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生命教育看家庭教育
鈕則誠 銘傳大學教育研究所兼任教授一、生命化家庭教育
(一) 西式教育 家庭教育是西式教育的起點，與學校教育及社會教育覆蓋人的一生，如今稱 作「終身學習」。家庭教育在臺灣早於三十多年前便有嘉義大學設立研究所專研 此道，但在對岸至今仍方興未艾，有待大力推廣，畢竟這正是關心下一代的具體 表現。本評論文章寫作的目的是將華人生命教育融入家庭教育，使之相輔相成、 相得益彰。我們可以這麼說：生命體現為個人的身心發展歷程，而家庭、學校及 社會則構成落實生路歷程的載體，自我實現盡在其中。由於家庭教育係作為受教 的起點，生命教育在融入之前，有必要對其作出考察，以瞭解何為家庭，西方的 家庭教育又在處理何種議題，之後方能確認生命教育在何處著力以作出貢獻。 一般而言，現代家庭多指由父母和子女兩代人所共組的核心家庭，若再納入 其他直系及旁系親屬則為擴大家庭。在核心家庭中，子女所面對的是原生家庭和 血親家庭，父母則營造出生殖家庭與婚姻家庭。由於家庭生活是成員緊密相連互 動的持續過程，類似自給自足的系統，與外界明顯分別，因此可以系統觀來推廣 家庭教育。系統觀認為兒童行為是由子女、父母、家庭及社會相互作用下的產物， 上樑不正下樑歪，於是父母在教養子女之前，必須先行反身而誠，通過自覺以確 認適當的教養方向和行動。自我覺察是生命教育的基本修養工夫，通過自覺以形 成自我抉擇與決斷。 (二) 家庭生活 西方國家除了落實一般性的家庭教育外，像美國更積極推廣「家庭生活教 育」，用以促進多元文化下的家庭幸福。而「生活」正是「生命」著落之處，因 此家庭生活適可作為生命教育的課題；像臺灣生命課設有「性愛與婚姻倫理」一 科，就對生兒育女之前的愛情與婚姻生活多所著墨。有句話說「人倫肇端於夫 婦」，道盡生命的意義終不脫傳宗接代；但是作為夫妻和子女的真諦，東西方可 謂大異其趣。西方人於基督宗教《聖經》內便規範一夫一妻制，也少有重男輕女 的問題；相形之下，中國直到帝制結束後才真正走向西化，但將出嫁女兒視為外 人的心態至今依然存在。在這種情況下，華人家庭生活的改善必須通過本土化教 育方能見效。像本世紀初的教育改革將傳統德育擴充為現代生命教育便是一例。其實無論是家庭教育或生命教育，都必須正視與重視自古以來深入人心的 「男大當婚，女大當嫁；不孝有三，無後為大」的觀念迷思。這是指「結婚生子」 乃人生圓滿唯一途徑，但時至今日，在西方後現代思潮的衝擊下，「結婚不生、 不婚不生、非婚生子」都足以構成人生選項。臺灣前一陣還為同性成家議題舉辦 公民投票，足見人心不古。相形之下，中國大陸目前正在積極提倡「社會主義核 心價值觀」，或能維繫保守民風於不墜；然而若要社會永續發展，除力行法治之 外，與時俱進的生命教育亦不可或缺。生命教育的特色在於情意成分多於認知， 尤其對於小學生及國中生均施以體驗教學，更反映出它的潛移默化教育精神。 (三) 關懷倫理 哲學中的倫理學在上世紀八零年代出現重大突破，相對於源遠流長的理性思 辨「正義倫理」之不足，訴諸情意的「關懷倫理」遂應運而生。在問世以前，沒 有人會想到倫理道德的價值判斷，竟然具有性別差異。關懷倫理學於兩年之內由 兩位美國女性學者不約而同醞釀生成，1982 年東岸哈佛大學教育心理學家吉利 根出版《不同的聲音》振聾啟聵，1984 年西岸史丹福大學教育哲學家諾丁斯出 版《關懷倫理》讓新穎觀點浮上檯面。諾丁斯後來另著有《教育哲學》一書，以 哲學史加上哲學概論的雙重途徑，重新建構教育哲學論述，令人耳目一新。我曾 受其啟發而撰成一部標幟「華人應用哲學取向」的教育哲學論著，而教育哲學正 是應用哲學的重要組成部分。 將生命教育理念融入家庭教育實務之中，主要還是為了促進家庭功能的有效 維繫與運作。西方人認為家庭是個人的避風港，中國人則常說「家和萬事興」， 足見家庭對個體的成長發展起到了關鍵作用。但是家和與否肯定有文化差異，西 方人不講究孝道，親子關係仍能維持相互尊重；華人百行孝為先，卻容易形成順 從大於敬愛的單向關係。走進新世紀後現代，我們的家庭教育一來要避免全盤西 化，二來也不能以不變應萬變，而是學會與時俱進、推陳出新、止於至善。具體 作法便是將關懷倫理的貼心旨趣例如親切對話，導入傳統倫常之中以積極改善親 子相處，把西方的後現代精神跟華人「儒道融通」後的新孝道進一步揉合，從而 突破創新。 (四) 華人倫常 關懷倫理無疑是後現代產物，後現代思潮在西方被視作「晚近資本主義的文
理包括德性論、義務論、效益論三者，跨度長達兩千多年，發展出一些抽象的倫 理道德原則規範，要求人人遵循，是為「異中求同」。相形之下，華人倫常主要 是通過儒家「五倫」來建立相互關聯，可謂「同中存異」。 洋人「依原則行事」的作法通稱為「原則主義」，而華人「看情況而定」的 考量則視作「脈絡主義」；前者受到基督宗教戒律影響，後者則圍繞儒家教誨運 作。「五倫」係指「君臣、父子、夫婦、兄弟、朋友」，自古以來便左右人們的應 對進退。儒家的道德規範對維繫社會穩定大有助益，因此受到歷代帝王的青睞， 漢武帝以降甚至「獨尊儒術」。五倫之中的父子、夫婦、兄弟倫常跟家庭有關， 而以孝道作為鞏固陽剛父系社會的基石。這些倫常不是不好，而是不足；走進新 世紀後現代，價值多元化的要求此起彼落，儒家教誨面臨社會變遷，有必要作出 調整，向道家求援便是復古兼創新的作法。
二、生命化親職教育
(一) 親子關係 通過生命教育的考察，我希望對家庭教育提出建言；本著教育哲學進路，我 嘗試採用關懷倫理所反映的後現代精神，向家長推薦「儒道融通」之道，以利家 庭幸福和諧永續發展。「儒道融通」最有意義的例證，可見於北京師範大學 2011 年出版的《莊子道德教育減法思想研究》一書；這部教育論著開宗明義便提出了 「莊子針對儒家的道德加法提出做減法的主張」，值得我們深思熟慮。簡單地說， 加法式教育就是用禮樂教化去激發擴充人心之中的仁義禮智信、溫良恭儉讓等道 德感，令其發揚光大。問題是這種把自己所肯定的倫理價值施教於人，不見得會 得著認同，司馬遷在《史記》中便據此抑儒揚道。 在莊子看來，儒家道德教化實難以擺脫強迫順從的意味，其功能令人懷疑； 替代的作法乃是求人不如求己，反身而誠，無向外馳求之誤。平心而論，道家這 種無為而治的教育方法，只能用於成人；學生已難以奏效，更不用提孩童。但是 家庭教育中的親職教育正是成人教育，將減法德育用在家長身上，使之產生自覺 反思，就會自然地令子女受益。以親子關係的改善為例，一般父母是通過教訓去 讓子女改過遷善，立意雖好卻可能效果不彰，因為子女自有其個性也會反抗，遂 形成彼此間的張力。真正的改善必須要求父母設身處地，反璞歸真，回憶自己的 孩提時代，盡量發揮同理心去為孩子設想，此即減法之作用。(二) 兒童教養 不過話說回來，兒童教養終究不能完全無為而治，否則就成為放縱，反而斲 喪了孩子的生機。因此家庭教育的適當作法，還是得回到前面提及的關懷倫理， 再加上儒道融通；用華人教育哲學的表述，即是「後科學人文自然主義」。如今 各種教育的理念與實踐早已從哲學向科學靠攏，大陸高校多設有「教育科學學 院」，儼然科技掛帥。不過學校教育或可多採行科技工具輔助教學，家庭教育卻 不宜此道，畢竟兒童教養仍當以情意為重，關懷倫理於此遂有其用武之地。「關 懷」意指「關心、照顧」，如今已成護理專業的核心價值，與醫療的「診斷、治 療」相輔相成。而西方護理的源頭，正是對子女和家人無微不至的照應。 由關懷倫理所反映的後現代精神，足以將科技的認知取向部分轉化為人文的 情意取向，此即「後科學人文主義」的蘊義，屬於西方另類思想的應用。至於「人 文自然主義」的本土化，無疑正指向儒道融通下的活學活用；像胡適及傅偉勳等 學者，就以人文主義及自然主義來標幟儒家與道家思想。將後科學人文自然主義 的華人教育哲學實踐於兒童教養上，相信能夠執中道而行，無過與不及。首先以 關懷倫理的陰性氣質培養同理心，讓為人父母者能喚回自身幼時記憶，將之投射 於兒女身上，用以設身處地展開教養。教養過程當以儒道融通為主軸，但其核心 乃是道家減法無為，而非儒家加法有為；無為無不為，生命交融於為而不有。 (三) 雙親職能 「親職教育」之說屬於舶來品，在大陸譯為「家長教育」，係將為人父母的 身分，當作家庭生活一項重要職能；其並非與生俱來，必須不斷學習方能與時俱 進。親職又可分為父職和母職，對幼兒教養而言，一般印象是母職重於父職，此 一判斷大致不差。因為從「關懷」視角看，西方護理照顧以及其前身的子女養育 及家人關照，均歸於母性的延伸；這點在自古以來即以父系家庭為主的華人社 會，同樣符合「男主外、女主內」的刻板印象。親職教育乃是相對於子女成長發 展而言，現今有些夫婦選擇當無後的「頂客族」，就無所謂親職問題。而西方所 實施的親職教育課程，大多源自各種輔導諮商理論。 將生命教育融入家庭教育不失良法美意，若期待能夠學以致用，必須瞭解它 不必然會立竿見影，卻很可能產生潛移默化的效果。由於教育已經屬於各級學校 的基本功能，本評論文章所強調並彰顯的乃是「生命學問」；依新儒家學者牟宗
回到儒家重新出發。重拾傳統必須不忘與時俱進，目前教育政策中的生命教育提 出一系列核心素養，正是「帶得走」的生命學問。 (四) 與時俱進 傳統儒家思想被「至聖先師」發揚光大，至今幾乎已完全內化於所有華人生 命之中；如結婚等終身大事，就不能像西方人僅視為兩個人的事，而必須落實為 兩家人的事。無可置疑的是，儒家思想在中土甚至整個東亞地區，至今仍存有不 可忽視的影響力，其地位就類似基督宗教在西方世界的重要性。不過時代與社會 終究是在不斷與時俱進和推陳出新，生活在二十一世紀華人社會的我們，兩岸四 地不約而同持續受到西風東漸的衝擊，即使是有著堅定中心思想與核心價值的大 陸，也不可避免地在維持改革開放的情況下，努力通過「復興中國夢」而有為有 守，以免過度西化而喪失主體性。 若要維繫個體與群體的主體性，儒家所提倡的「八目」，正是自我貞定的起 點和依據。「八目」即眾所周知的「格、致、誠、正、修、齊、治、平」八項德 目，其新解可以從「修身」做起，此乃通過前四目以自我貞定，再向前次第發展 「齊家、治國」的理想。問題是「八目」標竿已有兩千年以上歷史，必須與時俱 進方能永續發展。對此我主張在「齊家」與「治國」之間納入「合群」，以示通 過參與社區而服務社會。至於「治國、平天下」的實踐，於今不外善盡公民責任， 同時不斷關注全球脈動。親職教育之所以討論此等高度，是因為華人的自我實現 包括獨善與兼濟兩方面，親職教育既是成人社會教育的一環，理當「取法乎上， 得之其中」。家庭幸福與社會和諧必須相輔相成，方能真正「家和萬事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