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忠毛
華東師範大學社會發展學院教授
中文摘要
當前,人間佛教已經在世界範圍內展開實踐,並成為佛教現代化與佛教 當代發展的主要潮流。伴隨著人間佛教的多元化實踐,教內外也對於人間佛 教發展過程中出現的諸多問題隨即產生了種種疑問與疑惑。比如人間佛教的 世俗化問題、超越性問題、其在整個佛教系統中的地位問題、戒定慧的落實 問題、多元性與世界性問題等等,皆成為時下人們討論的焦點。為此,重溫 星雲大師與法舫法師兩位大師有關人間佛教的普泛性「人間向度」與具體「歷 史維度」,以及開放包容的「多元態度」等深刻見解,可以為我們詮解當代 人間佛教發展中的一些問題與疑惑提供非常好的啟發。
關鍵字:人間佛教 星雲大師 法舫法師 普泛原則 歷史維度
Fa Fang's Thoughts on the Ideology of Humanistic Buddhism
Tang Zhongmao
Professor, School of Social Development, East China Normal University
Abstract
Humanistic Buddhism has spread and is practiced worldwide. It plays an important role in the modernization and development of contemporary Buddhism.
This paper discusses how, as a result of the multiplicity of practices in Humanistic Buddhism, Buddhist communities both internally and externally have recognized a number of problems associated with Humanistic Buddhism. These issues include questions of the secular and profane, the position of Humanistic Buddhism in the whole Buddhist system, issues of precepts, meditation, wisdom, the issue of diversity, worldliness, and so forth. Thus, by reviewing Venerable Master Hsing Yun and Venerable Master Fa Fang’s thoughts on Humanistic Buddhism, focusing on both their “universalist” and “historicist” dimensions, we shall answer questions and clear doubts concerning the ongoing development of Humanistic Buddhism.
Keywords: Humanistic Buddhism, Venerable Master Hsing Yun, Venerable Master Fa Fang, Universalism, Historicism.
一、前言
當前,人間佛教已經在世界範圍內以不同形式與不同模式多元化地展開 實踐。在人間佛教多元化展開的背景下,人們對於人間佛教也產生了種種疑 問與質疑,比如人間佛教的世俗化問題、超越性問題、在整個佛教系統中的 地位問題、戒定慧的落實問題、多元性與世界性問題等等。凡此種種,需要 我們對人間佛教進行重新的審視與反思。
事實上,近現代以來的中國人間佛教思潮雖然首倡於太虛大師,但它卻 是一個群體性的佛教思想運動與實踐探索,其中,除了非常成功的佛光山星 雲大師人間佛教模式的發展與實踐,太虛大師的弟子法舫法師也是人間佛教 思想建構的重要參與者。
在對當代人間佛教思想的反思過程中,星雲大師與法舫法師的人間佛教 思想都具有重要的啟發性與指導性,其啟迪的核心思路就是:既要從普泛意 義與佛陀本懷上來理解人間佛教的「人間性」,也要從具體的「歷史維度」
與具體語境來理解人間佛教的「時代性」;既要以多元化的開放態度來包容 人間佛教的多種實踐模式,也應該對人間佛教的基本內容與基本原則進行清 晰的界定與規範。
二、人間佛教的思想淵源與普泛原則
我們在理解人間佛教時,主要包括廣義與狹義兩種,所謂廣義的人間佛 教主要是從義理層面而言來理解人間佛教本來具足的「人間性」;狹義理解 的人間佛教往往特指在近現代佛教史視野下,由太虛大師宣導,經由星雲大 師、印順法師、趙樸初等一大批佛教大師們,承傳發展的一種佛教現代人間 走向與實踐模式。
廣義的人間佛教在義理層面是指大乘佛教中固有的人間向度,它事實上 不僅早已在大乘佛教思想充分體現,甚至在釋迦牟尼佛在世的教法中就已經 產生,且跨越時空的界限。正因為如此,我們在談及人間佛教思想的淵源時,
總是會追溯到一些大乘佛教經典著作中,特別是像《壇經》、《維摩經》、《法 華經》等經典,如太虛大師、星雲大師、印順法師、趙樸初等在闡釋人間佛 教思想時都經常引用這些大乘經典。不僅如此,大師們還常常直接從釋迦牟 尼佛的說教本懷中闡發人間佛教思想,如星雲大師在〈建立人間佛教的性格〉
一文中就指出:
佛陀出生在人間,修行在人間,成道在人間,說法在人間,他的 一生正是人間佛教性格的體現;佛陀說法49 年,講經 300 餘會,
不是對神仙、鬼怪說的,也不是對地獄、旁生說的,佛法主要還 是以「人」為對象,所以它的本身就具備了人間佛教的性格。
由此可見,從普泛的義理層面來理解人間佛教的「人間性」,則可以認 為,人間佛教並非是太虛大師創立的,而是佛教本來具足的特性,它源自釋 迦牟尼佛的本懷。因為從佛教本位的立場來看,人間是「六道」的樞紐,唯 有在人間才能悟道,不但諸佛皆在人間證果,所有聖賢菩薩也都是在人間弘 揚佛法。換句話說,廣義的「人間佛教」,不是哪個地區、哪個人的佛教,
它主要指向佛教的「人間性格」,並可直接追溯到佛陀的本懷,追溯到大乘 佛教的經典教義學思想。它主要是從「人佛關係」、「出入世關係」而言,
它體現的是佛教立足於人間而實現其宗教性的超越途徑與超越方式,總體來 看,這一人間佛教的「人間」只是實現宗教超越的手段,而非目的,宗教性 超越仍是其核心目的。
當我們從「人間性」來理解人間佛教時,我們會發現所有佛教都有人間 性的傾向,只是不同派別的人間性的側重程度與表現方法不同而已。在此意
義上,我們或許可以認為:佛教的根本特性之一就是其「人間性」,因此某 種意義上,佛教就是佛在人間的教化。但是,這樣一種理解也會障礙佛教的 多元性與多樣性;甚至,使得人間佛教在整個佛教中的特性與地位就成了問 題。同時,這樣一種較為絕對的理解,也使得人間佛教的核心內涵與準則產 生了難以確定的界定。其結果,可能導致人間佛教的「戒定慧」的落實也將 成為問題。為此,法舫法師的人間佛教思想為我們提供了很好的啟發與解決 之道。在法舫法師看來,人間佛教不僅是指向佛教的「人間性」,同時它也 表達了人間佛教在整個佛教系統中的地位與階段性問題。法舫法師說:
在此人類世間中,設施佛陀教化,以佛陀之教化,而利濟世間之 人類,故曰人間佛教。1
人間佛教之提倡,重在建立全系佛法之基礎信仰,乃佛法之初 步,非佛法之究竟,故佛法必在人間建立,而全系佛教之教綱規 範,則絕不僅限於人間也。2
由此可見,在法舫法師看來,人間佛教雖然重視在人間的教化,但人 間並非佛陀教化的全部,而是佛法的關鍵根基,是整個佛法的基礎。法舫 法師的這一論斷,不僅表達了人間佛教的普泛義理意義上的人間性向度,
同時也指出了人間佛教在整個佛教系統中的「地位」問題。當然,法舫法 師的這一人間佛教思想並非是其個人獨創,而是繼承了其師太虛大師的思 想。太虛大師在建構人間佛教思想之前就提出了大乘佛教之源―「人乘 法」,太虛大師指出:「圓覺之乘,不外大智慧、大慈悲之二法,而唯人 生具茲本能……,唯此仁智,是圓覺因,即大乘之習所成種性,亦即人道之
1. 梁建樓編:《法舫文集》第 4 卷,北京:金城出版社,2011 年,頁 85。
2. 同註 1,頁 133。
正乘也。換言之,人道之正乘,即大乘之始階也。」3 可見,太虛大師在構建 人生佛教(後發展為人間佛教)時,也對人間佛教的階位進行了判別,人間 佛教作為人道之正乘,「即大乘之始階也」。其後,太虛大師還將人生(間)
佛教與「五乘共法」與「大乘不共法」連繫起來。太虛大師指出:「下者可 漸之以五乘的佛法,除惡行善,以增進人世之福樂。中者可漸之以三乘的共 佛法,斷妄證真,以解脫人生之苦惱。上者可頓之以大乘的不共法,即人而 佛,以圓滿人性之妙覺故。」4
在闡釋了人間佛教的「人間性」之後,法舫法師還對人間佛教的核心內 容與基本規範進行了總結。法舫法師將人間佛教的核心內容與準則概括為「三 自皈依」、「五戒行為規範」,並提出建立人間佛教的「七個程式」。這些 規範為人間佛教確立了清晰的規範,使得人間佛教的特性與方法得以彰顯,
避免了人間佛教的含混與不可簡別。
首先,所謂「三自皈依」,即皈依佛、法、僧,正如法舫法師所言「如 是皈依為佛教在此人間實行教化之最初基礎,亦即人間佛教建立之第一工作 耳。」5法舫法師認為:「夫世尊未出世未說法之前,印度民間之信仰為一神,
為多神,屬於身外之追求,不重自身本具之人格,今佛陀倡三自皈依,乃表 示人類內向之反省,一切不依身外之對象,故這種運動,予婆羅門教之一大 打擊,而佛陀之新信仰,由此建立矣!斯亦可謂世尊對印度人民之信仰革命 也。」6 有學者認為,法舫法師所謂的「三自皈依」雖然主要是來自中國禪宗 的三自皈依,但法舫法師並不認為三自皈依具有中國佛教的創造因素,而是 3. 太虛大師:〈佛教的人生觀〉,《太虛大師全書》第 43 冊,頁 924-925。
4. 太虛大師:〈論梁漱溟東西方文化及其哲學〉,《太虛大師全書》第 50 冊,頁 305。
5. 同註 1,頁 55。
6. 同註 1,頁 56。
把它完全歸功於釋迦牟尼佛的教化,是源自原始佛教《阿含經》的思想。7 所謂「五戒行為規範」,是基於佛教五戒規範而得出的,即第一不殺生、
第二不取不義之財、第三不非禮荒淫、第四言行相符、第五不做一切破戒作 惡因緣如飲酒等。8 所謂「七個程式」是指建立人間佛教必須遵守與經歷的 步驟,這七個程式中前五個程式是對「在家眾」而言的,主要是類似儒家「修 身齊家治國平天下」的教誨,內容涉及個人修養、家庭制度、社會生活、國 家政治、世界和平。後兩個程式則是指向「出家人」的,即出家人的生活與 菩薩道事業。
而對於人間佛教人間性的具體落實,是佛光山星雲大師畢生致力於茲的 事業,也是佛光山偉大實踐得以成功的關鍵所在。為此,星雲大師曾將佛光 山的性格概括為十個方面:第一,佛光山有人間的性格;第二,佛光山有大 眾的性格;第三,佛光山有文化的性格;第四,佛光山有教育的性格;第五,
佛光山有國際的性格;第六,佛光山有慈善的性格;第七,佛光山有菩薩的 性格;第八,佛光山有融和的性格;第九,佛光山有喜樂的性格;第十,佛 光山有包容的性格。9 這十大性格,正是星雲大師對人間佛教「人間性」的具 體落實。這一落實,既是佛光山人間佛教的基本性格,也是人間佛教的當代 性格,同時也是星雲大師的自身性格。
星雲大師曾經所言:「我一生的心願是弘揚人間佛教,期盼我的人間性 格、大眾性格、文化性格、教育性格、國際性格、慈善性格、菩薩性格、融
7. 魏道儒著、梁建樓編:〈略論法舫人間佛教思想〉,《法海寶舟:法舫文化研究 文集》,北京:團結出版社,2013 年,頁 192-193。
8. 梁建樓編:《法舫文集》第 4 卷,北京:金城出版社,2011 年,頁 57-59。
9. 星雲大師:〈佛光山開山廿週年紀念特刊.序〉,《人間佛教序文選》,台北:
香海文化,2008 年,頁 76-93。
和性格、喜樂性格、包容性格,皆隨著徒眾弘法的腳步,傳播到世界各地。」10 由此可見,星雲大師的性格已經與佛光山的性格融為一體了。星雲大師正因 為能夠從以上諸多方面來落實人間佛教,並針對現代人的需求與現代性的特 點,所以佛光山的人間佛教模式才不是空中樓閣,才能夠獲得偉大成功。
星雲大師與法舫法師關於人間佛教的核心規範、現實準則的論說,為我 們澄清了諸多關於人間佛教的困惑與迷茫。如前所述,當我們僅僅從義理淵 源―即「人間性」向度來理解「人間佛教」時,我們會發現所有佛教都有 人間性的傾向,只是不同派別的人間性的側重程度與表現方法不同而已。如 此,則當代人間佛教在整個佛教中的獨特性與核心內容就成了問題。如若不 能簡別出當代人間佛教的核心內容與具體規定性準則,那麼人間佛教的「戒 定慧」的落實也將成為問題。
三、人間佛教的歷史維度
有關人間佛教的「歷史維度」的明確論述,其實早在法舫法師那裡就有 非常明確的表達,他把人間佛教的歷史分期為四個階段,即所謂:
世尊時代與小乘時代之人間佛教,可曰古代之人間佛教。自馬鳴 至中國隋唐之大乘佛教時期之人間佛教,可曰中古時代之人間佛 教。自佛教入西藏而遍於亞洲,可曰近世之人間佛教。現在二十 世紀之世界佛教運動,可曰現在之人間佛教。11
法舫法師關於人間佛教的歷史分期,是從整個佛教史的歷史維度來把握 的。按照法舫法師對人間佛教的分期來看,或者說從中國佛教史的視野來
10. 星雲大師:〈佛光宗風〉,《人間佛教語錄》下冊,台北:香海文化,2008 年,
頁178。
11. 同註 8,頁 79。
看,我們今天所講的狹義「人間佛教」就是「現在之人間佛教」。這一「現 在之人間佛教」就是指近代由太虛大師開創的,經由星雲大師、印順法師、
趙樸初等等幾代佛教大師們的繼承、闡釋與實踐,而發展出來的當代人間佛 教思想與實踐模式。這也是狹義的人間佛教,或者說是現代性背景下的人間 佛教。這一特定時代背景下產生的人間佛教思潮與實踐,是近代中國佛教史 中出現的一種佛教弘揚模式,主要是藉由漢傳佛教的自我革新、自我改造、
自我轉型而呈現的,它具有強烈的現代性背景與特定的時代意識。
筆者以為,我們在理解人間佛教時,不僅要持有普泛的「人間性向度」,
也要從具體的歷史時代來理解。人間佛教的歷史維度有助於我們對不同時期 的人間佛教的時代特徵進行清晰地區分與自覺,同時能自覺到人間佛教義理 與歷史之間的張力。在此意義上,由太虛大師、星雲大師開啟的現代人間佛 教理論與實踐的展開,就其發端的社會背景而言,乃在因應近現代佛教生存 危機、近現代中國社會現代性變遷的大背景,它是佛教內部在此社會轉型大 變局背景下,謀求自身現代調適而發起的革新運動。
從太虛大師的個人背景來看,他既是近代著名的佛教知識分子,同時也 是近代新僧派的領軍人物。太虛大師所處的時代恰逢古今中西思潮跌宕交錯 的變局時期,他博通中西,思想廣闊而開放,對古今中西思想均有涉獵,因 此人生佛教思想的提出,無疑也受到西方現代性思潮的影響,這主要體現在 太虛大師對科學理性思惟、現代社會觀念的接納,進而產生的對近代中國佛 教「鬼神迷信」色彩的批判與清理。
太虛大師提出以「三大革命」和「人生佛教」來對治當時中國佛教的弊 病,就提出時間而言,「三大革命」(教理、教制、教產)要早於「人生佛
教」,12但兩者殊途同歸,關係緊密。「三大革命」重在「破」,而人生佛 教重在「破」基礎上的「立」。「三大革命」與「人生佛教」都主要集中於
「觀念思想」與「弘法模式」變革兩個層面:在觀念層面,就是要對近代中 國佛教進行現代性「祛魅」,祛除其鬼神思想與迷信色彩(教理革命),進 而達到佛教的「重視現實人生」而非「重死後鬼神」;弘法模式變革,是立 足於制度層面的改革―即改變宗法化的寺院住持制度、傳法制度、教產制 度,進而建立真正主持佛法的僧團(教制、教產革命),並進而以開放的、
與時俱進的,而非封閉的弘法姿態融入社會生活的方方面面,積極關注人生、
關注社會。
相對於太虛大師,星雲大師也是一個最懂得因應時代需求,契理契機地 弘揚人間佛教的高僧。大師對待傳統雖繼承、發揚,但絕不因循、固守,而 是善於因應時代的要求而進行應變與革新。正因如此,我們一般將太虛大師 與星雲大師看作是現代人間佛教的兩個標誌性的人物,但我們看到星雲大師 在高舉太虛大師人間佛教旗幟的同時,也在不斷提出自己新的人間佛教主張,
並探索新的弘傳模式。從扎根宜蘭到創建佛光山道場,再到後來的國際化發 展過程中,大師都能適時根據「重新調整思想」與「重新估定價值」的思想 方法,將般若智慧與善巧方便高度統一起來,對現代人間佛教進行了成功的 理論闡釋與實踐創新,從而為人間佛教的持續發展指明了正確的方向與出路。
12. 1913 年 2 月,在寄禪法師追悼會上,太虛大師針對當時佛教叢林存在的積弊,首 先提出了「教理」、「教制」、「教產」的三大革命主張,同時號召重視人生、
社會,復興佛教。1914 年,太虛大師到普陀山閉關三年閱藏,將其佛教改革思想 加以整理,撰寫了《整頓僧伽制度論》。大概20 世紀 20 年代中期以後,他提出 人生佛教的思想,並不斷向僧俗信眾進行闡釋和宣傳,並撰寫一系列人生佛教文 章,如《我怎樣判攝一切佛法》、《人生佛學的說明》、《人生佛教開題》、《人 生佛教之目的》、《人生的佛教》、《學佛之簡明標準》、《即人成佛的真現實論》
等等。
筆者以為,我們在理解當代人間佛教時,應該將其義理淵源的人間向度 與具體歷史特徵進行連繫與區分:
首先,現代人間佛教與佛教史上其他時期的大乘人間佛教都具有其「共 性」―即都具有強烈的「人間性」,都契理契機地宣導佛教的人間性向度、
現實主義品格(般若方便思想)、大乘六度、四攝及四無量心的慈悲利他精 神,以及在現實人間的生活中展現慈悲、戒行、般若智慧的品格。
其次,必須將不同時代的人間佛教的具體特徵進行簡別與區分。即以現 當代人間佛教而言,它是在近代中國大陸產生的,由太虛大師、星雲大師創 導的,並在大陸、台灣等各地實踐的人間佛教模式。這一人間佛教與傳統意 義上的廣義人間佛教的區別在於其現代性特徵與人本性特徵:即強調服務現 實人間、服務社會大眾、強調人文與人本向度(這也是佛光山將人間佛教翻 譯成「Humanistic Buddhism」的意義所在),與此同時,人間不僅是宗教超 越的手段,也在某種程度上成為目的(這點可能在教界有爭議)。此外,狹 義的人間佛教具有現代性、時代性,與社會性特徵,它在不同時間段、不同 地區的弘法實踐中也呈現出多元性與個性化的特徵。
法舫法師還進一步提出了「世界主義的人間佛教」想法,而星雲大師則 將世界主義的人間佛教付諸了實踐。法舫法師認為,因為時代變了、世界變 了、人類變了,今天建立的人間佛教和以前的人間佛教也就不同了;所以,
今天人間佛教也要有變化以適應現代人的變化與需求。法舫法師指出:「應 知今日之人間,已非昔日之人間,故今日之人間佛教運動,已非能盡如昔日 之人間佛教運動。」13
為此,法舫法師提出了世界主義的人間佛教的想法,他說:「今日之世
13. 梁建樓編:《法舫文集》第 4 卷,北京:金城出版社,2011 年,頁 76。
界,為人類之總集場,亦當有隨世界人類之思想,施設世界主義之人間佛教,
更當有隨世界人類之需求而施設世界主義之人間佛教,乃至隨世界人類之痛 苦而施設世界主義之人間佛教以救世界。」14世界主義人間佛教的思想在星 雲大師那裡則得到了真正意義上的實踐,大師將人間佛教的種子播撒向全世 界,在世界各地建立了近300 個人間佛教的道場。在台灣佛光山的道場上,
我們也看到來自世界各地的不同膚色、不同民族的人間佛教的追隨者。
世界主義人間佛教思想,無疑也受太虛大師之建立世界佛教共同體的 影響,這一人間佛教思想為我們認識理解世界範圍內的人間佛教的多元性,
提供了很好的啟發:其一,當代不同地區,由於其社會文化、政治經濟的差 異,其對人間佛教存在不盡相同的理解方式與不同側重點。比如大陸、台灣,
以及日本、東南亞等地的人間佛教思想、實踐都不盡相同。不僅如此,這些 不同地區關於人間佛教的理解都會有差異。如,在大陸的人間佛教思想不僅 繼承了廣義的佛教人間性,也和社會主義意識形態以及社會主義價值觀相結 合,有一個相互適應與融合改造的過程。此外,如台灣佛光山將人間佛教翻 譯成、理解為“Humanistic Buddhism",而在東南亞等地則翻譯成“Engaged Buddhism",顯然,佛光山的“Humanistic Buddhism"翻譯更重視人間佛教 的「人文」、「人本」內涵,而“Engaged Buddhism"的翻譯則更重視社會 參與、社會服務的社會化向度。而在多元性與世界性的視野下,這些都是人 間佛教的當代表現形式。
其次,當代人間佛教在教團組織方式、弘法方式也不盡相同,比如台灣 佛光山的人間佛教模式、法鼓山的人間佛教,以及慈濟基金會的慈善模式側 重點皆有不同。其中,佛光山更重視佛教教育、社會服務、人文關懷與宗教 活動,其僧團組織在現代化融和的同時,仍強調傳統師承、叢林儀軌與戒律。
14. 同註 13,頁 78。
而慈濟基金會則更重視慈善實踐、各種社會參與,其組織方式則具有專業化 的現代企業管理模式,並吸取基督教的團契讀經等。此外,大陸各寺院在弘 揚人間佛教的時候,也都各具特點,有的重視文化與慈善(如上海玉佛寺)、
有的重視佛教心理關懷、有的則重視「藥師法門」、有的則立足「人間淨土」
等等。
此外,現代人間佛教在與其所在地區的政治、經濟、文化、意識形態相 適應的表現方式,比如,大陸、台灣,以及東南亞、歐美、非洲等地,其人 間佛教的具體弘法形式肯定有所區別。
多元性地對待人間佛教實踐需要包容的態度。人間佛教本身就強調「包 容性」,或者說「包容性」也是現代人間佛教的一大特質之一,因此對多元 的人間佛教實踐模式也應該持有包容的態度。事實上,星雲大師宣導的人間 佛教就是一種開放包容的人間佛教,大師一方面以開放包容的心態,面對現 代社會與其他一切現代文明成果;另一方面又能以開放包容的心態,對待其 他佛教宗派與其他宗教。正因為能開放包容地面對現代社會,所以才能實現 當代佛教的人間化、現代化、大眾化;正是因為開放包容地面對其他各宗以 及其他宗教,所以才能和平共處、共同進步,共建世界和平。星雲大師的這 種開放包容態度,宣導融和與尊重的思想特質,也充分關係到當代人間佛教 的生存與發展。
四、當代人間佛教諸多問題之詮解思路
二位大師有關人間佛教的普泛性「人間向度」與具體「歷史維度」,以 及包容性的「多元態度」等深刻見解,為我們詮解當代人間佛教中的一些問 題與疑惑提供了非常好的啟發。茲僅以下幾個方面略做說明:
其一,關於理解人間佛教的基本地位,以及人間佛教與其他佛教 類型的關係問題。
這一問題經常會出現在今日佛教界,成為人間佛教發展過程中的質疑之 聲。對於這一問題,法舫法師關於人間佛教的「地位」說,具有很好的詮解 釋疑之功。法舫法師明確指出,人間佛教是整個佛教教化的基礎,但人間並 非佛陀教化的全部,它是整個佛法的基礎。因此,對於當代人間佛教之外的 其他諸多「非人間」的佛教類型,如「山林佛教」、「清修佛教」、「求究 竟覺的解脫型佛教」,乃至淨土法門、密宗法門等等,人間佛教都不持排斥 態度。甚至,即使同為人間佛教,其境界也有差異性,即如太虛大師所言:
「下者可漸之以五乘的佛法,除惡行善,以增進人世之福樂。中者可漸之以 三乘的共佛法,斷妄證真,以解脫人生之苦惱。上者可頓之以大乘的不共法,
即人而佛,以圓滿人性之妙覺。」
其二,關於人間佛教的超越性以及人間佛教戒定慧的落實問題。
世俗化與超越性的張力,以及戒定慧的落實,始終是人們質疑當今人間 佛教的焦點之一。這一質疑的核心邏輯是:人間佛教的人間性會導致佛教的 世俗化、商品化、庸俗化,以及人間佛教的戒定慧難以真正落實。關於這一 點,需要澄清人間佛教與世俗化的關係,處理好所謂世俗化生存與宗教超越 之間的平衡。當代人間佛教發展過程的世俗化與超越性的張力關係,在一定 程度上涉及內在覺悟與社會責任的平衡關係―即社會服務與個人宗教修養 之間的平衡發展。
對於教界來說,在人間佛教的弘法過程中,還涉及到個人宗教修養與服 務社會的平衡關係問題。一方面,人間佛教需要佛教徒能夠面向現實社會、
服務社會、服務眾生,這就一定會占用他們大量的時間,並在很多時候處在
世俗事物之中,這種狀態甚至可能會影響到自我的宗教修持。因此,處理好 服務社會與個人修持的平衡是人間佛教中的一個現實問題。內心的覺悟與外 在的社會服務,雖然從人間佛教的佛理來看是不一不二、不相矛盾的,但要 真正做到內心的覺悟與外在服務之間的平衡,則考驗著人間佛教的信徒們的 修養境界與實際操行。
關於世俗化概念的混淆與歧義,以及人們對這一概念的誤解、無用,我 此前已作過較為系統的闡釋,在此不重複。15除此之外,諸位大師提出的人 間佛教的核心規範與具體落實對於解決這一疑問,功莫大焉。法舫法師將人 間佛教的核心內容與準則概括為「三自皈依」、「五戒行為規範」,並提出 建立人間佛教的「七個程式」;星雲大師將佛光山的根本性格概括為、具體 落實為「十大性格」。這些具體規範為人間佛教確立了清晰的規範,對於「人 間佛教的戒定慧」的落實找到了一個較為清晰的規範步驟。當然,這裡可能 事實上還涉及到佛教「戒律」的現代化問題,這可能是人間佛教今後需要直 面的一個重要問題。
其三,人間佛教發展過程中的民間、民俗化問題。
人生佛教也好,人間佛教也好,都主張關注現實人生,關注現實生活,
而生活化的佛教則無法迴避民間、民俗化問題。首先,人間佛教是整個佛教 的基礎,它的向度就是關注人類世間,因此不可避免地和民間民俗相融和,
但這並不意味著整個佛教都必須如此。此外,就整個佛教史而言,佛教民間、
民俗化並非始自近代,而是伴隨著佛教中國化的始終。
正如上面所說,近代由太虛大師開啟的人間佛教思想的形成與發展,與
15. 唐忠毛:〈人間佛教發展過程中的世俗化問題辨析〉,《華東師範大學學報》第 6 期,2013 年。
二十世紀漢傳佛教思想發展、現代性觀念變遷,乃至二十世紀中國文化思想 發展息息相關。其中,近代與當代的不同語境,也決定了人間佛教對待民間、
民俗的不同視角。即以太虛大師與星雲大師為例,二者在處理人間佛教與民 間、民俗化的問題上是有差別的。太虛大師人生佛教思想的提出無疑也受到 西方現代性思潮的影響,其對民俗佛教「鬼神迷信」的批判與清理,在觀念 層面就是要對當時中國佛教民間、民俗化中的「鬼神思想」進行「祛魅」,
進而還原合於「理性」的「正統」佛教。而對於星雲大師來說,有關民間信 仰的思想不僅是星雲大師早期「宜蘭經驗」的深層內涵,也是其人間佛教思 想體系中的重要組成部分。
事實上,星雲大師的人間佛教思想中,對於民間信仰與民俗文化給予 了充分的同情與理解,而這種包容情懷恰恰也體現了星雲大師人間佛教思想 的一個發展維度。我們可以從二十世紀中國信仰文化演進的脈絡中,來理解 星雲大師對待民間信仰甚至迷信價值的再估定的理念,並可將其看作是觀察 二十世紀漢傳佛教思想發展、觀念變遷,乃至二十世紀中國信仰文化思想發 展脈絡的一個極具指標意義的重大思想事件。從太虛大師到星雲大師的這種 差異,也體現了人間佛教思想的「同中之異」。
筆者以為,人間佛教的發展,應該重建其與民間、民俗之間的和諧關係。
中國佛教的信仰實踐者畢竟集中在廣大的民間,此外,民間佛教的信眾數量 基數極其龐大(90% 以上),民間一般庶眾的佛教信仰才是中國佛教的最根 本基礎,它不僅基數龐大,而且也是中國佛教活生生的載體。人間佛教在民 間的個體實踐與普遍傳播才是其生存發展之根基。
其四,二位大師有關人間佛教教化方式的開放性、包容性以及多
元性等思想啟發我們。
當代人間佛教雖具有普泛的基本特質,但同時也具有地方性、多元性與 個性化的特徵,因此人間佛教在其發展過程中,應該秉承開放性與包容性的 原則。也就是說,人間佛教的具體弘法形式可以是多元的、個性化的、地方 化的,比如大陸、台灣、東南亞之間的差別。甚至,對於山林佛教、相對封 閉性的佛教團體與寺廟等,也應該呈現出包容性。
此外,人間佛教的發展也應該有意識地構建其信仰共同體,並以創新的 形式組織信仰共同體。微觀來看,僧眾、居士、一般信眾構成了人間佛教信 仰的組織共同體。我們看到人間佛教在其弘揚的過程中,有關組織這些共同 體的方式也在進行與時俱進的創新,比如台灣佛光山就吸納了不少現代專業 化的企業管理模式、基督教管理模式等等。
畢竟,人間佛教的發展在實踐層面必須通過社會化的組織與運作才能走 向真正意義上的發展。宏觀來看,「世界主義人間佛教」的構想,也提出了 構建世界範圍內的人間佛教共同體的目標。當今世界主義的人間佛教不僅是 中國的,不僅是亞洲的,也是世界的。因此,基於人間佛教的基本理念準則,
建立世界性的人間佛教共同體,當是未來人間佛教建設的宏偉目標。正如法 舫法師所言:「凡欲救人類、救世界、救國家、救自己者,作此人間佛教之 信徒,方能圖成自救救人之目的。」16
16. 梁建樓編:《法舫文集》第 4 卷,北京:金城出版社,2011 年,頁 13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