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日學界近來關於「水子供養」的研究
──兼論「水子」與「嬰靈」異同
／余曉嵐
一、 前言
兩年前筆者研究台灣的嬰靈現象時，讀到 Liquid Life: Abortion and Buddhism in Japan（水靈：墮胎與日本佛教）的書評，發現日本的水子信仰和 嬰靈有相似之處。而美國學界對水子的研究成果已粗具規模，如能瞭解水子供養 形成之社會、歷史、宗教、文化背景，當有助於瞭解台灣的嬰靈現象。
二、美日學者對「水子」的基本研究 1.Brook 的先驅研究
早期關於「水子」的英文研究極為罕見，80 年代開研究風氣之先的，應屬 Ann Page Brooks 之"mizuko kuyo and Japanese Buddhism."（水子供養與日本 佛教） (1981)她以為水子供養之所以能大行其道，是因為墮胎者自覺犯了殺生 大戒，而良心不安；繼之，則擔心未獲安頓的「水子」會挾怨報復。墮胎者之所 以不安，是因為現今墮胎者，多是基於個人意願，而非天災人禍，無力撫養眾多 子女，而進行墮胎。Brooks 的文章給水子供養描繪了一個大略的輪廓。
2.星野與武田：深入社會層面
繼 Brooks 之後，1985 年星野英紀與武田道生以日文發表的論文，其後由 Paul L. Swanson 譯為英文，於 1987 年發表。一般人多以為日本對墮胎限制較為寬鬆，
加上性刺激充斥社會，墮胎的氾濫（尤其在青少年間）造成了「水子供養」大行 其道。兩位作者則反對這樣的論點。以 1981 為例，25 到 34 歲女性的墮胎比率 為 51.8%，同年 20 歲以下與 20 到 24 歲女性的墮胎率合計也才 18.9%，兩者相差 懸殊。他們認為，「水子」的觀念反映了日本人對死者與靈魂的認知，有其歷史 與文化的根源，並非憑空產生；同時「水子供奉」也是瞭解日本宗教一個很好的 切入點。
在當代日本，佛教藉由提供對死亡家人的超度儀式，來介入一般人的生活，
因此獲得「葬式佛教」的稱號，這是因為日本本土產生的神道、或其他民間宗教，
並不處理人死亡的問題，在神道中，任何與死亡有關的事物，都是禁忌。然而在 歷史上，佛教與死亡儀式的關連，至 15 世紀之後才得以建立。至於佛教認為「一 草一木皆有佛性」的觀點，則為「水子」─即尚未出生的小孩，賦予靈性，引導 人們去想像夭折或被墮胎生命的苦痛。
至於亡靈的分類，可從年齡和死亡方式來界定。就年齡而言，照日本的傳統，
所謂「小孩」指的是未滿七歲者。而處理早夭者和成年人的方式並不相同。例如 超度水子時是由鄉里的「念佛講」舉行葬禮，而非從廟裡邀請僧侶；通常也不會 為水子立牌位；此外，供品不會放在祖先的神龕上，而是放在下面。
在日本祭祀中，有直系後代祭祀者，稱為「有緣靈」，而沒有直系親屬祭拜 者，就稱為「無緣靈」，未經適當安頓者，就會成為「怨靈」，為生者帶來厄運。
未成年與成年者的無緣靈，處理方式亦不相同。不過從當今媒體的報導和推銷水 子供養的文宣裡，「水子」已非無知血肉，它們和人一樣有喜怒哀樂。作者認為，
這種把未出世即死去的小孩加以「人性化」的轉變，和日本社會漸趨工業化和都 市化有關，因為人口往都市，拆解了原有的人際網路；不論懷孕或墮胎，個人必 須獨自擔負其間壓力，而非像過去般，由全鄉里共攤，而墮胎行為通常是秘密進 行，若按傳統撫慰夭折孩兒的儀式，為其命戒名，豈非昭告天下此一不欲為人知 之事？墮胎後的罪惡和傷痛無可宣洩，水子供養可謂應運而生。
星野和武田認為，要瞭解宗教在墮胎問題上扮演的角色，就要先比較日本社 會在工業化、都市化前後，女性應對墮胎之道的轉變，和日本家庭結構經歷的變 化，亦即從「三代同堂」到以「核心家庭」為主體的過程。他們發現在傳統的日 本社會，人際互動頻繁，生產懷孕，固然吸引親朋好友，或左鄰右舍關切的眼光；
而殺嬰、墮胎，同樣很難「秘而不宣」。不過拜醫療技術突破之賜，現在墮胎手 術的安全性大為提高，要保守秘密比以前容易。隱私固然得到保障，但也意味著 當中的辛酸都必須由當事人一肩挑起。而傳統社會中區別「孩童／成人」之儀式
（如為夭折孩童命「戒名」），自明治維新引進西方公共衛生觀念後，便逐漸消失。
「孩童／成人」區別消失，代之而起的是，將孩童想像成與大人無異。這一轉變 使得扼殺潛在生命的罪疚感更難消除，宗教於此時便發揮撫慰心靈的功能。
不過，作者也注意到：在水子供養的實踐中，宗教機構和信徒的關係只是「一 時」的，只要供養者自覺「厄運」已經消除之後，就不會再持續和寺廟保持關係。
而且，這些供養者會選擇過去很少參拜，或根本沒有去過的廟宇，尋求幫助，而 不是在有很密切互動的寺院（例如存放祖先骨灰的地方）。上述現象可說是當代 日本宗教活動一大特色。
3.Smith：女性社會角色論
另外，美國學者 Smith 認為：談論「性」是日本社會的禁忌，人們對於避孕 方式一知半解，使得墮胎成為最主要的避孕方式。日本女性雖然偏好以墮胎解決 意外或不想要的懷孕，卻不表示她們不需承受任何壓力，而佛教的「水子供養」
就成為重要的精神慰藉。
作者根據古典與現代日本文學作品關於母親喪子之痛的深刻描述，指出「成 家」與「生兒育女」是日本社會對女性最大的兩大期待，女人的成就，端視其子 女的表現，日本母親與孩子的關係因而異常緊密，孩子彷彿母親的自我投射。不 論是缺乏性知識，或不想多生育，而選擇墮胎，潛在親子關係之斷裂，將造成她 們極大的焦慮和失落感。而日本文化諱談性事，一般偏好的避孕法─安全期計算 和保險套，又很難防止意外懷孕，墮胎因之成為「必要之惡」。為了平撫內心的
煎熬，女性便轉向宗教求助。
女性墮胎後的感受，作者認為是「永遠分離、破碎、靜止和閉塞的感受」，
而水子供養就是要為女性和死去的胎兒建立起「推進生命的連結」，好幫助生者 排解焦慮和憂傷。他還用儀式人類學大師 Victor Turner 的觀念，說明「魔」其 實也是人間秩序的一部份，有「魔」概念，就能把脫離秩序的種種加以規範。
4.LaFleur：集前人研究之大成
1992 年出版 LaFleur 的 Liquid Life: Abortion and Buddhism in Japan
（水靈：墮胎與日本佛教），是迄今在探討日本宗教與墮胎問題的著作中，最廣 為美國學界所知的一部。作者成功地整合了日本宗教、民俗、社會、人口、家庭 婚姻等領域的相關研究，而且就日本與歐美文化的類似現象做比較，使讀者印象 深刻。
全書分為三部分：第一至第四章從日本佛教和民間信仰對生命循環的看法，
還有地藏菩薩與嬰兒靈魂發生關連的過程。作者認為，日本俗稱夭折、死產或被 墮之嬰孩為水子，是因為水一方面代表生命起源，卻也是孩子死後居留地的狀 態。而且水沒有固定形狀，和日本人認為小孩子「不成熟」，與神佛世界較接近 的看法，也有關連。受佛教影響的日本，把死亡視為重生的契機，和基督教「直 線進行」的生命觀大異其趣。因此日本人認為，在小孩「成人」之前，就先把他 們「送回」神佛所居的世界，於道德或宗教上都可以接受。至於地藏原先只是一 個普渡眾生的菩薩，在日本成為了水子的守護者，這是佛教本土化的一個例子。
雜揉佛教和民間信仰的日本佛教，便創造出了死去的孩子們在冥河岸堆石頭，被 惡鬼驅趕，最後地藏菩薩出來保護的原始水子觀。
第五至八章則是回溯江戶時代的儒、神道和佛教對於殺嬰和墮胎的看法，作 者認則是相對於儒教「浪費人力」的指責，和神道站在國家立場，全以收稅和兵 員為考量而譴責墮胎、殺嬰，佛教的態度較能寬容一般農民迫於現實做出的抉 擇。明治時代，政府對殺嬰、墮胎的監控更嚴，原先作為水子守護者的地藏菩薩 又多出了一個身份─保護生產順利。然而，日本女性卻是向它祈求不要在生活困 難時懷孕。地藏的曖昧形象到二次大戰結束才消失。
最後一部分題為「當代議題」，時間則拉回二次世界大戰之後，1948 年墮胎 合法化，結果卻造成接下來二十年間，墮胎成為日人主要節育方式。為了抒解墮 胎造成的心理負擔，開始有人尋求宗教的幫助。這在歐美是不可能發生的，因為 宗教是反對墮胎的主要力量。作者認為日本佛教不介入墮胎合法與否的爭論，只 提供墮胎者向死去孩子表達歉意的機會，藉由儀式重建已經斷裂的親子關係，有 助於墮胎者早日平撫創傷。相較之下，美國反墮胎人士動輒以「天譴」恐嚇墮胎 者，根本無法解決問題。
作者有感於墮胎問題使美國社會陷入分裂，期望藉日本的水子信仰，提供解 決此一爭議之借鏡。但也因為「以日本為師」的心情，使他忽略了水子信仰隱含 著性別權力關係不平等。
三、台灣「嬰靈」與日本「水子」
水子供養的研究在英語或日語學界，都已累積了相當成果。至於和水子信仰 相似的台灣嬰靈問題，雖然媒體與宗教界討論的文字不少，但至今僅有一位加州 大學聖地牙哥分校的 M. Moskowitz 以此為題，於 1999 年寫成博士論文，堪稱較 有系統的研究。本章擬根據筆者的觀察心得，補充並檢討 Moskowitz 的研究，期 收拋磚引玉之效。
「嬰靈」這一觀念出現的時間眾說紛紜，然而接受 Moskowitz 訪問的台灣宗 教界人士卻都同意這是一種「新發明」，1970 中期由日本引進，80 年代逐漸盛行。
至於嬰靈是不是日本舶來品，受訪者大多持反對立場。Moskowitz 根據台灣流行 的嬰靈形象、供養儀式等，判斷嬰靈確屬日本「進口」無疑。萬金川則認為「不 論是在祭儀活動方面，或是此一儀式本身所透顯出來的意義方面，本地所開展出 來的嬰靈祭祀都與日本的『水子供養』有著相當大的差異存在。」台灣受日本文 化影響深刻，嬰靈和水子的相似性可以想見，不過就筆者的觀察，臺灣的嬰靈和 日本水子至少在宗教經典的根據，和實質儀式進行兩方面，還是有差距的。
就經典的根據而言，Harrison 和 LaFleur 提到水子在佛經上沒有記載，不 論反對或贊成水子供養者都只是根據一些基本觀念來進行辯論。在台灣同意嬰靈 供奉的人，倒提出一本可供參考的佛經，那就是《佛說長壽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 經》（現收於《卍續藏經》的「補遺類」）。經文的內容是說有個叫顛倒的優婆夷 把八個月大的胎兒毒死，之後痛苦難當，請世尊解救她。世尊卻告訴她，「世間 有五種，懺悔難滅。何等為五？一者殺父、二者殺母、三者殺胎、四者出佛身血、
五者破和合僧。如此惡業，罪難消滅。」欲消除殺胎惡業，就要「受持此長壽經，
書寫讀誦，若自書、若遣人書，猶尚罪滅，得生梵天。」聖嚴認為，「《佛說長壽 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經》強調護胎，將「殺胎」列為五逆重罪之一，與一般佛經 視殺父、殺母、殺聖人、出佛身血、破和合僧的五事為五逆罪不相同，故在我國 並不流行。」不論此經是否為正統佛教接受，《佛說長壽滅罪護諸童子陀羅尼經》
中的五逆罪由「殺父、殺母、殺聖人、出佛身血、破和合僧」變為「殺父、殺母、
殺胎、出佛身血、破和合僧」，卻是一個有趣的改造。
再從儀式本身論，兩地舉辦儀式的規模都很有彈性，可簡單可複雜，費用的 差距也就懸殊。至於由誰守護孩子亡魂，在日本，水子與地藏菩薩的關連殆無疑 義，只有長安寺用觀音做水子守護者例外；在台灣，嬰靈卻可能和任何神祇扯上 關係，除了地藏與觀音，道教的玄天上帝、民間信仰的任何神祇，都可以保庇嬰 靈。就推動此一信仰的力量而言，兩地的新興宗教比正統宗教更熱心促銷供奉嬰 靈和水子，不過就進行的方式而言，日本可說是屬於佛教的。台灣的情形，據筆 者所見，甚為分歧。以下試舉三例：
誠心誠意告訴你，一般的道家（教）寺院是沒有辦法超度嬰靈的。頂多 供應它香火，讓它暫時不要來害你。但是你和你女朋友的業報卻還在，何 況要花一大把銀子。做的徹底點吧！我建議你一個比較有效的方法，找一
間正統佛教寺廟，去助印《地藏菩薩本願經》，並且把功德利益迴向給你 的孩子。至於助印多少，則看你的經濟能力而定，這樣對你的孩子也很好，
不要花了一堆冤枉錢，白白送給神棍。
如果你要達到究竟的功效，請你到圖書館找《大藏經》，在《大藏經》
裡找出《佛說消災延壽護諸童子陀羅尼經》，讀一次，你就會知道我為什 麼要你找這本經，你也會知道該怎麼做（annelle ，1998）。
至於台灣最有名嬰靈廟─龍湖宮，進行方式如下：
我這個月 10 日(六)去的。登記、繳錢、填二張紅文，然後先拜廟裡的 神（地藏王菩薩），再拿著其中一張文，站在神的面前誦讀，內容就是求神 明把我的小孩引到這裡。
11 日(日)我又到龍湖宮，帶著餅干糖果去拜，那時我的小孩已有牌位，
還有一個名字，我又拿著另一張文在牌位面前誦讀,內容跟第一張差不多，
然後燒蓮花、金元寶（小葉子，2001）。
而嘉義的嘉雲寶塔，在網路上打出的廣告如下：
嬰靈超渡法會的內容：
法師誦經－三昧水懺（上、中、下卷）。
安奉牌位－供養期間每天專人上香祭拜、播放兒歌、佛經。
供品祭拜－供養期間每天專人沖泡牛奶、提供餅乾、糖果、玩具。
從上述三例看來，「佛道混合」是台灣嬰靈供奉儀式的特色，這是日本沒有 的。而第一個例子中的作者強調道教寺院無法解決嬰靈問題，隱然透露了佛教和 其他宗教吸收信徒時的競爭關係。
和 Brooks、LaFleur 等毫不遲疑肯定水子信仰治療墮胎創傷相比，Moskowitz 認為嬰靈作祟包含援助和剝削兩個矛盾的因素。他雖然同意嬰靈可以「給予墮胎 女性心理上的安慰，並讓她們將個人或家庭上的不順遂投射到一個不存在的物 體，進而把家中潛在的緊張端上檯面加以化解。」卻也不否認嬰靈供奉是在利用 女性的罪惡感斂財。不過他認為嬰靈作祟之說，可以阻止墮胎發生，卻大有問題。
如果大家都聽信道德勸告而不墮胎，這些靠水子／嬰靈為生的大小教派就無以維 生了。進行嬰靈供奉而覺得輕鬆的女人，從儀式裡重建已經中斷的親子關係，實 際上也接受了社會對女性「成為母親」的性別角色期待。除了少數倒楣被嬰靈纏 上的男人外，墮胎的決定、手術中的緊張、墮胎後的焦慮，大部分還是由女人承 擔。在父權社會之下，為女性獨有的產育能力卻常平添女性的困擾，甚至成為女 性從屬地位的烙印，嬰靈作祟中的性別政治意涵，足為明證。
四、結論─展望台灣的嬰靈研究
萬金川論嬰靈與水子異同時，提到「在物質條件以及男權中心的社會結構方 面，乃至於在新興宗教的推波助瀾上，（臺、日）彼此之間都極其相似。台灣深 受日本文化影響，如能對日本水子的宗教、歷史、民俗有所認識，應可幫助台灣 嬰靈現象的理解。除了嬰靈引出的身體、性別、宗教，甚至醫學等相關問題。本
地基督教對嬰靈的看法也值得注意。筆者在大學修讀「生物倫理學」時，就曾聽 教授說起篤信基督教的師母，有為墮胎婦女驅鬼的經歷；LaFleur 也指出水子信 仰已經引起部分日本天主教徒的興趣，甚至考慮將其納入天主教的傳統中（。基 督教向來是歐美各國反墮胎的先鋒，在台灣的新、舊各派對於墮胎也多持反對立 場。基督教接受水子／嬰靈與否尚待觀察，不過它對嬰靈的態度可以作為研究它 在台灣與本地宗教競爭情形的切入點。另外一個可能發展的題目是嬰靈供養與寺 院收入的關係。Bardwell Smith 指出日本的確有寺廟藉女性的罪惡感發財，然而 也有寺院迫於經濟壓力，不得不為人供奉水子。水子／嬰靈供養在寺院經濟裡扮 演的角色，臺、日兩地的相關研究皆付之闕如。總之，嬰靈問題牽涉層面甚廣，
值得有心學者留意。（本文作者為清華大學歷史學研究所碩士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