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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喜歡用『醫治』的字眼來詮釋 我的工作,而是希望以『保育』的角度來 看待它。」採訪初始,劉東啟教授開門見 山地說。
訝異於教授溫文外表下,竟有一份不 同於世道的執著。儘管教授不斷謙稱「自 己沒什麼好採訪」,但我直覺,此行將精 彩可期。
歷經層層認證的日本樹醫
在日本,「樹木醫」證照是個專業、尊榮的象徵,具備七年以上相關經驗者方 得報考。考試共分兩階段,第一階段於一千人中取一百人,第二階段則受訓兩週,
期間舉行十六次考試,四次不及格便淘汰出局。
劉教授回憶當初報考過程,「進入第二階段後,我每天唸書到凌晨兩點,清晨 六點起床再唸。不過因為第二、三次考試不及格,差點遭到除名,也讓我一度產生 放棄念頭。」
尤其樹醫師考題包羅萬象,舉凡昆蟲學、樹木學、病菌學、土壤學、植物生理 學、礦物學……等皆囊括在內,厚厚一本考試用書,承裝所有樹醫師必備的學識,
也載滿考生無盡的期待。
之所以困難重重,依然令人趨之若鶩,順利通過考驗、取得認證的劉教授不諱 言,證照背後代表的,是年所得平均六百萬日幣的收益,以及每棵樹三十萬元起跳 的手術價碼。教授笑說,「這樣的收入我也很想要,但我不敢要。」
劉教授表示,當初前往日本考照,主要希望學習樹木保育知識,但後來發覺,
樹 醫非 醫
——訪中興大學園藝系劉東啟教授
◎李加尉(《明道文藝》編輯)
劉東啟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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樹木保育之責並非樹醫專屬。站在保育立場,當人類應盡的「職責」變為「職
業」,甚至是少數人壟斷的「專業」,樹木極可能因人為私慾操控,沒病變有病,
小病成大病。「這是執照化以後很大的問題,也是日本政府目前相當頭痛的問 題。」
為避免不當醫療行為對樹木帶來災害,歐美國家已明文禁止浮濫的樹木外科手 術,日本政府也逐步跟進中。
耳聞部分台灣人士有意引進這套考照制度,劉教授認為,樹木保育觀念應當導 入台灣,若欲仿效日本證照模式,則應三思。
「有毅力準備考試的人,
代表他有心保護樹木。但相對 也有些人將這項考試視為職業 保障。我希望台灣有日本的保 育 觀 念 , 可 是 沒 必 要 設 高 門 檻,所有學習園藝、景觀、都 市計畫的人都要理解自然、理 解樹,進而將這樣的觀念透過 規劃推廣出去。」
不以「醫治」為名,而以「保育」出發
劉東啟教授不僅無法認同「樹醫」執照化的種種後遺症,在往後學習、診治經 驗裡,愈貼近林木、愈強烈感受人類力量之渺小,也愈質疑起人類是否擔當得起
「樹木醫生」的稱號。
劉教授表示,目前經鑑定世界上最長壽的老樹已有九千五百五十歲高齡,堪稱
「萬歲爺」,這棵老樹勢必走過風災、水災、蟲害等各樣險境,存活至今,定有其 智慧。相較之下,人類研究樹木醫學何其短暫,怎能狂妄地以醫生之姿,看待病 樹?況且,現行諸多「醫治」樹木的方法仍有待商榷,例如,下藥。教授舉例香港 迪士尼樂園處理園區蚜蟲橫行的經過。
兩年前,香港迪士尼的樟樹長滿蚜蟲,而迪士尼屬孩童活動場所,不能施以太 多藥劑。因此,園區自美國引進蚜蟲的天敵——瓢蟲。
「瓢蟲吃蚜蟲,在自然界裡本來就是一個生態圈。可是當我們下藥,藥是沒有
劉東啟教授藉由研習活動推廣正確的樹木保育概念。(劉東啟教授 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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選擇的,可能連瓢蟲也一起殺死,之後蚜蟲還是會繼續產生,瓢蟲卻不再來了,我 們等於把整個生態循環系統破壞掉。」
另外,當樹木根系生病,下藥在土裡不僅將壞菌殺死,好菌也連帶被消滅,對 病樹而言反倒弊多於利。
因此,教授處理病樹往往站在「協助」角度,以樹體承受範圍做考量,盡可能 運用樹木本身的自癒能力,幫助病樹恢復健康活力。劉教授以台南總爺藝文中心的 老樹為例。
藝文中心老樹遭天牛佔據,將近一百多隻如拇指般大的天牛讓老樹顯得虛弱。
教授擔心,天牛幼蟲是五色鳥的食物,下藥勢必影響五色鳥的生存。
教授解釋,榕樹豐富的樹液對天牛幼蟲而言太過黏牙,因此天牛並不偏愛榕 樹。但是當榕樹衰老至一定程度,汁液減少,便會形成適宜天牛生長的環境。「是 樹先衰敗,天牛才來的,這是真正的因果關係。所以,即便將天牛殺死,樹也不會 因此得救。」
所以,教授選擇從根部救起,以麻布包覆樹皮,讓天牛將卵寄生麻布上,之後 再將麻布燒掉,逐步抑制天牛族群生長,讓老樹恢復元氣。
劉教授強調,「下藥,絕對是最後一個、也是最不得已的選擇。」
樹,才是最好的樹醫
劉東啟教授善用樹木防禦能力,延續樹木生命的理念,源自日本樹木醫學專家 Alex L. Shigo(西元1947~2007年)。
Shigo認為,樹木處理自身潰爛的部位,一是在鄰近潰爛的區域形成防禦層,
劉東啟教授為總爺藝文中心的老樹進行診治。(劉東啟教授提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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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非修復潰爛處,二是重新增生
新 的 組 織 , 強 化 支 撐 力 量 , 與 傷處共存。一旦人類以動物「癒 合」觀點照看患部,過度挖掘,
便會破壞防禦層,致使潰爛更趨 嚴重,反成樹木死亡的幫凶。
劉教授進一步解釋,「人類 組織受傷,需將潰爛代謝,我們 以 人 的 想 法 來 思 考 樹 木 , 所 以 為樹木患部塗上防腐劑之類的藥 物 ,Shigo說,這些都是『安慰 劑』,安慰人,不是安慰樹。這 也是我們長期以來在樹木照顧與 保育上存在錯誤的地方。」
除 此 , 我 們 常 見 路 樹 被 填 充以奇怪物件,如發泡樹脂、水
泥、鋼筋或火燒炭化,教授說,其實樹幹中的心材全是死細胞,它的死亡除了對樹 木的力學結構有所影響,其餘並無大礙。多數人認為腐朽菌會入侵樹木,因此將樹 炭化,腐朽菌便無法發生作用。但腐朽菌是真菌,猶如人類罹患香港腳,我們不會 以火烤來治香港腳,為什麼要以這樣的方式來醫樹的香港腳?
綜觀人類對待病樹種種匪夷所思的作為,皆肇因於對樹木機制的不了解或不願 了解。
樹木擁有人類意想不到的力量,每個機制恰到好處,不長多餘的贅物,例如樹 幹上的潛伏芽。潛伏芽作為預備之用,處於休眠狀態,待日後樹木被砍伐或修剪至 無法行光合作用時,才會伺機生長以達自救目的。
又如腐朽菌,看似造成樹木毀壞的負面因子,實為樹木生存的另一種方式。
劉教授比喻,世界現存最高的樹木約一百二十公尺,將近四十層樓高,假使樹 中心不潰爛,整體重量必壓垮樹底。「就像一枝筆,儘管空心,還是折不斷。」而 樹的空心即依賴腐朽菌完成。所以就某個角度看,腐朽菌是樹的敵人,也是朋友,
更是最佳的外科醫師。
樹的智慧機制,是人類尚未能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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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樹 其 實 比 我 們 想 像 中 堅 韌 ! 」 劉教授感歎道,樹醫師真正該做的,是與 樹對話、傾聽樹的語言,再適時給予一點 幫助,其他,便交由樹體潛在的強大力量 去完成。
人,林木的頭號害蟲
近年環保意識抬頭,從政府至民間大 舉植樹,看在劉教授眼裡,直言「很可 惜」!
「台灣愛種樹,卻不會養樹,不愛照 顧樹。國外有修剪技術士、移植技術士等 證照,將栽植樹木的步驟分門別類,培養 專業人員,我倒覺得,這個認證比樹醫來 得有意義。」
以修剪為例,樹枝修剪不慎,將截斷 樹木生長所需的運輸纖維,反而造成樹木 潰爛,導致死亡。另外,常見樹木頂部遭 切平,喪失行光合作用的部分,潛伏芽受 到刺激後,一下茂密生長出來,形成颱風 天 裡 名 符 其 實 的 「 樹 大 招 風 」 。 由 此 見 得,修剪錯誤,不僅是對樹木造成危害,
也是對人身安全的危害。
「這就是大自然的反撲,你不讓它好好活,它就不讓你好好和它活下去,越讓 它在身邊,越危險。」劉教授嚴肅提醒。
教授指出,在亞洲地區,新加坡的樹木養護值得我們效法。「他們從樹的機能 面考量起,縝密規劃空間分布、樹種、管理、施工等一連串細節。種樹不是種了就 好,種錯樹,有時比不種還糟糕。」例如泰國就曾因種樹問題發生暴動。
過去,日本砍伐大量泰國林木後,以生長快速的尤佳利作為補償。孰料尤佳利 的吸水特性,導致方圓百里內水井乾涸。此外,尤佳利具毒性,除無尾熊,其餘生
生活周遭的路樹若不用心維護,將為人類自身帶來危險。
即使樹幹已成中空,大樹依然能用自己的方式存活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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態無法生存,而使獵人失去獵物,農人無水可用,生計陷入困頓。無獨有偶,尤佳
利和生性相近的檸檬桉,也正在台灣被隨意種植。
「種樹,不能單憑好惡。遮蔭、防塵、美化……,功能需求要先想好。另外,
空間也是一個考量。樹木在人類環境生存,先天上就有些問題。樹木根鬚延展範圍 很廣,但人類能給予的卻很少,所以樹會翻起人工鋪面,人就會跌倒受傷。想跟 大自然共存,要先學會與樹共存。這是我們必須誠實面對的課題,而非空洞的口 號。」劉東啟教授針對台灣植樹運動語重心長地提出省思。
結 語
Alex L. Shigo在其著作《A NEW TREE BIOLOGY and Dictionary》,以手掌輕 觸樹幹為封面,提醒世人藉由親身接觸,感受樹的語言。「跟大自然相處不僅要有 心,也要有智慧。用手不要用眼睛,將會發現很多以前沒發現的事。」劉教授感性
地說。
儘管建立國人樹木療癒及保育的正確觀念,仍 有段相當長遠的路。但劉東啟教授以Shigo為師,認 為這項推廣工作責無旁貸。
「 我 們 這 代 以 上 對 台 灣 環 境 必 須 負 很 大 的 責 任!古人留下的大樹一棵棵死掉,我們就種了一堆 小樹,不好好保護,以後我們交棒的,就是一堆爛 樹、生病的樹。
Shigo的樹木自體新生概念,遭攻擊長達十年,
甚至抑鬱而終,身後證實他的理論確實獨到且具突 破性。對比Shigo的遭遇,自己的付出和阻礙也就算 不得什麼了。」
採訪後記
劉東啟教授,日本國立千葉大學環境綠地學碩士、環境多樣性科學專攻博士,
現任教於國立中興大學園藝系。研究領域涵蓋生態綠地計畫、綠化工程、景觀學、
都市環境綠地研究、都市綠地史,也是台灣少數取得日本「樹木醫」證照之樹木 醫師。
Alex L. Shigo著作
《A NEW TREE BIOLOGY and Dictionary》