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遊、閱讀與實驗觀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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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遊、閱讀與實驗觀察：孟德斯鳩

氣候論的構思及其時代意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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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彥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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摘要

本研究以孟德斯鳩為例，試圖探討啟蒙運動時期西方學者普遍相信「自然環境影響人體」的看法及其可能的學術資源。研究結果顯示，孟德斯鳩的知識來源相當複雜：他除了閱讀當時旅遊者所撰寫的遊記以及一些古代作家的作品之外，他自己還親自旅遊歐陸，進行個人實地觀察，並與他人交換意見。而他所閱讀的古代作品可能包括：希波克拉提斯的〈論空氣、水與地點〉、蓋倫的《論食物的性質》、呂克萊斯的《論自然》。藉由孟德斯鳩的個案研究，我們更能瞭解：當啟蒙哲士構思自然科學知識時，古典學術傳統仍然扮演相當重要的角色。關鍵詞：啟蒙運動、孟德斯鳩、氣候、科學知識、古典文學 *_{本論文係國科會專題研究計畫（編號 NSC 98－2410－H－003－088）的研究成} 果。研究期間，承蒙國科會補助出國收集資料之經費，謹此致謝。論文初稿完成之後，曾於2010年12月4日宣讀於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主辦之「社會與文化：世界史研究與教學學術研討會」；在此特別感謝論文評論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李尚仁先生對本文詳盡的補充和批評，提醒本人許多未曾注意到的盲點以及未來可以繼續探討的方向。此外，兩位匿名審查人提出寶貴建議，更使本文疏漏之處得以降到最低，在此亦深致謝忱。 **_{國立臺灣師範大學歷史學系助理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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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前言

在《法意》（ 1748 ）一書中，孟德斯鳩（ Charles-Louis de Secondat, baron de La Brède et de Montesquieu, 1689-1755）描述不同民族所擁有的不同統治方式、法律、宗教、風俗習慣，以及他們居住地區的特有氣候狀態，他認為這些不同的因子會形塑各個

民族的「一般精神」（un esprit général）1。但是，在上述因子中，

他卻又特別指出氣候的重要性：「氣候的力量在所有的力量中排名第一」。2或許我們可以更精確的說，孟德斯鳩這裡所謂的氣候，應該是指溫度的高低。於是，人們針對不同氣候的不同需求而形成不同的生活方式，再由這些迥異的生活方式形成不同種類的法律3。炎熱地區居民性格軟弱，易處在奴隸的狀態；寒冷地區居民勇敢，而得以保有自由的地位4。一夫一妻制較適合溫帶區域廣大的歐洲，所以天主基督教在歐洲容易發展，而一夫多妻制較適合亞洲氣候，因此回教在這裡擴展迅速5；他的結論是：「從人類的角度來看，劃分天主基督教與回教界限的似乎是氣候。」6這就是孟德斯鳩《法意》中著名的氣候論。《法意》一書中最特別的地方，可能是在該書〈14 卷‧第二章〉之中，孟德斯鳩以受到氣候冷熱影響的人體生理變化，來解釋熱帶與寒帶居民在精神性格面向的不同，而「纖維」（fibres）在人體生理變化中扮演重要的角色：

1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IX.4’, in Oeuvres Complètes,}

présentation et notes de Daniel Oster, Paris : Editions du Seuil, 1964, p.641A. Collection L’Intégrale. 本文使用的孟德斯鳩《全集》若無特別註明，皆採用 Daniel Oster 所編的版本，以下將不再重複註出。該版本為了節省篇幅，在同一頁中印有兩大列的孟

德斯鳩文字；在本篇論文中，以 A 代表左列文字，以 B 代表右列文字，方便讀者

查找、核對法文原文。

2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IX.14’ , in Oeuvres Complètes, p.644A.} 3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IX.4’ , in Oeuvres Complètes, p.641B.} 4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VII.2’ , in Oeuvres Complètes, p.630A.} 5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VI.2’ , in Oeuvres Complètes, p.625B.} 6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XIV.26’, in Oeuvres Complè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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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冷的空氣緊縮我們身體表面纖維（fibres）的末梢，增大纖維的彈性（ressort），幫助末梢血液回流心臟；寒冷空氣降低這些纖維的長度，而長度的縮短同樣增大纖維的力量。相反地，炎熱的空氣鬆弛纖維的末梢，使之變長，而這會降低纖維的力量及彈性。因此，人們在寒冷空氣中有較大的活力：心臟的跳動以及纖維末梢的反應運作較好，體液處於較好的均衡[狀態]，血液更確切的流向心臟，相對之下，心臟有了較強大的力量。這個[較強大的力量]必然產生一些結果：例如，自信較強，也就是說較有勇氣；自視較高，也就是說復仇的慾望較少；較固執己見，也就是說比較坦率，城府不深，少耍心機。最後，這必然形成相當不同的特點：使一個人置身於密閉的炎熱地方，因為我前面已經說過的理由，此人的心臟將非常虛弱。如果在此環境下，我們建議他做一件大膽的事，我想我們會發現這人非常不願意做；此時的衰弱使他的靈魂處在沮喪無勇[的狀態]；他害怕所有的事，因為他感到他什麼都不能做。炎熱地區的民族像老人一樣膽怯退縮，而寒冷地區的民族則像年輕人一樣勇敢進取。…7 除了溫度高低影響人體生理機制運作之外，人類所攝取的食物性質也會影響「纖維」、「神經液」（suc nerveux）的養分吸收8。做了這些一般性的說明之後，孟德斯鳩更進一步解釋人體神經的運作如何影響感官作用、腦部認知行為：神經深入皮膚組織，氣候炎熱則神經鬆弛而張開，感覺敏銳且強烈；氣候寒冷則神經收縮，感覺遲鈍9。而且這些生理學的知識主要來自於《法意》的作者所親自操刀的解剖學實驗：

7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IV.2’ , in Oeuvres Complètes,}

pp .613A-613B. [ ]中的文字為筆者所加，目的在順文氣，以下同。

8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IV.2’ ,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613B.} 9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IV.2’ , in Oeuvres Complèt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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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曾經觀察羊舌的外部組織。用純肉眼觀察，[這舌頭上]佈滿乳頭狀凸起物（mamelons）、細小汗毛或某種絨毛；在乳頭狀凸起物之間是一些金字塔狀的[角錐型物體]，其末端類似小畫筆[的一小撮筆毛]。這些金字塔狀的[角錐型物體] 非常可能是味覺的主要器官。我把這個羊舌的一半冷凍起來，用肉眼來看，我發現：乳頭狀凸起物大大收縮，有好幾排乳頭狀凸起物[甚至]縮進它們的膜套（gaîne）中。我用顯微鏡研究[羊舌外部組織]，我再也看不到金字塔狀的[角錐型物體]。隨著羊舌的解凍，肉眼就可以看到乳頭狀凸起物重新隆起；以顯微鏡看，小顆粒凸起物（les petites houpes）也再一次出現。

這個觀察證實我先前所說的：在寒冷國家中，神經的顆粒凸起物（les houpes nerveuses）張開較不完全，而且緊縮在它們的膜套中，對外界物體的作用感覺不到，所以感覺是較不敏銳的。10 透過這個實驗觀察，孟德斯鳩認為他有關熱帶與寒帶居民在精神性格上的差異可以得到證實。這點至少顯示，《法意》一書的知識來源相當複雜，而且作者本身的興趣非常廣泛：他不只大量閱讀法政類的書籍，甚至也有自然科學研究的知識背景與實驗精神。以往學者大多從政治思想的角度來研究《法意》一書11，並且特別強調孟德斯鳩主張氣候的絕對主宰力量造成不同地區的政治與文化特徵，而人類只能被動接受外在環境所設下的限制。柯靈烏（Robin George Collingwood, 1889-1943）對《法意》的批評相當具有代表性：「制度顯得不是人類理性發展過程中的自由發明，

10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IV.2’ ,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614A.} 11_{Leonard Krieger, Kings and Philosophers, 1689-1789, New York and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1970, p. 189, p. 201. Isser Woloch, Eighteenth-Century Europe:

Tradition and Progress, 1715-1789, New York and London: W. W. Norton & Company,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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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是自然因素的必然結果。」12針對柯靈烏的評論，英國史家漢普森（Norman Hampson, 1922-）已經敏銳指出：在《法意》一書中，氣候只是影響人類社會的眾多因素之一，如果僅以「地理決定論」（geographical determinism）來概括孟德斯鳩整部作品的主旨並不恰當13。可惜的是，漢普森並沒有更進一步挖掘孟德斯鳩個人的知識成長過程，也沒有注意到《法意》的氣候論其實有更大的知識背景。哈里森（Mark Harrison, 1964-）非常深刻指出孟德斯鳩氣候論具有傳統淵源：文藝復興時代以降，西歐學者探討疾病議題時，經常援引古希臘學者希波克拉提斯（Hippocrates, c.460-c.377 B.C.）的作品，強調疾病的出現與居住環境密切相關14 。哈里森的意見太過簡短，只有幾行文字，並未多做發揮，但是至少提醒我們：孟德斯鳩的知識來源可能包括當時學界普遍流行的醫學觀念。過去學者對於孟德斯鳩的自然研究著墨不多，甚至對《法意》中所展現的生命科學研究面向感覺相當突兀。多倫多大學潘格教授（Thomas L. Pangle）曾經這樣評論孟德斯鳩觀察羊舌外部組織的實驗興趣： …就我們所知，在政治哲學的著作中，嚴謹的理論性結論是來自於羊舌實驗，《法意》是唯一的一部。在這裏，我們看到啟蒙運動科學研究所引起的某種超出常軌的怪異熱忱（the aberrant enthusiasm）。…15

但是，孟德斯鳩現存的早期著作中，有許多涉及自然科學研究的

論文，例如：〈論回音的原因〉（ 1718）、16〈論腎臟腺的用途〉

12_{R. G. Collingwood, The Idea of History (1946), A Galaxy Book, 1956, p. 79.} 13_{Norman Hampson, The Enlightenment, Penguin Books, 1968, pp. 237-239.}

14_{Mark Harrison, Disease and the Modern World: 1500 to the Present Day, Polity, 2004, p.}

55.

15_{Thomas L. Pangle, Montesquieu’s Philosophy of Liberalism}_：_{A Commentary on the Spirit}

of the Laws, Chicago and London : the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1973, p.167.

16_{Montesquieu, ‘Discours sur la cause de l’écho’ (1718.5.1), in Oeuvres Complètes, vol.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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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18）、17〈古今地球的自然研究計劃書〉（1719）、18〈論物體重力的原因〉（1720）、19〈論物體透明的原因〉（1720）、20〈關於自然研究的一些觀察〉（1721）。21這些篇幅不長的文章，有四篇主旨在介紹 1718 年與 1720 年波爾多科學院（ l’Académie des Sciences de Bordeaux）有獎論文參賽者的各個論點，推測極可能是孟德斯鳩獲選為 1718 年的波爾多科學院「院長」（directeur）之後，必須負責說明年度有獎論文審查情形所做的綜合摘要。22至於孟德斯鳩計劃撰寫的地球研究，其主題涉及地表山川、湖泊、海洋的成因，也包括人類對地表的改造，但是這個研究計畫從未完成。23最值得我們注意的是〈關於自然研究的一些觀察〉此文：文章一開始，孟德斯鳩就提到運用顯微鏡觀察昆蟲，接著敘述他在 1718 年到 1721 年間所進行的各種植物觀察與青蛙解剖實驗。從這些早年文章來看，雖然有一部份並不是孟德斯鳩自己所進行的物理學、天文學、生命科學的研究，而是綜論其他學人的相關研究成果，但是我們至少不能否認：年輕的孟德斯鳩對於當時的自然科學發展相當有興趣，也曾經做過動植物的觀察實驗，這與他日後以顯微鏡觀察羊舌外部組織的研究精神不謀而合，並不「怪異」。從這個脈絡來看，《法意》一書還有值得探索的空間。本研究將從《法意》一書中氣候影響人體生理與精神層面的看法為主要線索，透過孟德斯鳩一直保持的對於自然科學的興 Bibilothèque de la Pléiade.

17_{Montesquieu, ‘Discours sur l’usage des glandes rénales’ (1718.8.25), in Oeuvres}

Complètes, vol. 1, texte présenté et annoté par Roger Caillois, pp.15-20.

18_{Montesquieu, ‘Projet d’une histoire physique de la terre ancienne et moderne’ (1719), in}

Oeuvres Complètes, vol. 1, texte présenté et annoté par Roger Caillois, pp.21-22.

19_{Montesquieu, ‘Discours sur la cause de la pesanteur des corps’ (1720.5.1), in Oeuvres}

20_{Montesquieu, ‘Discours sur la cause de la transparence des corps’ (1720.8.25), in Oeuvres}

21_{Montesquieu, ‘Observations sur l’histoire naturelle’ (1721.11.20), in Oeuvres Complètes,}

vol. 1, texte présenté et annoté par Roger Caillois, pp.29-43.

22_{Robert Shackleton, Montesquieu: A Critical Biography, Oxford University Press,1961,}

p.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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趣，試圖勾勒他的「纖維」（fibres）觀念的構思過程。研究中所使用的材料，除了孟德斯鳩在十八世紀時已經發表的一些著作之外，還特別參考十九世紀末陸續出版的孟氏歐洲旅遊日記，24以及遲至二十世紀才面世的兩種讀書筆記25，希望還原孟氏氣候論的當代知識背景與傳統淵源。

二、孟德斯鳩氣候論的開端：《波斯書簡》（1721）

在早年的書信體小說《波斯書簡》中，孟德斯鳩已經在一些段落中提到：人體生理、心理機能密切相關。他以飲酒使人失去理性為例，說明人的精神狀態與生理狀態無法分割26，接著他下結論：與身體結合在一起的靈魂是被前者所主宰。如果血液流動太慢，如果「動物精神」（les esprits）不純淨且數量不足，我們就會陷入消沉與憂鬱[的狀態]之中。但是如果我們喝下能夠改變體質的飲料，我們的靈魂就能夠重新接受使它[譯注：指靈魂]喜歡的印象，而且感覺到一個秘密的喜悅 ─以某種方式來說，看到它的機器重新運作且重拾生命[的喜悅]。27 如果人可以透過飲食的方式改變生理體質，進而促成精神狀態的 24_{孟德斯鳩的歐洲旅遊日記於於1894年至1896年間由 Henri Barckhausen 整理出版。現} 存文稿主要包括義大利、日耳曼、荷蘭三部份，參：Daniel Oster 的出版說明，收

於Montesquieu, Oeuvres Complètes, p.214A. 至於孟德斯鳩的英格蘭旅遊日記則於十

九世紀初被孟氏後裔所焚毀，參：Robert Shackleton, Montesquieu, pp.117-118.

25_{第一種讀書筆記題名為《隨想錄》（Mes Pensées），由 Henri Barckhausen 於1899}

年至1901年陸續出版。原稿共分三冊：第一冊的撰寫始於1720年，中斷於孟氏旅遊歐洲（1728-31）期間，返回法國之後重拾寫作，直到1734年；第二冊撰寫期間介於1734年與1754年之間，第三冊則始於1754年一直到孟氏死亡為止（Daniel Oster

的出版說明，收於Montesquieu, Oeuvres Complètes, pp.853A-853B.）。第二種讀書

筆記題名為《零玉碎金集》（Spicilège），由 André Masson 於1944年整理出版

（Daniel Oster 的出版說明，收於 Montesquieu, Oeuvres Complètes,

pp.379A-379B.）。

26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33’, édition établie et présentée par Jean}

Starobinski, Paris: Gallimard, 1973, p.107. Collection Fol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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改進，這證明人的精神傾向有賴於生理狀況。孟德斯鳩甚至大膽想像：造成人的思想、宗教態度變化的原因，不是其它因素，正是生理狀態的變化： …我有半年[的時間]相信靈魂不死。我的看法絕對依賴於身體的特質：根據我所擁有「動物精神」（esprits animaux）的多寡，根據我胃部消化的好壞，根據我所呼吸空氣的純雜，根據我所吃肉類的輕重，[來決定]我是[主張命定論的] 史賓諾沙主義者，[還是反對三位一體的]索西尼主義者， [還是﹞天主教徒、不信教者或虔誠者。28 在這個段落中，孟德斯鳩強調空氣品質的不同、食物的差異都可能造成生理體質的變化，而且體質的變化會決定其宗教信仰的派別。這兩段文字都在陳述一個相同的看法：當人的生理起變化，精神心理也會產生相對應的變化。表面上，這些文字似乎只是文人小說家的荒謬想像，卻已經打開了「外在環境影響人體身心狀態」的可能性。《波斯書簡》〈第 137 信〉中，只有一小段文字涉及氣候與人類精神思想狀態的關係：孟德斯鳩認為，較炎熱的氣候可能提升東方民族想像力。29而在〈第 118 信〉中，他明顯談到氣候與人體生理關係的主題：特別的是，每一年得到這麼多新居民的這個美洲，她本身 [卻]是荒無人煙的[地方]，而且並沒有從[人口]持續流失的非洲獲得好處。這些被人們運到另一個氣候中的奴隸，在美洲數以千計的死去：礦坑的工作…、從礦坑中散發出不潔惡劣的空氣、水銀的持續使用，這一切都不停摧毀本地土著與外來黑奴。30

28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75’, édition de Jean Starobinski, p.190.} 29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137’, édition de Jean Starobinski, p.304.} 30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118’, édition de Jean Starobinski, p.26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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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經過殖民母國有計畫的補充當地人口，美洲殖民地仍然是人口稀少，毫無起色，我們就不難理解孟德斯鳩反對海外殖民的態度：在〈第 121 信〉中，他指出殖民地的存在不是一件好事，因為殖民地的人口並不會隨著母國持續不斷的挹注而增加，反而會連累母國，使母國人口流失而國力逐漸下滑。31所以，他的建議是：「人們應該留在他們現在所在的地方：有些疾病來自於人們從好空氣換成壞空氣；其它一些疾病，就純粹只是來自人們換了空氣這件事而已。」32 當然，孟德斯鳩在《波斯書簡》〈第 113 信〉中曾經強調：造成人口減少的原因不只有自然因素，也有精神層面的因子，33例如：宗教（新教牧師可以結婚生子，天主教教士則要守貞）、34政府統治形式（寬和的政治制度有助人口增加）35也要加以考慮。但是，從造成人口減少的自然因素角度來看：黑奴從熟悉的非洲氣候移居到陌生的美洲氣候之後，會因為美洲當地空氣所包含的特殊物質而罹病死亡，這個例子等於告訴讀者：外在氣候條件與人體有密切關係，空氣看似潔淨透明，但是其中卻暗藏了許多肉眼無法察覺的微小物質，可能危害人體正常的身心運作。在《波斯書簡》中，孟德斯鳩只一般性的談外在氣候條件、空氣品質對人體可能產生負面作用，卻完全沒有提到「纖維」的角色。孟德斯鳩一生從來沒有去過波斯。他在撰寫《波斯書簡》之前做了相當多的準備工作，尤其是閱讀許多當時描寫東方的旅遊作品36，從這些資料來構思這個他從未親眼見過的東方國度。孟德

31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121’, édition de Jean Starobinski, p.271.} 32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121’, édition de Jean Starobinski, p.271.}

值得注意的是，本段引文接下來的一大段文字內容談到：「空氣中充滿每個地區的土壤粒子（particules），所以對人類體質有重要影響」，但是這並不是1721年版的

文字，而是1754 年再版時所加上去的段落。參 Jean Starobinski 的註解：

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édition de Jean Starobinski, p.444, note 1.

33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113’, édition de Jean Starobinski, p.258.} 34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117’, édition de Jean Starobinski, p.266.} 35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122’, édition de Jean Starobinski, p.275.}

36_{法國學者 Paul Vernière 在注釋《波斯書簡》時，曾經針對孟德斯鳩的東方知識由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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斯鳩在《波斯書簡》寫作過程中，大量運用法國商人沙旦（Jean Chardin, 1643-1713）在《波斯遊記》（1686）（Voyage en Perse）

中所提供的大量資訊，例如：波斯女性、37看守女性閨閣的波斯宦官、38嘉隆（Jaron）山39的敘述文字中，都可以找出改寫沙旦文字的影子。而且，孟德斯鳩在《波斯書簡》中曾經很戲謔地提到：許多巴黎學者只相信塔爾維涅（ Jean-Baptiste Tavernier, 1605-1689）與沙旦兩位先生的著作，反而根本不信真正波斯人告訴他們的事情：40從這段文字，我們至少可以推測，沙旦遊記在十八世紀初期巴黎學界相當風行。甚至，在《法意》一書的撰寫過程中，孟德斯鳩仍然使用他所熟悉的沙旦《波斯遊記》來談論波斯的風俗習慣。41在他自己題名為《隨想錄》的私人讀書筆記的小註中，孟德斯鳩透露他曾經做過沙旦《波斯遊記》的摘要。42這些跡象都顯示：孟德斯鳩對於沙旦作品的內容相當熟悉，在構思、撰寫《波斯書簡》與《法意》的過程中佔有重要地位；因此，如果我們想要瞭解孟德斯鳩氣候論的淵源，沙旦的《波斯遊記》可能 édition de Paul Vernière, Paris: Garnier Frères, 1975, pp.I-XLII.特別是 pp. XVII-XXVIII.最近，巴黎高等師範研究院 Catherine Volpilhac-Auger 教授以 Paul Vernière 的注釋本為基礎，增補了一些最新研究成果，參：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édition de Paul Vernière, mise à jour par Catherine Volpilhac-Auger, Paris:Librairie Générale Française, 2006. Collection Bibliothèque Classique.

37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7’, édition de Paul Vernière, p.19, note 2,}

note 3. Paul Vernière 特別指出：孟德斯鳩在他自己所附加上的注釋3的文字中，直接抄用沙旦遊記中的文字。

38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9’, édition de Paul Vernière, p.23, note 1.} 39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97’, édition de Paul Vernière, p.200, note}

1.

40_{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72’, édition de Jean Starobinski, p.86.至}

於《波斯書簡》中使用塔爾維涅作品的例子，可參：Montesquieu, Lettres Persannes (1721), ‘Lettre 6’, édition de Paul Vernière, pp. 17-18, note 2.

41_{例如，孟德斯鳩說明「波斯君王一旦定某人罪之後，就不得要求赦免」時，他所引}

用的文獻正是沙旦的《波斯遊記》（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III.10’, in Oeuvres Complètes, p.539B, note 50.）。此外，當孟德斯鳩在《法意》中敘 述「印度人天生沒有勇氣」時，他所參考的資料正是塔爾維涅的遊記（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1748), ‘Livre XIV.3’, in Oeuvres Complètes, p.614B, note 5.）。

42_{Montesquieu, ‘Mes Pensées. 1461’, in Oeuvres Complètes, présentation et notes de Daniel}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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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重要的研究線索。接下來，我們可以探討的是：除了波斯地區的風俗習慣的描述之外，孟德斯鳩在《波斯書簡》這部書信體的小說中關於氣候與人體的看法，是否也和沙旦的《波斯遊記》有關？

三、沙旦《波斯遊記》中的氣候論

在《波斯遊記》中，沙旦除了敘述旅遊經過地區所觀察到的當地人一般風俗、宗教以及政治狀況之外，他還描寫各地氣候的特點。而且他還指出：外國人一旦進入不熟悉的氣候環境，就很可能引發疾病。例如，沙旦在敘述克羅奇德（Colchide）地區43時寫道：在夏天，被太陽酷熱所蒸發的土地溼氣污染空氣，有時引起鼠疫（la peste），而且經常[造成]疾病（des maladies）。對外國人來說，這種空氣難以忍受。它首先會使他們暴瘦，接著在一年以內會造成黃疸、[體質]乾燥且衰弱。[和外國人相較之下]，當地土著在活著的時候較少受到荼毒，但是很少活過六十歲。44 如果外國旅遊者一接觸陌生氣候區的空氣內含物質，就可能造成生理機能的負面反應，那麼長期下來，遷居遙遠異國氣候的外國人就可能面臨死亡的威脅，「有如異國植物一樣，一個接著一個死去」。45旅遊者面臨異地短期水土不服的情形，沙旦自己也曾親身經歷：當他抵達伊斯巴汗時（Ispahan）生病發燒，最後他服用當 43_{大約位於今天土耳其北部及喬治亞共和國。}

44_{Jean Chardin, Journal du Voyage du Chevalier Chardin en Perse & aux Indes Orientales,}

Par la Mer & Par la Colchide, première partie qui contien le voyage de Paris à Ispahan,

Londres :Moses Pitt, 1686, p.72.

45_{Jean Chardin, Sir John Chardin’s Travels in Persia, vol. 2, adorned and illustrated by}

Edm Lloyd, London: sold by J. Smith, 1720, p. 11. 由於法國國家圖書館館藏沙旦《波斯遊記》十冊本（索書號：Z BARRES-17469到17478）破損不堪使用，無法提供外界閱覽，筆者只能以十八世紀的英文譯本補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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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特有的藥物而痊癒。46此外，沙旦在他的遊記中也考察波斯人口缺乏的原因：波斯獨裁君主政體為維持其統治，強迫一部分波斯人移居外國，造成人口減少；而當地男女發育早熟，男性過早享受魚水之歡，而女性則是太早生育，導致三十歲之後男女兩性都體弱衰老，生育率大降；許多波斯女性害怕懷孕期間對男性的吸引力大減，而自願流產。47這使我們知道：除了氣候炎熱產生生理早熟之外，政府的統治形式（獨裁政體）、女性愛美的心理因素也可能造成影響人口成長的趨勢。沙旦的看法與孟德斯鳩在《波斯書簡》中的主張（除了自然因素之外，精神因素也可能造成人口減少），有高度類似。氣候不只影響人體的生理層面。沙旦也觀察到：當地氣候造成當地居民特有的風俗習慣。例如，土耳其人吃三餐，但是波斯人只吃兩餐，主要原因在於波斯地區氣候較熱且乾燥，使得波斯居民身體較無感覺，吃得較少；48因此，沙旦認為：東方人在飲食上比歐洲人節制，並不能歸因於東方人「德行」（virtue）較為高尚，「實際上，其原因只是來自氣候的性質。」49外在氣候條件影響人類精神層面的現象，沙旦著作中還有另外一個例子。他提到東方人天生柔弱懶惰，對於新發明、新發現並不熱衷，其因在於： …炎熱氣候使得身心衰弱，造成幻想快速，而缺乏技藝的發明與改進。… 正由於相同的理由，亞洲人的知識是如此受到限制，以至

46_{Jean Chardin, Sir John Chardin’s Travels in Persia. Never before Translated into English,}

vol. 1, adorned and illustrated by Edm Lloyd, London: sold by J. Smith, 1720, pp. 130, 133-134. 沙旦曾經指出：不同地區的氣候特質會使得相同療法產生不同的療效，因此，某療法在某地區導致病患死亡，但是在另外一個地區卻可能一點效果都沒有

（Jean Chardin, Journal du Voyage du Chevalier Chardin en Perse ＆ aux Indes

Orientales, Par la Mer ＆ Par la Colchide, pp.245-246）。

47_{Jean Chardin, Sir John Chardin’s Travels in Persia, vol. 2, p.12.} 48_{Jean Chardin, Sir John Chardin’s Travels in Persia, vol. 2, p. 202.} 49_{Jean Chardin, Sir John Chardin’s Travels in Persia, vol. 2, p. 2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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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他們的知識]只有一再重複以及學習古人典籍之中所包含的事，而[造成]他們的工業停滯沒有發展─如果我們可以這麼說的話。只有在北方，我們才能找到技藝與科學最高等級的改良，以及最偉大的完美狀態。50 沙旦這種「外在氣候條件可以改變居民精神特質」的看法，我們已經在孟德斯鳩《波斯書簡》中看過類似的想法，而且《法意》一書中所提「炎熱氣候造成居民性格軟弱」，也是來自相同的思考邏輯。從上面沙旦《波斯遊記》來看，我們可以推論：透過閱讀沙旦的著作，孟德斯鳩所接觸到的不只是有關波斯地區山川景色、居民生活慣習、宗教信仰、政治情勢的介紹，他更有興趣的可能是這位法國旅遊者所敘述的氣候與人體生理、心理關係的親身經歷，再經由小說的構思與想像，轉化成為《波斯書簡》中文學性的情節。雖然《波斯書簡》中所呈現的氣候與人體關係的興趣只是開端，但是孟德斯鳩對此議題的關注卻持續保持，直到《法意》仍然可見。 1721 年《波斯書簡》出版之後大受歡迎，再版多次。旅居巴黎時期，孟德斯鳩透過友人介紹，認識時任巴黎皇家科學院秘書的豐特奈爾（Bernard Le Bovier de Fontenelle, 1657-1757），進而在後者的牽線下，孟德斯鳩可能從 1724 年開始，固定參加巴黎當時由蘭勃賀女侯爵（Marquise de Lambert, 1647-1733）所主持的沙龍聚會。這個聚會吸引當時許多著名的文人學者，除了豐特奈爾之外，還包括了《詩與繪畫的批判反思》（1719）一書的作者杜波修

道院院長（Abbé Jean-Baptiste Dubos, 1670-1742）。51在《波斯書

簡》與《法意》這兩本著作中，孟德斯鳩都沒有引用杜波院長的上述著作；但是在 1726 年寫給友人的信中，孟德斯鳩曾經提到杜

波院長的《詩與繪畫的批判反思》這本書。52雖然在《法意》中，

50_{Jean Chardin, Sir John Chardin’s Travels in Persia, vol. 2, p. 257.} 51_{Robert Shackleton, Montesquieu, pp. 55-57.}

52_{Robert Shackleton, Montesquieu, p. 318, note 3. 夏克列頓甚至推測：孟德斯鳩在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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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德斯鳩對杜波院長的歷史研究作品《法蘭西王國在高盧的建立》 （ Histoire Critique de l’Etablissement de la Monarchie Française

dans les Gaules, 1734）非常不滿意，屢屢提出批評，但是孟德斯

鳩還是提醒讀者：公眾不應該忘記：感謝杜波院長[為我們所寫的]許多優秀著作。[我們]必須根據這些好的著作，而不是這本[歷史作品] 來評價他。53 從這個看法來推測，孟德斯鳩應該知道《詩與繪畫的批判反思》這本書的內容，甚至此書可能就是杜波院長的「許多優秀著作」之一。即使我們保守假設孟德斯鳩沒有讀過杜波院長的書（雖然這個可能性並不高），我們仍然不能排除：孟德斯鳩在沙龍聚會之後，可能與杜波院長有許多來往、交談的機會，進而透過這種口語交流，更進一步深化孟德斯鳩對於氣候與人體關係的看法與興趣。

四、杜波院長的氣候論

比孟德斯鳩的《波斯書簡》早兩年出版，杜波院長在《詩與繪畫的批判反思》一書中主要討論人類審美經驗的問題。他認為：精神層面的美感來源與人體生理狀況緊密相關。當人們觀賞畫作時，個人品味所形成的好惡，其主要的根源不在於心理層面的轉變，而是來自人體生理機能：「當我們的品味發生變化時，並不是因為我們被說服而轉向[新品味]，而是在我們的身體中發生某種生理的變化。」54如果美感經驗與生理因素不可分割，我們就不難理解為什麼杜波院長會強調天才型詩人與畫家都來自於天生優良的生理組織結構：

53_{Montesquieu, De l’esprit des lois (1748), ‘Livre XXX.25’ , in Oeuvres Complètes,}

p.774B.

54_{Jean-Baptiste Dubos, Critical Reflections on Poetry, Painting And Music (1719), vol. 1,}

“Part I. Chapter XLIX”, translated by Thamas Nugent, New York: AMS Press, Inc., 1978, p.396. Reprinted from the edition of 1748, 5th editio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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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我所知，這些藝術的天才（genius）在於腦部器官的美妙安排，以及每一個腦部器官的正確組成型態，就如同血液的性質使血液在工作期間激動翻騰，目的在使血液得以提供大量[動物]精神，做為想像力作用時可以運用的動力。55 個人的特殊喜好相當依賴滋養身體器官的血液，而血液性質的不同不只會造成身體外形的差異，更容易引發個人思想與喜好傾向上的不同。56這就是杜波院長所強調的：「當外在差異逐漸擴大時，心靈的差異是驚人的。」57反過來說，只有外貌相似，才有精神思想上的相似。58至於人體血液的性質，則來自於人們所吸入的空氣，而空氣品質則受到土地揮發物的制約：在氣溫變動的情況下，這些土地發散物會使得空氣性質發生變化。59於是，在個體的層面，個人體質與器官生理結構提供個人行善或為惡的特殊傾向；在群體的層次上，當共同生活在某一地區的人群，持續受到此區域氣候環境的影響而產生類似的體質與體態外形時，更可能進一步使得這一群人擁有某種特殊共同的行為、品味傾向。這就使得人的生理狀態、精神傾向與外在氣候環境之間產生緊密的互動關係：「因此，居住在不同氣候中的人們，才會在精神與喜好上有如此大的差異。」60 對杜波院長來說，人體的生理運作離不開自然環境。那麼，外在空氣是如何影響人體？他如此解釋：

“Part II. Chapter II”, pp. 10-11.

“Part II. Chapter XV”, p. 189.

58_{「除非我們的聲音與外貌能夠獲得相似，[否則]我們的心靈不會藉由互相觀看達到}

類似。」（Jean-Baptiste Dubos, Critical Reflections on Poetry, Painting And Music (1719), vol. 2, “Part II. Chapter VII”, p. 56.）

“Part II. Chapter XIV”, p. 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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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吸入的空氣傳給肺部血液該空氣所蘊含的性質。空氣也在地表沉積有助土地肥沃的物質…。人們吃一部分土地 [生長的果實，把另外一部份留給動物吃，[於是，人們在食用]動物的肉[之後]，就使後者轉化成為前者自身的物質。空氣的性質也藉由雨雪而進入泉水、河水中─[雨雪]都充滿著[原先]懸浮在空氣中的一部分微粒。61 透過呼吸作用、食肉飲水，外在環境直接、間接形塑生活其中的人類生理體質。杜波院長還不忘強調：看似單純的空氣其實相當複雜，它包含各式各樣肉眼難以察覺的微小粒子（主要來自空氣中物體所散發出來的揮發物），而粒子們的不同聚合造成空氣性質變動不居；除了空氣內含的物質之外，一些外在因素（太陽位置的高低遠近、天氣的陰晴、風的作用）都會引起空氣冷熱、乾溼的變化。62 這些外在的變化除了影響生理層面之外，還會改變心理狀態：「成年人的情緒甚至其精神以及喜好，大受空氣變化的影響：根據空氣的乾濕、冷熱或溫和，我們機械地[表現出]快樂或悲傷，並且 [在]沒有任何特殊理由地[情況之下，表現出]高興或苦惱。」甚至：「據說我們的心靈能顯示空氣的當時狀況─[其精確度]幾乎與 [使用]氣壓計、溫度計[所量出來的]一樣精確。」63如果人類的精神心理狀態的起伏能夠精確反映氣候自然條件的異動，等於外在環境完全制約人類精神能力的自主空間，杜波院長這個看法已經是一種嚴格的自然環境決定論。他甚至認為：大自然把不平等的才能分配給不同的人群，於是，民族與民族之間才有能力高下的

“Part II. Chapter XIV”, pp. 178-179.

“Part II. Chapter XIV”, pp. 179-180.值得注意的是：《詩與繪畫的批判反思》〈第二卷‧第十八章〉的標題為：「我們必須把不同地區的空氣多元性歸因於不同地區的土地發散物（emanations）的性質」（Jean-Baptiste Dubos, Critical Reflections on

Poetry, Painting And Music (1719), vol. 2, “Part II. Chapter XVIII”, p. 2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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不同；有些民族有能力做某事，另外一些民族根本沒有能力做這件事，這就使得後者必須受前者指揮；這是「神意」（the Divine will）促使各民族必須互助合作、互相依賴的結果64 。這使得杜波院長主張：後天人為的努力根本無法克服天生的自然體質，所以，教育不可能使天生沒有才能的小孩獲得特殊能力，就如同教育也不可能剝奪天才的天生能力一樣。65 當人們的身心狀況已經習慣於當地的自然環境與飲食物品，如果他們想移居他方，這可能由於新居地的空氣性質與原本體質不合，造成遷居者身體不適。杜波院長舉例：西班牙人移居西印度群島之後，引發種種不適應的症狀，治療的方法是要患者吃西班牙本國食物；但是，美洲出生的西班牙後裔來到歐洲的祖國，反而出現水土不服的情形。66而且，移居他鄉也會造成移居者精神層面的變化。例如，古代勇猛善戰的高盧人遷居亞洲，經過六個世代之後，其後代子孫變得和亞洲人一樣膽小；67大航海時代後，住在東印度群島的葡萄牙人變得和當地土著一樣膽小，反而與其英勇的祖先大不相同。68從這些例證出發，杜波院長做了一個比喻：因此，在某地區長得好的種子，當它們被播種在另一個地區時，[卻長得不好而]退化敗壞。…比起樹與草，動物與土地的關係[似乎]沒那麼密切；但是，由於空氣使動物維持生命，土地[提供食物]滋養牠們，[所以]動物對於[居住]地方

“Part II. Chapter I”, pp. 7-9.

“Part II. Chapter III”, p. 25.

“Part II. Chapter XIV”, pp. 184-185.

“Part II. Chapter XV”, pp. 197-198.

(18)

的依賴並不小於樹與草的性質對於它們生長地方的依賴。69 杜波院長的看法等於勸告讀者：不要隨意搬遷到另外一個陌生的氣候中居住，因為這個魯莽的舉動將可能危及原本健全的生理與精神狀態。這與沙旦在《波斯遊記》、孟德斯鳩在《波斯書簡》中所做的建議完全相同。如果特定地區的環境形塑當地人的生理與心理狀態，長久下來，該地區居民的生活習慣、思考模式會逐漸顯露出當地的特色。於是：「不同民族間顯著的差異可以歸因於空氣的不同性質。」70杜波院長還引用沙旦的《波斯遊記》來支持他自己的看法。71但是，如果長期曝露在同一氣候的作用下，當地居民會顯現出與其他地區居民不同的文化特色，那麼我們怎麼解釋同一個地區、但不同時期的人們可能表現出來的生理體質與思想態度上的不同？對杜波院長來說，需要特別研究的課題是：我們如何解釋古羅馬人表現出來的輝煌創造力，卻在當時羅馬人身上完全看不到？杜波院長認為：生活在同一地區的古人與今人所展現出來的差異性格，主要來自於這一地區空氣性質的變化。72例如，以前荷蘭地區森林遍佈，居民大多以牲畜肉為食，但現在荷蘭土地多變成牧場，且有大量人工運河。地貌的劇烈變化不只造成日常生活飲食習慣的改變（以前荷蘭人多吃野生或畜養的牲畜肉，現在則吃魚類、牛奶），更造成空氣性質的變化，進而使得古代居民像獵人，現代居民則像漁民、園丁。73同樣的，造成古今羅馬居民性格上差異的最主要原因，是來自於羅馬及其鄰近地區的空氣「巨變」

“Part II. Chapter XVII”, p. 216.

“Part II. Chapter XIX”, p. 2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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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rodigious change）。至於造成這個巨大變化的原因，可以歸納成兩點：首先，羅馬城的道路下方有連接台伯河（Tiber）的下水道。由於外族入侵，羅馬建築多成廢墟，阻塞下水道，使得城市污水無法排出，長年積聚，甚至腐化敗壞而產生腐臭有毒氣體。再加上下水道離地表不深，夏日酷暑時節，高溫就從積貯的死水引發大量致命的蒸氣進入空氣中。其次，羅馬附近低地平原的空氣，在三個月的盛夏期間，常會使得當地居民陷入外界難以想像的無精打采、疲勞懶散狀態。這個低地平原所流通空氣經常是有害的，主因在於風夾帶著它所吹拂過地區的不健康氣體：這些地區可能排水沒有以前好，也可能是明礬、硫磺以及砷的地下礦區，在酷暑的情況下，因高溫而蒸發出有害氣體，再經由風的作用，把這些有害氣體帶到羅馬附近低地平原74。綜合以上兩點來看，杜波院長認為：羅馬城及其鄰近地區以前排水良好，空氣品質不錯，但是現在不同了：死水的穢氣以及礦區的毒氣造成空氣品質惡化。雖然他並沒有詳細說明敗壞的空氣如何影響羅馬人身體的生理變化，但是我們可以推測：這些敗壞的有毒氣體透過呼吸作用進入羅馬居民的肺部血液，引起血液品質的敗壞，甚至更進一步影響腦部的「動物精神」，造成神經系統、感官的失調；經過一段時間之後，生理面的敗壞逐步延伸到精神面，使得精神思想也隨之敗壞，於是後來羅馬人的精神傾向遂和先前羅馬人的精神傾向有了落差。因此，古今羅馬人性格的差異為杜波院長的「外在環境（氣候冷熱或空氣純雜）影響生理機能，生理機能的缺陷影響心理精神」的看法提供了最佳的案例。但是，杜波院長的著作並不是當時唯一一部觸及羅馬空氣性質變化的書籍。在《詩與繪畫的批判反思》一書出版前一年（1718），羅馬教皇的首席醫生朗西紀（Jean-Marie Lancisi,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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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20）已經在其著作《論羅馬空氣的自然性質與外來性質》75

中討論羅馬空氣品質的問題。他認為：羅馬的空氣品質本來良好，但是有一些因素使之敗壞。首先是南風（le vent de Midi）的因素。他把南風分成兩類：其一為，輕輕吹拂的有益健康溫暖南風，不但使人體發汗，且給人體增加靈活度，這類風大多發生在春風與

秋分之間的時期。76其二為，風力猛烈的南風吹拂過許多地區，帶

來不潔物質所散發出來的有害氣體，污染性質良好的羅馬空氣，進而強烈刺激人體體液，影響健康身體；這些不潔物質包括：酸性化合物（les sels acres）、粗劣硫磺（les souphres grossiers）、積

貯腐臭的死水、屍體。77除了猛烈的南風帶來遠方的有害氣體之外，朗西紀還討論到羅馬及其鄰近地區的排水不良所衍生的問題：古羅馬人非常注重排水，古代法官（les Magistrates）會對於忽略疏通排水道的羅馬城內及其鄰近地區居民判處重刑。但是隨著激烈戰爭的出現，不只建築廢墟阻塞排水道，連排水道本身都受到嚴重破壞，使得污穢水流無法排出而逐漸積聚，蒸發氣體污染空氣，為此地居民帶來無數疫病。78排水系統的破壞也使得經常泛濫的台伯河水患，更為雪上加霜。79朗西紀所提出這些解釋羅馬空氣敗壞的原因（風吹來附近的礦區有害氣體、排水道阻塞生出惡毒瘴氣），我們已經並不陌生了：杜波院長在其作品中所提出的

75_{拉丁文原文書名是：}_{Dissertatio de nativis deque adventitiis romani coeli qualitatibus,}

cui accedit historia epidemaei rheumaticae quae per hyemem anni 1709 vagata est. 法文翻譯的書名則為：Sur les qualitez naturelles, ＆ sur les qualitez étrageres de l’air de Rome avec l’Histoire de la maladie Epidemique, qui regna à Rome pendant l’hyver de 1709. 朗西紀此書的法文摘要曾經於1719年分三期刊登在巴黎皇家科學院的刊物

《博學者期刊》（Journal des Sçavans）上，分別是：Journal des Sçavans, 1719,

numéro 32, pp. 505-510; numéro 35, pp. 553-555; numéro 36, pp. 567-570.

76_{‘Jo Mariae Lancisii Intimi Cubicularii ＆ Archiatri Pontifieii...’, in Journal des Sçavans,}

1719, numéro 32, p. 506.

1719, numéro 32, pp. 506-507.

1719, numéro 35, pp. 553-5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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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法和朗西紀的說明非常類似。雖然找不到前者引用後者作品的直接證據，但是我們至少可以推測：「風吹與排水道阻塞造成空氣性質轉變，並進而影響人體生理機能」，應該是當時學界的主流意見，並不是杜波院長的獨特創見。杜波院長的看法並不是新創的，還有另外一個證據：他在《詩與繪畫的批判反思》一書中徵引許多沙旦《波斯遊記》中討論氣候與人體關係的段落，80這證明杜波院長的看法與沙旦的遊記之間有密切關聯；而我們前面已經說明，孟德斯鳩在撰寫《波斯書簡》時，沙旦的《波斯遊記》也是非常重要的資訊來源。杜波院長與孟德斯鳩都主張「氣候影響人體生理，而生理又會影響精神」，並且他們兩位也都閱讀沙旦《波斯遊記》，從這裡我們至少可以推測：沙旦的《波斯遊記》是杜波院長與孟德斯鳩氣候論的共同淵源。更值得玩味的是：介紹孟德斯鳩參與蘭勃賀女侯爵沙龍聚會的豐特奈爾也相信人的精神思想與氣候狀態密切相關。孟德斯鳩在他的讀書筆記《隨想錄》中，曾經寫下他與豐特奈爾的一段私下談話內容：

古代[那些宗教]決疑論者（des anciens casuistes）的書籍[之

所以]流行，[是]因為西班牙與義大利─[這兩個]炎熱國家 [的]人們喜歡瑣碎興趣─的法庭充滿這些案例，而且人們沒有自然科學（la physique）的知識。因此，這些書籍必然是提供給[繁瑣的]士林哲學，而[士林哲學]這門學問應該是[由極端注意細節的]才智之士所掌管的工作。 ─豐特奈爾81 從這段簡短的紀錄來看，我們雖然無法確知這兩位學者交談的確切年代與主題，但是我們至少可以得知：豐特奈爾主張氣候炎熱 80

例如，特別在討論民族的慣習不是任意出現，而是與自然原因有關。參：Jean-Baptiste Dubos, Critical Reflections on Poetry, Painting And Music (1719), vol. 2, “Part II. Chapter XIX”, p. 2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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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鑽牛角尖的思想態度有相當關聯，這與杜波院長、孟德斯鳩的思考邏輯完全相同。甚至我們可以大膽推測：這三位學者有類似的見解（氣候影響人體），其中杜波院長與孟德斯鳩都曾讀過沙旦所寫的遊記，這使得他們更可能在蘭勃賀女侯爵所主持的沙龍聚會中結識之後，得以藉由共同關切的主題而進一步私下相互交換意見。於是，孟德斯鳩在 1728 年出發旅遊歐洲之前，腦海中已經有外在氣候環境與人體生理及精神密切相關的想法。這些想法大多來自書本閱讀（沙旦《波斯遊記》或杜波院長《詩與繪畫的批判反思》），也可能來自沙龍聚會談話的意見交換。在歐洲旅遊期間，我們仍然可以看到：孟德斯鳩不只繼續採用談話的方式來擴大知識範圍，他更開始進行實地考察，想透過他的雙眼親自觀察氣候影響人體的現象。而「纖維」的概念就是孟德斯鳩在旅遊期間，經由與他人的談話而獲得的新知。

五、孟德斯鳩的歐洲之旅

由於友人瓦德格夫（Lord Waldegrave）被英王喬治二世任命為駐奧地利大使，孟德斯鳩遂陪同他到維也納就職，而離開巴黎：從 1728 年 4 月 5 日一直到 1731 年 5 月返抵波爾多為止，在外三年的歐洲旅遊行程中，孟德斯鳩共遊歷了奧地利、義大利、瑞士、日耳曼、荷蘭，並且遠渡重洋抵達英格蘭參訪。這段旅遊期間，孟德斯鳩曾經巨細靡遺記下他的旅途見聞，包括參觀地點、隨想感觸、拜訪人士的交談主題，這批珍貴的紀錄於十九世紀末出版，對重建孟德斯鳩氣候論的發展有非常大的幫助。可惜的是，十九世紀初孟氏後人焚毀一批手稿，其中包括〈英倫之旅〉 （Voyage en Angleterre），造成研究上無可彌補的損失。 前面我們已經看到，在進行歐洲旅遊之前，孟德斯鳩已經有氣候影響人體身心層面的看法。而他在旅遊途中，也念念不忘觀察各地氣候環境的特點。停留威尼斯時，他認為含鹽的海水與飽含鹽分的空氣對威尼斯造成相當大的損害：不只牆壁「鈣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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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lcine），而且對畫作的收藏與保存形成重大威脅。82這種對於空氣影響物質的觀察興趣還出現在他參觀教堂時：孟德斯鳩認為教堂也不適合保存畫作，不只因為教堂內部潮溼，更因為埋葬教堂中的屍體會散發出「油脂酸」（les esprits de la graisse），侵蝕畫

作。83當孟德斯鳩觀察威尼斯貴族走私外國貨物以謀取暴利時，他不忘從氣候環境的角度來嘲諷他們的貪婪行為：雖然潟湖因為日漸淤積，海岸線逐漸向後退縮，使得積水的沼澤地會蒸發出有害氣體，但是威尼斯貴族寧願冒著吸入壞空氣的危險，繼續做走私的勾當，也不願放棄他們所居住的城市。84在威尼斯時，孟德斯鳩曾經和波納法爾（Claude-Alexandre de Bonneval, 1675-1747）進行許多次的交談，其中一個談話主題涉及當年夏天在羅馬及其鄰近地區爆發疫病的原因。孟德斯鳩事後寫道：有人把此疾病歸咎於用來排水的溝渠疏於照料。但是為什麼此疾病會肆虐於那不勒斯王國（ le Royaume de Naples）？波納法爾告訴我他從波里涅克主教（Polignac）那裏聽到的另外一個理由：羅馬及那不勒斯的平野整個被羅馬人鑿挖，且遍佈地底水道。夏日期間，不知名水道中的水積聚腐敗，且引發疾病（l’intemperie）。在我看來，這種疾病也同樣肆虐於巴勒摩（Palerme），[因為它]建立在另一個城市的廢墟之上。─待研究─對[下面這個題目作全面]理解及研究：此疾病如何傳入某些地區、這些地區的位置，以及最容易遭到侵襲的那些地區。85 從這則簡短的記載來看，波納法爾認為：夏季炎熱氣候從地下溝渠的腐水引發不潔氣體，才是造成疾病的原因，孟德斯鳩覺得這個看法值得更進一步探討。而後者之所以感興趣，可能是因為他

82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résentation et notes}

de Daniel Oster, Paris :Editions du Seuil, 1964, p. 224A. Collection L’Intégrale.

83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20B.} 84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16B.} 85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22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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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旅行之前就已經熟知杜波院長有關羅馬及其鄰近地區空氣變化的解釋。但是，波納法爾只是間接轉述他聽自當時法國駐羅馬大使波里涅克主教（Cardinal Melchoir de Polignac, 1661-1741）的想法而已，我們可以想像：孟德斯鳩一定更想親自與這位法國主教交換意見。1729 年 1 月 19 日晚，孟德斯鳩抵達羅馬。第二天，他就迫不及待去拜訪波里涅克主教，他們談論的主題就正是氣候與人體疾病的關係：我聽主教先生談論羅馬[所發生]的疾病（l’intemperie）：原因複雜，而且這些原因只有當人們睡覺時才會產生效果：因為[空氣中]不潔有害的部分，只有在纖維（fibres）較不緊繃時才比較容易滲入…；並且，疾病是在羅馬的鄉村平野區產生且擴散，而不是在城市中[形成]：因為鄉村處於低處，城市則位居山頂。 [引發]這些疾病的原因計有：一、水不再順暢流動；二、夏天時，海邊有些變乾的凹陷區生長出昆蟲，[並冒出]不潔蒸氣；三、許多明礬（alun）礦區，以及其他礦物的礦區會冒出蒸氣。他忘記了另外一個理由，[但這一個是]我覺得最在意的，就是：冬天流回凹陷處的水。因為此地以前有許多建築物， [所以地下]全是空的。86 從孟德斯鳩所記錄的談話內容來看，明顯只是他從波納法爾處聽到的想法更加詳細的說明而已。在這個擴大版的說明中，除了原先的「積水瘴氣說」之外，波里涅克主教再加上一個新原因：礦區受熱會冒出污染空氣的有害氣體。這兩個解釋模式我們都已經在杜波院長有關古今羅馬人性格差異的解釋中看到，甚至可以在義大利醫生朗西紀討論羅馬空氣品質的作品中讀到類似的看法；但是，我們無法證實波里涅克主教是否讀過朗西紀醫生或杜波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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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的著作。至於孟德斯鳩自己最在意的另一個原因（冬天水回流，積貯在羅馬下方），也只是來自「積水瘴氣說」的同一思考邏輯，並無新意。在這次交談中惟一值得我們注意的，應該是孟德斯鳩第一次聽到「纖維」這個概念：沙旦、朗西紀醫生、杜波院長、豐特奈爾、波納法爾這幾位人士都沒有提過這個概念。在義大利之旅期間，氣候與人體疾病的關係一直是孟德斯鳩關注的焦點。當孟德斯鳩與丹巴閣下（Milord Dumbard）晤談之後，不只記錄下後者告訴他「羅馬鄉間田野的空氣是有毒的」，還寫下後者敘述的一段軼事：據說蓋拉伯爵（le Comte de Gallas）與其隨從人員冒著酷暑趕路，並且在空氣最糟糕的地方休息睡覺，結果一行人全部死亡。87這件軼事正好呼應波里涅克主教的看法：只有在睡覺期間，惡毒氣體才會危害人體。但是，孟德斯鳩自己有一次在羅馬附近鄉村田野旅行時，忍不住在馬車（chaise）中睡著了，醒來之後並沒有不適的症狀；他自己的解釋是：「七月不是最致命的，八月和九月才是。」88 孟德斯鳩於 1729 年 1 月 19 日晚抵達羅馬之後，到該年七月離開羅馬前往波隆納（Bologne）為止，這將近半年期間除了 4 月 18 日至 5 月 6 日停留那不勒斯之外，89 他都待在羅馬，並且親自走訪羅馬近郊農村田野，實地考察其情況，留下許多相關的討論文字。他發現：圍繞羅馬城三十至四十哩的農村田野幾乎荒蕪無人煙，甚至「旅遊者找不到一隻雞、一隻幼鴿、一顆蛋。」90雖有小麥可收成，但無本地農民，收成者多是外來人─「許多來收成小麥的人因為高溫酷熱以及骯髒水質而死亡。」91而且，羅馬鄉間的現狀和以前不同：「以前農村土地開墾得好，水流動順暢，澆灌土地而不會積聚腐敗，但是這不是現在的情況。而且，以前有樹

87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84A. 亦可參孟}

德斯鳩另外一個記錄，來自孟達貢公爵（Duc de Mondragon）的敘述（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22A.）

88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p. 291A-291B.} 89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p. 275B-282A.} 90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82B.} 91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62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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林以及房屋。」92那麼，為什麼會有古今如此大的變化？孟德斯鳩從歷史的角度做解釋： …在鄉村小屋周圍建造庭園的羅馬城市居民（bourgeois）摧毀了農耕以及我們稱為農夫[的人們]：因為這些城市居民以他們的奴隸開墾庭園，但是當羅馬衰落時，鄉間小屋也隨之衰敗。羅馬城市居民就任由這些造成他們金錢花費的房屋傾頹。沒有鄉村農民在這片土地上工作。而且儘管有一些錢，[但是]移除這些廢墟的費用可能超出[以前的建造費用及維持]費用。所以，這裡就成了荒蕪之地！欠缺耕作，產生壞的空氣；而且從那個時候起，糟糕的空氣就阻礙人口重新增長。93 這段文字使我們知道：近代羅馬田野之所以荒蕪、積貯水流污染空氣，導致疾病流行，最主要原因在於古代富裕的城市居民出於享樂的欲望，在附近鄉村營建花園宅邸，但在繁華落盡之後，只能任其荒廢傾頹，不只造成原先可耕地消失，更使得排水設施年久失修，水道阻塞而滋生瘴氣。在孟德斯鳩眼中，羅馬及其附近地區疾病的流行不單單只是表面上的自然因素（酷熱蒸發死水或礦坑而形成有毒氣體）所造成，更要考量：精神因素（愛慕奢華建宅邸）改變自然條件（建物與耕地荒廢造成排水不良）之後，對整體社會所產生的影響（瘴氣使得人口成長停滯）。孟德斯鳩這個想法與朗西紀醫生、杜波院長、波納法爾、波里涅克主教等人的看法有些不同：後面四位解釋羅馬鄉間田野的有毒氣體時，多側重自然因素，最多只談到政治人事因素（戰亂造成建物與排水道毀壞），不像孟德斯鳩提出更深層的心理因素（居民的豪奢心態）。當孟德斯鳩離開羅馬及其近郊到義大利其他地區旅行時，各地自然環境與人體的關係始終是他最有興趣的探訪重點。南行參

92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62B.} 93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66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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觀那不勒斯王國，抵達拜耶（Baïes）這個地區時，那裡只有一個小城寨：「許多士兵死在裡面，因為空氣非常糟糕」。94在這個小地方，到處是充滿積水的廢棄建物，「當夏天酷熱足以蒸發這片積水時，空氣必然被污染。正是[這種情況]使我認為：以前大城市所在的位置是不健康的」。95 在拉索發塔拉（La Solfatara）地區時，孟德斯鳩曾去參觀被硫磺山所環繞的橢圓形平原。此平原有許多地方噴出硫磺蒸氣，且蘊藏黃色硫磺，以及可以提煉明礬（l’alun）與硫酸（vitriol）的白色礦石。他還發現：拉索發塔拉地區的地下似乎是中空的，推斷可能與維蘇威火山相通。96在充滿硫磺味的阿拉諾湖（le lac d’Agnano）畔，孟德斯鳩記錄了一個被稱為「狗洞」（la Grotte du Chien）的地方：「進去約一分鐘，狗就虛弱跌倒，喘不過氣來，好像不能呼吸一樣。」97幾天之後，他抵達離那不勒斯八英哩的維蘇威火山，除了親自登上火山口觀察之外，還考察了附近五顏六色的礦石。98孟德斯鳩對礦區的特別關注，不只在旅遊義大利期間明顯可見，當他停留日耳曼地區時，特地花了十天（1729 年 9 月 28 日到 10 月 7 日）參觀赫茲（Hartz）當地的礦區，99 並且親自下礦坑參觀採礦作業與採礦機具。100 在現存的孟德斯鳩旅遊札記中，我們看不到他在參觀日耳曼礦區的動機與想法。但是，從他返回法國之後所宣讀的〈論礦區〉（1731）文中，我們可以看出：孟德斯鳩參觀日耳曼礦區的最主

94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79A.} 95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79A.} 96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79B.} 97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79B.} 98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281A.} 99_{Montesquieu, ‘Voyage de Gratz à La Haye’,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326A.}

100_{Montesquieu, ‘Mémoires sur les mines. Troisième Mémoire’ (1731), in Oeuvres}

Complètes, présentation et notes de Daniel Oster, Paris :Editions du Seuil, 1964, p. 339A,

note 224; p. 340B, note 229 ; p. 342A, note 235. 〈論礦區〉此文共分五部分：第一部分到第四部分的文字寫於孟德斯鳩結束英格蘭之旅返回波爾多之後，並曾於1731年在波爾多科學院宣讀；此文第五部分則寫於1751年。〈論礦區〉全文一直到1896年才出版（參：Daniel Oster 的出版說明，收於 Montesquieu, Oeuvres Complètes, pp. 334A-334B.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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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目的，還是在於解釋羅馬地區空氣品質的變化。在該次演講中，他曾經指出「所有舊礦區[都]是有害健康的」，101因為在老舊礦坑中，有些坑道崩塌積水，而支撐坑道的木材腐朽發出異味，使得在裡面工作的礦工只能呼吸到極為惡劣的空氣。102接下來，他把羅馬空氣的變化與他參觀礦坑的經驗相連結：從這裏，我獲得了羅馬鄉村疾病的原因：因為，[羅馬鄉村田野根本就是個]舊礦坑。由於羅馬市郊擴展到 [鄰近 ]農村，使農村佈滿建築。拱門[的殘跡]還埋在地下。許多地區，在某個季節充滿積水，在另一個季節就敗壞；還有其它[地區]瀰漫粗劣空氣，而在夏天，當外界的空氣變稀薄，地底的空氣就衝出來，並且上升到某個高度。當我在羅馬時，波里涅克主教[使人]挖掘許多地方以找尋雕像。他發現：地下約六百五十毫米（environ 2 pieds）處，羅馬的鄉村幾乎鋪滿馬賽克的鑲嵌畫（mosaique）。建物陷沒，平野形成。我相信我已經指出：大多數被毀的城市重建時，只是在以前[廢墟]之上約四公里（une lieue）處[重建]。… 羅馬農村的疾病特徵在於：只有當人們在睡覺時才會得病。我非常非常想問：是否在有毒的礦坑中，睡眠會增加危險。但是，我只有當有人曾經在 [有毒礦坑中]睡過，我才能知道。我們曉得：在清醒時，人體的「纖維」（fibres）較有力量；在睡眠時，「纖維」較為放鬆。因此，我們可以推論：比起清醒的時候，我們在睡覺時必定更容易出汗，而

101_{Montesquieu, ‘Mémoires sur les mines. Troisième Mémoire’ （1731）, in Oeuvres}

Complètes, p. 335B.

102_{Montesquieu, ‘Mémoires sur les mines. Troisième Mémoire’ （1731）, in Oeuvr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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且實際上[出汗]更多。所以，人體體液與包圍我們的空氣之間的交流溝通，在睡眠時比在清醒時更大。 … 人們錯誤的把這個偶然[出現的疾病]看成是羅馬鄉村的特殊 [現象]。[這個偶然出現的疾病]在那個地方是比較值得注意，但其實這是一般的普遍[現象]。而且，[如果]酷熱、寒冷、霧氣將使清醒的人感到不舒服，[這三者]可能使睡著的人[感到]更不舒服。我確信：如果在舊礦坑工作的那些人在裏面睡著，對他們來說，睡眠可能是有害的；而且，如同在羅馬一樣，人們可能會說：「因為在礦坑睡覺，他死了。」在舊礦坑中，惡劣的空氣比起停滯腐敗的水引起更多不適。在舊礦坑中生活的人們漸漸死去，但是他們可能因為接觸到如此粗劣的蒸氣，而馬上失去生命，好像和在 Pouzzoles 地區的「狗洞」所發生的事情一樣。我所謂的舊礦坑，並不是指最古老的礦坑，而是指曾經被放棄，卻又重新開採的礦坑。…103 我們之所以不厭其煩的引用孟德斯鳩原文，最主要是因為：透過這段文字，我們可以發現，閱讀、私人交談、實地觀察是他構思《法意》氣候論的重要方法。出發進行歐洲旅遊之前，孟德斯鳩撰寫《波斯書簡》時曾閱讀沙旦《波斯遊記》，而有了氣候影響人體身心面向的看法；在他認識杜波院長後，經由更深入交換意見，注意到古今羅馬人性格差異與羅馬地區空氣性質變化的議題。在義大利旅遊時，孟德斯鳩拜訪旅居當地的法國人士波納法爾、波里涅克主教，在談話中除了談到「建築廢墟阻礙排水，積

103_{Montesquieu, ‘Mémoires sur les mines. Mémoires sur les mines du Hartz dans les pays d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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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發出有害氣體」等舊主題之外，孟德斯鳩更得知新主題：夜間休眠時，人體「纖維」會放鬆，使外在瘴氣滲入人體，造成羅馬 1728 年夏天的流行疾病。在旅遊羅馬農村、拉索發塔拉硫磺礦區、維蘇威火山地區、甚至日耳曼礦坑時，孟德斯鳩考察與紀錄的重點都集中在高溫引發惡毒蒸氣影響動物生理機能（士兵、「狗洞」、礦坑中排水設施）的例子。而義大利、日耳曼實地旅遊的所有經驗，都被孟德斯鳩記錄在他的私人旅遊札記之中；返國之後，經過更進一步的整理組織、深思熟慮，最後具體呈現在〈論礦區〉的這段文字中。因此，歐陸之旅在孟德斯鳩氣候論發展過程中扮演非常重要的角色：實地旅行不只使他有了親身體驗（在火山地區聞硫磺臭味、在礦坑中經歷發霉汙濁空氣），更使他在回國之後，把個人旅遊經驗與閱讀、交談所獲得的知識互相結合、驗證，以「重新開採的礦坑」比喻當時的羅馬城─建立在歷代遺跡之上的新城，也正因為這個新城地下遍布廢墟，充塞積水，才會一遇夏季酷熱每每引發汙濁氣體，毒害羅馬及其鄰近區域的居民。甚至我們可以說，日耳曼礦區的旅遊參觀只是踏腳石，孟德斯鳩心中真正關注的是利用羅馬的個案，找出普遍的通則，以解釋外在氣候環境與人體疾病的關係。但是，對孟德斯鳩來說，造成 1728 年夏天羅馬流行疾病的原因不只是自然原因（夏日酷熱使得積水與礦物蒸發出有毒氣體）而已，精神心理因素隱隱出現在他的解釋中：城市居民的奢華心態使其在鄉間田野競相闢建庭園宅邸，但隨著經濟勢力衰退之後，建物乏人照料而傾頹，雜亂的環境反而成為居民健康的潛在威脅。這個精神因素的提出，使得孟德斯鳩得以走出杜波院長的嚴格自然環境決定論：後者認為，現今羅馬人的精神創造力之所以比不上古代羅馬人，主要原因在於現今羅馬及其近郊的自然條件（空氣、水質）變差，才會造成現今羅馬人的才能比不上古人的現象。但是孟德斯鳩指出，積水瘴氣形成的背後還要考量愛慕奢華的心理因素，不能只單純考量自然環境因素。孟德斯鳩這個隱隱超越嚴格自然環境決定論的態度，在 173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