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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禺全集(第 5 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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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文

(1)

曹禺全集(第 5 卷)

(2)

谈自己的创作

(3)

一九三五年至一九八五年

(4)

《争强》序

客冬,导师张仲述先生因事去国,我们相约在张先生走后暂不排剧。恰 巧今年南开礼堂预备拆旧重修,约在十月下旬可以完工,大家更安心等候导 师归来,准备来年新生命的开始。在这冬蛰期内,我们已着手的几件工作:

第一是搜集二十年来话剧运动的史料;其次是筹划下次试验的剧目;末了,

印出去年公演《争强》的舞台脚本。前者需要国内剧坛前辈的指点,非一朝 一夕能成,所以至今只做出一部分;后者便是现在和读者见面的《争强》。

《 争 强 》 ( Strife ) 是 晚 近 社 会 问 题 剧 的 名 著 。 著 者 高 尔 斯 华 绥

(JohnGalsworthy)的性格素来敦厚朴实,写起剧来也严明公正。在这篇剧 内他用极冷静的态度来分析劳资间的冲突,不偏袒,不夸张,不染一丝个人 的色彩,老老实实把双方争点叙述出来,决没有近世所谓的“宣传剧”的气 味。全篇由首至尾寻不出一点摇旗呐喊,生生地把“剧”卖给“宣传政见”

的地方。我们不能拿剧中某人的议论当作著者个人的见解,也不应以全剧收 尾的结构——工人复工、劳资妥协——看为作者对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作 者写的是“戏”,他在剧内尽管对现代社会制度不满,对下层阶级表深切的 同情,他在观众面前并不负解答他所提出的问题的责任的。

剧内有一对强项的人物——傲悍的董事长和顽抗的技师——全剧兴趣就 系在这一双强悍意志的争执上。董事长安敦一是代表厂方的,一位真有骨气 的老先生,抱定了见解,一丝一毫也不退让。对方技师罗大为是铁矿罢工的 领袖,生来一张锋利的口舌,火一般的性格,也保持不妥协的精神。二人都 是理智魄力胜于目前一时的情感,为了自己的理想,肯抛开一切个人的计算 的。安敦一说得好:“让工人一步,工人就会要求十步。”对工人有弱怯的 退让,在他看来结果只能“毁坏大家”,并且“毁坏工人们自己”。他一向 抱定团体内应当“有主脑,有服从”,现在在他的团体里出了罢工反抗的事 情,他当然是不让步。罗大为呢,他自己受过厂方苛刻的待遇,他说他认得 资本,资本是一个吃人肉喝人血的妖怪。这东西一日不铲除,一日工人便没 有幸福。他对工人们喊着:“为你们子孙计,你们也要奋斗到底!”所以他 当然也不让步。

然而结果,二人都过于倔强,他们的意见都没有实现;一个女人白白做 牺牲,两个头脑也徒然地被人推倒。大概弱者的悲剧都归过于他太怯弱,受 不住环境的折磨或内心的纠纷,强者的悲剧多归咎在过于倔强,不能顺应境 遇的变迁。两个都是一场凄惨的结果,却后者更来得庄严,更引起观众崇高 的情感。所以在第三幕将终时,安敦一辞去了董事长职。罗大为看罢死妻,

由家跑来,恍然明白工人们已离叛他讲和,这时造化环境的播弄真令他哭不 得笑不得。这一对强项的人物对他们所遭环境的宰割也只得俯首。工人们董 事们都偷偷地溜了,安老先生更觉出他所不能共存的敌人,才是精神上他所 敬服的朋友。他颤颤巍巍地向罗走来,对他说:“我们两个都是受伤的人!”

叫着“朋友!”把手伸出。罗“面上颜色由敌忾而变成惊异,二人凝视半天”,

终于互相敬服,二人握手。这段描写的确是这篇悲剧最庄严的地方。

总观全剧,章法谨严极了,全篇对话尤写得经济,一句一字不是用来叙 述剧情即对性格有所描摹。试想把一件繁复的罢工经过,束在一个下午源源 本本地叙出,不散,不乱,让劳资两方都能尽量发挥,同时个人的特点,如 施康伯的昏,王克林的阴,安蔼和的热,魏瑞德的自私,尤其是第二幕第二

(5)

场写群众心理喜怒的难测,和每一个工人的性格,刻画得又清楚,又自然,

这种作品是无天才无经验的作家写不出来的。

最能看出作者的手腕的地方,自然是罗大为在大成铁矿桥前一段长话。

彼时工人疯狂似地反对他,他不顾生死,对众宣讲。在他猛火一般的话里含 蓄满了勇敢、酸辛和愤慨,说到后来,全场工人的精神完全如醉如痴地听从 他的指挥。他转开了工人们目前所受的痛苦,说到那可虑的将来;这时他捉 着工人们勇敢的心灵,叫工人为将来的子孙们计要拿出勇气死争,铲除不公 平的待遇。此处他的词气动人极深。全剧节奏也达到了顶点,所以易五(他 的同党)登高一呼:“罗大为!”全场群众山一般地响应。恰巧在罗大为“喜 极欲泣”的时候,陶美芝跑来报告他女人——罗爱莲的死,罗大为便起始由 最高的山巅上坠落,直到他慌忙走后,工人们又恢复了自己的意识,把方才 所崇拜的英雄偶像又咒骂得分文不值,当时就找到董事会讲和上工,罗大为 便完全由幸福的极顶降在悲惨的下层。作者洞彻全剧节奏,刻准时间转移剧 情的本领委实是可惊。

末了,我们应当感谢原作者的,他所创出那两个主要角色,无意中给我 们许多灵感。说起来,二人自有二人的短处——譬如见解的偏颇,过分的倔 强。然而他们那种刚挠不屈的魄力,肯负责,肯顾大局的骨气,的确是晚近 青年们心灵贫弱的补药。在势在位,不为自己打算,抱定专一的见解,拚着 位置、财产、性命,“为将来,为大局”争!争!像这种呆子打着灯笼在今 日的中国找,真是“凤毛麟角”,实在不多。结果,二人失败。那位老董事 长便决不恋栈,立刻辞职,光明磊落,来去昭然,这比那群蝇营狗苟,“在 其位,不谋其政”的东西们,那一个值得我们的赞仰是不问可知的。——去 年公演《争强》,我们希望我们真能够介绍一位英国的名家,不失原剧的精 彩,同时更盼望看戏的同学由这两个人格感出一点“烟士披里纯”来。这次 很荣幸,能将剧本付梓,献给国内剧社作为他们排剧时的挑选之一,同时也 希望读者读后更切心地体贴出这种人格美,和他们起更深沉的共鸣。

封皮是同学王子建君画的,谢谢!

(原载《争强》剧本,1930 年南开新剧团)

(6)

《雷雨》的写作

××先生

(前略)我写的是一首诗,一首叙事诗,(原谅我,我决不是套易卜生 的话,我决没有这样大胆的希冀,处处来仿效他。)这诗不一定是美丽的,

但是必须给读诗的一个不断的新的感觉。这固然有些实际的东西在内(如罢 工……等),但决非一个社会问题剧。——因为几时曾有人说“我要写一首 问题诗”?因为这是诗,我可以随便应用我的幻想,因为同时又是剧的形式,

所以在许多幻想不能叫实际的观众接受的时候,(现在的观众是非常聪明的,

有多少剧中的巧合……又如希腊剧中的运命,这都是不能使观众接受的。)

我的方法乃不能不把这件事推溯,推,推到非常辽远时候,叫观众如听神话 似的,听故事似的,来看我这个剧,所以我不得已用了《序幕》及《尾声》,

而这种方法犹如我们孩子们在落雪的冬日,偎在炉火旁边听着白头发的老祖 母讲从前闹长毛的故事,讲所谓“Once upon atinle”的故事,在这氛围里 是什么神怪离奇的故事都可以发生的。

尔难道不喜(恕我夸张一点这是作者的虚荣心,尔且放过了这个。)雷 声轰轰过去,一个男子(哥哥)在黑得像漆似的夜里,走到一个少女(妹妹)

窗前说着呓语,要推窗进来,那少女明明喜欢他,又不得不拒绝他,死命地 抵着窗户,不让他亲近的场面,尔难道不觉得那少女在母亲面前跪誓,一阵 一阵的雷声,(至于雷雨象征什么,那我也不能很清楚地指出来,但是我已 经用力使观众觉出来。)那种莫名其妙的神秘终于使一个无辜的少女做了牺 牲,这种原始的心理有时不也有些激动一个文明人心魂么?使他觉到自然内 更深更不可测的神秘么?这个剧有些人说受易卜生的影响,但与其说是受近 代人的影响,毋宁说受古代希腊剧的影响。至于尔说这是宿命论的腐旧思想,

这自然是在一个近代人看,是很贴情入理的。但是假若我们认定这是老早老 早的一个故事,在我们那 Once upon a time 的序幕前题下(序幕和第一幕只 差十年,这是没有法子的事,不过这也给了相当辽远的感觉。)于是这些狂 肆的幻想也可以稍稍松了一口气,叫观众不那样当真地间个究竟,而直接接 受了它,当一个故事看。所以为着太长的缘故,把序幕及尾声删去了真是不 得已的事情。我看见第三幕月份牌是一九三五年,四月廿七日,我只好是认 为无法子的事情。而我为什么要用些三十年前旧事便会有些道理了。再,我 的朋友!那序幕中的音乐是 Bacb.作的 High Mcss In Bmiuor’Beuedi Ctus vui Ceneit Donini Noniui,那点音乐是有点用意的,请设法借一唱盘(Columliu 公司有的),尔便会明白这点音乐会把观众带到远一点的过去境界内,而又 可以在尾声内回到一个更古老,更幽静的境界内的。这剧收束应该使观众的 感情又恢复到古井似的平静,但这平静是丰富的,如秋日的静野,不吹一丝 风的草原,外面虽然寂静,我们知道草的下面,翁翁叫着多少的爬虫,落下 多少丰富的谷种呢。(下略)

(原载《质文》月刊 1935 年第 2 号)

1 ①此文发表时有编者按语,今录如下:

(7)

《雷雨》序

我不知道怎样来表白我自己,我素来有些忧郁而暗涩;纵然在人前我有 时也显露着欢娱;在孤独时,却如许多精神总不甘于凝固的人,自己不断地 来苦恼着自己。这些年我不晓得“宁静”是什么,我不明了我自己,我没有 古希腊人所宝贵的智慧——“自知”。除了心里永感着乱云似的匆促,迫切,

我从不能在我的生活里找出个头绪。所以当着要我来解释自己的作品,我反 而是茫然的。

我很钦佩,有许多人肯费了时间和精力,使用了说不尽的语言来替我剧 本下注脚。在国内这次公演之后,更时常有人论断我是易卜生的信徒,或者 臆测剧中某些部分,是承袭了 Euripides 的 Hip-polytus 或 Racine 的 Phedre 的灵感。认真讲,这多少对我是个惊讶。我是我自己——一个渺小的自己!

我不能窥探这些大师们的艰深,犹如黑夜的甲虫想象不来白昼的明朗。在过 去的十几年,固然也读过儿本戏,演过几次戏。但尽管我用了力量来思索,

我追忆不出哪一点是在故意模拟谁。也许在所谓“潜意识”的下层,我自己 欺骗了自己。我是一个忘恩的仆隶,一缕一缕地抽取主人家的金线,织成了 自己丑陋的衣服,而否认这些退了色(因为到了我的手里)的金丝,也还是 主人家的。其实用人家一点故事,几段穿插,并不寒伧。同一件传述,经过 古今多少大手笔的揉搓塑抹,演为种种诗歌、戏剧、小说、传奇,也很有些 显著的先例。然而如若我能绷起脸,冷生生地分析自己的作品(固然作者的 偏爱总不容他这样做),我会再说,我想不出执笔的时候,我是追念着哪些 作品而写下《雷雨》,虽然明明晓得能描摹出来这几位大师的遒劲和瑰丽,

哪怕是一抹,一点或一勾呢,会是我无上的光彩。

我是一个不能冷静的人,谈自己的作品恐怕也不会例外。我爱着《雷雨》

如欢喜在溶冰后的春天,看一个活泼泼的孩子在日光下跳跃,或如在粼粼的 野塘边偶然听得一声青蛙那样的欣悦。我会呼出这些小生命是交付我有多少 灵感,给与我若何兴奋。我不会如心理学者立在一旁,静观小儿的举止,也 不能如试验室的生物学家,运用理智的刀来支解分析青蛙的生命。这些事应 该交与批评《雷雨》的人们。他们知道怎样解剖论断。哪样就契合了戏剧的 原则,哪样就是背谬的。我对《雷雨》的了解,只是有如母亲抚慰自己的婴 儿那样单纯的喜悦,感到的是一团原始的生命之感。我没有批评的冷静头脑,

诚实也不容许我使用诡巧的言辞,狡黠地袒护自己的作品。所以在这里,一 个天赐的表白的机会,我知道我不会说出什么。这一年来批评《雷雨》的文 章确实吓住了我,它们似乎刺痛了我的自卑意识,令我深切地感触自己的低 能。我突地发现它们的主人了解我的作品,比我自己要明晰得多。他们能一 针一线地导出个原由,指出究竟,而我只有普遍地觉得不满、不成熟。每次 公演《雷雨》或者提到《雷雨》,我不由自己地感觉到一种局促,一种不自 在,仿佛是个拙笨的工徒,只图好歹做成了器皿,躲到壁落里,再也怕听得 雇主们挑剔器皿上面花纹的丑恶。

我说过我不会说出什么来。这样的申述,也许使关心我的友人们读后少 一些失望。屡次有人问我《雷雨》是怎样写的,或者《雷雨》是为什么写的,

这一类的问题。老实说,关于第一个,连我自己也莫明其妙。第二个呢?有 些人已经替我下了注释。这些注释有的我可以追认,——譬如“暴露大家庭 的罪恶”。但是很奇怪,现在回忆起三年前提笔的光景,我以为我不应该用

(8)

欺骗来炫耀自己的见地。我并没有显明地意识着我是要匡正,讽刺或攻击些 什么。也许写到末了,隐隐仿佛有一种情感的汹涌的流来推动我。我在发泄 着被抑压的愤懑,毁谤着中国的家庭和社会。然而在起首,我初次有了《雷 雨》一个模糊的影象的时候,逗起我的兴趣的,只是一两段情节,几个人物,

一种复杂而又原始的情绪。

《雷雨》对我是个诱惑。与《雷雨》俱来的情绪,蕴成我对宇宙间许多 神秘的事物一种不可言喻的憧憬。《雷雨》可以说是我的“蛮性的遗留”。

我如原始的祖先们,对那些不可理解的现象,睁大了惊奇的眼。我不能断定

《雷雨》的推动是由于神鬼,起于命运或源于哪种显明的力量。情感上,《雷 雨》所象征的,对我是一种神秘的吸引,一种抓牢我心灵的魔。《雷雨》所 显示的,并不是因果,并不是报应,而是我所觉得的天地间的“残忍”。(这 种自然的“冷酷”,可以用四凤与周萍的遭遇和他们的死亡来解释,因为他 们自己并无过咎。)如若读者肯细心体会这番心意,这篇戏虽然有时为几段 较紧张的场面或一两个性格吸引了注意,但连绵不断地、若有若无地闪示这 一点隐秘,——这种种宇宙里斗争的“残忍”和“冷酷”。在这斗争的背后 或有一个主宰来管辖。这主宰,希伯来的先知们赞它为“上帝”,希腊的戏 剧家们称它为“命运”,近代的人撇弃了这些迷离恍惚的观念,直截了当地 叫它为“自然的法则”。而我始终不能给它以适当的命名,也没有能力来形 容它的真实相。因为它太大,太复杂。我的情感强要我表现的,只是对字宙 这一方面的憧憬。

写《雷雨》是一种情感的迫切的需要。我念起人类是怎样可怜的动物,

带着踌躇满志的心情,仿佛自己来主宰自己的命运,而时常不能自己来主宰 着。受着自己——情感的或者理解的——捉弄,一种不可知的力量的,——

机遇的,或者环境的——捉弄。生活在狭的笼里而洋洋地骄傲着,以为是徜 徉在自由的天地里。称为万物之灵的人物,不是做着最愚蠢的事么?我用一 种悲悯的心情,来写剧中人物的争执。我诚恳地祈望着看戏的人们,也以一 种悲悯的眼来俯视这群地上的人们。所以我最推崇我的观众。我视他们,如 神仙,如佛,如先知。我献给他们以未来先知的神奇。在这些人不知道自己 的危机之前,蠢蠢地动着情感,劳着心,用着手。他们已彻头彻尾地熟悉这 一群人的错综关系。我使他们征兆似地觉出来这酝酿中的阴霾,预知这样不 会引出好结果。我是个贫穷的主人,但我请了看戏的宾客升到上帝的座,来 怜悯地俯视着这堆在下面蠕动的生物。他们怎样盲目地争执着,泥鳅似地在 情感的火坑里打着昏迷的滚,用尽心力来拯救自己,而不知千万仞的深渊在 眼前张着巨大的口。他们正如一匹跌在泽沼里的羸马,愈挣扎,愈深沉地陷 落在死亡的泥沼里。周萍悔改了“以往的罪恶”,他抓住了四凤不放手,想 由一个新的灵感来洗涤自己。但这样不自知地犯了更可怕的罪恶,这条路引 到死亡。繁漪是个最动人怜悯的女人。她不悔改,她如一匹执拗的马,毫不 犹疑地踏着艰难的老道。她抓住了周萍不放手,想重拾起一堆破碎的梦,救 出自己,但这条路也引到死亡。在《雷雨》里,宇宙正像一口残酷的井。落 在里面,怎样呼号也难逃脱这黑暗的坑。自一面看,《雷雨》是一种情感的 憧憬,一种无名的恐惧的表征。这种憧憬的吸引,恰如童稚时谛听脸上划着 经历的皱纹的父老们,在森森的夜半,津津地述说坟头鬼火,野庙僵尸的故 事。皮肤起了恐惧的寒栗,墙角似乎晃着摇摇的鬼影。然而奇怪,这“怕”

本身就是个诱惑。我挪近身躯,咽着兴味的口沫,心惧怕地忐忑着,却一把

(9)

提着那干枯的手,央求:“再来一个!再来一个!”所以《雷雨》的降生,

是一种心情在作祟,一种情感的发酵,说它为宇宙作一种隐秘的理解,乃是 狂妄的夸张。但以它代表个人一时性情的趋止,对那些“不可理解的”莫名 的爱好,在我个人短短的生命中是显明地划成一道阶段。

与这样原始或野蛮的情绪俱来的,还有其他的方面,那便是我性情中郁 热的氛围。夏天是个烦躁多事的季节,苦热会逼走人的理智。在夏天,炎热 高高升起,天空郁结成一块烧红了的铁,人们会时常不由己地,更归回原始 的野蛮的路,流着血,不是恨便是爱,不是爱便是恨。一切都是走向极端,

要如电如雷地轰轰地烧一场,中间不容易有一条折衷的路。代表这样的性格 是周繁漪,是鲁大海,甚至于是周萍,而流于相反的性格,遇事希望着妥协,

缓冲,敷衍便是周朴园,以至于鲁贵。但后者是前者的阴影,有了他们,前 者才显得明亮。鲁妈,四凤,周冲是这明暗的间色,他们做成两个极端的阶 梯。所以在《雷雨》的氛围里,周繁漪最显得调和。她的生命烧到电火一样 的白热,也有它一样的短促。情感,郁热,境遇,激成一朵艳丽的火花。当 着火星也消灭时,她的生机也顿时化为乌有。她是一个最“雷雨的”(这是 我杜撰的,因为一时找不到适当的形容词)性格。她的生命交织着最残酷的 爱和最不忍的恨,她拥有行为上许多的矛盾,但没有一个矛盾不是极端的。

“极端”和“矛盾”是《雷雨》蒸热的氛围里两种自然的基调,剧情的调整 多半以它们为转移。

在《雷雨》里的八个人物,我最早想出来的,并且也较觉真切的,是周 繁漪,其次是周冲。其他如四凤,如朴园,如鲁贵,都曾在孕育时,给我些 苦痛与欣慰。但成了形后,反不给我多少满意。(我这样说,并不是说前两 个性格已经成功。我愿特别提出来,只是因为这两种人抓住我的想象)。我 喜欢看周繁漪这样的女人,但我的才力是贫弱的。我知道舞台上的她与我原 来的企图,做成一种不可相信的参差。不过一个作者,总是不自主地有些姑 息。对于繁漪,我仿佛是个很熟的朋友,我惭愧不能画出她一幅真实的像,

近来盼望着遇见一位有灵魂有技能的演员扮她,交付给她血肉。我想她应该 能动我的怜悯和尊敬,我会流着泪水哀悼这可怜的女人的。我会原谅她,虽 然她做了所谓“罪大恶极”的事情,——抛弃了神圣的母亲的天责。我算不 清我亲眼看见多少繁漪。(当然她们不是繁漪,她们多半没有她的勇敢。)

她们都在阴沟里讨着生活,却心偏天样的高。热情原是一片浇不熄的火,而 上帝偏偏罚她们枯干地生长在砂上。这类的女人,许多有着美丽的心灵。然 为着不正常的发展,和环境的窒息,她们变为乖戾,成为人所不能了解的。

受着人的嫉恶,社会的压制,这样抑郁终身,呼吸不着一口自由的空气的女 人,在我们这个社会里,不知有多少吧。在遭遇这样的不幸的女人里,繁漪 自然是值得赞美的。她有火炽的热情,一颗强悍的心,她敢冲破一切的桎梏,

做一次困兽的斗。虽然依旧落在火坑里,情热烧疯了她的心,然而不是更值 得人的怜悯与尊敬么?这总比阉鸡似的男子们,为着凡庸的生活,怯弱地度 着一天一天的日子更值得人佩服吧。

有一个朋友告诉我:他迷上了繁漪,他说她的可爱不在她的“可爱”处,

而在她的“不可爱”处。诚然,如若以寻常的尺来衡量她,她实在没有几分 动人的地方。不过聚许多所谓“可爱的”的女人在一起,便可以鉴别出她是 最富于魅惑性的。这种魅惑不易为人解悟,正如爱嚼姜片的,才道得出辛辣 的好处。所以必须有一种明白繁漪的人,才能把握着她的魅惑。不然,就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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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觉得她阴鸷可怖。平心讲,这类女人总有她的“魔”,是个“魔”便有它 的尖锐性。也许繁漪吸住人的地方,是她的尖锐。她是一柄犀利的刀。她愈 爱的,她愈要划着深深的创痕。她满蓄着受着抑压的“力”,这阴鸷性的“力”,

怕是造成这个朋友着迷的缘故。爱这样的女人,需有厚的口胃,铁的坚韧,

岩似的恒心。而周萍,一个情感和矛盾的奴隶,显然不是的。不过有人会问 为什么她会爱这样一棵弱不禁风的草。这只好问她的运命,为什么她会落在 周朴园这样的家庭中。

提起周冲,繁漪的儿子。他也是我喜欢的人。我看过一次《雷雨》的公 演,我很失望。那位演周冲的人有些轻视他的角色,他没有了解周冲,他只 演到痴憨——那只是周冲粗犷的肉体,而忽略他的精神。周冲原是可喜的性 格,他最无辜,而他与四凤同样遭受了残酷的结果。他藏在理想的堡垒里。

他有许多憧憬,对社会,对家庭,以至于对爱情。他不能了解他自己,他更 不了解他的周围。一重一重的幻念,茧似地缚住了他。他看不清社会,他也 看不清他所爱的人们。他犯着年轻人 Quixotic 病,有着一切青春发动期的青 年对现实那样的隔离。他需要现实的铁锤来一次一次地敲醒他的梦。在喝药 那一景,他才真认识了父亲的威权笼罩下的家庭。在鲁贵家里,忍受着鲁大 海的侮慢,他才发现他和大海中间隔着一道不可填补的鸿沟。在末尾,繁漪 唤他出来阻止四凤与周萍逃奔的时候,他才看出他的母亲全不是他所想的那 样。而四凤也不是能与他在冬天的早晨,明亮的海空,乘着白帆船向着无边 的理想航驶去的伴侣。连续不断的失望绊住他的脚。每次失望都是一只尖利 的锥,那是他应得的刑罚。他痛苦地感觉到现实的丑恶,一种幻灭的悲哀袭 击他的心。这样的人即便不为“残忍”的无所毁灭,他早晚会被那绵绵不尽 的渺茫的梦掩埋,到了与世隔绝的地步。甚至在情爱里,他依然认不清真实,

抓住他的心的并不是四凤,或者任何美丽的女人。他爱的只是“爱”,一个 抽象的观念,还是个渺茫的梦。所以当着四凤不得已地说破了她同周萍的事,

使他伤心的,却不是因为四凤离弃了他,而是哀悼着一个美丽的梦的死亡。

待到连母亲——那是十七岁的孩子的梦里幻化得最聪慧而慈祥的母亲,也这 样丑恶地为着情爱痉挛地喊叫,他才彻头彻尾地感觉到现实的丑恶。他不能 再活下去,他被人攻下了最后的堡垒,青春期的儿子对母亲的那一点憧憬。

于是他整个死了他生活最宝贵的部分——那情感的激荡。以后那偶然的或者 残酷的肉体的死亡,对他算不得痛苦,也许反是最适当的了结。其实,在生 前,他未始不隐隐觉得他是追求着一个不可及的理想。他在鲁贵家里说过他 白日的梦,那一段对着懵懂的四凤讲的:“海,……天,……船,……光明,……

快乐,”的话,那也许是个无心的讽刺。他偏偏在那样地方津津地说着他最 超脱的梦,那地方四周永远蒸发着腐秽的气息,瞎子们唱着唱不尽的春调。

鲁贵如淤水塘边的癫蛤蟆,晓晓地噪着他的丑恶的生意经。在四凤将和周萍 同走的时候,他只说:(疑惑地,思考地)“我忽然发现,……我觉得,我 好像并不是真爱四凤;(渺渺茫茫地)以前,……我,我——大概是胡闹”。

于是他慷慨地让四凤跟着周萍,离弃了他。这不像一个爱人在申说,而是一 个梦幻者探寻着自己。这样的超脱,无怪乎落在情热的火坑里的繁漪,是不 能了解的了。

理想如一串一串的肥皂泡,荡漾在他的眼前,一根现实的铁针便轻轻地 逐个点破。理想破灭时,生命也自然化成空影。周冲是这烦躁多事的夏天里 一个春梦。在《雷雨》郁热的氛围里,他是个不调和的谐音,有了他,才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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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雷雨》的明暗。他的死亡和周朴园的健在,都使我觉得宇宙里,并没有 一个智慧的上帝做主宰。而周冲来去这样匆匆,这么一个可爱的生命,偏偏 简短而痛楚地消逝,令我们束不住情感,要呼出:“这确是太残忍的了。”

写《雷雨》的时候,我没有想到我的戏会有人排演。但是,为着读者的 方便,我用了很多的篇幅释述每个人物的性格。如今呢,《雷雨》的演员们 可以借此看出些轮廓。不过一个雕刻师,总先摸清他的材料有哪些弱点,才 知用起斧子时,哪些地方该加谨慎。所以演员们也应该明了这几个角色的脆 弱易碎的地方。这几个角色没有一个是一具不漏的网,可以不用气力网起观 众的称赞。譬如演鲁贵的,他应该小心翼翼地做到“均匀”、“恰好”,不 要小丑似地叫《雷雨》头上凸起了隆包,尻上长了尾巴,使它成了只是个可 笑的怪物。演鲁妈与四凤的,应该懂得“节制”。(但并不是说不用情感。)

不要叫自己叹起来成风车,哭起来如倒海。要知道过度的悲痛的刺激。会使 观众的神经痛苦疲倦,再缺乏气力来怜悯。反之,没有感情做柱石,一味在 表面上下功夫,更令人发生厌恶。所以应该有真情感。但是要学得怎样收敛、

运蓄着自己的精力,到了所谓“铁烧得最热的时候,再锤。”而每锤是要用 尽了最内在的力量。尤其是在第四幕,四凤见着鲁妈的当儿,是最费斟酌的。

两个人都需要多年演剧的经验和熟练的技巧。要找着自己情感的焦点,然后 依着它做基准,合理地调整自己,成了有韵味的波纹。不要让情感的狂风卷 扫了自己的重心。忘却一举一动,应有理性的根据和分寸。具体说来,我希 望她们不要嘶声喊叫,不要重复地单调地哭泣。要知道这一景落眼泪的机会 已经甚多。她们应该替观众的神经想一想,不应刺痛他们,使他感觉倦怠,

甚至于苦楚。她们最好能运用各种不同的技巧来表达一个可以错认为“单一 的悲痛”情绪。要抑压着一点,不要都发挥出来。如若必需有激烈的动作,

请记住,“无声的音乐是更甜美”,思虑过后的节制或沉静,在舞台上更是 为人所欣赏的。

周萍是最难演的,他的成功要看挑选的恰当,他的行为,不易获得一般 观众的同情,而性格又是很复杂的。演他,小心不要单调。须设法这样充实 他的性格,令我们得到一种真实感。还有,如若可能,我希望有个好演员,

化开他的性格上一层云翳,起首便清清白白地给他几根简单的线条。先画出 一个清楚的轮廓,再慢慢地细描去。这样便井井有条,虽复杂而简单。观众 才不会落在雾里。演他的人要设法替他找同情。(犹如演繁漪的一样。)不 然,到了后一幕便会搁了浅,行不开。周朴园的性格比较是容易捉摸的。他 也有许多机会做戏,如喝药那一景,认鲁妈的那一景,以及第四幕一人感到 孤独寂寞的那一景,都应加一些思索,(更要有思虑过的节制,)才能演得 深隽。鲁大海自然要个硬性的人来演,口齿举动不要拖泥带水,干干脆脆地 做下去,他的成功,更靠挑选的适宜。

这个本头已和原来的不同,许多小地方都有些改动。这些地方我应该感 谢颖如,和我的友人巴金(感谢他的友情,他在病中还替我细心校对和改 正!)。靳以、孝曾,他们督催着我,鼓励着我,使《雷雨》才有现在的模 样。在日本的,我应该谢谢秋田雨雀先生,影山三郎君和刑振铎君,有了他 们的热诚和努力,《雷雨》的日译本才能出现,展开一片新天地。

末了,我将这本戏献给我的导师张彭春先生,他是第一个启发我接近戏 剧的人。

(12)

一九三六年一月

(原载《雷雨》,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1936 年 1 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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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雷雨》日译本序

承蒙秋田雨雀先生的推荐和三上于菟吉先生的厚意,译成日文的《雷雨》

将由汽笛社出版,这是我从影山三郎、刑振铎二人最近给我的信中得知的。

这个消息使作者感到惊异。不仅如此,这惊异恐怕使我深深地感到不能充分 地表达自己的感情,除了说“荣幸……惭愧”之外,说不出别的话。一想到 千里之外的两个朋友耗费了很多的时间,一句句地翻译这个冗长而累赘的故 事,我只有由衷地表示感激。

我并不认为自己是个剧作家,丝毫也没想到自己的剧本会有人阅读、搬 上舞台乃至译成日文。要不,我也会像许多天才作家一样不高兴,对时代不 了解自己而愤慨。我是一个普通的人,只不过写了一个普通家庭可能发生的 故事而已。因此,即使它会引起日本朋友的注目,那无疑也只是暂时的,说 不定他们将来会醒悟到这种做法的轻率,会发现选中这个作品本身就是一个 大错误。我想,这部作品会像水草下的鸟影一样飘然而过,也不知消失在何 方。然而,对那种生命我并不感到可惜。何以如此呢?这是因为尊敬的日本 朋友为它溅起的一时涟漪,对我来说已是预料之外的事了。对于远方的朋友,

出于同情给《雷雨》带来了一个崭新的天地,我衷心表示感谢。

那么,我是如何表现自己的呢?我这个人胆小谨慎、忧郁、爱挑剔,不 能理解自己。我缺乏希腊人的智慧——“自知之明”,心中只是乱云般的焦 躁与一种不可摆脱的迫切的思绪。因此,当我谈论自己的作品时总是模糊不 清的。

国内经多次公演后,许多批评家猜测我是三四个戏剧大家的信徒,乃至 是灵感的继承者。正直的人们对我表示惊奇。我是我自己——一个渺小的自 己。我到底不能窥知大师们苦炼后所达到的深奥,正像暗夜的甲虫不能想象 白昼的明亮一样。过去十几年里,我读过几个剧本,也曾几次上过舞台,我 拼命地怎么也想不出,究竟在哪一点上得到他人的东西,哪怕很少的一点,

这或许是所谓“潜在意识”的下面被隐瞒着,也未可知。我或许是不知恩的 仆人,从主人家抽取一根根金丝,织成自己的丑陋的衣裳,却说这是我自己 的,否认金丝是主人家的。自己如若能得到大师们的秀丽,哪怕一抹一点一 句,对我就是莫大的荣幸了。

我生来不会冷静的谈吐,自然,谈论自己的作品也不例外。我喜爱《雷 雨》,就好像在冰雪消融的春天,满怀喜悦地望着阳光下活泼乱跳的孩子一 般。这种喜悦之情如同在粼粼闪光的池塘旁,冷不防传来一声蛙叫时一样,

从这种小生命,我获得了各种灵感和兴奋。我不会像心理学家那样,冷静地 观察儿童的举止,也不会像实验室里的生物学家那样,用理智的手术刀解剖 和分析青蛙的生命。我对于《雷雨》,只不过如同母亲喜爱自己的孩子那样 的喜悦。我不懂得冷静地谈吐的诀窍。那类事情也许应该委托给《雷雨》的 批评家去办。事实上,这两年对《雷雨》的批评,使得我发现,正是这些批 评家们,对我作品的理解远远超过了我本人。甚至对为什么写《雷雨》这一 问题,许多人也替我加了注释。当然,对此我予以承认,但是,我不能清楚 明了他说,我是有意识地想要匡正什么,或讽刺、攻击什么。有时,我也想 道,也许是某种模模糊糊的感情的驱使、流露出一种受压抑的愤怒,并对中 国的家庭和社会进行了谴责。可是,最初出现模糊的构思时,使我感到兴奋 的,不仅仅是一二个主题和几个人物,也不是因果报应,而是存在于这个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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界上的“残忍”和“冷酷”。倘若读者试图知道这些的话,就会被其中若干 比较紧张的场面或一二个人物的性格所吸引,而且通过全篇会理解忽隐忽现 的斗争的“残忍”与“冷酷”。这个斗争的背后也许存在着某种东西,希伯 莱先知们把它称为“神”,希腊剧作家称之为“命运”,近代人则抛弃这类 模糊观念,把它叫做“自然法则”。

然而,那究竟是什么呢?……

总之,一种急迫的情感的积郁,使我执笔写了《雷雨》。

一九三六年一月十五日于天津

(张靖译)

(原载影山三郎《雷雨》日译本,汽笛出版社 1936 年 2 月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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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跋

我应该告罪的是我还年轻,我有着一般年轻人按捺不住的习性,问题临 在头上,恨不得立刻搜索出一个答案。苦思不得的时候便冥眩不安,流着汗,

急躁地捶击着自己,如同肚内错投了一服致命的药剂。这些年在这光怪陆离 的社会里流荡着,我看见过多少梦魔一般的可怖的人事,这些印象,我至死 也不会忘却。它们化成多少严重的问题,死命地突击着我。这些问题灼热我 的情绪,增强我的不平之感,有如一个热病患者。我整日觉得身旁有一个催 命的鬼,低低地在耳边催促我,折磨我,使我得不到片刻的宁贴。我羡慕那 些有一双透明的慧眼的人,静静地深思体会这包罗万象的人生,参悟出来个 中的道理。我也爱那朴实的耕田汉,睁大一对孩子似的无邪的眼,健旺得如 一条母牛,不深虑地过着纯朴真挚的日子。两种可钦羡的人,我都学不成,

而自己又不甘于模棱地活下去,于是便如痴如醉地陷在煎的的火坑里。这种 苦闷日深一日,挣扎中,一间屋子锁住了我,偶有所得,就狂喜一阵,以为 自己搜寻出一条大道,而过了一刻,静下心,察觉偌大一个问题,不是这样 避重就轻地凭空解决得了。又不知不觉纠缠在失望的铁网中,解不开,丢不 下的。

其实,我也想料到如《日出》这样浅薄草率的作品不会激起人间的波澜。

我想过,它将如水草下的鸟影,飘然掠过,在永久的寂寞里消失这短短的生 存。然而情感的活动,终久按捺不住了。怀着一腔愤懑,我还是把它写出来。

结果,里面当然充满了各种荒疏、漏失,和不成熟。发表之后,以为错已经 铸成,便想任它消逝,日后再兢兢业业地写一篇比较看得过去的东西,弥补 这次冒失、草率的罪愆。最近,知道了远道的一些前辈忽而对这本窳陋的作 品留心起来,而且《大公报》文艺副刊为了这作品特辟专栏,加以集体的批 评。于是我更加慌张,深深地自怨为什么当时不多费些时日把《日出》多琢 磨一下,使它成为比较丰腴精炼的作品呢?如今,只好领下应受的指责了。

然而也好,心里倒是欣欣然的,因为,能得到前辈做先生,指点着,评骘着,

不也是一桩可以庆幸的事么?所以这篇文章不是什么“答辩”。我愿虚心地 领受着关心我的前辈给我的教益。在这里,我只是申述我写《日出》的情感 上的造因和安排材料的方法以及写《日出》时所遇到的事实上的困难。

原谅我一再地提起自己,只有这样我才能理出来乱麻一般的回忆。我说 过我不能忍耐,最近我更烦躁不安,积郁时而激动起来使我不能自制地做了 多少只图一时快意的幼稚的事情。读了几年书,在人与人之间,我又挨过了 几年。实在,我也应该学些忍耐与夫长者们所标榜的“中庸之道”了。但奇 怪,我更执拗地恨恶起来,我总是悻悻地念着我这样情意殷殷,妇人般地爱 恋着、热望着人们,而所得的是无尽的残酷的失望。一件一件不公平的血腥 的事实,利刃似地刺进了我的心,使我按捺不下愤怒。有时我也想,为哪一 个呢?是哪一群人叫我这样呢?这些失眠的夜晚,困兽似地在一间笼子大的 屋子里踱过来,拖过去,睁着一双布满了红丝的眼睛绝望地愣着神,看看低 压在头上黑的屋顶,窗外昏黑的天空,四周漆黑的世界,一切都似乎埋进了 坟墓,没有一丝动静。我捺不住了,在情绪的爆发当中,我曾经摔碎了许多 可纪念的东西,内中有我最心爱的瓷马、瓷观音,是我在两岁时,母亲给我 买来的护神和玩物。我绝望地嘶嘎着,那时我愿意一切都毁灭了吧,我如一 只负伤的兽扑在地上,啮着咸丝丝的涩口的土壤,我觉得宇宙似乎缩成昏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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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一团,压得我喘不出一口气。湿漉漉的,粘腻腻的,是我紧紧抓着一把泥 土的黑手。我划起洋火,我惊愕地看见了血。污黑的拇指,被那瓷像的碎片 割成一道沟,血,一滴一滴快意的血,缓缓地流出来。

这样,我挨过许多煎熬的夜晚,于是我读《老子》,读《佛经》,读《圣 经》,我读多少那被认为洪水猛兽的书籍。我流着眼泪,赞美着这些伟大的 孤独的心灵。他们怀着悲哀,驮负人间的酸辛,为这些不肖的子孙开辟大路。

但我更恨人群中一些冥顽不灵的自命为“人”的这一类动物。他们偏若充耳 无闻,不肯听旷野里那伟大的凄厉的唤声。他们闭着眼,情愿做地穴里的鼹 鼠,避开阳光,驼鸟似地把头插在愚蠢里。我忍耐不下了,我渴望着一线阳 光。我想太阳我多半不及见了,但我也愿望我这一生里能看到平地轰起一声 巨雷,把这群盘据在地面上的魑魅魍魉,击个糜烂,哪怕因而大陆便沉为海。

我还是年轻,不尽的今人发指的回忆围攻着我。我想不出一条智慧的路,顾 虑得万分周全。冲到我的口上,是我在书房里摇头晃脑背通本《书经》的时 代,最使一个小孩子魄动心惊的一句切齿的誓言:“时日曷丧,予及汝偕亡!”

(《商书・汤誓》)索绕于心的,也是一种暴风雨来临之感。我恶毒地诅咒 四周的不公平。除了去掉这群腐烂的人们,我看不出眼前有多少光明。诚如

《旧约》那热情的耶利米所呼号的,“我观看地,地是空虚混沌;我观看天,

天也无光。”我感觉到大地震来临前那种“烦躁不安”,我眼看着要地崩山 惊,“肥田变为荒地,城邑要被拆毁。”在这种心情下,“我已经听见角声 和打仗的喊声。”我要写一点东西,宣泄这一腔愤懑。我要喊“你们的末日 到了!”对这帮荒淫无耻,丢弃了太阳的人们。

“然而就这样慌慌张张地开始你的工作么?”我的心在逼问着我。我知 道这是笑话,单单在台上举手顿足地嘶喊了一顿,是疯狂。我求的是一点希 望,一线光明。人毕竟是要活着的,并且应该幸福地活着。腐肉挖去,新的 细胞会生起来。我们要有新的血,新的生命。刚刚冬天过去了,金光射着田 野里每一棵临风抖擞的小草,死了的人们为什么不再生起来!我们要的是太 阳,是春日,是充满了欢笑的好生活,虽然目前是一片混乱。于是我决定写

《日出》。

《日出)写成了,然而太阳并没有能够露出全面。我描摹的只是日出以 前的事情,有了阳光的人们始终藏在背景后,没有显明地走到面前。我写出 了希望,一种令人兴奋的希望。我暗示出一个伟大的未来,但也只是暗示着。

脱了稿,我独自冷静地读了几遍,我的心又追问着我:“哪里是太阳呢?”

我的脸热辣辣的,我觉出它在嘲笑我,并且责难我说谎话,用动听的名词来 欺骗人。但是我怎样辩白我自己呢?这是一顿不由分解,按下就打的闷棍。

我心里有苦,口里不能喊冤。我明白我说的是什么,我相信我说的未来。我 也想到应该正面迎去,另写一幕摆开我的主角,那些确实有了太阳的人们。

然而我不禁念起《雷雨》,这么一个微弱的生命,这几年所遭受种种的苛待,

它为人无理地胡乱涂改着,监视着。最近某一些地方又忽然禁演起来……这 样一个“无辜”的剧本,为一群“无辜”的人们来演,都会惹起一些风波。

我又怎肯多说些话再让这些善良的演员们受些无妄之灾呢?

有一位好心的朋友责问我:“你写得这么啰唆,日头究竟怎么出来,你 并没有提。”我只好用一副无赖的口吻告诉他:“你来,一个人到我家里来,

我将告诉你在这本戏里太阳是怎么出来的。”他摇摇头,仿佛不信我的诚实,

耸耸肩走了!那时我忘记提《日出》里,有一点暗示,一丝的光明的希望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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够保存下来,也还占了那有夜猫子——就是枭,瞥见它,人便主有灾难的恶 鸟——眼睛的人的便宜,他们也许当时正在过《日出》里某种禽兽的生活,

忘记了被狗的主子收买了,必须在“鸡蛋里挑骨头”的工作,不然,连这一 点点的希望都不容许呈现到我们眼前的。可惜我没有通盘告诉这个朋友,至 今,我总觉得他以为我用遁辞来掩饰自己,暗地骂我有些油滑。

所以,如果读者能够体贴一本戏由写到演出所受的各种苦难,便可立刻 明了在这个戏里,方达生不能代表《日出》中的理想人物,正如陈白露不是

《日出》中健全的女性。这一男一女,一个傻气,一个聪明,都是所谓的“有 心人”。他们痛心疾首地厌恶那腐恶的环境,都想有所反抗。然而白露气馁 了,她,一个久经风尘的女人,断然地跟着黑夜走了。方达生;那么一个永 在“心里头”活的书呆子,怀着一肚子的不合时宜,整日地思索斟酌,长吁 短叹。末尾,听见大众严肃地工作的声音,忽然欢呼起来,空泛地嚷着要做 些事情,以为自己得了救星,又是多么可笑又复可怜的举动!我记得他说过 他要“感化”白露,白露笑了笑,没有理他。现在他的想象又燃烧起来,他 要做点事业,要改造世界,独力把太阳唤出来,难道我们就轻易相信这个呆 子么?倒是白露看得穿,她知道太阳会升起来,黑暗也会留在后面,然而她 清楚:“太阳不是我们的”,长叹一声便“睡”了。这个“我门”有白露、

算上方达生,包含了《日出》里所有的在场人物。这是一个腐烂的阶级的崩 溃,他们——不幸,黄省三,小东西,翠喜一类的人,也做了无辜的牺牲—

—将沉沉地“睡”下去,随着黑夜消逝。这是不可避免的必然的推演。方达 生诚然是一个心有余而力不足的书生,但是太阳真会是他的么?哪一个相信 他能够担当日出以后,重大的责任?谁承认他是《日出》中的英雄?

说到这里,我怕我的幼稚又使我有些偏颇,而技巧的贫弱也许把读者的 注意,错牵到方达生身上去。因而,令人以为这样的男子便是《日出》中有 希望的人物。说老实话《日出》末尾方达生说:“我们要做一点事,要同金 八拚一拚!”原是个讽刺,这讽刺藏在里面。(自然,我也许根本没有把它 弄显明。不过如果这个吉诃德真地依他所说的老实做下去,聪明的读者会料 到他会碰着怎样大的钉子。)讽刺的对象是我自己。是与我有同样书呆子性 格,空抱着一腔同情和理想,而实际无补于事的“好心人”。我倒也想过,

把方达生夸张一下,写成一个比较可笑的人物,使这讽刺显明些。但我又不 忍,因为一则方达生究竟与我有些休戚相关。再,我也知道有许多勇敢有为 的青年,他们确实也与方达生有同样的好心肠。不过他们早已不用叹气,空 虚的同情来耗费自己的精力,早已和那帮高唱着夯歌的人们联系在一起。在

《日出》那一堆“鬼”里是找不着他们的。所以可怜的是这帮“无组织无计 划”,满心向善,而充满着一脑子的幻想的呆子。他们看出阳光早晚要照耀 地面,并且知道光明会落在谁的身上。(《日出》,方达生:“(狂喜地)

太阳就在外面,太阳就在他们身上。”)却自己是否能为大家“做一点事”,

也为将来的阳光爱惜着,就有些茫茫然。我若是一个理想的观众——自然,

假设这个戏很荣幸地遇见一位了解它的导演,不遗余力,认真地排出来——

演到末尾,方达生听不见里面的应声,“转过头去听窗外的夯歌,迎着阳光,

由中门昂首走出去,”我想落在我心里将是一种落漠的悲哀,为着这渺小的 好心人的怜悯,使我油然生起希望的,还是那浩浩荡荡向前推进的呼声,象 征伟大的将来,蓬蓬勃勃的生命。

我常纳闷何以我每次写戏总把主要的人物漏掉。《雷雨》里原有第九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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角色,而且是最重要的,我没有写进去,那就是称为雷雨的一名好汉。他几 乎总是在场,他手下操纵其余八个傀儡。而我总不能明显地添上这个人,于 是导演们也仿佛忘掉他。我看几次《雷雨》的演出,我总觉得台上很寂寞的,

只有几个人跳进跳出,中间缺少了一点生命。我想大概因为那叫做雷雨的好 汉没有出场,演出的人们无心中也把他漏掉。同样,在《日出》,也是一个 最重要的角色我反而将他疏忽了,他原是《日出》唯一的生机,然而这却怪 我,我不得已地故意把他漏了网。写《日出》,我不能使那象征着光明的人 们出来,因为一些有夜猫子眼睛的怪物,无昼无夜,眈眈地守在一旁,是事 实上的不可能。我曾经故意叫金八不露面,令他无影无踪,却时时操纵场面 上的人物。他代表一种可怕的黑暗势力,但把那些劳作的人们,那拥有光明 和生机的,也硬闭在背后,当做陪衬,确实是最令人痛心,一桩无可奈何的 安排。我以为这个戏应该再写四幕,或者整个推翻,一切重新积极地写过,

着重写那些代表光明的人们。却停下想,那有夜猫子眼睛的怪物,可能轻易 放过我这一着?斟酌再三,我只能采用一个下策。我硬将我们的主角推在背 后,而在第二幕这样蹩脚地安排:

“窗外很整齐地传进来小工们打地基的桩歌,由近渐远,搀杂着渐远渐 低多少人的步伐和沉重的石硪落地的闷塞的声音。……这种声音几乎一直在 这一幕从头到尾,如一群含着愤怒的复仇神,抑郁暗塞地哼着,充满了警戒 和恐吓。”

在第四幕末尾:

“……天空非常明亮,外面打地基的小工们早聚集在一起,迎着阳光由 远处‘哼哼唷,哼哼唷’地又以整齐严肃的步伐迈到楼前。

“砸夯的人们高亢而洪壮的合唱着轴歌,‘日出东来……,沉重的石硪 一下一下落在土里,那声音传到观众的耳里,是一个大生命浩浩荡荡地向前 推,向前进,洋洋溢溢地充塞了宇宙。”

“屋内渐渐暗淡,窗外更光明起来。”

但是,天,这是多么一个“无可奈何”的收场啊,说我失败,犯了“倒 降顶点”的毛病是不冤枉的。

我讲过《日出》并没有写全,确实需要许多开展。我若有一支萧伯纳的 锋芒的笔,我该写一篇长序,痛快淋漓地发挥一次,或者在戏里卖弄自己独 到的见地,再不然,也可模拟《人与超人》后面 TheRevolutionist’sHandbook 的体裁,另辟蹊径,再来饶舌。但我为人向来暗涩,又不大会议论,而最奇 怪的,这块“自由土”又仿佛是不准人有舌头的。于是即便见到这本戏种种 的弱点,幼稚,我只好闭口无言。唯一的补救方案,就是我在《日出》前面 赘附着的八段引文。那引文编排的次序,都很费些思虑,不容颠倒。偏爱的 读者如肯多读两遍,略略体会里面的含义,也许可以发现多少欲说不能的话,

藏蓄在那几段引文里。

写完《雷雨》,渐渐生出一种对于《雷雨》的厌倦。我很讨厌它的结构,

我党出有些“太像戏”了。技巧上,我用的过分。仿佛我只顾贪婪地使用着 那简陋的“招数”,不想胃里有点装不下,过后我每读一遍《雷雨》便有点 要作呕的感觉。我很想平铺直叙地写点东西,想敲碎了我从前拾得那一点点 浅薄的技巧,老老实实重新学一点较为深刻的。我记起几年前着了迷,沉醉 于契河夫深邃艰深的艺术里,一颗沉重的心怎样为他的戏感动着。读毕了《三 姊妹》,我阖上眼,眼前展开那一幅秋天的忧郁。玛夏(Mawa),哀林娜(NpNH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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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尔加(Olbpa)那三个有大眼睛的姐妹,悲哀地倚在一起,眼里浮起湿润的 优愁,静静地听着窗外远远奏着欢乐的进行曲。那充满了欢欣的生命的愉快 的军乐渐远渐微,也消失在空虚里。静默中,仿佛年长的姐姐奥尔加喃喃地 低述她们生活的悒郁,希望的渺茫,徒然地工作,徒然地生存着。我的眼渐 为浮起的泪水模糊起来成了一片,再也抬不起头来。然而在这出伟大的戏里 没有一点张牙舞爪的穿插,走进走出,是活人,有灵魂的活人。不见一段惊 心动魄的场面,结构很平淡,剧情人物也没有什么起伏生展,却那样抓牢了 我的魂魄。我几乎停住了气息,一直昏迷在那悲哀的氛围里。我想再拜一个 伟大的老师,低首下气地做一个低劣的学徒。也曾经发愤照猫画虎,临摹几 张丑陋的鬼影,但是这企图不但是个显然的失败,更使我忸怩不安的,是自 命学徒的我摹出那些奇形怪状的文章简直是污辱了这超卓的心灵。我举起 火,一字不留地烧成灰烬。我安慰着自己,这样也好。即便写得出来,勉强 得到半分神味,我们现在的观众是否肯看,仍是问题。他们要故事,要穿插,

要紧张的场面。这些在我烧掉了的几篇东西里是没有的。

不过我并没有完全抛弃这个念头,我想脱开了 La pièce bien faite 一 类戏所笼罩的范围,试探一次新路,哪怕仅仅是一次呢。于是在我写《日出》

的时候,我决心舍弃《雷雨》中所用的结构,不再集中于几个人身上。我想 用片段的方法写起《日出》,用多少人生的零碎来阐明一个观念。如若中间 有一点我们所谓的“结构”,那“结构”的联系正是那个基本观念,即第一 段《道德经》引文内“人之道损不足以奉有余。”所谓“结构的统一”也就 藏在这一句话里。《日出》希望献与观众的,应是一个鲜血滴滴的印象,深 深刻在人心里,也应为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形态。因为挑选的题材 比较庞大,用几件故事做线索,一两个人物为中心,也自然比较烦难。无数 的沙砾积成一座山丘,每粒沙都有同等造山的功绩。在《日出》里,每个角 色都应占有相等的轻重。合起来,他们造成了印象的一致。这里,正是用着 所谓“横断面的描写”,尽可能的,减少些故事的起伏,与夫“起承转合”

的手法。墨守章法的人更要觉得“平直板滞”。然而,“画虎不成反类狗”,

自己技术上的幼稚也不能辞其咎。

但我也应喊声冤枉,如果承认我所试用的写法,(自然,不深刻,不成 熟,我应该告罪。)我就有权利要求《日出》的第三幕,还须保留在戏里。

若认为小东西的一段故事和主要的动作没有多少关联而应割去,那么所谓的

“主要的动作”在这出戏里一直也并没有。这里,我想起一种用色点点成光 影明亮的后期印象派图画,《日出》便是这类多少点子集成的一幅画面。果 若《日出》有些微的生动,有一点社会的真实感,那应做为色点的小东西,

翠喜,小顺子以及在那地狱里各色各样的人,同样地是构成这一点真实的因 子。说是删去第三幕,全戏就变成一个独幕戏。说我为了把一篇独幕剧的材 料凑成一个多幕剧,于是不得不插进一个本非必要的第三幕,这罪状加在我 身上也似乎有点冤枉。我猜不出在第一,二,四幕里哪一段是绝对必要的,

如若不是力烘托《日出》里面一个主要的观念,为着“剧景始终是在××旅 馆的一间华丽的休息室内”,“删去第三幕就成一个独幕剧”。独幕剧果作 如是观,则《群鬼》,《娜拉》都应该称为独幕剧了,因为它们的剧景始终 是在一个地方。这样看法,它们也都是独幕剧的材料,而被易卜生苦苦地硬 将它们写成两篇多幕剧。

我记得希腊悲剧,多半是很完全的独幕剧,虽然占的“演出时间”并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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短,如《阿加麦农》,《厄狄泼斯皇帝》。他们所用的“剧中时间”是连贯 的,所以只要“剧景”在一个地方,便可以作为一篇独幕剧来写。在《日出》

的“剧中时间”分配,第二幕必与第一幕隔一当口。因为第一幕的黎明,正 是那些“鬼”们要睡的时刻,陈白露,方达生,小东西等可以在破晓介绍出 来。但把胡四、李石清和其他那许多“到了晚上才活动起来的”“鬼”们也 陆续引出台前,那直是不可能的事情。再,那些砸夯的人们的歌,不应重复 在两次天明,日出的当口,令观众失了末尾那鲜明的印象。但打夯的歌若不 早作介绍,冒失地在第四幕结尾出声,观众会觉得突然,于是为着《日出》

这没有露面的主角,也不得不把第二幕放在傍晚。第四幕的时间的问隔更是 必需的。多少事情,如潘月亭公债交易的起落,李石清摆为襄理,小东西久 寻不见,胡四混成电影明星,方达生逐渐的转变,……以及黄省三毒杀全家,

自杀遇救后的疯狂,……处处都必须经过适当的时间,才显出这些片段故事 的开展。这三幕清清楚楚地划成三个时间的段落。我不知道怎样“割去第三 幕”后,“全剧就要变成一篇独幕剧”。“剧景始终在××旅馆的一间华丽 的休息室内”是事实,在这种横断面的描写剧本,抽去第三幕似乎也未尝不 可。但是将这些需要不同时期才能开展的片段故事,硬放人一段需用连续的

“剧中时间”的独幕剧里,毕竟是很困难的。

话说远了,我说到《日出》里没有绝对的主要动作,也没有绝对主要的 人物。顾八奶奶,胡四与张乔治之流是陪衬,陈白露与潘月亭又何尝不是陪 衬呢?这些人物并没有什么主宾的关系,只是萍水相逢,凑在一处。他们互 为宾主,交相陪衬,而共同烘托出一个主要的角色,这“损不足以奉有余”

的社会。这是一个新的企图。但是我怕我的技术表达下出原意,因而又将读 者引入布局紧凑,中心人物,主要动作,这一些观念里。于是毫厘之差,这 出戏便在另一种观点下,领得它应该受的处分。

说实话,《日出》里面的戏只有第三幕还略具形态。在那短短的五十几 页里,我费的气力较多,时间较久。那里面的人,我曾经面对面地混在一起,

并且各人真是以人与人的关系,流着泪,“掏出心窝子”的话,叙述自己的 身世。这里有说不尽的凄惨的故事,只恨没有一支 Balzac 的笔记载下来。在 这堆“人类的渣滓”里,我怀着无限的惊异,发现一颗金子似的心,那就是 叫做翠喜的妇人。她有一副好心肠,同时染有在那地狱下生活各种坏习惯。

她认为那些买卖的勾当是当然的,她老老实实地做她的营生,“一分钱买一 分货”。令人感动的,是她那样狗似地效忠于她的老幼,和无意中流露出来,

时那更无告者的温暖的关心。她没有希望,希望早死了。前途是一片惨澹,

而为着家里那一群老小,她必需卖着自己的肉体麻木地挨下去。她叹息着:

“人是贱骨头,什么苦都怕挨,到了还是得过,你能说一天不过么?”求生 不得,求死不得,是这类可怜的动物最惨的悲剧。而落在地狱的小东西,如 果活下去,也就成为“人老珠黄不值钱”的翠喜,正如现在的翠喜也有过小 东西一样的青春。这两个人物我用来描述这“人类渣滓”的两个阶段,对那 残酷境遇的两种反应。一个小,一个老;一个偷偷走上死的路,(看看报纸 吧,随时可以发现这类的事情。)一个如大多数的这类女人,不得已必须活 下去。死了的死了,活着的多半要遭翠喜一样的命运,这群人,我们不应该 忘掉,这是在这“损不足以奉有余”的社会里最黑暗的一个角落,最需要阳 光的。《日出》不演,则已。演了,第三幕无论如何应该有。挖了它,等于 挖去《日出》的心脏,任它惨亡。如若为着某种原因,必须支解这个剧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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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能把一些罪恶暴露在观众面前,那么就砍掉其余的二幕吧。请演出的人们 容许这帮“可怜的动物”在饱食暖衣,有余暇能看戏的先生们面前哀诉一下,

使人们睁开自己昏聩的眼,想想人把人逼到什么田地。我将致无限的敬意于 那演翠喜的演员。我料想她会有圆熟的演技,丰厚的人生经验多和更深沉的 同情,她必和我一样地下忍再把那些动物锁闭在黑暗里,才来担任这个困难 的角色。

情感上讲,第三幕确是最贴近我的心的。为着写这一段戏,我遭受了多 少磨折,伤害,以至于侮辱。(我不是炫耀,我只是申述请不要删除第三幕 的私衷。)我记得严冬的三九天,半夜里我在那一片荒凉的贫民区,候着两 个嗜吸毒品的龌龊乞丐,来教我唱数来宝。约好了,应许了给他们赏钱。大 概赏钱许得过多了,他们猜疑我是侦缉队之流,他们没有来。我忍着刺骨的 寒冷,瑟缩地踯躅到一种“鸡毛店”的地方找他们。似乎因为我访问得太殷 勤,被一个有八分酒意罪犯模样的落魄英雄误会了,他蓦地动开手。那一次,

我险些瞎了一只眼睛。我得了个好教训,我明白以后若再钻进这种地方,必 须有人引路,不必冒这类无意义的险。于是我托人介绍。

自己改头换面,跑到“土药店”和黑三一类的人物“讲交情”。为一个

“朋友”瞥见了,给我散布许多不利于我的无稽的谣言,弄得多少天,我无 法解释自己。为着这短短五十几页戏,我幸运地见到许多奇形怪状的人物,

他们有的投我以惊异的眼色,有的报我以嘲笑,有的就率性辱骂我,把我推 出门去。(我穿的是多么寒伦一件破旧的衣服!)这些回忆,有的痛苦,有 的可笑。我口袋里藏着铅笔和白纸,厚着脸皮,狠着性。一次一次地经验许 多愉快的和不愉快的事实,一字一字地记下来,于是才躲到我那小屋子里,

埋下头,写那么一点点的东西。我恨我没有本领把当时那些细微的感觉记载 清楚,有时文字是怎样一件无用的工具。我希望我将来能用一种符号记下那 些腔调。每一个音都带着强烈地方的情绪,清清楚楚地留在我的耳鼓里。那 样充满了生命,有着活人的气息。而奇怪,放在文字里,便似咽了气的生物,

生生地窒闷死了。我知道这一幕戏里毛病一定很多,然而我应该承认没有一 个“毛病”,不是我经历过而写出来的。这里我痛苦地杀了我在《文季月刊》

上刊登的第三幕的附言里那位“供给我材料的大量的朋友”。为着保全第三 幕的生命,我只好出来“自首”了。

曾经有人问过我《雷雨》和《日出》哪一本比较好些,我答不出来。我 想批评的先生们会定下怎么叫“好”,怎么叫“坏”.找出原则,分成条理。

而我一个感情用事,素来不能冷静分析的人,只知道哪一个最令我关心的。

比较说,我是喜欢《日出》的,因为它最令我痛苦。我记得,有一位多子的 母亲,溺爱其中一个最不孝的儿子,她邻居问她缘故,她说:“旁的孩子都 好,只有他会磨我!”我爱《日出》恐怕也就是这么一个理由吧。全部《日 出》材料的收集,都令我受了相当的苦难。(固然我不应否认,尽管我尽力 忠诚地采集,里面的遗漏和错误依然很多。)而最使我感到烦难的,便是第 三幕,现在偶尔念起当时写这段戏,多少天那种寝食不安的情况,而目前被 人轻轻地删去了。这回忆,诚然有着无限的酸楚的。所以,如果有一位同情 的导演,看出我写这一段戏的苦衷,而不肯任意把它删去,我希望他切实地 注意到这一幕戏的氛围,造成这地狱空气的复杂的效果,以及动作道白相关

雷雨》的作者曹禺先生致《雷雨》的导演者们的一封信,我们觉得非常有趣味。

(22)

联的调和与快慢。关于“这些效果”,我曾提到它们“必须有一定的时间,

长短,强弱,快慢,各样不同的韵味,远近。每一个声音必须顾到理性的根 据,氛围的调和,以及适当的对意义的点醒和着重。”我更申言过:”果若 有人只想打趣,单看出妓院材料的新奇,可以号召观众,便拿来胡炮乱制,

我宁肯把这一幕立刻烧成灰烬”,不愿这样被人蹂躏。这些话我一直到现在 还相信着。在这一幕里,我利用在北方妓院一个特殊的处置,叫做“拉帐子”

的习惯。用这种方法,把戏台隔成左右两部,在同一时间内可以演出两面的 戏,这是一个较为新颖的尝试,我在欧尼尔的戏(如 Dynamo)里看到过,并 且知道是成功的。如若演出的人也体贴出个中的妙处,这里面自有许多手法 可以运用,有多少地方可以施展演出的聪明。弄得好,和外面的渲染氛围的 各种声响,打成一片,衬出一种境界奇异的和调,是可能的。

朱孟实先生仿佛是一位铁面无私的法官,他那锐利的眼光要刺透我的昏 钝不明,他那严正的审问使我无处躲闪。他提出了一个剧作者对于人生世相,

应该持什么态度的问题。他说,写戏有两种态度,一个剧作家究竟“应该很 冷静,很酷毒地把人生世相本来面目揭开给人看呢?还是送一点‘打鼓骂曹’

式的义气,在人生世相中显出一点报应昭彰的道理来,自己心里痛快一场叫 听众也痛快一场呢?”孟实先生自己是喜欢第一种,而讨厌戏里面“打鼓骂 曹”式的义气。本来,老老实实写人生最困难,最味永。而把自己放在里面,

歪曲事实,故意叫观众喝彩,使他们尝到“义愤发泄后的甜蜜”较容易,但 也很无聊。舞台上有多少皮相的手法,几种滥用的情绪,如果用得巧,单看 这些滥调也可以达到一个肤浅的成功。孟实先生举出几个例子,证明《日出》

就用了若干“打鼓骂曹”式的义气来博得一些普通的观众的喝彩。他给我指 了一条自新之路,他要我以后采取第一种态度。这种诚挚的关心是非常可感 的。不过在这里我不想为这些实例辩白。我更愿意注意他所提出的那个颇堪 寻味的“根本问题”。写戏的人是否要一点 Poetic justice 来一些善恶报应 的玩意,还是(如自然主义的小说家们那样)叫许多恶人吃到脑满肠肥,白 头到老,令许多好心人流浪一生,转于沟壑呢?还是都凭机遇,有的恶人就 被责罚,有的就泰然逃过,幸福一辈子呢?这种文艺批评的大问题,我一个 外行人本无置喙之余地。不过以常识来揣度,想到是非之心人总是有的。因 而自有善恶赏罚情感上的甄别。

无论智愚贤不肖,进了戏场,着上迷,看见秦桧,便恨的牙痒痒的,恨 不立刻一刀将他结果。见了好人就希望他舍尽甘来,终得善报。所以应运而 生的大团圆的戏的流行,恐怕也有不得已的苦衷。在一个诗人甚至于小说家,

这种善恶赏罚的问题还不关轻重,一个写戏的人便不能不有所斟酌。诗人的 诗,一时不得人的了解,可以藏诸名山,俟诸来世,过了几十年或者几百年,

说不定掘发出来,逐渐得着大家的赞美。一个弄戏的人,无论是演员,导演,

或者写戏的,必须立即获有观众,并且是普通的观众。只有他们,才是“剧 场的生命”。尽管莎士比亚唱高调,说一个内行人的认识,重于一戏院子的 Groundlings的称赞。但他也不能不去博取他们的欢心,顾到职业演员们的 生活。写戏的人最感觉苦闷而又最容易逗起兴味的,就是一个戏由写作到演 出中的各种各样的限制,而最可伯的限制便是普通观众的趣味。怎样一面写

是在写一首诗,本意是要使读者和观众犹如在听一个神话似的,回到更古老,更幽静的境界里去。所以 他对于序幕和尾声删去了觉得真是可惜的事。这是多么意味深长的呢!

(23)

得真实,没有歪曲,一面又能叫观众感到愉快,愿意下次再来买票看戏,常 是使一个从事于戏剧的人最头痛的问题。孟实先生仿佛提到“获得观众的同 情对于一个写戏人是个很大的引诱”。(我猜是这个意思,然而如孟实先生 那样说,是为着“叫太太小姐们看着舒服些,”便似乎有些挖苦)。其实,

岂止是个引诱,简直是迫切的需要。莎剧里,有时便加进些无关宏旨的小丑 的打诨,莫里哀戏中,也有时塞人毫无关系的趣剧。这些大师为着得到普通 观众的欢心,不惜曲意逢迎。做戏的人确实也有许多明知其不可,而又不得 已为五斗米折腰的。我说这些话,绝非为自己的作品辩白。——如果无意中 我已受了这种引诱的迷惑,得到万一营业上的不失败,令目前几个亏本的职 业剧团,借着一本非常幼稚的作品,侥幸地获得一些赢余,再维持下去。这 也是一个作者所期望的。中国的话剧运动,方兴未艾,在在需要提携。怎样 拥有广大的观众而揭示出来的,又不失“人生世相的本来面目”,是颇值得 内行的先生们严肃讨论的问题。无疑的,天才的作家,自然一面拥有大众,

一面又把真实犀利地显示个清楚。次一等的人便有些捉襟见时,招架不来,

写成经得演,经不得读的东西。不过,万一因才有所限,二者不得兼顾,我 希望还是想想中国目前的话剧事业,写一些经得起演的东西,先造出普遍酷 爱戏剧的空气。我们虽然愚昧,但我相信我们的子孙会生出天才的。

如若这可以说是我的自由,我的辩解,那么我就得感谢大家已经纵容我 饶舌这许久了。我并不想再在这里晓晓不休;但我应该趁着这机会表白一点 感激的心情。

我读了《大公报》文艺栏对于《日出》的集体批评,我想坦白地说几句 活。一个作者自然喜欢别人称赞他的文章,可是他也并不一定就害怕人家责 难他的作品。事实上,最使一个作者(尤其是一个年轻的作者)痛心的,还 是自己的文章投在水里,任它浮游四海,没有人来理睬,这事实最伤害一个 作者的自尊心,侥幸遇见了一位好心的编辑,萧乾先生,怕冷淡一个年轻作 者的热诚,请许多前辈出来说话,让《日出》也占一点阳光。更幸运地有这 些先进,肯为着这本疏陋不堪的作品,耗费他们的精神,这已经够使一个年 轻人感动的了。读了这些批评文章,使我惊异而感佩的,是每篇文章的公允 与诚挚。除了我一两位最好的友人,给我无限的鼓励和兄弟般偏爱之外,我 知道,每篇文章几乎同样地燃烧着一副体贴的心肠。字里行间,我觉出他们 执笔的时候,是怎样担心一个字下重了,一句话说狠了,会刺痛一个年轻人 的情感,又怕过分纵容,会忽略应给与作者的指示。这是一座用同情和公正 搭成的桥梁,作者不由得伸出一双手,接收通过来的教导。我感谢前面给与 我教益的孟实先生,我也感谢茅盾,圣陶,沈从文,黎烈文,荒煤,李蕤,

谢迪克,李广田,李影心,杨刚,陈蓝,王朔先生们。他们有的意存鼓励,

有的好心指正,都给我无限的兴奋与愉快。

最后。我愿意把这个戏献给我的朋友巴金、靳以,孝曾。

(原载《日出》,上海文化生活出版社 1936 年 10 月版)

知因为是将序幕和尾声删去了的缘故呢还是怎么着,就这回在东京的演出上看,观众的印象却似乎完全 与作者的本意相距太远了。我们从演出上所感觉到的,足对于现实的一个极好的暴露,对于没落者的一个 极好的讥嘲。

參考文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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