨析見葛兆光，〈從 「朝天」到「燕行」－17 世紀中葉後東亞文化共同體的解體〉，《中華文史論叢》， 81（上海，2006.3），頁29-58。 6 林基中著、王永一譯，〈《燕行錄》的傳承〉，《中國邊政》，180（臺北，2009.12）， 頁27-38。 7 張 存 武 ，〈 介 紹 一 部 中 韓 關 係 新 史 料 － 《 燕 行 錄 選 集 》〉，《 思 與 言 》， 4 ： 5 （ 臺 北，1967.1），頁41-42。 8 張存武，《清韓宗藩貿易 1637-1894》（臺北：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78），頁 20。 9 林 基 中 、 夫 馬 進 編 ，《燕 行 錄 全 集 》（ 首 爾 ： 東 國 大 學 ， 2001 ）。 林 基 中 編 ，《 燕 行 錄續集》（首爾：尚書院，2008）。成均館大學大東文化研究所編，《燕行錄選集． 補遺》（首爾：東國大學，2008）。弘華文主編，《燕行錄全編》第 1 輯（桂林：廣 西師範大學，2010）。復旦大學文史研究院、成均館大學東亞學術院大東文化研究 院合編，《韓國漢文燕行文獻選編》（上海：上海復旦大學出版社，2011）。弘華文 主編，《燕行錄全編》第 2 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12）。弘華文主編，《燕行 錄全編》第 3 輯（桂林：廣西師範大學，2013）。同時，大部分的《燕行錄》本就 收 於 朝 鮮 文 人 文 集 中 ， 故 得 以 使 用 資 料 庫 檢 索 ， 更 顯 其 便 利 。 關 於 韓 國 的 資 料 庫 建 置 ， 見 河 惠 丁 ，〈 韓 國 漢 學 文 獻 收 藏 及 資 料 庫 介 紹 〉，《 漢 學 研 究 通 訊 》， 30：2 （臺北，2011.5），頁31-39。
漢籍，10扭轉過去材料零散、版本不一的景況，為研究者提供莫大 的助益。同時，文化交流史的議題亦由「西方」與「東方」的相 遇 ， 轉 為 區 域 間 的 聯 繫 與 變 遷 。11因 此 ， 以 中 文 學 界 言 之 ， 2000 年以來中朝關係史的成果，多出自明史、清史的學者之手，而非 專 業 的 朝 鮮 史 專 家 ， 他 們 援 引 中 朝 相 關 史 料 ， 試 圖 以 「 域 外 之 眼」重新省視過去的論述。由此觀之，現下的出版狀況已逐步將 此一大寶庫挖掘出來，而中朝關係正是在此基礎上發展起來的。 有鑑於域外史料不斷地擴充，各種議題日益發展，本文擬梳理近 十餘年來的中朝關係史研究，反思作為明清史的研究者，如何看 待 域 外 漢 文 文 獻 的 價 值 ， 以 及 中 朝 關 係 史 研 究 的 意 義 。 關 於 以 《燕行錄》為中心的研究回顧，學界已有詳盡的述評，12本文僅深 入幾個與明清史特別緊密的重要議題，分別就文化交流、華夷思 想、書籍傳播等三方面申論，討論從明清史看中朝關係史研究的 意義。
二、近十年來中朝關係史研究的概況
2000 年以來，中朝關係史議題的翻新伴隨著新史料、新觀點 的發掘而起，其中尤以「文化交流」、「華夷思想」、「書籍傳播」 三個園地發展較其他面向更迅速。本文將分析近來的研究帶來哪 些新的刺激與發現，如何改變過往對上述問題的理解，進而開展 10 如中國社科院 與人民大學、 西南師範大學 共同出版《域 外漢籍珍本文 庫》，將散逸 於周邊國家的漢籍重新整理，許多流落海外的孤本得以重新回到研究者的視界中。 《域 外漢籍珍本文 庫》預計出版 域外漢籍共 1000 種 ，分成 數輯出版，每 一輯按 性 質分類為「經部」、「史部」、「子部」、「集部」，目前出版至第 3 輯（2012）。此外， 朝鮮官方史料如《日省錄》、《承政院日記》、《備邊司謄錄》均有許多和中國相關的 記載，限於篇幅，本文僅以《燕行錄》為中心展開討論。 11 東亞為中心的 討論，見黃俊 傑，《東亞文化交流中的儒 家經典與理念 ：互動、轉化 與融合》（臺北：臺大出版中心，2010）。尤以第一章最為詳細。 12 尤其是裴英姬梳理中、日、韓三國1933年以來的研究史，見氏著，（《燕行錄》的研 究 史 回 顧 （ 1933-2008 ）），《 臺 大 歷 史 學 報 》， 43 （ 臺 北 ， 2009.6 ）， 頁 219-255 。 關於中國大陸方面《燕行錄》研究的回顧，見陳尚勝，〈近 16 年來中國學術界關於 清朝與朝鮮關係史研究述評〉，《當代韓國》，2009：3（北京，2009.9），頁 80-92。 王 禹 浪 、 程 功 、 劉 加 明 ，〈 近 二 十 年 中 國 《 燕 行 錄 》 研 究 綜 述 〉，《 哈 爾 濱 學 院 學 報》，33：11（哈爾濱，2012.11），頁1-12。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 213 - 中朝關係史的新面向。 （一）文化交流 關於近十年來中朝文化交流的研究，南開大學孫衛國、延邊 大學徐東日與浙江大學楊雨蕾在拓展了文化交流研究的議題上， 成果最為豐碩。孫氏深入幾個不同的交流案例，揭示中朝文人交 遊的歷史意義，徐氏則從比較文學的角度出發，考索朝鮮知識階 層眼中的明朝、清朝形象。13楊雨蕾整體性地勾勒出燕行使臣與明 清 士 人 的 交 往 、 漢 籍 東 傳 朝 鮮 、 漢 譯 西 書 的 流 通 幾 個 議 題 的 輪 廓，並製作數個極具史料價值的總表提供參考，是《燕行錄》研 究的重要作品。14以下，試從明清史的角度析論中朝文化交流史研 究的新面向。 文化交流始終是中朝關係史的熱門話題，其中包括朝鮮使者 的中國見聞和中國使臣的著述。目前的研究情況著重在清代的中 朝 交 流 ， 一 方 面 清 代 的 朝 鮮 使 節 較 無 館 禁 的 限 制 ， 得 以 肆 意 遊 觀；15另一方面，清代的漢文文獻保存較為完整，資料遠比明代豐 富 ， 自 然 為 學 界 所 關 注 。16然 而 ， 儘 管 明 代 使 節 在 京 師 較 缺 乏 機 會，但仍藉由各種管道，積極地與中國士人、外國使臣來往。臺 灣師大張崑將注意到萬曆二年（1574）的使臣許篈（1551-1588）， 在前往北京的使行路上不停地詢問中國士人「陽明學」是否為正 統，以及王陽明入祀的問題。是年，明朝的官員亦正為著陽明入 祀與否爭執不休，17許篈作為堅守朱子學的朝鮮士大夫，發現部分 13 孫衛國，《明清時期中國史學對朝鮮的影響─兼論兩國學術交流與海外漢學》（上 海 ： 上 海 辭 書 出 版 社 ， 2009 ）； 徐 東 日 ，《 朝 鮮 朝 使 臣 眼 中 的 中 國 形 象 ─ 以 《 燕 行錄》《朝天錄》為中心》（北京：中華書局，2010）。 14 楊雨蕾，《燕行與中朝文化關係》（上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11）。 15 清代朝鮮人洪大容於 1765-1766 年間在中國的經驗適足以說明此況：「貢使入燕， 自皇明時已有門禁，不得擅出遊觀，為使者呈文以請或許之，終不能無間也。清主 中國以來，弭兵屬耳，恫疑未已，禁之益嚴。至康熙末年，天下已安，謂東方不足 憂，禁防少解，然遊觀猶托汲水行，無敢公然出入也。數十年以來，昇平已久，法 令漸踈，出入者幾無間也。」見洪大容《湛軒燕記》，《燕行錄全集》42，首爾：東 國大學，2001，頁60。 16 以《燕行錄全集》為例，100冊中僅20 冊屬明代文獻。 17 相關討論見朱鴻林，〈《王文成公全書》刊行與王陽明從祀爭議的意義〉，收入楊聯
中國儒生居然信奉王學，甚至支持入祀文廟之事。18藉由許篈與多 位中國士人之間的辯論，得以審視一群名不見經傳的中國儒生， 觀察他們如何看待王學、朱學之間的異同。這不僅反映朝鮮人如 何理解中朝之間的學術差異，也從朝鮮使節的筆下，尋覓出更豐 富的中國聲音。 《燕行錄》的特色不僅是保存中國史料，例如許篈對中國宮 殿的形制、路旁匾額、碑石的內容，甚至邸報以及各種奏本都極 力抄錄。更重要的是，《燕行錄》為我們找到過往研究中失卻的聲 音，他們可能是趕路回家的舉人、居鄉苦讀的秀才，或是生活於 北京的國子監生。19京都大學夫馬進即特別留意趙憲（1544-1592）、 許篈對於中國情況的報告，藉由他們在國子監參訪的經歷，以及 頻繁地與驛臣、百姓交流，發現朝鮮使節對明朝直接的批判。20朝 鮮 使 臣 與 不 同 層 級 的 中 國 人 交 流 ， 一 方 面 提 供 我 們 來 自 朝 鮮 的 「中國情報」，另一方面也為我們拓展中國士人的不同面向。夫馬 進深入清初使節閔鼎重（1628-1692）的日記，發現他與中國北方 小城鎮士人王秀才的交談極具意義。王秀才對於諸多時事如安南 國來朝、永曆帝、李定國的情況、鄭經以及臺灣問題都有基本且 正確的瞭解。21儘管夫馬進強調的是朝鮮人訪求而得的情報，往後 逐漸成為朝鮮方面的「常識」，但是，藉由王秀才的案例，也為我 們展示一個普通士人的日常生活。 明代朝鮮使節不僅熱切地尋求與中國士人交往的機會，更藉 各國使臣齊聚一堂的盛會，與他國之間互通聲息。明清時代的北 陞、全漢昇、劉廣京主編，《國史釋論：陶希聖先生九秩榮慶祝壽論文集》（臺北： 食貨出版社，1988），下冊，頁567-581。 18 張 崑 將 ，〈 十六 世 紀 末中 韓使 節 關 於陽 明學 的 論 辯及 其意 義 ─ 以許篈 與 袁 黃為 中 心〉，《臺大文史哲學報》，70（臺北，2009.5），頁55-84。 19 筆者注意到許篈日記保存不少有趣的記錄，例如一位隆慶元年恩貢生趙鶚與許篈的 對 談 ， 展 現 出 恩 貢 生 對 於 明 朝 政 治 獨 到 的 見 解 ， 見 許 篈 ，《 朝 天 記 》，《 燕 行 錄 全 集》，冊 6，頁308-311。 20 夫馬進著，伍躍譯，〈萬曆二年朝鮮使節對「中華」國的批判〉，《朝鮮燕行使與朝 鮮通信使：使節視野中的中國．日本》（上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頁3-21。 21 夫馬進，〈閔鼎重《燕行日記》中收錄的《王秀才問答》〉，《朝鮮燕行使與朝鮮通信 使》，頁32-46。
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 215 - 京正是東亞各國交流的舞台，使節們藉此互相打探情報。一個著 名 的 例 子 是 萬 曆 二 十 五 年 （ 1597 ） 出 使 明 朝 的 李 晬 光 （ 1563-1628）， 他 駐 留 北 京 時 與 安 南 使 臣 馮 克 寬 、 琉 球 使 臣 蔡 堅 來 往 密 切，雙方詩文唱酬不斷，甚至留下珍貴的筆談記錄。22雲南紅河學 院的陸小燕、葉少飛藉由朝鮮、安南使臣之間的問答記錄，分析 雙方在和詩中的交鋒，及其詩文表面的和諧；李晬光希望藉此宣 揚朝鮮「禮義之邦」的形象，馮克寬則期盼這些詩文能夠證明安 南得到朝鮮國的肯定與支持。23朝鮮、安南的使節各自肩負政治使 命，互相唱酬和詩僅是交流的一個面向，企圖瞭解中國與鄰國的 情況、蒐集情報同是不可遺忘的任務。延續至清代，朝鮮使節仍 在北京收集各國情資，關心鄰國的貢期、貢路、貢物及該國之風 俗、歷史、刑罰等制度。24 相較於明代的中朝關係，清代《燕行錄》引發的議題更為多 元，尤其是關於清中葉士人交往的研究。明清鼎革，朝鮮知識階 層 對 清 朝 普 遍 持 負 面 觀 感 ， 將 滿 洲 視 為 「 胡 虜 」， 伊 始 不 樂 於 與 「剃頭舉子」25結交。臺灣大學裴英姬的碩士論文將中朝士人交往 的 開 展 追 溯 自 金 昌 業 （ 1658-1721）， 他 與 清 代 的 譯 官 、 士 人 、 官 員、和尚相對客觀地交流，26為後來朝鮮使節的交遊提供了重要的 參考資料。27金昌業交往的對象，多為文化水準有限的士人，甚至 是販夫走卒之流。爾後，隨著中朝之間的交往愈密切，不僅雙方 22 李晬光的《南使臣贈答錄》、《琉球臣贈答錄》收入《燕行錄全集》，冊 10。 23 陸小燕、葉少飛，〈萬曆二十五年朝鮮安南使臣詩文問答析論〉，《域外漢籍研究集 刊》，9（北京：中華書局，2013），頁395-420。 24 沈 玉 慧 ，〈 清 代 朝 鮮 使 節 在 北 京 的 琉 球 情 報 收 集 〉，《 漢 學 研 究 》， 29：3（ 臺 北 ， 2011.9 ）， 頁 155-190 。 沈 玉 慧 ，〈 乾 隆 二 十 五 年 — 二 十 六 年 朝 鮮 使 節 與 安 南 、 南 掌 、 琉 球 三 國 人 員 於 北 京 之 交 流 〉，《 臺 大 歷 史 學 報 》， 50 （ 臺 北 ， 2012.12 ）， 頁 109-153。 25 此 為 金 鍾 厚 （ 1721-1780 ） 語 ， 見 金 鍾 厚 ，〈 答 洪 德 保 〉，《 本 庵 集 》， 卷 3 ， 收 入 《韓國文集叢刊》第237冊（首爾：民族文化推進會，1999），頁380。 26 裴 英 姬 ，〈 十 八 世 紀 中 朝 文 人 物 品 交 流 及 其 中 國 觀 感 ： 以 金 昌 業 《 老 稼 齋 燕 行 日 記》為中心〉（臺北：臺灣大學歷史學系碩士論文，2009）。 27 朝 鮮 使 節 的 《 燕 行 錄 》 在 朝 鮮 內 部 傳 閱 ， 例 如 許 篈 行 前 就 讀 過 崔 溥 （ 1454-1504） 的《漂海錄》，洪大容也熟悉金昌業的《老稼齋燕行日記》。許篈曾要求朝鮮地方官 員 印 《 漂 海 錄 》， 見 《 朝 天 記 》， 頁 65 。 洪 大 容 的 日 記 中 也 透 露 他 瞭 解 金 昌 業 的 燕 行，見《湛軒燕記》，頁62。
結交的層次更高，交流的話題也更為深入多元。一個著名的案例 是 1765 年前往北京的洪大容（1731-1783），他與三位來自杭州的 舉子筆談，結為生死之交，在朝鮮甚為知名。孫衛國梳理了雙方 交往的歷次時地，並指出洪大容與中國儒生就朱熹詩注、王學評 價、明朝情感皆有深入的交流，而此豐富的記載，正得自於他們 真摯的交往。28孫氏的研究指出，洪大容在中國的故事深深影響後 來的朝鮮使節，為清代中朝關係的發展提供正面力量。同時，藉 由雙方筆談的記錄，我們也得以審視中國儒生有關科舉、貞節、 佛道、基督教的想法。 貫通明清兩代，朝鮮使節一直關注王學的傳播與發展，他們 以嚴肅堅定的立場「衛朱斥王」，儼然以儒學正統自居，將陽明心 學視為異端邪說。夫馬進認為清代朝鮮人較同時的日本人、中國 人更為理性與嚴肅，中國與日本士人顯得動情傷感。例如洪大容 與 中 國 友 人 離 別 時 ， 中 國 儒 生 居 然 感 傷 落 淚 ， 令 朝 鮮 人 驚 訝 不 解。夫馬進將此歸因於朱子學的影響，認為朝鮮士人熟習朱子學 而顯得克制，中國儒生則受心學影響，被視為「多情」。29清代朝 鮮 人 的 言 說 與 態 度 ， 比 起 中 國 士 人 似 乎 更 像 是 「 中 華 國 」30的 子 民。王振忠的研究則提醒我們：對於東亞各國而言，「中國」始終 是東亞鄰國不可或缺的重要參照，凡是與中華文明相符的即歸於 「雅」，而本國的則視為「俗」。31因此，清代朝鮮人認為自身保存 明 代 文 化 ， 無 論 學 術 或 宗 教 都 將 清 代 視 為 「 多 情 」， 歸 諸 「 異 28 孫 衛 國 ，〈 朝鮮 燕 行 士人 與清 朝 儒 生─以 洪 大 容與 嚴誠 、 潘 庭筠 、陸 飛 交 往為 中 心 〉，《 明 清 時 期 中 國 史 學 對 朝 鮮 的 影 響 ─ 兼 論 兩 國 學 術 交 流 與 海 外 漢 學 》（ 上 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頁157-187。 29 夫 馬 進 ，〈 1765 年 洪 大 容 的 燕 行 與 1764 年 朝 鮮 通 信 使 ─ 以 兩 者 在 中 國 和 日 本 對 「情」的體驗為中心〉，《朝鮮燕行使與朝鮮通信使》，頁158-185。 30 「中華國」為夫馬進的用語，見氏著，《朝鮮燕行使與朝鮮通信使》，頁3。 31 王振忠，〈18 世紀東亞海域國際交流中的風俗紀錄─兼論日、朝盛清時代中國的 重新定位及其社會反響〉，《安徽大學學報（哲學社會科學版）》，2010：4，（合肥， 2010.8），頁 1-16。此外，李奭學關於晚明傳教士的研究，也注意到「中國」、「文 言文」在 16-17 世紀的重要地位，這不僅展現文言文極廣的流通性，也凸顯一種以 中國為中心的知識世界，見氏著，《中國晚明與歐洲文學》（臺北：聯經出版公司， 2005），頁21-23。
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 217 - 端」，即非不可理解之事。 朝鮮使節在中國的樣貌不僅止於學術上的交流，葛兆光即由 朝 鮮 使 臣 在 北 京 與 西 洋 傳 教 士 的 交 往 ， 觀 察 中 朝 交 流 的 另 一 面 向。這些好奇西洋事物的朝鮮人，頻繁地前往北京天主堂求見欽 天監，請教天文地理以及基督宗教。漸漸的，朝鮮使者從充滿好 奇到逐漸疏離，傳教士的吸引力不再，但漢譯西書等學問也伴隨 著文化交流進入朝鮮境內。32香港浸會大學羅樂然的個案研究則是 關注洪大容的中國經驗，洪大容在北京與欽天監之間的問答是少 數西洋傳教士留下的文獻，而洪氏參訪天主堂、交流天文知識， 一方面意味著朝鮮人對西洋的認識只有透過北京方能達成，一方 面 也 象 徵 明 清 北 京 作 為 東 亞 中 心 的 歷 史 意 義 。33同 時 ， 羅 氏 並 以 《燕行錄》反向操作，藉此呈現乾隆禁教時期西洋傳教士的積極 形象，他們致力維持傳教工作，甚至暗中消解幾次教案。34 此外，中國官方因應藩屬國各類事務，如冊封國王、世子， 或傳達旨意，亦會遣使朝鮮。35近年有關中國遣使朝鮮的研究集中 於明代，尤其是以《皇華集》、《使朝鮮錄》為中心的討論。《皇華 集》是明代文臣、朝鮮接待使臣之間唱酬詩文的總匯，用以紀念 明鮮關係的友好。36《使朝鮮錄》則是一種總稱，指中國歷代官員 出 使 朝 鮮 的 各 式 記 錄 。37北 京 大 學 的 曹 婷 婷 是 最 早 整 體 性 地 分 析 《皇華集》者，她指出明朝文臣特別留意「箕子廟」、「宣聖廟」、 「孝女廟」三地，往往駐留於此，賦詩作對，宣揚朝鮮受聖化之 32 葛 兆 光，〈鄰居 家 裡的 陌 生人 ─ 清中 葉朝 鮮 使者 眼 中北 京 的西 洋 傳教 士 〉，《 中 國 文化研究》，2006年夏之卷（北京，2006.6），頁1-11。 33 羅 樂 然，〈清代 朝 鮮人 西 洋觀 的 形成 ─以 洪 大容 燕 行為 研 究中 心〉，《 臺灣 東亞文 明研究學刊》，10：1（臺北，2013.6），頁299-345。 34 羅 樂 然，〈乾隆 禁 教期 的 耶穌 會 士在 華 活動 ─ 以劉 松齡 為 研究 中 心〉，《 中國 史 研 究》，82（大邱，2013.2），頁93-114。 35 李 新 峰 ，〈 明 前 期 赴 朝 鮮 使 臣 叢 考 〉，《 明 清 論 叢 》， 4 （ 北 京 ： 紫 禁 城 出 版 社 ， 2003），頁91-104。 36 現《皇華集》已有點校本，且附上 439 頁的參考資料，包含所有詩人的小傳、使行 路 線 以 及 相 應 時 間 中 《 朝 鮮 王 朝 實 錄 》 的 記 載 ， 見 趙 季 輯 校 ，《 足 本 皇 華 集 》（ 北 京：鳳凰出版社，2013）。 37 「 使 朝 鮮 錄 」 是 中 國 使 臣 到 高 麗 、 朝 鮮 沿 途 紀 載 的 總 稱 ， 見 殷 夢 霞 、 于 浩 選 編 ， 《使朝鮮錄》（北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2003）。
教，是文獻之邦。38儘管《皇華集》多為詩文，但曹氏的研究仍闡 釋明朝文化對朝鮮的影響，「從明朝看朝鮮」，反省研究現況過於 集中「從朝鮮看明朝」的傾向。同時，杜慧月利用《朝鮮王朝實 錄》互文閱讀《皇華集》，發掘出中朝臣子應和詩文的表象下，實 是滿佈猜忌，時生嫌隙。39此外，南洋理工大學衣若芬則關心明使 在 朝 鮮 時 所 賦 的 「 卻 妓 詩 」， 肇 因 朝 鮮 官 方 習 以 「 女 樂 」 招 待 明 使，但明使屢屢婉拒，引發朝鮮內部是否「廢女樂」的爭議，不 妨視為朝鮮內部在文化上跟隨明朝或堅持本土的「路線之爭」。40 衣氏為以《皇華集》為中心文本的討論另闢蹊徑，更細緻地探索 明朝使臣、明朝文化對朝鮮的影響。中研院文哲所廖肇亨的研究 也指出明朝使節出使朝鮮，不論在文學史或文化交流史上，蘊含 著他們的新的書寫範式與世界觀，尚待更多學人投入。41 文化交流議題近年來仍著重於清代，但漸有以明代為中心的 材料為學界所關注，進而延伸出專屬明代的中朝關係史研究。文 化交流作為中朝關係史研究的主流，儘管仍以文人交往為大宗， 但相較於過去旨在廓清史實，近年的研究更注意相互的影響。更 重要的是，藉由朝鮮這個參照系統，在文化交流的過程中反求諸 己，不僅檢視從朝鮮看中國的歷史意義，更在複雜的中國史圖像 中，開發新議題。 （二）華夷思想 朝 鮮 受 明 名 命 ， 又 在 朝 鮮 之 役 （ 1592-1598 ） 中 「 復 其 八 道」，使之無國而有國，往後兩百年朝鮮始終感佩在心。及至滿洲 入 主 中 原 ， 朝 鮮 仍 心 向 大 明 ， 認 為 清 朝 「 外 似 昇 平 ， 內 實 蠱 38 曹 婷 婷 ，〈《 皇 華 集 》 ─ 中 朝 文 化 交 往 的 歷 史 見 證 〉，《 韓 國 學 論 文 集 》， 12 （ 北 京，2004)，頁25-40。 39 杜 慧 月 ，〈 歷史鏡像中的《皇華集》詩歌─《李朝實錄》、《皇華集》互文閱讀〉， 《明代文臣出使朝鮮與《皇華集》》（北京：人民出版社，2012），頁236-271。 40 衣若芬，〈禮樂與女色：明代出使朝鮮文臣的「卻妓詩」及其影響〉，《域外漢籍研 究集刊》，6（北京：中華書局，2010.5），頁91-113。 41 廖 肇 亨 ，〈 從「 搜 奇 獵異 」到 「 休 明之 化」 ─ 由 朱之藩 看 晚 明中 韓使 節 文 化書 寫 的世界圖像〉，《漢學研究》，29：2（臺北，2011.6），頁53-80。
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219 -壞，……，不出數十年，天下必有大亂」，42抱定「強虜從無百年 運」的想法。事實上，明清史學界對朝鮮的華夷觀早有關注，上 個世紀張存武與南開大學馮爾康對此都有所論述。張氏將朝鮮此 種尊明態度稱之為「尊周攘夷」，43馮氏則將這種緬懷明朝恩德， 仇恨清朝的思想名之為「尊明反清」，皆著眼於「反清」的一面。 44此後，直至
2007
年孫衛國《大明旗號與小中華意識─朝鮮王朝尊 周思明問題研究（1697-1800
）》45一書的出版，可視為華夷思想議題 的集大成之作。孫氏認為「尊周思明」方能完整地表述朝鮮特殊的文 化認同，尊周即尊王，尊王即攘夷；思明即反清，反清即復明，46朝鮮 對清廷的不認同必須衡量慕華事大的因素，也須同時檢驗他們尊明貶 清的理論基礎，這兩者是互為因果的條件。 孫衛國從思明問題的視野切入傳統的「華夷議題」，他的討論 範疇不僅囊括朝鮮官方、一般士人、明朝遺民，更使諸多空間與 物質成為意義非凡的象徵。例如原本在明代不重要的空間，也會 因為保有與明朝之間的連結，在清朝頓顯文化深意。47但是，美國學者金載炫（
JaHyun Kim Haboush
）從政治關係觀察朝鮮內部對 明朝的討論，提醒我們在處理朝鮮的思明問題時，不僅可以做為 文化認同的命題，也可理解為政治問題。48因此，如何審慎地選擇 42 《朝鮮王朝實錄》（首爾：國史編纂委員會，1973），冊43，頁117。英祖58卷，19 年10月27日丙子條。 43 張存武，〈清代中國對朝鮮文化之影響〉，《清代中韓關係論文集》（臺北：臺灣商務 印 書 館 ，1987）， 頁359。張 存 武 此 長 文是 研 究 清 代 中朝 關 係 的 重 要著 作 ， 其 中 提 及的各種議題至今仍值得再三推敲。 44 馮 爾 康，〈朝鮮 大 報壇 述 論─ 中 朝關 係和 中 國文 化 傳播 的 一個 側 面研 究 〉，《 韓 國 學報》，10（臺北，1991.5），頁121-143。 45 孫 衛 國 ，《 大 明 旗 號 與 小 中 華 意 識 ─ 朝 鮮 王 朝 尊 周 思 明 問 題 研 究 （1637-1800） （北京：商務印書館，2007）。 46 如孫氏關於《尊周彙編》一書的討論，即把朝鮮修史書的行為理解為「尊周意在尊 明，尊明旨在 反清，從而表 明朝鮮承繼了 明朝以來的中 華正統。」見 氏著，《大明 旗號與小中華意識─朝鮮王朝尊周思明問題研究（1637-1800)》，頁353。 47 最能說明此的是關於朝鮮「關王廟」的研究，朝鮮的關王廟在明代甚沒落，但卻在 清代成為明朝 文化的象徵， 見孫衛國，〈朝鮮王朝關王 廟創建本末與 關王崇拜之演 變〉，《東疆學刊》，27：2（延吉，2010.4），頁1-13。48 JaHyun Kim Haboush (金 載 炫), “Contesting Chinese Time, Nationalizing Temporal
研究對象，實為探討思明議題、華夷思想的要件之一。葛兆光一 系列的研究即注意到一群離政治中心較遠的群體，也就是隨朝鮮 使節團到清朝的隨行士人。他以燕行文獻為基礎的研究，呈現一 般朝鮮士人在明清易代後的兩百年，如何思念明朝。例如朝鮮使 節編造一個關於中國婦女季文蘭的故事，述說這位淒苦女性在明 清之際的悲痛，49儘管故事的真實基礎薄弱，但仍撥動無數朝鮮士 人內心的明朝情結。 葛兆光筆下的朝鮮士人不僅在鼎革後藉由季文蘭的故事「自 我言說」，葛氏更指出這些朝鮮人身著大明衣冠，來往於中朝間的 貢道上，周遊於北京的巷弄間，頻頻於日記與言談間自問：「大明 衣冠今何在？」朝鮮使節對漢衣冠的堅持與對清代漢人的質問， 一方面表明自己看待清朝正統的立場，一方面彰顯中朝雙方對於 「明朝」記憶的漸行漸遠。50葛兆光的研究關注朝鮮使臣對明朝故 事的理解與詮釋、明代文物的流傳與使用，另一顯著例子是街頭 上穿戴著明衣冠的戲子。戲台上的伶優是清代少數得以身穿前朝 服飾的職業，當朝鮮使者在中國發現這特殊的活動時，他們並不 將此視為純粹的娛樂事業，而更傾向將此歸諸文化的保存工作， 因為得以「復見漢官威儀」。51清代朝鮮知識階層對「明朝」的執 著 與 認 同 ， 反 映 朝 鮮 如 何 安 排 自 己 的 定 位 ， 以 面 對 「 夷 狄 入 中 國」的新局。不論是孫氏關於朝鮮內部思明議論的討論，或葛氏 筆下朝鮮使節對明朝文化的執念，皆從不同面相呈現因華夷思想 而迭出的認同實踐。 轉移目光於北京的朝堂上，更凸顯朝鮮對明朝文化的堅持，
Imperial Transition: East Asia From Ming to Qing (Honolulu: University of Hawai’s Press, 2005), pp. 115-141. 49 葛 兆 光 ，〈 想 像 異 域 悲 情 ─ 朝 鮮 使 者 關 於 季 文 蘭 題 詩 的 兩 百 年 遐 想 〉，《 中 國 文 化》，22（北京，2006.5），頁138-145。 50 葛 兆 光 ，〈 大 明 衣 冠 今 何 在 〉，《 史 學 月 刊 》， 2005：10（ 開 封 ， 2005.10 ）， 頁 41-48。 51 葛兆光，〈「不意於胡京復見漢威儀」─清代道光年間朝鮮使者對北京演戲的觀察 與 想 像 〉，《 北 京 大 學 學 報 （ 哲 學 社 會 科 學 版 ）》， 47：1（ 北 京 ， 2010.1 ）， 頁 84-92。
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 221 - 一如王振忠所說：「中國始終是東亞鄰國不可或缺的重要參照」， 藉由朝鮮對清朝的各種敘述，我們一方面衡量明清鼎革對鄰國的 影響，一方面也可尋繹出清代漢人對明朝的思念。乾隆五十五年 （ 1790 ）， 乾 隆 帝 （ 1735-1796 在 位 ） 於 熱 河 召 開 八 十 大 壽 的 盛 宴，東亞各國使節雲集，當安南國王改易服色後，在場的琉球、 朝鮮使節對此的反應，透露的不止是驚訝，更多的是一種鄙夷。 葛兆光指出這在不斷強調身著「漢衣冠」的朝鮮士人面前，安南 的改服無異於在這場「文化的比賽」中敗北。52顯而易見的是，朝 鮮對明朝文化的認同，深深地影響著他們如何定位自己，同時也 決定「他者」在清代的文化地位。因此，朝鮮使者筆下的「山海 關」在清代成為華夷界線的象徵，不復是單純的地理名詞，53即使 仍有如金昌業、洪大容、李基憲等較持正面態度的朝鮮使節，54但 明清鼎革以來的朝鮮人仍是在尊周思明的大背景下，蒐羅明遺民 的文集，挖掘遺民故事，為我們保留各式明遺民文本。 將 焦 點 置 於 使 行 路 上 的 朝 鮮 使 節 ， 更 容 易 發 現 他 們 眼 中 的 「文化」在明清之際的轉變，朝鮮對清朝的批判更多的是一種文 化評論，這從日記名稱的變化即可見其端倪。孫衛國與葛兆光都 深入分析從「朝天」到「燕行」的巨大變化，55葛兆光認為朝鮮使 者將前往中國稱為「燕行」，傳達著否認清中國作為「天朝」正當 性的深意。誠然，朝鮮士人眼中的清代學術可謂邪說當道，不復 為朱子正脈，因為禮儀不用朱子家禮，國子監生不坐監聽講，孔 廟的庭院蔓草遍布，而四處走動輒見淫祠、淫寺，當真是「明朝 後無中國」。因此，葛兆光不停追問 17世紀後「東亞」是否存在的 疑惑，正是從中朝交流過程中得到的結果，清代以後的東亞雖然 52 葛 兆 光 ，〈 朝貢 、 禮 儀與 衣冠 ─ 從 乾隆五 十 五 年安 南國 王 熱 河祝 壽及 請 改 易服 色 說起〉，《復旦學報（社會科學版）》，2012：2（上海，2012.4），頁1-11。 53 黃 普 基，〈從「 遼 燕舊 界 」到 「 華夷 大 界」 ─ 朝鮮 人筆 下 的山 海 關意 象 〉，《 清 史 研究》，2012：4（北京，2012.11），頁28-36。 54 譚 妮 如 ，〈 李 基 憲 《 燕 行 錄 》 中 之 清 代 中 國 形 象 〉，《 漢 學 研 究 集 刊 》， 12 （ 斗 六 ， 2011.6），頁133-164。 55 孫衛國，〈《朝天錄》與《燕行錄》─朝鮮使臣的中國使行紀錄〉，《中國典籍與文 化》，2002：1（北京，2002.3），頁74-80。
交通條件改善不少，但無法改變明亡後「地漸進而心漸遠」的歷 史發展。56 朝鮮使節因華夷思想而起的種種言說與行為，或許類似明遺 民的景況，唯其不受清朝官方的文字監察，亦能身著明衣冠，嚴 守 朱 子 學 ， 來 往 於 北 京 內 外 。 朝 鮮 士 大 夫 驕 傲 地 聲 稱 「 刑 制 從 《大明律》，喪制從《朱子家禮》，冠裳遵華制」，57看似在清代並 沒有受到影響。因此，藉由此類揣著思明之心的異域之眼，我們 得以更細微地體察漢人對清朝統治的肆應。 （三）書籍傳播 中國歷代賜書藩屬邦國，旨在宣播文教，賓服外夷。就中朝 之 間 的 圖 書 交 流 而 言 ， 固 然 有 官 方 往 來 的 一 面 ， 但 藉 由 《 燕 行 錄》及各類域外漢籍的問世，使得深入民間書籍流通的議題成為 可 能 ， 更 凸 顯 從 書 籍 傳 播 的 角 度 審 視 文 化 交 流 的 意 義 。 楊 雨 蕾 〈燕行使臣和漢籍東傳〉一文以《燕行錄全集》為基礎，考察各 種圖書傳播的類型與北京的書籍市場「琉璃廠」的建置，諸如中 國朝廷的賜書、使臣私自求購與受贈書籍、清代禁燬書的傳入以 及 中 朝 士 人 之 間 的 書 緣 ， 皆 有 所 著 墨 。58朝 鮮 士 人 鍾 情 於 中 華 文 化 ， 藉 燕 行 的 各 種 機 會 索 購 書 籍 ， 扮 演 中 朝 書 籍 交 流 的 重 要 角 色。楊氏就不同類型的圖書傳播分析，探討朝鮮士人關心哪些書 籍，及這些書籍造成甚麼影響。值得一提的是，楊雨蕾注意到朝 鮮士人「所涉獵的中國書籍門類相當全面」，當時朝鮮人對於中國 圖書的掌握不可忽視。此外，她利用《燕行錄全集》整理而成的 「傳入朝鮮清代禁燬書籍一覽表」，不僅得以發現朝鮮知識階層對 56 葛 兆 光 ，〈 從 「 朝 天 」 到 「 燕 行 」 ─17 世 紀 中 葉 後 東 亞 文 化 共 同 體 的 解 體 〉， 頁 29-58。葛兆光，〈西方與東方，或者東方與東方─清代中葉朝鮮與日本對中國的 觀 感 〉，《 宅 茲 中 國 ─ 重 建 有 關 「 中 國 」 的 歷 史 論 述 》（ 臺 北 ： 聯 經 出 版 公 司 ， 2011），頁153-170。 57 此為崔溥於中國應答官員之語，見氏著，《錦南漂海錄》，《燕行錄全集》，冊 1，頁 384。 58 楊雨蕾此文為數篇專題論文擴充而成，見氏著，〈燕行使臣和漢籍東傳〉，《燕行 與 中 朝 文 化 關 係 》， 頁 107-158 。 此 外 ， 就 筆 者 管 見 ， 最 早 藉 《 燕 行 錄 》 整 理 中 國 典 籍的學者是張存武，見張存武，〈清代中國對朝鮮文化之影響〉，頁320-326。
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 223 - 於「禁書」極力索求，也映照出清代禁燬圖書的背景下，敏感文 書仍得以於北京流通的一面。 孫衛國也注意到中國書籍在朝鮮的流通情形，他更著重於史 書、禁燬書對朝鮮的影響，例如清修《明史》刺激朝鮮國內一股 纂輯明代歷史的風氣。又如《明實錄》、《明紀輯略》等關涉明代 史事的書籍東傳，造成朝鮮國內討論「明史知識」的氣象。59更重 要的是朝鮮的「反應」，朝鮮面對清代官方大規模的修史工程，為 了維護、鞏固其自我認知的「明朝故事」，上從國王，下至草野， 皆著力於撰述明代歷史，藉由孫氏整理的「朝鮮尊周類史書狀況 表」即可見一斑。60然而，禁書僅是書籍傳播的面向之一，明清鼎 革後，朝鮮士人在北京蒐求各類禁書，不妨置於華夷思想的脈絡 下理解。61 倘若從社會文化史的角度詮釋，則朝鮮知識階層在中國的各 種書籍經驗，也為我們提供一道深入中國社會史的門徑。王振忠 以 18 世紀中葉琉璃廠為中心的討論，即是從中國社會史出發的考 察。他發現朝鮮使節頻繁地光顧北京琉璃廠，即當時北京最具規 模的書肆與古玩市場，同時也是中朝文化交流的中心之一。他們 不僅在此與中國士人交遊，締結不少書緣佳話，更重要的是，朝 鮮使臣於琉璃廠所抄錄的書目，未見於其他中國史籍，對於研究 清代書籍史或中朝圖書傳播，具有重要的價值。中國的書肆上擺 放 那 些 書 籍 ， 清 代 士 人 有 哪 些 購 書 選 擇 ， 書 商 又 有 甚 麼 販 賣 策 略，《燕行錄》中綿延百年的紀錄為我們提供了以琉璃廠為中心探 討中國書籍史的可能。同時，藉由中朝士人之間的「書緣」，亦勾 59 孫 衛 國 ，《 明 清 時 期 中 國 史 學 對 朝 鮮 的 影 響 ： 兼 論 兩 國 學 術 交 流 與 海 外 漢 學 》（ 上 海：上海辭書出版社，2009）。 60 孫衛國，《大明旗號與小中華意識─朝鮮王朝尊周思明問題研究（1637-1800）》， 頁339。 61 必 須 指 出 的 是 ， 根 據 《 學 政 全 書 》、《 辦 理 四 庫 全 書 檔 案 》、《 禁 書 總 目 》 等 書 籍 禁 例，清朝不同時期的「禁書」所指涉者實不盡相同。王汎森的研究亦強調始終未有 完 整 的 禁 書 目 錄 刊 行 ， 見 王 汎 森 ，〈 權 力 的 毛 細 管 作 用 ─ 清 代 文 獻 中 「 自 我 壓 抑」的現象〉，《權力的毛細管作用：清代的思想、學術與心態》（臺北：聯經出版 公 司 ， 2013）， 頁 393-500。 本 文 所 言的禁 書 ， 係 針對具 載 反 清 、思明 、 明 末 清 初 史事的文本。
畫中國圖書流通圖像的線索。如清代燕行使柳得恭（1748-?）曾 詢 問 紀 昀 （ 1724-1805）《 白 田 雜 著 》 一 書 ， 紀 昀 表 示 已 託 江 南 刷 印，可見琉璃廠與江南各地存在著圖書傳播的網絡。62 將目光聚焦於明清中國，中朝之間的圖書傳播不僅得以作為 考察文人交流之資，辨析華夷思想之據，而且是深入中國書籍和 古玩流動、書籍文化史的一種方法。近來王汎森關於清代禁書的 研究，指出清代士人自發地用各種方式隱蔽書籍，稱之為「文獻 的自我壓抑」。63上述如楊雨蕾、王振忠的相關研究，皆指出即使 是清代查繳禁書的高峰時期，北京城中仍不乏書商販賣此類「違 礙」書籍，為數不少的禁書仍經由不同管道東傳，朝鮮的記錄更 充實我們對清代禁書情況的瞭解。 《燕行錄》為琉璃廠與清代書籍交流史保留了重要的資產， 朝鮮知識階層對中國書籍的著迷，亦留存許多圖書的寶貴訊息。 北京師範大學張升長期關注「四庫學」，他利用朝鮮士人對《四庫 全書》各種情報的搜羅，整理出纂修館員的資訊與四庫的編修情 況。64從《燕行錄》看中國的書籍史，重建圖書流通的網絡乃較長 遠的目標，費時甚久，但經由朝鮮士人的目光整理散佚的書目則 不失為可行的辦法。目前關於朝鮮時代所掌握的書目資訊，朝鮮 王室的藏書可考諸《奎章總目》，至於朝鮮民間的收藏，學界則較 62 王 振 忠 ，〈 朝 鮮 燕 行 使 者 所 見 18 世 紀 之 盛 清 社 會 ─ 以 李 德 懋 的 《 入 燕 記 》 為 例 （上 ）〉，《韓國研究 論叢 》， 22（上海， 2010.12 ）， 頁 60-85 。王振 忠，〈朝鮮燕行 使者所見 18 世紀之盛清社會─以李德懋的《入燕記》為例（下）〉，《韓國研究論 叢》，24（上海，2012.8），頁 340-357。王振忠，〈朝鮮燕行使者與 18 世紀北京的 琉璃廠〉，《安徽史學》，2011：5（合肥，2011.9），頁 13-29、116。此外，葛兆光 也注意到清代 江南與北京之 間應當存在一 個士人流動的 路線，見葛兆 光，〈清代學 術 史 與 思 想 史 的 再 認 識 〉，《 中 國 典 籍 與 文 化 》， 2012：1（ 北 京 ， 2012.3 ）， 頁 8-22 。 亦 載 氏 著 ，《 思 想 史 研 究 課 堂 講 錄 續 編 》（ 北 京 ： 三 聯 書 店 ， 2012 ）， 頁 143-180。 63 王 汎 森 ，〈 權 力 的 毛 細 管 作 用 ─ 清 代 文 獻 中 「 自 我 壓 抑 」 的 現 象 〉， 頁 393-500 。 必 須 指 出 的 是 ， 王 汎 森 也 注 意 到 《 燕 行 錄 》 與 禁 書 之 間 的 關 係 ， 唯 沒 有 深 入 的 分 析，見氏著，〈道、咸以降思想界的新現象─禁書復出及其意義〉，《權力的毛細管 作用：清代的思想、學術與心態》，頁628。 64 張升，〈朝鮮文獻與四庫學研究〉，《社會科學研究》，2007：1（ 成都，2007.2）， 頁 182-189。
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 225 - 著眼於文學著作，如高麗大學崔溶澈系統性地整理明代小說在韓 國 的 收 藏 ， 尤 其 是 遺 佚 於 中 國 或 特 殊 版 本 的 小 說 。65值 得 慶 幸 的 是，《域外漢籍珍本文庫》出版以來，無疑為學界提供一份朝鮮讀 書人的藏書目錄，在書籍流通範圍上，畫出一份專屬朝鮮的知識 地圖。朝鮮士人看哪些中國書，又有哪些圖書以朝鮮刻本的方式 流傳，從《域外漢籍珍本文庫》能略窺一二。66 中朝圖書相互傳播的議題，伴隨著研究文人交流而起，省思 近幾年以琉璃廠為中心的討論，堪稱是書籍史的專屬場域。不同 於學者多關注於考證琉璃廠的歷史，及其建置上的種種細節，楊 雨蕾與王振忠是少數從書籍文化史的角度探討圖書議題者，他們 強調「書籍傳播─文化交流」之間的聯繫，開闢一條新的取徑， 連結起明清史、朝鮮史研究者各自對書籍史的關心。王振忠指出 清 代 琉 璃 廠 是 東 亞 書 籍 的 貿 易 中 心 ， 並 援 引 19 世 紀 的 地 方 志 佐 證，相較於前述文化交流、華夷思想，以物為中心的討論更凸顯 「 東 亞 」 架 構 的 歷 史 意 義 。 不 過 ， 清 代 以 來 的 書 籍 市 場 如 何 形 成，並發揮何種影響力，仍待學者從琉璃廠的生命歷程勾勒中朝 書籍的傳播景況。
三、問題與討論：明清史研究視野的拓展
（一）從「國交關係」到「文化交流」 學界關注國際交流並不是近幾年的學術創新，過去以「交通 史」為名的取徑正是晚近文化交流史的先驅。回顧近十年來中朝 文化交流史的研究，議題發展的方向不再是如交通史從官方的視 角探討國交關係，相較之下，個案性地考察文人交往及從使節的 視野探索中朝關係，已躍居主流。誠然，這得力於一系列《燕行 錄》的出版，以及前輩學者關於中朝關係中諸多制度、政治議題 65 崔溶澈，〈韓國所藏明代小說的概況及其特徵〉，《第一屆東亞漢文文獻整理研究國 際學術研討會論文集》（臺北：國立臺北大學古典文獻學研究所，2011），頁277-286。 66 如《肅松錄》在中國是鮮見的文本，藉於《域外漢籍珍本文庫》得以考察此書的使 用與流傳。見《續明史》，收入《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第 2 輯，冊 2（重慶：西南師 範大學出版社、北京：人民大學出版社，2011），頁13-14。的討論，67但與當前文化史、區域交流史研究的流行也不無關係。 借重文化史的分析方式，如夫馬進、葛兆光的研究皆打破過去將 「明朝─朝鮮」視為一段和諧美好的藩屬佳話，這是過去從《明 實 錄 》、《 朝 鮮 王 朝 實 錄 》 等 進 行 制 度 性 考 察 較 難 發 掘 之 處 。 同 時，《皇華集》的研究亦為我們發掘朝鮮主體性的聲音，以及明鮮 關係的罅隙，在在傳達中朝關係的複雜性。過去僅以清代朝鮮人 諸多懷念明朝的言論下斷語，不免失之偏頗。 《 燕 行 錄 》 研 究 偏 重 清 代 ， 這 種 不 平 衡 的 情 況 近 來 稍 有 改 變，但清代的材料更為豐富，未來尤其是清中葉為主的研究仍是 中朝關係的重心。然而，上述的研究已揭示「從清代看明代」的 問題，開展明代中朝關係的重要性仍不可忽視。就中朝關係史研 究 的 新 面 向 而 言 ， 充 實 過 往 中 朝 關 係 單 調 的 論 述 ， 呈 現 雙 方 拉 鋸、競爭的文化心態，實為一大突破。但是，從明清史的立場觀 之 ， 則 此 新 面 向 應 不 僅 止 於 中 朝 關 係 史 內 部 的 討 論 ， 而 宜 反 思 「做為明清史的中朝關係史研究」有何意義。以臺灣學界為例， 如廖肇亨使用明代《燕行錄》、《皇華集》析論的作品實不多見， 而關注朝鮮漢籍或《燕行錄》的學人如張崑將也多由「儒學史」 入手，前者從文學出發，後者則將此置於儒學史的脈絡中。68簡言 之，《燕行錄》或域外漢籍等「東方一大寶庫」，對於明清史學者 而言，尚未普遍納入研究的視界中。事實上，史學著作伴隨著新 觀點、新材料而來，史家不斷擴充資料以獲新見，《燕行錄》之於 明清史家，自是擴充視野的首選之一。500 餘種的《燕行錄》就清 代 部 分 言 之 ， 雖 然 已 有 豐 碩 的 成 果 ， 但 焦 點 仍 聚 集 在 朴 趾 源 67 例如葉泉宏著墨於「明朝─朝鮮」之間各種政治合作，張存武則從朝貢體系的角 度探討清鮮關 係，皆為中朝 關係史的重要 參考著作。見 葉泉宏，《明代前期中韓國 交 之 研 究 》（ 臺 北 ： 臺 灣 商 務 印 書 館 ， 1991 ）。 張 存 武 ，《 清 韓 宗 藩 貿 易 》（ 臺 北 ： 中央研究院近代史研究所，1978）。 68 如臺灣大學的東亞文明研究中心以及東亞儒學研究計畫，不僅發行刊物《臺灣東亞 文明研究學刊 》，更出版諸多專書，是臺 灣少數推動東 亞研究的研究 單位。關於臺 灣大學發展「 東亞儒學」，近來臺灣大學 歷史系的甘懷 真對此亦有討 論，見氏著， 〈 從 儒 學 在 東 亞 到 東 亞 儒 學 ： 東 亞 儒 學 研 究 計 畫 的 省 思 〉，《 東 亞 觀 念 史 集 刊 》， 1 （臺北，2011.12），頁381-400。
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227 -（1737-1805）、洪大容、朴齊家（1750-1815）等著名的朝鮮士人 身 上 ， 尚 有 不 少 值 得 一 讀 的 作 品 未 及 深 入 研 究 。 推 而 廣 之 ， 100 餘種的明代《燕行錄》，尤其是萬曆年間如許篈卷帙浩繁的《荷谷 朝天記》，學界尚未給予充分的關注，其中仍不乏有趣的議題值得 明清史學者進一步探討。 （二）從域外之眼思索「遺民」 華夷思想方面，孫衛國突破性的著作《大明旗號與小中華意 識》全面性地考察 1637 年以後，朝鮮的不同群體如何面對明清鼎 革的變局，安排自己的位置。孫氏的討論雖有時仍借重朝貢體系 來分析中朝交往，究其實，乃是從思想文化的面向詮釋朝鮮王朝 對清朝的心態，解決一個東亞史多年未解的難題。不過，其研究 愈深入朝鮮內部，尤其是朝鮮王朝的政治生態，則操作上亦愈趨 複雜。孫氏認為朝鮮仁祖（1623-1649 在位）對於臣子書寫清朝年號採 取不同的態度，有時容忍倚重，有時卻加以懲處，反映其矛盾的心 態。69書中所舉的幾個例子，官員們係來自於不同家族，且不同品階的 官員，如「光州牧使宋國澤、全羅兵使黃緝」、「金尚善侄金光炫、領 中樞府事李敬輿」，正如其指稱的：「政敵之間借是否用清正朔加以傾 軋」，70顯見以朝堂案例分析思明問題的侷限性。事實上，金載炫較孫 氏更早的研究已經指出，朝鮮官方與士林之間對於「尊明」與否存在 緊張性，誰先尊明以及如何尊明，毋寧是爭奪歷史解釋權的戰爭。金 氏將朝鮮官方與士林的思明行為視為一種競爭，如宋時烈及其門生在 地方興建廟宇，祭祀明朝皇帝，其實也象徵他們承繼某種文化資產。71 金載炫從政治關係出發的觀察，朝鮮仁祖對臣子書寫清朝年號的反覆 實為合情合理的判斷，而非一種矛盾的心態。 事實上，孫衛國的研究在歸類上更傾向於朝鮮史，而非中朝 69 孫衛國，《大明旗號與小中華意識─朝鮮王朝尊周思明問題研究（1637-1800）》， 頁 235。 70 孫衛國，《大明旗號與小中華意識─朝鮮王朝尊周思明問題研究（1637-1800）》， 頁 235。
71 JaHyun Kim Haboush, “Contesting Chinese Time, Nationalizing Temporal Space:
關係史或明清史。孫氏與金氏關於尊周思明不同的見解，不妨視 為從不同角度切入所導致的差異，對明清史研究來說，或許也僅 止於朝鮮史「圈內人的討論」。但是，孫氏的作品卻可能是明清史 的重要借鑑，尤其就推進明遺民研究的議題而言，朝鮮這群彷彿 生於「域外」的「遺民」不啻為一重要的參照。孫衛國、葛兆光 筆下的朝鮮使節在中國關心的事物如衣冠服制、遺民文集、場戲 幻術、學術禮儀，無一不是明遺民關注的話題。中朝關係史研究 關切的是朝鮮與中國的互動，觀察朝鮮使臣如何應對與問答，如 何看待中國和審視自我。但是，迴盪於你來我往的筆談間，朝鮮 的「他者」不論是國子監生或翰林學士，都不失為觀察一般士人 思想的重要機會。洪大容曾與一位中國儒生鄧汶軒交談，他刻意 地詢問「此中剃頭之法亦好否？」一開始鄧生還說：「自幼習以為 常，頗覺其便。」最後鄧生道出「威嚴咫尺，休為此言」一語，72 希望洪大容不再追問，這段對話所透露的心態對於明遺民或清代 統治術研究而言，皆不失為重要的參據。 既然清朝的文化不如明朝，則朝鮮使節的中國旅行，無異於 一場「緬懷明朝」的盛大演出，他們一路上身著大明衣冠，沿途 關 注 各 式 敏 感 的 文 化 物 品 ， 在 日 記 中 不 時 自 問 「 大 明 衣 冠 今 何 在？」朝鮮士人洪大容與中國儒生筆談時，還特意提起一件在朝 鮮 流 傳 的 故 事 ：「 十 年 前 關 東 一 知 縣 遇 東 使 ， 引 入 內 堂 ， 借 著 帽 帶，與其妻相對即泣，東國至今傳而悲之。」73朝鮮人的記述提醒 著我們，乾隆年間的朝鮮人仍在清中國裡尋覓明朝的蹤跡，他們 熱切地訴說明朝故事，希望喚起中國人的情緒。文化交會之間， 中國儒生或因為朝鮮士人的衣著而喚起明朝記憶，但也可能因為 遺忘而誤解為是「箕子遺制」。74不論如何，朝鮮使節熱衷於記錄 時人對服儀的反應，也自豪地表露「得保衣冠」的驕傲，正顯現 72 洪大容，《湛軒燕記》，《燕行錄全集》，冊 42，頁164-165。 73 洪大容、李德懋著，鄺健行點校，《乾淨衕筆談．清脾錄─朝鮮人著作兩種》（上 海：上海古籍出版社，2010），頁39。 74 洪大容與江西 儒生周應文交 談時，周應文 就把大明衣冠 認作「箕子遺 制」，見洪大 容，《湛軒燕記》，《燕行錄全集》，冊 42，頁33。
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 229 - 清代朝鮮人文化認同之深固，也道出清代士人對於「明朝」的陌 生。75 朝鮮人對衣冠的情感並不特別，明遺民關於衣冠的討論與堅 持一直是成為「遺民」的要素之一。76更重要的是，經由朝鮮使節 的見聞及著述，不少遺民故事得以流傳。77故此，朝鮮人特意刺探 中國士人對於明朝故事的反應，以及不經意地談論「大明衣冠」 不僅是一種「自我述說」，同時也冀望「中國人」的思漢之心。葛 兆光、夫馬進與孫衛國的研究或著眼於「朝鮮」對於明清鼎革的 「反應」，但從明清史的角度觀之，朝鮮使節在中國的記述主角明 顯是以中國人為中心的參照。一個來自乾隆中葉的例子適足以說 明此點，李 （1737-1795）的《聞見雜記》中特別提及： 清 人 冠 服 ， 渠 輩 自 視 歉 然 ， 我 人 亦 笑 之 ， … … ， 每 與 渠 輩 語 ， 問 其 衣 服 之 制 ， 則 漢 人 輒 赧 然 有 慙 色 。 問 我 人 服 色 ， 或 云 此 是 中 華 之 制 ， 非 不 知 可 喜 。 吾 輩 時 王 之 法 ， 亦 多 好 處 。 詰 其 所 以 ， 則 頭 髮 盡 剃 ， 無 梳 櫛 之 勞 ， 上 下 均 服 ， 無 名 分 之 別 ， 制 度 簡 易 ， 執 事 服 役 ， 無 所 相 礙 ， 以 此 爲 便 。 有 識 者 或 曰 ：「 此 吾 先 祖 之 所 服 ， 我 家 尚 藏 舊 衣 ， 以 時 披 玩 ， 子 服 之 華 制 ， 寧 不 歆 艶 云 。 」 而 亦 爲 之 愴 然 矣 。 然 至 於 明 時 團 領 及 華 冠 等 物 ， 皆 歸 於 戲 子 堂 ， 殆 無 舊 制 。 大 抵 元 氏 雖 入 帝 中 國 ， 天 下 猶 未 剃 髮 ， 今 則 四 海 之 內 ， 皆 是 胡 服。百年陸沉，中華文物，蕩然無餘。78 75 洪大容與兩位 翰林相會時， 注意到他們「 觀良久不去」，第一次短暫 的會面後，洪 大容將此事視為「念兩人雖屈身胡庭，喜見我輩衣冠，必有所由也。」見洪大容， 《湛軒燕記》，《燕行錄全集》，冊 42，頁15。 76 相關討論見林麗月，〈故國衣冠：鼎革易服與明清之際的遺民心態〉，《臺灣師大歷 史學報》，30（臺北，2002.6），頁39-56。 77 例 如 著 名 的 朝 鮮 士 大 夫 成 海 應 （ 1760-1839 ） 就 編 輯 《 皇 明 遺 民 傳 》， 存 明 遺 民 之 史事。《皇明遺民傳》自民初以來，作者一直沒有確論，僅屬名「佚名朝鮮人」，經 孫衛國考察，方廓清此事，見氏著，〈朝鮮《皇明遺民傳》的作者及其成書〉，《 漢 學研究》，20：1（臺北，2002.6），頁163-188。 78 成 均 館 大 學 校 大 東 文 化 研 究 院 編 ，《 燕 行 錄 選 集 》， 下 冊 （ 首 爾 ： 成 均 館 大 學 ， 1962），頁644。
時在乾隆四十二年（1777），李 的中國見聞不啻是補充明遺民研 究 的 重 要 材 料 。 部 分 清 人 對 於 身 著 「 胡 服 」 仍 顯 得 「 赧 然 有 慙 色」，儘管竭力陳述剃頭之便，號稱「上下均服，無名分之別」， 但朝鮮人在中國仍發覺有識者坦承「我家尚藏舊衣」。朝鮮使節在 清朝尋覓「明朝故事」，李 仍言「或有節義旌門，不請於朝者。 或有只稱康熙、雍正，而不稱皇上者。」79為我們從域外研究遺民 指引另一路徑。 （三）文化交流與書籍史的匯流 相較之下，關於中朝書籍傳播的研究仍處於起步階段，若干 成 果 尚 未 形 成 論 述 ， 且 多 集 中 於 琉 璃 廠 或 基 礎 性 的 介 紹 。《 燕 行 錄》保存了許多中國史料，書籍自然包括其中，藉由域外漢文文 獻探索古籍在明清中國的流傳，擴充史料做為明清史研究之資進 行個案研究，仍是未來不可忽視的發展方面。不過，中朝書籍史 相較其他東亞各國如日本、琉球、越南，更有處理書籍流動、閱 讀情形的優勢。日本學者大庭脩（1927-2002）的研究指出龐大漢 籍東傳日本，並影響了不少日本士人與領主，80南京大學范金民則 著力於清代江南書籍的輸出，81皆為吾人勾勒出漢籍東傳日本的狀 況。一個值得參考的個案是臺灣大學衣若蘭關於《讀史管見》的 研 究 ， 一 位 不 著 名 的 清 代 廣 東 女 史 李 晚 芳 （ 1692-1767）， 她 將 閱 讀《史記》的若干心得整理成《讀史管見》刊行，此書在日本流 行，甚至有「和刻本」的出現，可見海外讀者對此書充滿興趣。82 《讀史管見》在日本的流傳及和刻本的出現，揭示海外讀者對中 79 成均館大學校大東文化研究院編，《燕行錄選集》，下冊，頁666。 80 大庭脩，《江戶時代における中國文化受容の硏究》（京都：同朋舍，1984）。中譯 本見戚印平等譯，《江戶時代中國典籍流播日本之研究》（杭州：杭州大學出版社， 1998 ）。 作 者 整 理 的 「 賚 來 書 目 」 至 今 仍 極 具 參 考 價 值 ， 見 氏 著 ，《 江 戶 時 代 に お ける唐船持渡書の研究》（吹田：關西大學出版部，1967）。 81 范 金民，〈縹囊 緗帙： 清代前 期江南 書籍的 日本銷場 〉，《史林 》， 2010：1（ 上海， 2010.2），頁75-88。 82 衣若蘭，〈才女史評越扶桑：李晚芳《讀史管見》的出版與流傳〉，「第 9 屆文化交 流史暨輔大歷史學系在台 50 周年：傳承與涵化國際學術研討會」，《會議論文集二》 （臺北：輔仁大學，2013），頁1-24。
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 231 - 國書籍的接受與改編，中國文本進入他者的知識空間中。在中朝 關係史研究方面，孫衛國雖注意到中國史書東傳所造成的影響， 但文化交流與書籍史似乎仍未有緊密接軌之處。夫馬進曾提及洪 大容與中國儒生唱酬的《乾淨衕筆談》在朝鮮所造成的影響，但 除此之外就不見關於以書籍為中心的討論。83 值得注意的是，《域外漢籍珍本文庫》、《朝鮮時代書目叢刊》 84的出版為我們提供考察中國書目流傳的機會，同時《韓國文集叢 刊》、《朝鮮王朝實錄》以及《燕行錄》陸續完成數位化的工程， 也為考索漢籍流向節省時力。一個顯著的例子就是中朝之間的醫 籍交流，從《域外漢籍珍本文庫》的子部類即可知之，中國大量 的醫書流入朝鮮。燕行使在北京特別留意各種醫籍，使節團中更 有醫員負責購買藥品、醫治團員，更有趣的是，不少貢道沿路的 中國百姓、官員「攔使求醫」，如趙憲、許篈的《燕行錄》及《使 臣別單》中皆不乏自己求診或沿途百姓求醫的記載。醫療或許是 結合文化交流、《燕行錄》與書籍傳播的一個樞紐，85倘若有所謂 「東亞書籍史」，則醫療不僅是聯絡三者的中心，應該也是一個明 清史學界擅場的議題。 （四）從「明清」思考「中朝」的意義及未來 中朝關係史研究的新面向在於議題的推陳出新，但從中國史 83 李 元 淳 曾 整 理 宋 至 清 代 中 朝 圖 書 交 流 諸 多 重 要 案 例 ， 見 氏 著 ，〈 朝 中 圖 書 交 流 瞥 見 〉，《韓 國 研 究 論 叢 》， 3 （ 上 海 ， 1997）， 頁 245-272。 另 外 ， 周 振 鶴 將 1800-1915 年間的出版品 稱為「近代文 獻」，指出學界對這些材料 缺乏全面性的 整理與研究。 筆 者 認 為 16-19 世 紀 300 年 間 關 於 書 籍 的 研 究 ， 或 為 關 注 中 國 本 土 的 「 明 清 書 籍 史」，或為來往東亞各國間的「域外漢籍研究」，兩者如何對話，從「前近代文獻」 的角度定位這段期間圖書性質、流通、內容的特殊性，則是未來值得考察之處，亦 是中朝書籍史的意義。相關討論見周振鶴，〈印刷出版史上的近代文獻述略〉，收入 關西大學文化 交涉學教育研 究中心、出版 博物館等編，《印刷出版與知識環流：十 六世紀以後的東亞》（上海：上海人民出版社，2011），頁1-18。 84 張伯偉編，《朝鮮時代書目叢刊》（北京：中華書局，2004）。 85 如日本茨城大 學真柳誠對東 亞醫籍的傳播 與考訂工作， 值得注意，見 氏著，〈日本 江戶時期傳入的中國醫書及其和刻〉，《中國科技史料》，23：3（北京，2002.9）， 頁 232-254；〈 中 日 韓 越 古 醫 籍 數 據 的 比 較 研 究 〉，《 中 國 科 技 史 雜 誌 》， 31：3（ 北 京，2010.9），頁243-256。
的立場出發，「越界窺察」86的理解則為我們發現明清史的「新角 落」。從明清史探索而得的新角落有二，其一是擴充史料以補中國 史料之不足，其二則是藉由朝鮮記述作為參照，深入過去不曾討 論的面向。首先，就擴充史料而言，域外漢文文獻，尤其是《燕 行錄》提供諸多重要的記載，除上述的研究已呈現此點外，明清 史學者如范金民、人民大學王政堯皆曾以《燕行錄》中的若干材 料重現中國史的風景。87范金民利用崔溥《漂海錄》關於運河的記 載，配合沿路各地的地方志與明代制度分析，企圖「賦予崔溥及 其《漂海錄》恰當的地位」，實際上正是將《漂海錄》作為中國史 研究的材料。 其次，將中朝關係史作為文史研究的新視野。復旦大學文史 研究院成立之初確立幾個發展方向，其中之一就是「從周邊看中 國」，也就是推廣中外關係研究，因此不僅出版史料、召開會議， 甚至整理不少專著。葛兆光曾以〈預流、立場與方法─追尋文 史 研 究 的 新 視 野 〉 為 題 ， 論 述 「 從 周 邊 看 中 國 」 的 旨 趣 。 要 言 之 ，「 從 周 邊 看 中 國 」 雖 發 展 中 外 關 係 ， 但 仍 然 是 聚 焦 於 中 國 史 的 ， 這 並 非 要 重 拾 過 往 學 術 界 對 滿 、 蒙 、 回 、 藏 等 等 的 學 術 興 趣，而是重建以周邊國家為他者的新參照系統，來認識歷史意義 上的文化中國。88葛氏的論點旨在探索一個從東亞各國審視中國的 系統，藉由這些與中國同質性較高的「鄰居」，我們得以更細膩地 體察中國的特色。相較於上個世紀喜以「西方─東方」的強烈對 比 凸 顯 雙 方 的 差 異 ， 借 用 此 種 參 照 方 式 如 朝 鮮 人 對 於 中 國 的 記 述，更能體現中國文化的歷史意義。 一個典型的例子是燕行使關於中國風俗的記載，朝鮮人熟習 86 此為黃仁宇提倡從更深遠的視角審視明代史時所說，旨在將明史置於近代史的範疇 中 看 待 ， 見 氏 著 ，〈 明 代 史 和 其 他 因 素 給 我 們 的 新 認 識 〉，《 放 寬 歷 史 的 視 界 》（ 臺 北：允晨文化，1999），頁73。 87 王 政 堯 ，《 清 史 述 得 》（ 瀋 陽 ： 遼 寧 民 族 出 版 社 ， 2004 ）。 范 金 民 ，〈 朝 鮮 人 眼 中 的 中 國 運 河 風 情 ─ 以 崔 溥 《 漂 海 錄 》 為 中 心 〉，《 歷 史 地 理 》， 20 （ 上 海 ， 2004. 10），頁 21-60。此外，范金民也注意到 1818 年朝鮮人崔斗灿行經大運河的《乘槎 錄 》，見 范金民 、羅曉 翔，〈朝 鮮人 眼中的 清中期 中國風 情 ─以 崔斗 灿《乘 槎錄》 為中心〉，《史學集刊》，3（長春，2009.5），頁56-64。 88 葛 兆 光 ，〈 預 流 、 立 場 與 方 法 ─ 追 尋 文 史 研 究 的 新 視 野 〉，《 復 旦 學 報 （ 社 會 科 學 版）》，2007：2（上海，2007.4）頁1-14。
從中朝關係史看明清史研究的新面向─以《燕行錄》為中心 - 233 - 中國文化，各種禮儀一如明朝。當朝鮮使節行經貢道時，他們能 夠清楚地辨析風俗差異，如北方地區「喪禮用樂」、「男女無別」、 「崇佛重道」與朝鮮國內的不同，而此類細微的「異」並非西方 傳教士所能體察的。89究其實，深入中朝關係史研究，實是從另一 面 向 觀 察 明 清 社 會 史 的 途 徑 ， 提 供 明 清 史 尋 找 「 新 視 野 」 的 可 能。例如治中朝關係史的學者皆知朝鮮士人在明亡後為神宗皇帝 哀悼，朝鮮王室甚至於禁中建立「大報壇」以崇祀之，緬懷萬曆 帝的各種言說，即是明亡的表徵。不過，相較於明遺民屢屢述說 崇禎帝的功業，而將明之亡追溯於「神廟、世廟」之際，顯有不 同。朝鮮使節於清初頻頻刺探中國儒生是否「思明」，即是藉由各 種關於「前明君王」的話題而起，中國、朝鮮在清代各自對明朝 帝王的論述，究竟是起於清代官方統治術的影響，抑或是國情不 同導致的差異，正須從明清史的視野重新理解。 另一個有待發展的方向則是明清法制史、邊疆史。朝鮮官方 一 律 按 《 大 明 律 》90行 事 ， 即 使 成 為 清 朝 藩 屬 後 也 遵 行 不 違 。 但 是，姑不論《大明律》在明代朝鮮已沿用兩百年，入清後與朝鮮 社會的隔閡更為明顯，對於《大明律》的修改、適用性其實一直 是朝鮮士大夫關心所在。南京大學張春海考察清代朝鮮對《大明 律》的討論，他發現雖然《大明律》的效力在入清以後下降，但 隨 著 朝 鮮 官 方 尊 周 思 明 的 立 場 愈 明 確 ，《 大 明 律 》 的 地 位 也 愈 穩 固。同時，《大明律》更是朝鮮官員案上必備之書，需時時翻閱， 顯見其重要性。91此外，朝鮮與清朝比鄰而居，時常有百姓「非法 越界」，甚至是越界走私、犯罪，引起兩國關注。中國社科院的李 花子考察清朝從入關前到同治年間對於朝鮮人越境問題的處置方 法，指出清朝、朝鮮雙方雖逐步嚴加管制，但仍存在大規模的移 89 葛 兆 光，〈攬鏡 自 鑑─ 關於 朝 鮮、 日 本文 獻 中的 近 世中 國 史料 及 其他 〉，《復 旦 學 報（社會科學版）》，2008：2（上海，2008.4），頁2-9。 90 朝 鮮 重 要 的 官 修 制 書 《 經 國 大 典 》 載 ：「 用 律 ， 用 《 大 明 律 》。 」 見 《 經 國 大 典 》 （首爾：首爾大學校奎章閣，1997），頁483。 91 張 春 海 ，〈 試 論 朝 鮮 王 朝 後 期 《 大 明 律 》 之 地 位 〉，《 韓 國 學 論 文 集 》， 19 （ 廣 州 ， 2011.4），頁61-7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