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 青
会 合
——东方部的会合 团团的,团团的,我们坐在烟圈里面,
高音,低音,噪音,转在桌边,
温和的,激烈的,爆炸的……
火灼的脸,摇动在灯光下面,
法文、日文、安南话,中文,
在房子的四角沸腾着……
长发的,戴眼镜的,点卷烟的,
读信的,看报纸的……
思索的,苦恼着的,兴奋的……
沉默着的……
……绯红的嘴唇片片的飞着,
言语像星火似的从那里散出。
……
每个凄怆的、斗争的脸,每个 挺直或弯着的身体的后面,
画出每个深暗的悲哀的黑影。
他们叫,他们喊,他们激奋,
他们的心燃烧着,
血在奔溢……
他们——来自那东方,
日本,安南,中国,
他们——
虔爱着自由,恨战争,
为了这苦恼着,
为了这绞着心,
流着汗,
闪出泪光……
紧握着拳头,
捶着桌面,
嘶叫 狂喊!
窗紧闭着,
窗外是夜的黑暗包围着,
雨滴在窗的玻璃上痛苦的流着……
房子里,充满着温热,
这温热在每个脸上流着,
这温热灌进每个人的心里,
每个人呼吸着一样的空气,
每个人的心都为同一的火焰燃烧着,
燃烧着,
燃烧着……
……
……
在这死的城市——巴黎,
在这死的夜里,
圣约克街的六十一号是活跃着的,
我们的心是燃烧着的。
1932 年 1 月 16 日巴黎
(原载 1932 年 7 月 20 日《北斗》2 卷 3、4 期合刊)
当黎明穿上了白衣 紫蓝的林子与林子之间
由青灰的山坡到青灰的山坡,
绿的草原,
绿的草原,草原上流着
——新鲜的乳液似的烟……
啊,当黎明穿上了白衣的时候,
田野是多么新鲜!
看,
微黄的灯光,
正在电杆上颤栗它的最后的时间。
看!
1932 年 1 月 25 日由巴黎到马赛的路上
(原载 1932 年 9 月《现代》1 卷 5 期)
阳光在远处 阳光在沙漠的远处,
船在暗云遮着的河上驰去,
暗的风,
暗的沙土,
暗的
旅客的心啊。
——阳光嘻笑地 射在沙漠的远处。
1932 年 2 月 3 日苏伊士河上
(原载 1932 年 9 月《现代》1 卷 5 期)
透明的夜 一
透明的夜。
……阔笑从田堤上煽起……
一群酒徒,望
沉睡的村,哗然地走去……
村,
狗的吠声,叫颤了 满天的疏星。
村,
沉睡的街
沉睡的广场,冲进了 醒的酒坊。
酒,灯光,醉了的脸 放荡的笑在一团……
“走
到牛杀场,去 喝牛肉汤……”
二
酒徒们,走向村边
进入了一道灯光敞开的门,
血的气息,肉的堆,牛皮的 热的腥酸……
人的嚣喧,人的嚣喧。
油灯像野火一样,映出 十几个生活在草原上的 泥色的脸。
这里是我们的娱乐场,
那些是多谙熟的面相,
我们拿起
热气蒸腾的牛骨
大开着嘴,咬着,咬着……
“酒,酒,酒 我们要喝。”
油灯像野火一样,映出
牛的血,血染的屠夫的手臂,
溅有血点的
屠夫的头额。
油灯像野火一样,映出 我们火一般的肌肉,以及
——那里面的——
痛苦,愤怒和仇恨的力。
油灯像野火一样,映出
——从各个角落来的——
夜的醒者 醉汉 浪客 过路的盗 偷牛的贼……
“酒,酒,酒 我们要喝。”
三
……
“趁着星光,发抖 我们走……”
阔笑在田堤上煽起……
一群酒徒,离了 沉睡的村,向 沉睡的原野 哗然地走去……
夜,透明的 夜!
1932 年 9 月 10 日
(选自《大堰河》,1936 年 11 月,上海群众杂志公司)
大堰河——我的保姆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她的名字就是生她的村庄的名字,
她是童养媳,
大堰河,是我的保姆。
我是地主的儿子;
也是吃了大堰河的奶而长大了的 大堰河的儿子。
大堰河以养育我而养育她的家,
而我,是吃了你的奶而被养育了的,
大堰河啊,我的保姆。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的被雪压着的草盖的坟墓,
你的关闭了的故居檐头的枯死的瓦菲,
你的被典押了的一丈平方的园地,
你的门前的长了青苔的石椅,
大堰河,今天我看到雪使我想起了你。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在你搭好了灶火之后,
在你拍去了围裙上的炭灰之后,
在你尝到饭已煮熟了之后,
在你把乌黑的酱碗放到乌黑的桌子上之后,
在你补好了儿子们的,为山腰的荆棘扯破的衣服之后,
在你把小儿被柴刀砍伤了的手包好之后,
在你把夫儿们的衬衣上的虱子一颗颗的掐死之后,
在你拿起了今天的第一颗鸡蛋之后,
你用你厚大的手掌把我抱在怀里,抚摸我。
我是地主的儿子,
在我吃光了你大堰河的奶之后,
我被生我的父母领回到自己的家里。
啊,大堰河,你为什么要哭?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我摸着红漆雕花的家具,
我摸着父母的睡床上金色的花纹,
我呆呆地看着檐头的我不认得的“天伦叙乐”的匾,
我摸着新换上的衣服的丝的和贝壳的钮扣,
我看着母亲怀里的不熟识的妹妹,
我坐着油漆过的安了火钵的炕凳,
我吃着碾了三番的白米的饭,
但,我是这般忸怩不安!因为我 我做了生我的父母家里的新客了。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开始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她含着笑,洗着我们的衣服,
她含着笑,提着菜篮到村边的结冰的池塘去,
她含着笑,切着冰屑悉索的萝卜,
她含着笑,用手掏着猪吃的麦糟,
她含着笑,扇着炖肉的炉子的火,
她含着笑,背了团箕到广场上去 晒好那些大豆和小麦,
大堰河,为了生活,
在她流尽了她的乳液之后,
她就用抱过我的两臂,劳动了。
大堰河,深爱着她的乳儿;
在年节里,为了他,忙着切那冬米的糖,
为了他,常悄悄地走到村边的她的家里去,
为了他,走到她的身边叫一声“妈”,
大堰河,把他画的大红大绿的关云长 贴在灶边的墙上,
大堰河,会对她的邻居夸口赞美她的乳儿;
大堰河曾做了一个不能对人说的梦:
在梦里,她吃着她的乳儿的婚酒,
坐在辉煌的结彩的堂上,
而她的娇美的媳妇亲切的叫她“婆婆”
……
大堰河,深爱她的乳儿!
大堰河,在她的梦没有做醒的时候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她死时,平时打骂她的丈夫也为她流泪,
五个儿子,个个哭得很悲,
她死时,轻轻地呼着她的乳儿的名字,
大堰河,已死了,
她死时,乳儿不在她的旁侧。
大堰河,含泪的去了!
同着四十几年的人世生活的凌侮,
同着数不尽的奴隶的凄苦,
同着四块钱的棺材和几束稻草,
同着几尺长方的埋棺材的土地,
同着一手把的纸钱的灰,
大堰河,她含泪的去了。
这是大堰河所不知道的:
她的醉酒的丈夫已死去,
大儿做了土匪,
第二个死在炮火的烟里,
第三,第四,第五
在师傅和地主的叱骂声里过着日子。
而我,我是在写着给予这不公道的世界的咒语。
当我经了长长的飘泊回到故土时,
在山腰里,田野上,
兄弟们碰见时,是比六七年前更要亲密!
这,这是为你,静静的睡着的大堰河 所不知道的啊!
大堰河,今天,你的乳儿是在狱里,
写着一首呈给你的赞美诗,
呈给你黄土下紫色的灵魂,
呈给你拥抱过我的直伸着的手,
呈给你吻过我的唇,
呈给你泥黑的温柔的脸颜,
呈给你养育了我的乳房,
呈给你的儿子们,我的兄弟们,
呈给大地上一切的,
我的大堰河般的保姆和她们的儿子,
呈给爱我如爱她自己的儿子般的大堰河。
大堰河,
我是吃了你的奶而长大了的 你的儿子,
我敬你 爱你!
1933 年 1 月 14 日 雪朝
(原载 1934 年《春光》1 卷 3 号)
芦 笛
——纪念故诗人阿波里内尔
J′avais un mirliton que je n ′aurais pas échangé contre un b ton de maréchal de France.
——G.Apollinaire① 我从你采色的欧罗巴
带回了一支芦笛,
同着它,
我曾在大西洋边
象在自己家里般走着,
如今
你的诗集“A1cool”②是在上海的巡捕房里,
我是“犯了罪”的,
在这里
芦笛也是禁物。
我想起那支芦笛啊,
它是我对于欧罗巴的最真挚的回忆,
阿波里内尔君,
你不仅是个波兰人,
因为你
在我的眼里,
真是一节流传在蒙马特的故事,
那冗长的,
惑人的,
由玛格丽特震颤的褪了脂粉的唇边 吐出的莫色的故事。
谁不应该朝向那
白里安和俾士麦的版图 吐上轻蔑的唾液呢——
那在眼角里充溢着贪婪,
卑污的盗贼的欧罗巴!
但是,
我耽爱着你的欧罗巴啊,
波特莱尔和兰布的欧罗巴。
在那里,
我曾饿着肚子 把芦笛自矜的吹,
人们嘲笑我的姿态,
因为那是我的姿态呀!
① 当年我有一支芦笛,拿法国大元帅的节杖我也不换。——阿波里内尔
② Alcool:法文,酒。
人们听不惯我的歌,
因为那是我的歌呀!
滚吧,
你们这些曾唱了《马赛曲》,
而现在正在淫污着那 光荣的胜利的东西!
今天,
我是在巴士底狱里,
不,不是那巴黎的巴士底狱。
芦笛并不在我的身边,
铁镣也比我的歌声更响,
但我要发誓——对于芦笛,
为了它是在痛苦的被辱着,
我将象一七八九年似的
向灼肉的火焰里伸进我的手去!
在它出来的日子,
将吹送出
对于凌侮过它的世界的 毁灭的咒诅的歌。
而且我要将它高高地举起,
以悲壮的 Hymne① 把它送给海,
送给海的波,
粗野的嘶着的 海的波啊!
1933 年 3 月 28 日
(选自《大堰河》,1936 年 11 月,上海群众杂志公司)
① Hymne:法文,颂歌。
巴 黎 巴黎
在你的面前 黎明的,黄昏的 中午的,深宵的
——我看见
你有你自己个性的 愤怒,欢乐
悲痛,嘻戏和激昂!
整天里
你,无止息的
用手捶着自己的心肝 捶!捶!
或者伸着颈,直向高空 嘶喊!
或者垂头丧气,锁上了眼帘 沉于阴邃的思索,
也或者散乱着金丝的长发 澈声歌唱,
也或者
解散了绯红的衣裤 赤裸着一片鲜美的肉 任性的淫荡……你!
尽只是朝向我
和朝向几十万的移民 送出了
强韧的,诱惑的招徕……
巴黎,
你患了歇斯底里的美丽的妓女!
…………
看一排排的电车 往长道的顶间 逝去……
却又一排排地来了!
听,电铃
叮叮叮叮叮地飞过……
群众的洪流 从大街流来 分向各个小弄,
又从各个小弄,折回 成为洪流,
聚集在 大街上
广场上
一刻也不停的 冲荡!
冲荡!
一致的呼嚷 徘徊在:
成堆成垒的 建筑物的四面,
和纪念碑的尖顶 和铜像的周围
和大商铺的门前……
手牵手的大商场啊,
在阳光里 电光里
永远的映照出 翩翩的
节日的
Severini①的“斑斑舞蹈”般 辉煌的画幅……
从 Radio②
和拍卖场上的奏乐,
和冲击的,
巨大的力的 劳动的 叫嚣——
豪华的赞歌,
光荣之高夸的词句,
钢铁的诗章——
同着一篇篇的由
公共汽车,电车,地道车充当 响亮的字母,
柏油街,轨道,行人路是明快的句子,
轮子+轮子+轮子是跳动的读点 汽笛+汽笛+汽笛是惊叹号!——
所凑合拢来的无限长的美文 张开了:一切派别的派别者的 多般的嘴,
一切奇瑰的装束
和一切新鲜的叫喊的合唱啊!
你是——
所有的“个人”
① Severini:意大利现代画家。
② Radio:法文,无线电广播。
和他们微妙的“个性”
朝向群众
象无数水滴,消失了 和着万人
汇合而成为——
最伟大的 最疯狂的
最怪异的“个性”。
你是怪诞的,巴黎!
多少世纪了
各个年代和各个人事的变换,
用
它们自己所爱好的彩色 在你的脸上加彩涂抹,
每个生命,每次行动
每次杀戮,和那跨过你的背脊的战争,
甚至于小小的婚宴,
都同着
路易十六的走上断头台 革命
暴动
公社的诞生
攻打巴士底一样的 具有不可磨灭的意义!
而且忠诚地记录着:
你的成长 你的年龄,
你的性格和气质 和你的欢喜以及悲哀 巴黎
你是健强的!
你火焰冲天所发出的磁力 吸引了全世界上
各个国度的各个种族的人们,
怀着冒险的心理 奔向你
去爱你吻你
或者恨你到透骨!
——你不知道
我是从怎样的遥远的草堆里 跳出,
朝向你
伸出了我震颤的臂 而鞭策了自己
直到使我深深的受苦!
巴黎
你这珍奇的创造啊 直叫人勇于生活
象勇于死亡一样的鲁莽!
你用了
春药,拿破仑的铸像,酒精,凯旋门 铁塔,女性
卢佛尔博物馆,歌剧院 交易所,银行
招致了:
整个地球上的——
白痴,赌徒,淫棍 酒徒,大腹贾,
野心家,拳击师
空想者,投机者们……
啊,巴黎!
为了你的嫣然一笑 已使得多少人们 抛弃了
深深的爱着的他们的家园,
迷失在你的暧昧的青睐里,
几十万人
都花尽了他们的精力 流干了劳动的汗,
去祈求你
能给他们以些须的同情 和些须的爱怜!
但是 你——
庞大的都会啊 却是这样的一个 铁石心肠的生物!
我们终于
以痛苦,失败的沮丧 而益增强了
你放射着的光采 你的傲慢!而你
却抛弃众人在悲恸里,
象废物一般的 毫无惋惜!
巴黎,
我恨你象爱你似的坚强:
莫笑我将空垂着两臂
走上了懊丧的归途。
我还年轻!
而且
从生活之沙场上所溃败了的 决不只是我这孤单的一个!
——他们实在比为你所庞爱的 人数要多得可怕!
我们都要
在远离着你的地方
——经历些时日吧 以磨练我们的筋骨 等时间到了
就整饬着队伍 兴兵而来!
那时啊
我们将是攻打你的先锋,
当克服了你时 我们将要 娱乐你 拥抱着你
要你在我们的臂上 癫笑歌唱!
巴黎,你——噫,
这淫荡的 淫荡的
妖艳的姑娘!
(选自《大堰河》,1936 年 11 月,上海群众杂志公司)
马 赛 如今
无定的行旅已把我抛到这 陌生的海角的边滩上了。
看城市的街道 摆荡着
货车也像醉汉一样颠扑,
不平的路
使车辆如村妇般 连咒带骂地滚过……
在路边
无数商铺的前面 潜伏着
期待着
看不见的计谋,
和看不见的欺瞒……
市集的喧声
像出自运动场上的千万观众的喝采声般 从街头的那边
冲击地
播送而来……
接连不断的行人,
匆忙地,
跄踉地,
在我这迟缓的脚步旁边拥去……
他们的眼都一致地 观望他们的前面
——如海洋上夜里的船只 朝向灯塔所指示的路,
像有着生活之幸福的火焰 在茫茫的远处向他们招手
……
在你这陌生的城市里,
我的快乐和悲哀,
都同样地感到单调而又孤独!
像唯一的骆驼,
在无限风飘的沙漠中,
寂寞地寂寞地跨过……
街头群众的欢腾的呼嚷,
也像飓风所煽起的砂石,
向我这不安的心头 不可抗地飞来……
午时的太阳,
是中了酒毒的眼,
放射着混沌的愤怒 和混沌的悲哀……
嫖客般 凝视着
厂房之排列与排列之间所伸出的 高高的烟囱。
烟囱!
你这为资本所奸淫了的女子!
头顶上
忧郁的流散着
弃妇之披发般的黑色的煤烟……
多量的
装货的麻袋,
像肺结核病患者的灰色的痰似的 从厂旁的门口,
不停地吐出……看!
工人们摇摇摆摆地来了!
如这重病的工厂
是养育他们的母亲——
保持着血统
他们也像她一样的肌瘦枯干!
他们前进时
溅出了沓杂的言语,
而且
一直把繁琐的会话,
带到电车上去,
和着不止的狂笑 和着习惯的手势 和着红葡萄酒的 空了的瓶子。
海岸的码头上,
堆货栈 和转运公司
和大商场的广告,
强硬的屹立着 像林间的盗
等待着及时而来的财物。
那大邮轮
就以熟识的眼对看着它们 并且彼此相理解地喧谈。
若说它们之间的
震响的 冗长的言语
是以钢铁和矿石的词句的,
那起重机和搬运车 就是它们的怪奇的嘴。
这大邮轮啊
世界上最堂皇的绑匪!
几年前
我在它的肚子里
就当一条米虫般带到此地来时,
已看到了
它的大肚子的可怕的容量。
它的饕餮的鲸吞
能使东方的丰饶的土地 遭难得
比经了蝗虫的打击和旱灾 还要广大,深邃而不可救授!
半个世纪以来
已使得几个民族在它们的史页上 涂满了污血和耻辱的泪……
而我——
这败颓的少年啊,
就是那些民族当中 几万万里的一员!
今天
大邮轮将又把我
重新以无关心的手势,
抛到它的肚子里,
像另外的
成百成千的旅行者们一样。
马赛!
当我临走时
我高呼着你的名字!
而且我
以深深了解你的罪恶和秘密的眼,
依恋地
不忍舍去地看着你,
看着这海角的沙滩上 叫嚣的
叫嚣的
繁殖着那暴力的 无理性的
你的脸颜和你的
向海洋伸张着的巨臂,
因为你啊
你是财富和贫穷的锁孔,
你是掠夺和剥削的赃库。
马赛啊
你这盗匪的故乡 可怕的城市!
(选自《大堰河》,1936 年 11 月,上海群众杂志公司)
监房的夜 像栖息在海浪不绝的海角上
听风啸有如听我自己的回想 心颠扑的陈年的破旧的船只 永远在海浪与海浪之间飘荡 看夜的步伐比白日更要漫长 守望铁窗像嫌厌久了的辰光 水电厂的彻宵的嚣喧震颤着 在把我那巨流般的生活重唱 昔日我曾寝卧在它的歌唱里 具有一副钢筋铁骨
而且也具有创造者的光荣 今宵它的歌像有意向我揶揄
——如爱者弃我远去 沉溺的浸淫在敌人的怀中
(原载 1934 年《春光》1 卷 1 期)
叫 喊 在彻响声里
太阳张开了炬光的眼,
在彻响声里
风伸出温柔的臂,
在彻响声里 城市醒来……
这是春,
这是春的上午,
我从阴暗处 怅望着
白的亮的宇宙,
那里,
生命是转动着的,
那里,
时间像一个驰着的轮子,
那里,
光在翩翩的飞……
我从阴暗处 怅望着 白的亮的
波涛般跳跃着的宇宙,
那是生活的叫喊着的海啊!
1933 年 3 月 13 日
(原载 1934 年《春光》1 卷 1 期)
ORANGE① 圆圆的——燃烧着的
像燃烧的太阳般点亮了 圆圆的玻璃窗——
Orange——是我心的比喻 Orange——使我想起了:
一辆公共汽车 闪过了 纪念碑
十字街口的广场 公园边上的林荫路,
捧着白铃兰花的少女
五月的一个放射着喷水池的 翩翩的
放射着爱情的水花的节日……
Orange——像那 整个的机械饮食处里 大麦酒的雪白的泡沫
所反映出的 红色篷帐的欢喜……
太阳的欢喜……
Orange——
像拉丁女的眼瞳子般无底的 热带的海的蓝色
那上面撩起了 听不清的歌唱
异国人的 Melancholic① Orange
圆圆的——燃烧着的 Orange
像燃烧着的太阳般点亮了圆圆的 玻璃窗——
Orange
使我想起了:
我的这 Orange 般的地球 和它的另一面的
我的那 Orange 般快乐的姑娘 我们曾在靠近离别的日子
① ORANGE:法文,橙子。
① Melancholic,英文,忧郁。
分吃过一个
圆圆的——燃烧着的 Orange
Orange——是我心的比喻
1933 年 7 月 17 日
(原载 1934 年《春光》1 卷 1 期)
一个拿撤勒人的死
一粒麦子落在地里不死,仍旧是一粒;若是死了,就结出许多子粒来。
——《新约・约翰福音》十二章
朝向耶路撒冷
“和散那!和散那!”的呼声 像归巢的群鸦般聒叫着
成百成千的群众
拥着那骑在驴背上的拿撤勒人 望宏伟的城门
前进着……
拿撤勒人 在清癯的脸上 露着仁慈的笑容。
那微笑里 他记忆起
昨天在伯大尼的宴席上 当玛利亚
倒了哪哒香膏在他脚背上的时候,
同席的加略人犹大的言语
“这香膏
为什么不卖三十两银子 周济周济穷人呢?”
——他说时,露着狡猾的贪婪的光——
如今
在驴背上的——微笑的
被人们欢呼做“以色列王”的 拿撒勒人,已知道了
他自己在这世界上的 生命之最后的价格。
逾越节的前晚 在兴腾的餐席上 当那加略人,犹大 受了他的遣发 带着钱袋出去之后
他为自己在世之日的短促 以爱的教言遗赠给
那十一个敬慕他的门人 并张开了两臂
申言着:
“荣耀将归于那遭难的人之子的
……不要悲哀,不要懊丧!
我将孤单的回到那 我所来的地方。
一切都将更变 世界呵
也要受到森严的审判 帝王将受谴责
盲者,病者,贫困的人们 将找到他们自己的天国。
朋友们,请信我
凭着我的预言生活去,
看明天
这片广大的土地
和所有一切属于生命的幸福 将从凯撒的手里
归还到那
以血汗灌溉过它的人们的!
……
不要懊丧,不要悲哀!”
穿过黑色之夜
他和他的十一个门徒 经了汲沦溪
进入那惯常聚集的果园里时 看到了
从小径的那边
闪着灯笼和火把的光
兵士,祭司长,法利赛人的差役 随着那加略人犹大
向这边走来……
“拿撒勒人 在哪里?”
——他看到犹大的眼在暗处 向他固执的窥视着——
于是他走上前去
以手指指着自己的胸脯,说
“是我。”
第二天的黎明
他被拉到彼拉多的前面受着审问 那彼拉多
摸着须子,翻弄着官腔:
“你是被祭司长和耶路撤冷的 长者们所控告的
你诱惑了良民
要拒抗给凯撒的税赋,
你是作乱的魁首
匪徒们的领袖;
你竟说
你能拆毁神的殿宇
这三天之内又建造起你自己的!
你这——
为什么不作声呢?嗯?”
经了苦刑的拷问 这拿撤勒人 坚定地说:
“胜利呵
总是属于我的!”
这时候
无数的犹太民众和祭司长 和长老们像野狗般嘶叫着:
“把他钉死!
把他钉死!”
他被带进了衙门 那里
兵士们把他的衣服剥去 给他披上了朱红的袍子 给他戴上
用玫瑰花刺做的冠冕 把唾液吐在他的脸上 用鞭子策他的肩膀 大笑的喊着:
“拿撒勒人 恭喜你呵!”
在到哥尔哥察山的道上
兵士们把十字架压在他的肩上
——那是创伤了的肩膀——
苦苦的强迫他背负起来 用苦胆调和的酒
要他去尝。
在他的后面
跟随着一大阵的群众 一半是怀着好奇 一半是带着同情 有些信他的妇女 为他而号陶痛哭 于是他回过头来 断断续续地说:
“耶路撒冷的众女子啊 请不要为我哭泣……”
髑髅地到了!
他被兵士们按到十字架上 从他的手掌和脚背
敲进了四枚长大的钉子……
再把十字架在山坡上竖立起。
他的袍子已被撕成四分 兵士们用它来拈阄:
众人站在远处观望着 有的说他是圣者 有的笑他荒唐 有的摇首冷嘲
“要救人的
如今却不能救自己了。”
落日照着崎岖的山坡 大地无言的默着,
只有原野的远处 传来飓风的吼叫,
整个的苍穹下
聚集着恐怖的云霞……
白日呵,将要去了!
在这最后的瞬间 从地平线的彼方 射出一道巨光 这巨光里映出
三个黑暗的十字架上的 三具尸身——
二个盗匪相伴着 中间的那个
头上钉着一块牌子 那上面
写着三种文字的罪状:
“耶稣,犹太人的王。”
1933 年 6 月 16 日病中
(选自《大堰河》,1936 年 11 月,上海群众杂志公司)
画者的行吟 沿着塞纳河
我想起:
昨夜锣鼓咚咚的梦里 生我的村庄的广场上,
跨过江南和江北的游艺者手里的 那方凄艳的红布,……
——只有西班牙的斗牛场里 有和这一样的红布啊!
爱茀勒铁塔 伸长起
我惆怅着远方童年的记忆……
由铅灰的天上
我俯视着闪光的水的平面,
那里
画着广告的小艇 一只只的驰过……
汽笛的呼嚷一阵阵的带去了 我这浪客的回想
从蒙马特到蒙巴那司,
我终日无目的的走着……
如今啊
我也是个 Bohemien①了!
——但愿在色彩的领域里 不要有家邦和种族的嗤笑。
在这城市的街头
我痴恋迷失的过着日子,看哪 Chagall②的画幅里
那病于爱情的母牛,
在天际
无力的睁着怀念的两眼,
露西亚田野上的新妇 坐在它在肚下,
挤着香洌的牛乳……
噫!
这片土地
于我是何等舒适!
听呵
从 Cendrars③的歌唱,
① 法文,波希米亚人,流浪汉。
② 出生于俄国的乌特夫斯克的法国现代著名雕塑家、画家。
③ Cendrars(1887—1961)是在瑞士出生的法国作家。作品富有诗意。
像 T.S.F.④的传播
震响着新大陆的高层建筑般 簇新的 Cosmopolite⑤的声音……
我——
这世上的生客,
在他自己短促的时间里 怎能不翻起他新奇的忻喜 和新奇的忧郁呢?
生活着
像那方悲哀的红布,
飘动在
人可无懊丧的死去的 蓝色的边界里,
永远带着骚音
我过着彩色而明朗的时日;
在最古旧的世界上 唱一支锵锵的歌,
这歌里
以溅血的震颤祈祷着:
愿这片暗绿的大地
将是一切流浪者们的王国。
(选自《大堰河》,1936 年 11 月,上海群众杂志公司)
④ 法文,无线电报。
⑤ 英文,大同的、国际性的。
我的季候 今天已不能再坐在
公园的长椅上,看鸽群 环步于石像的周围了。
唯有雨滴
做了这里的散步者;
偶尔听见从静寂里喧起的
它的步伐之单调而悠长的声响,
真有不可却的抑郁 袭进你少年的心头啊。
沿着无尽长的人行道,
街树枝头零落的点滴 飘散在你裸露的颈上;
伸手去触围着公园的 铁的栏栅,像执着 倦于憎爱的妇女之腻指,
使你感到有太快慰了的 新凉……
这是我的季候……
让我打着断续而扬抑起 直升到空虚里去的 音节之漫长的口哨,
向一切无人走的道上走去……
每当我想起了……初春之 过甚的浮夸,夏的傲慢的 炽烈,并严冬之可叹的 冷酷时,我愿岁岁朝朝 都挽住了这般的
含有无限懊丧的秋色。
乌黑的怨恨,金煌的情爱 它们一样的与我无关;
而对于生命的挂怀,
和什么幸运的热望呀,
已由萧萧初坠的残叶,
告知你以可信的一切了。
秋啊!
你全般灰色的雨滴,
请你伴着我——为了我 已厌倦于听取那些
佯作真理的烦琐的话语——
和我守着可贵的契默,
跨过那
由车轮溅起了
污水的广场,往不知 名的地方流浪去吧!
(原载 1937 年《新诗》2 卷 2 期)
灯 盼望着能到天边
去那盏灯的下面——
而天是比盼望更远的!
虽然光的箭,已把距离 消灭到乌有了的程度;
但怎么能使我的颤指,
轻轻的抚触一下
那盏灯的辉煌的前额呢?
(原载 1934 年《现代》5 卷 2 期)
辽 阔 辽阔的夜,已把
天幕廓成辽阔了!
无垠的辽阔之底
闪着一颗晶莹的星……
你说,那就是 我们的计程碑吗?
辽阔的夜,在辽阔的
天幕之下益显得辽阔了……
(原载 1934 年《现代》5 卷 2 期)
窗 在这样绮丽的日子
我悠悠地望着窗 也能望见她
她在我幻想的窗里 我望她也在窗前 用手支着丰满的下颌 而她柔和的眼
则沉浸在思念里 在她思念的眼里 映着一个无边的天 那天的颜色
是梦一般青的 青的天的上面 浮起白的云片了 追踪那云片
她能望见我的影子 是的,她能望见我 也在这样的日子 因我也是生存在 她幻想的窗里的
(原载 1936 年《新诗》1 卷 3 期)
卖艺者 我看着同伴的背,
他背上的
向我笑着的猴子,
大跨着我们的脚步,
穿过森林,渡过江河 向无边际的大地走去……
早晨,我们在 江北的市镇上,
黄昏,我们在 江南的都会里,
一年又一年
叫,喊,笑,哭,
伴着锣鼓的声音跨过……
人将说
我们是天外的移民,
神圣的像盗匪;
我们大吹大擂的到来 又大吹大擂的去……
我们自哪儿来的?
我们往哪儿去呢?
旱荒,饥馑,战争,
把我们逐出
生我们的村庄——
像青草被连根的拔起,
谁能不怀念 那土地的气息?
让烈日与风雨
来侵蚀我们的血肉;
让饥饿与飘泊
来磨折我们的筋骨;
我们应该
向陌生人笑,哭,叫,喊!
我们流浪!
我们死亡!
前年父亲死去 在古蜀的山麓;
今年大哥新亡 在淮水的边上,
我们无声地挖着坟坑 我们无声地埋葬!
“哈!哈!哈!”
冬冬冬!铛铛铛!
我们举起了闪光的刀,
我们摇晃着绯红的布,
我们走过空中的绳索,
我们吞下坚硬的长剑,
这是我们的生活!
你们笑吧,笑吧,
“哈!哈!哈!”
哪儿是我们的故乡?
哪儿是我们的家?
我看着同伴的背,
他背上的
向我笑着的猴子,
大跨着我们的脚步,
穿过森林,渡过江河 向无边际的大地走去……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书店)
晨 歌 拭去你的眼泪吧——
打开窗 让你伏在
金黄的大鹏鸟的翅膀下……
大鹏鸟起飞时 你的梦
会离弃夜的烦忧 和黑暗之畏惧的 让它把你带去!
到无极的海洋 与无风的沙漠
或是阿尔卑斯山之巅 挟着希望的遨游者有福了 愿你借大鹏鸟的羽光 给沉睡的世界,和它的 匍匐着的众生以抚慰吧!
(原载 1937 年《新诗》1 卷 6 期)
梦 我们挤在一间大房子里
房子是在旷野上的
那些女人把乳头塞住那些小孩的嘴 老人痉挛地摇着头
——想把恐怖从他的头上摆去 这么多的人却没有一点声音 像有火车从远处驰来……
屋角有人在惊叫:
“飞机飞机飞机”
啊,
从挤满人的窗下
向铅灰色的天看哪……
“就在我们这房子的上面!”
黑色的巨翼盖满了灰色的天 还是出去吧
不论老的和带着小孩的 让不会走的给背去!
哪儿来的这么多人 快点离开这房子吧
旷野从什么时候起变成这样了?
没有树没有草
一片青色到哪儿去了?
还有那些花香呢?
——我好像在这里躺过的 那日子是红的绿的黄的紫的 谁欢喜这烧焦了的气息?
谁欢喜天边的那片混浊的腥红?
不像朝云!不像晚霞!
你们为什么走那边呢
(让小孩不要哭吧)
那一条路可以通到安静的地带吗?
咳,谁能给我们一个指示的手势?
天压得更低了……
又是飞机飞机 看,那边 扬起了泥土 房子倒了
砖飞得那么高——落下了 啊,是的
所有的树和草都是这样死去的;
但是,我们像树和草吗?
让我们不再走了吧
也不要回到避难所去!
我们应该有一个钢盔
每人应该带上自己的钢盔。
附记一九三七年春天的一个晚上,我在战争的预感里做了一个梦,这诗是完全依照着那梦记录 下来的——连最后的尾巴都是。
(选自《他死在第二次》,1939 年,上海杂志公司)
春 雨 我愿天不下雨——
让我走出这乌黑的城市里的斗室,
走过那些煤屑铺的小路 慢慢地踱到郊外去,
因为此刻是春天——
毛织物该折好的季候了。
我要看一年开放一次的 桃花与杏花
看青草丛中的溪水,
徐缓地游过去
——像一条银色的大蟒蛇;
看公路旁边的电线上的白鸽,
咕叫着,拍着翅膀的白鸽;
看那些用脚踏车滑过柏油路的少女一 那些少女爱穿短裤
在柔风里飘着她们的鬈发,
一片蔚蓝的天
衬出她们鲜红的两颊
和不止的晴朗的笑……
而我将躺在高岗上,
让白云带着我的心 航过天之海……
我要听那些银铃样的歌声——
来自果树园中的歌声;
那些童年之珍奇的询问;
和那些用风与草编成的情话……
愿啮草的白羊来舐我的手,
我将给篱芭边上的农妇 和她的怀孕的牝牛以祈祷;
而我也将给这远方的,迷失在 煤烟里的城市
和烦忙的人群以怜悯……
但,天却飘起霏霏的雨滴了……
1937 年 3 月 23 日上海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书店)
太 阳 从远古的墓茔
从黑暗的年代
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 太阳向我滚来……
它以难遮掩的光芒 使生命呼吸
使高树繁枝向它舞蹈 使河流带着狂歌奔向它去 当它来时,我听见
冬蛰的虫蛹转动于地下 群众在旷场上高声说话 城市从远方
用电力与钢铁召唤它 于是我的心胸
被火焰之手撕开 陈腐的灵魂 搁弃在河畔
我乃有对于人类再生之确信
1937 年春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书店)
煤的对话
——A—Y.R.① 你住在哪里?
我住在万年的深山里 我住在万年的岩石里 你的年纪——
我的年纪比山的更大 比岩石的更大
你从什么时候沉默的?
从恐龙统治了森林的年代 从地壳第一次震动的年代 你已死在过深的怨愤里了么?
死?不,不,我还活着——
请给我以火,给我以火!
1937 年春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书店)
① 给又然
春 春天了
龙华的桃花开了 在那些夜间开了
在那些血斑点点的夜间 那些夜是没有星光的 那些夜是刮着风的 那些夜听着寡妇的咽泣 而这古老的土地呀
随时都像一只饥渴的野兽 舐吮着年轻人的血液 顽强的人之子的血液 于是经过了悠长的冬日 经过了冰雪的季节 经过了无限困乏的期待 这些血迹,斑斑的血迹 在神话般的夜里
在东方的深黑的夜里 爆开了无数的蓓蕾 点缀得江南处处是春了 人问:春从何处来?
我说:来自郊外的墓窟。
1937 年 4 月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书店)
生 命 有时
我伸出一只赤裸的臂 平放在壁上
让一片白垩的颜色 衬出那赭黄的健康
青色的河流鼓动在土地里 蓝色的静脉鼓动在我的臂膀里 五个手指
是五支新鲜的红色 里面旋流着
土地耕植者的血液 我知道
这是生命
让爱情的苦痛与生活的忧郁 让它去担载罢,
让它喘息在
世纪的辛酷的犁轭下,
让它去欢腾,去烦恼,去笑,去哭罢,
它将鼓舞自己 直到颓然地倒下!
这是应该的 依照我的愿望 在期待着的日子
也将要用自己的悲惨的灰白 去衬映出
新生的跃动的鲜红。
1937 年 4 月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书店)
浪 你也爱那白浪么——
它会啮啃岩石
更会残忍地折断船橹 撕碎布帆 没有一刻静止
它自满地谈述着 从古以来的
航行者的悲惨的故事 或许是无理性的 但它是美丽的 而我却爱那白浪
——当它的泡沫溅到我的身上时 我曾起了被爱者的感激
1937 年 5 月 2 日 吴淞炮台湾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书店)
笑 我不相信考古学家——
在几千年之后,
在无人迹的海滨,
在曾是繁华过的废墟上 拾得一根枯骨
——我的枯骨时,
他岂能知道这根枯骨
是曾经了二十世纪的烈焰燃烧过的?
又有谁能在地层里 寻得
那些受尽了磨难的 牺牲者的泪珠呢?
那些泪珠
曾被封禁于千重的铁栅,
却只有一枚钥匙
可以打开那些铁栅的门,
而去夺取那钥匙的无数大勇 却都倒毙在
守卫者的刀枪下了
如能捡得那样的一颗泪珠 藏之枕畔
当比那捞自万丈的海底之贝珠 更晶莹,更晶莹
而彻照万古啊!
我们岂不是
都在自己的年代里 被钉上了十字架么?
而这十字架
决不比拿撒勒人所钉的 较少痛苦。
敌人的手
给我们戴上荆棘的冠冕 从刺破了的惨白的前额 淋下的深红的血点,
也不曾写尽
我们胸中所有的悲愤啊!
诚然
我们不应该有什么奢望,
却只愿有一天 人们想起我们,
像想起远古的那些
和巨兽搏斗过来的祖先,
脸上会浮上一片
安谧而又舒展的笑——
虽然那是太轻松了,
但我却甘愿 为那笑而捐躯!
1937 年 5 月 8 日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书店)
黎 明 当我还不曾起身
两眼闭着 听见了鸟鸣
听见了车声的隆隆 听见了汽笛的嘶叫 我知道
你又叩开白日的门扉了……
黎明,
为了你的到来 我愿站在山坡上,
像欢迎
从田野那边疾奔而来的少女,
向你张开两臂——
因为你,
你有她的纯真的微笑,
和那使我迷恋的草野的清芬。
我怀念那:
同着伙伴提了篾篮 到田堤上的豆棚下
采撷豆荚的美好的时刻啊——
我常进到最密的草丛中去,
让露水浸透了我的草鞋,
泥浆也溅满我的裤管,
这是自然给我的抚慰,
我将狂欢而跳跃……
我也记起
在远方的城市里
在浓雾蒙住建筑物的每个早晨,
我常爱在街上无目的地奔走,
为的是
你带给我以自由的愉悦,
和工作的热情。
但我却不愿
看见你罩上忧愁的面纱——
因我不能到田间去了,
也不能在街上奔跑——
一切都沉默着,
望着阴郁的雨滴徘徊在我的窗前
我会联想到:死亡,战争,
和人间一切的不幸……
黎明啊,
要是你知道我曾对你 有比对自己的恋人
更不敢拂逆和迫切的期待啊——
当我在那些苦难的日子,
悠长的黑夜
把我抛弃在失眠的卧榻上时,
我只会可怜地凝视着东方,
用手按住温热的胸膛里的急迫的心跳 等待着你——
我永远以坚苦的耐心,
希望在铁黑的天与地之间 会裂出一丝白线——
纵使你像故意折磨我似的延迟着,
我永不会绝望,
却只以燃烧着痛苦的嘴 问向东方:
“黎明怎不到来?”
而当我看见了你 披着火焰的外衣,
从天边来到阴暗的窗口时啊——
我像久已为饥渴哭泣得疲乏了的婴孩,
看见母亲为他解开裹住乳房的衣襟 泪眼迸出微笑,
心儿感激着,
我将带着呼唤 带着歌唱
投奔到你温煦的怀里。
1937 年 5 月 23 日晨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书店)
死 地
——为川灾而作 大地已死了!
——躺开着的那万顷的荒原 是它的尸体
它死在绝望里;
临终时
依然睁着枯干的眼 巴望天顶
落下一颗雨滴……
没有雨滴
甚至一颗也没有 看见的到处是:
像被火烧过的 焦黑的麦穗 与枯黄的麦秆 与龟裂了的土地 那些麻雀呢?
那些曾用小眼
偷看着我们的田鼠呢?
一切都完了!
几千万的“地之子”,
从山坡到山坡,
从田原到田原,
寻找着,寻找着
一根草,一片树叶……
没有草 也没有树叶
——因为每一点绿色 必须有一滴露珠的润泽呀 给我们那些金黄的颗粒吧!
给我们那些
闪着收获者欣喜的汗珠的颗粒吧!
给我们雨滴吧——
让我们的妇女
再唱一次感恩的歌,
让我们
再饮一次酬神的酒吧!
向着天
千万人一齐地跪下 但是
没有雨滴!
几千万的“地之子”,
从山坡到山坡,
从田原到田原,
找不到草 找不到树叶
疲乏地喘息着……
哪儿去了?
——那些每年背了征粮的袋子 来搜劫
我们留在坛里的
最后的谷粒的哪儿去了?
还有那些
在讨债时带走了
我们妻女的首饰的人呢?
村上不再有鸡犬的鸣叫 屋顶也不再冒出炊烟了 到处是男人的叹息 女人的咽泣
与孩童的哀号……
于是他们——千万的“地之子”
伸出无数的手
像冬天的林木的枯枝般的手 向死亡的大地的心脏
挖掘食粮
可怜的“地之子”们啊 终于从泥土的滋味 尝到大地母亲蕴藏着的 千载的痛苦。
于是他们
相继地倒毙了!
——像草 像麦秆
在哑了的河畔 在僵硬了的田原。
而那些活着的 他们聚拢了——
像黑色的旋风
从古以来没有比这更大的旋风 卷起了黑色的沙土
在流着光之溶液的天幕下 他们旋舞着愤怒,
旋舞着疯狂……
从死亡的大地 到死亡的大地 你知道
那旋转着,旋转着的 旋风它渴望着什么呢?
我说
如有人点燃了那饥饿之火啊……
1937 年 6 月 30 日
(选自《旷野》,1940 年,重庆生活书店)
复活的土地 腐朽的日子
早已沉到河底,
让流水冲洗得 快要不留痕迹了;
河岸上
春天的脚步所经过的地方,
到处是繁花与茂草;
而从那边的丛林里 也传出了
忠心于季节的百鸟之 高亢的歌唱。
播种者呵
是应该播种的时候了,
为了我们肯辛勤地劳作 大地将孕育
金色的颗粒。
就在此刻,
你——悲哀的诗人呀,
也应该拂去往日的忧郁,
让希望苏醒在你自己的 久久负伤着的心里:
因为,我们的曾经死了的大地,
在明朗的天空下 已复活了!
——苦难也已成为记忆,
在它温热的胸膛里 重新漩流着的
将是战斗者的血液。
1937 年 7 月 6 日 沪杭路上
(选自《北方》,1943 年 12 月,南天出版社)
他起来了 他起来了——
从几十年的屈辱里
从敌人为他掘好的深坑旁边 他的额上淋着血
他的胸上也淋着血 但他却笑着
——他从来不曾如此地笑过 他笑着
两眼前望且闪光 像在寻找
那给他倒地的一击的敌人 他起来了
他起来
将比一切兽类更勇猛 又比一切人类更聪明 因为他必须如此 因为他
必须从敌人的死亡 夺回来自己的生存
1937 年 10 月 12 日 杭州
(原载 1937 年《七月》第 3 期)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风,
像一个太悲哀了的老妇,
紧紧地跟随着 伸出寒冷的指爪 拉扯着行人的衣襟,
用着像土地一样古老的话 一刻也不停地絮聒着……
那从林间出现的,
赶着马车的 你中国的农夫 戴着皮帽 冒着大雪
你要到哪儿去呢?
告诉你
我也是农人的后裔——
由于你们的
刻满了痛苦的皱纹的脸 我能如此深深地
知道了
生活在草原上的人们的 岁月的艰辛。
而我
也并不比你们快乐啊
——躺在时间的河流上 苦难的浪涛
曾经几次把我吞没而又卷起——
流浪与监禁
已失去了我的青春的 最可贵的日子,
我的生命
也像你们的生命 一样的憔悴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沿着雪夜的河流,
一盏小油灯在徐缓地移行,
那破烂的乌篷船里 映着灯光,垂着头 坐着的是谁呀?
——啊,你
蓬发垢面的少妇,
是不是 你的家
——那幸福与温暖的巢穴——
已被暴戾的敌人 烧毁了么?
是不是
也像这样的夜间,
失去了男人的保护,
在死亡的恐怖里
你已经受尽敌人刺刀的戏弄?
咳,就在如此寒冷的今夜,
无数的
我们的年老的母亲,
都蜷伏在不是自己的家里,
就像异邦人 不知明天的车轮
要滚上怎样的路程……
——而且 中国的路 是如此的崎岖 是如此的泥泞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透过雪夜的草原
那些被烽火所啮啃着的地域,
无数的,土地的垦殖者 失去了他们所饲养的家畜 失去了他们肥沃的田地 拥挤在
生活的绝望的污巷里:
饥馑的大地 朝向阴暗的天 伸出乞援的 颤抖着的两臂。
中国的苦痛与灾难
像这雪夜一样广阔而又漫长呀!
雪落在中国的土地上 寒冷在封锁着中国呀……
中国
我的在没有灯光的晚上 所写的无力的诗句 能给你些许的温暖么?
1937 年 12 月 28 日夜间
(选自《北方》,1943 年 12 月,南天出版社)
手推车 在黄河流过的地域
在无数的枯干了的河底 手推车
以唯一的轮子
发出使阴暗的天穹痉挛的尖音 穿过寒冷与静寂
从这一个山脚 到那一个山脚 彻响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在冰雪凝冻的日子
在贫穷的小村与小村之间 手推车
以单独的轮子
刻画在灰黄土层上的深深的辙迹 穿过广阔与荒漠
从这一条路 到那一条路 交织着
北国人民的悲哀
1938 年初
(选自《北方》,1943 年 12 月,南天出版社)
北 方 一天
那个科尔沁草原上的诗人 对我说:
“北方是悲哀的。”
不错
北方是悲哀的。
从塞外吹来的 沙漠风,
已卷去北方的生命的绿色 与时日的光辉
——一片暗淡的灰黄 蒙上一层揭不开的沙雾;
那天边疾奔而至的呼啸 带来了恐怖
疯狂地
扫荡过大地;
荒漠的原野
冻结在十二月的寒风里,
村庄呀,山坡呀,河岸呀,
颓垣与荒冢呀
都披上了土色的忧郁……
孤单的行人,
上身俯前
用手遮住了脸颊,
在风沙里 困苦地呼吸 一步一步地 挣扎着前进……
几只驴子
——那有悲哀的眼
和疲乏的耳朵的畜生,
载负了土地的 痛苦的重压,
它们厌倦的脚步 徐缓地踏过 北国的
修长而又寂寞的道路……
那些小河早已枯干了 河底也已画满了车辙,
北方的土地和人民 在渴求着
那滋润生命的流泉啊!
枯死的林木 与低矮的住房 稀疏地,阴郁地
散布在灰暗的天幕下;
天上,
看不见太阳,
只有那结成大队的雁群 惶乱的雁群
击着黑色的翅膀
叫出它们的不安与悲苦,
从这荒凉的地域逃亡 逃亡到
绿荫蔽天的南方去了……
北方是悲哀的 而万里的黄河 汹涌着混浊的波涛 给广大的北方
倾泻着灾难与不幸;
而年代的风霜 刻划着
广大的北方的 贫穷与饥饿啊。
而我
——这来自南方的旅客,
却爱这悲哀的北国啊。
扑面的风沙 与入骨的冷气 决不曾使我咒诅;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一片无垠的荒漠 也引起了我的崇敬
——我看见 我们的祖先 带领了羊群 吹着笳笛
沉浸在这大漠的黄昏里;
我们踏着的
古老的松软的黄土层里 埋有我们祖先的骸骨啊,
——这土地是他们所开垦 几千年了
他们曾在这里
和带给他们以打击的自然相搏斗 他们为保卫土地,
从不曾屈辱过一次,
他们死了
把土地遗留给我们——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它的广大而瘦瘠的土地 带给我们以淳朴的言语 与宽阔的姿态,
我相信这言语与姿态,
坚强地生活在大地上 永远不会灭亡;
我爱这悲哀的国土,
古老的国土
——这国土
养育了为我所爱的 世界上最艰苦 与最古老的种族。
1938 年 2 月 4 日 潼关
(选自《北方》,1943 年 12 月,南天出版社)
骆 驼 你来自塞外的生客啊——
披着无光茸乱的干毛,
迈着这样笨拙的脚步,
你的眼光充满好奇;
而你流着唾沫的嘴,
又那么冷嘲似的笑着……
你咬啃着木头与土块,
又嗅着自己刚撒出的尿水,
你的身上发散着酸臭;
你举起了笨重的长颈,
你的叫声像枭鸟的夜笑;
你走在大街上,
缓慢地摆动着高大的身体,
那可笑的样子啊,
活像刚放下锄头,
第一次跑进城来的农夫;
而你的主人们:
戴着破烂的皮帽,
穿着不合身材的衣服,
脸上的条纹那么宽阔,
表情也那么奇异,
——哪里来的这些笨货啊?
啊——
他们来自北国荒凉的原野,
他们跨越过风与尘土统治之国,
他们在坚忍里消磨年月,
他们从塞外带来黄金与白银,
又从南方运回了异国机械的产物;
而骆驼做了他们行商的船只。
你城市的生客啊 你太辛苦了!
请坐吧,在我们大街的人行道上;
而我们将用帚子来拂去 你峰瘤上的
从遥远的沙漠带来的尘土……
(选自《北方》,1942 年 1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补衣妇 补衣妇坐在路旁
行人走过路 路扬起沙土
补衣妇头巾上是沙土 衣服上是沙土
她的孩子哭了
眼泪又被太阳晒干了 她不知道
只是无声地想着她的家 她的被炮火毁掉的家 无声地给人缝补 让孩子的眼 可怜的眼
瞪着空了的篮子 补衣妇坐在路旁 路一直伸向无限 她给行路人补好袜子 行路人走上了路
1938 年 2 月
(选自《北方》,1942 年 1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乞 丐 在北方
乞丐徘徊在黄河的两岸 徘徊在铁道的两旁 在北方
乞丐用最使人厌烦的声音 呐喊着痛苦
说他们来自灾区 来自战地
饥饿是可怕的
它使年老的失去仁慈 年幼的学会憎恨 在北方
乞丐用固执的眼 凝视着你
看你在吃任何食物
和你用指甲剔牙齿的样子 在北方
乞丐伸着永不缩回的手 乌黑的手
要求施舍一个铜子 向任何人
甚至那掏不出一个铜子的兵士
1938 年春 陇海道上
(选自《北方》,1942 年 1 月,文化生活出版社)
向太阳 从远古的墓茔
从黑暗的年代
从人类死亡之流的那边 震惊沉睡的山脉
若火轮飞旋于沙丘之上 太阳向我滚来……
——引自旧作《太阳》
一 我起来 我起来——
像一只困倦的野兽 受过伤的野兽
从狼藉着败叶的林薮 从冰冷的岩石上 挣扎了好久 支撑着上身 睁开眼睛
向天边寻觅……
我——
是一个
从遥远的山地 从未经开垦的山地 到这几千万人
用他们的手劳作着 用他们的嘴呼嚷着
用他们的脚走着的城市来的 旅客,
我的身上 酸痛的身上 深刻地留着 风雨的昨夜的 长途奔走的疲劳 但
我终于起来了 我打开窗
用囚犯第一次看见光明的眼 看见了黎明
——这真实的黎明啊
(远方
似乎传来了群众的歌声)
于是我想到街上去 二 街上
早安呵
你站在十字街头 车辆过去时
举着白袖子的手的警察 早安呵
你来自城外的
挑着满箩绿色的菜贩 早安呵
你打扫着马路的
穿着红色背心的清道夫 早安呵
你提了篮子,第一个到菜场去的 棕色皮肤的年轻的主妇
我相信 昨夜
你们决不像我一样
被不停的风雨所追踪 被无止的恶梦所纠缠 你们都比我睡得好啊!
三 昨天 昨天
我在世界上 用可怜的期望 喂养我的日子 像那些未亡人 披着麻缕 用可怜的回忆
喂养她们的日子一样 昨天
我把自己的国土 当做病院
——而我是患了难于医治的病的 没有哪一天
我不是用迟滞的眼睛 看着这国土的
没有边际的凄惨的生命……
没有哪一天
我不是用呆钝的耳朵 听着这国土的
没有止息的痛苦的呻吟 昨天
我把自己关在 精神的牢房里 四面是灰色的高墙 没有声音
我沿着高墙 走着又走着 我的灵魂
不论白日和黑夜 永远的唱着
一曲人类命运的悲歌 昨天
我曾狂奔在
阴暗而低沉的天幕下的 没有太阳的原野
到山巅上去
伏倒在紫色的岩石上 流着温热的眼泪 哭泣我们的世纪 现在好了
一切都过去了 四 日出
太阳出来了……
当它来时……
城市从远方
用电力与钢铁召唤它
——引自旧作《太阳》
太阳
从远处的高层建筑
——那些水门汀与钢铁所砌成的山 和那成百的烟突
成千的电线杆子 成万的屋顶 所构成的 密丛的森林里 出来了……
在太平洋
在印度洋 在红海 在地中海
在我最初对世界怀着热望
而航行于无边蓝色的海水上的少年时代 我都曾看着美丽的日出
但此刻
在我所呼吸的城市 喷发着煤油的气息 柏油的气息
混杂的气息的城市 敞开着金属的胴体 矿石的胴体
电火的胴体的城市 宽阔地
承受黎明的爱抚的城市 我看见日出
比所有的日出更美丽 五 太阳之歌 是的
太阳比一切都美丽 比处女
比含露的花朵 比白雪
比蓝的海水
太阳是金红色的圆体 是发光的圆体
是在扩大着的圆体 惠特曼
从太阳得到启示
用海洋一样开阔的胸襟 写出海洋一样开阔的诗篇 凡谷
从太阳得到启示 用燃烧的笔 蘸着燃烧的颜色 画着农夫耕犁大地 画着向日葵
邓肯
从太阳得到启示
用崇高的姿态
披示给我们以自然的旋律 太阳
它更高了 它更亮了 它红得像血 太阳
它使我想起 法兰西 美利坚的革命 想起 博爱 平等 自由
想起 德谟克拉西
想起 《马赛曲》 《国际歌》
想起 华盛顿 列宁 孙逸仙
和一切把人类从苦难里拯救出来的 人物的名字
是的
太阳是美的 且是永生的 六 太阳照在 初升的太阳 照在我们的头上
照在我们的久久地低垂着 不曾抬起过的头上
太阳照着我们的城市和村庄 照着我们的久久地住着
屈服在不正的权力下的城市和村庄 太阳照着我们的田野、河流和山峦 照着我们的从很久以来
到处都蠕动着痛苦的灵魂的 田野、河流和山峦……
今天
太阳的眩目的光芒
把我们从绝望的睡眠里刺醒了 也从那遮掩着无限痛苦的迷雾里 刺醒了我们的城市和村庄
也从那隐蔽着无边忧郁的烟雾里 刺醒了我们的田野,河流和山峦 我们仰起了沉重的头颅
从濡湿的地面 一致地
向高空呼嚷
“看我们 我们
笑得像太阳!”
七 在太阳下
“看我们 我们
笑得像太阳!”
那边 一个伤兵
支撑着木制的拐杖 沿着长长的墙壁 跨着宽阔的步伐 太阳照在他的脸上
照在他纯朴地笑着的脸上 他一步一步地走着
他不知道我在远处看着他
当他的披着绣有红十字的灰色衣服的 高大的身体
走近我的时候
这太阳下的真实的姿态 我觉得
比拿破仑的铜像更漂亮 太阳照在
城市的上空 街上的人
这么多,这么多
他们并不曾向我打招呼 但我向他们走去
我看着每一个从我身边走过的人 对他们
我不再感到陌生 太阳照着他们的脸 照着他们的
光洁的,年轻的脸 发皱的,年老的脸 红润的,少女的脸 善良的,老妇的脸 和那一切的
昨天还在惨愁着但今天却笑着的脸 他们都匆忙地
摆动着四肢 在太阳光下 来来去去地走着
——好像他们被同一的意欲所驱使似的 他们含着微笑的脸
也好像在一致地说着
“我们爱这日子 不是因为我们
看不见自己的苦难 不是因为我们
看不见饥饿与死亡 我们爱这日子
是因为这日子给我们 带来了灿烂的明天的 最可信的音讯。”
太阳光
闪烁在古旧的石桥上……
几个少女——
那些幸福的像征啊 背着募捐袋
在石桥上 在太阳下 唱着清新的歌
“我们是天使 健康而纯洁 我们的爱人 年轻而勇敢 有的骑战马 驰骋在旷野 有的驾飞机
飞翔在天空……”
(歌声中断了,她们在向行人募捐)
现在
她们又唱了
“他们上战场 奋勇杀敌人 我们在后方 慰劳与宣传 一天胜利了
欢聚在一堂……”
她们的歌声 是如此悠扬 太阳照着她们的
骄傲地突起的胸脯 和袒露着的两臂
和发出尊严的光辉的前额 她们的歌
飘到桥的那边去了……
太阳的光 泛滥在街上 浴在太阳光里的
街的那边
一群穿着被煤烟弄脏了的衣服的工人 扛抬着一架机器
——金属的棱角闪着白光 太阳照在
他们流汗的脸上 当他们每一步前进时
他们发出缓慢而沉洪的呼声
“杭——唷 杭——唷 我们是工人 工人最可怜 贫穷中诞生 劳动里成长 一年忙到头 为了吃与穿 吃又吃不饱 穿又穿不暖 杭——唷 杭——唷 自从八一三 敌人来进攻 工厂被炸掉 东西被抢光 几千万工友 饥饿与流亡 我们在后方 要加紧劳动 为国家生产 为抗战流汗 一天胜利了 生活才饱暖 杭——唷
杭——唷……”
他们带着不止的杭唷声 转弯了……
太阳光
泛滥在旷场上 旷场上
成千的穿草黄色制服的士兵 在操演
他们头上的钢盔 和枪上的刺刀 闪着白光
他们以严肃的静默 等待着
那及时的号令 现在
他们开步了
从那整齐的步伐声里 我听见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
我们是从田野来的 我们是从山村来的 我们生活在茅屋 我们呼吸在畜棚 我们耕犁着田地 田地是我们的生命 但今天
敌人来到我们的家乡 我们的茅屋被烧掉 我们的牲口被吃光 我们的父母被杀死 我们的妻女被强奸 我们没有了镰刀与锄头 只有背上了子弹与枪炮 我们要用闪光的刺刀 抢回我们的田地 回到我们的家乡 消灭我们的敌人 敌人的脚踏到哪里 敌人的血流到哪里……
……
一!二!三!四!
一!二!三!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