托马斯・曼
吕贝克
1794 年 4 月 24 日,自由及权萨城市 ①吕贝克“ 接纳了一位新市民” ,“ 一 个商人” ,名叫约翰・西格蒙特・曼。5 月 9 日这天,市政秘书为其签发了 身份证。从此,一个汉萨名门望族的百年灿史揭开了第一页。
约翰・西格蒙特・曼是格拉勃一位礼服制作师的重孙。这位礼服制作师 同时也是格拉勃市的议员,“ 生活得很富裕” ,这在其家史里已有记载。他 的儿子迁居到了罗斯托克,在那里开始经商,并有商船往返于海面。约翰・西 格蒙特・曼,这位汉萨粮食公司的创立者,荣膺了曼代家族的第一个吕贝克 头衔:“ 百尔根航海者协会会长” ,这是一个行业组织,是这个帝国自由汉 萨城市在中世纪的那种长期性、职业性团体在十九世纪的体现,除百尔根航 海者协会以外,还有斯科纳航海者协会、诺夫古诺德航海者协会以及各种各 样的兄弟会。约翰・西格蒙特之后,由他的长子——代表荷兰经济利益的参 议①及市议会的成员——继承了汉萨粮食公司及其商号。老约翰的亲家,商 人、参议,约翰・亨利希・马蒂,是个移居吕贝克的瑞士人,也是“ 城堡门 前” 那幢最漂亮的房宅的主人。约翰・西格蒙特不仅亲历了儿子的燕尔婚礼,
而且亲眼看见了这对夫妇生下的四个孩子。可惜他未能继续目睹孙辈们走出 的大相径庭的人生之路:1848 年 3 月,他死于一场中风,当时正闹着革命风 潮,据说这场中风就是在闹事的那些“ 雇员” 的激怒下发生的。
曼氏家族的第一位吕贝克市民为其后代留下了实力雄厚的粮食公司,包 括特拉佛河下游岸边的几座仓库,还有孟街上一座轩敞的房宅。孟街是条狭 窄的,铺着“ 鹅卵石” 的街道,它从圣玛丽教堂的山坡上下来,伸入这个城 市的右隅,然后直奔特拉佛沙码头。在孟街这所房子的二楼,有一间装饰着
“ 风景壁画” 的客厅:一丛丛树木之间,一对对牧羊人午憩过酣;一座座村 庄、一片片草地的背后,太阳似正沉落,一抹昏黄的余辉洒落在这片田园景 致上。客厅的窗户很高大,正望见街对面那个出自另一时代的杰作:哥特式 圣玛丽大教堂。这是座雄伟的罗马建筑。从圣坛举目望去,越过三层尖顶拱 窗,再循支柱向上,越过那敞开的扇形窗户,方才抵达朔方之塔。离开圣玛 丽教堂,顺坡而下,穿过营业事务所到转运场的几百米路便是特拉佛河了。
在这儿,在这座位于孟街的城市公寓里,曼家的四个孩子长大成人了。
伊丽莎白・曼,娘家姓马蒂,在丈夫去世、长子结婚后,仍旧独守着这所空 房。她的长子,即商人,参议,并且日后作了议员的托马斯・约翰・亨利希・曼,
出生于 1840 年;她的幼子名叫弗里德里希・威廉・莱普雷希特;两个女儿中 应当提一下的是伊丽莎白・阿玛利娅・希波利塔,因为她早已作为冬妮・布 登勃洛克而出了名。参议夫人很长寿,她既有福分享了这个家庭持续昌盛的 欢愉,也于在世之年亲眼目睹了一些令人忧虑的迹象。女儿伊丽莎白与丈夫 离了婚,第二个丈夫好吃懒做,又未给她带来幸福,令人大失所望。弗里德 里希・威廉・莱普雷希特变成了个个性怪僻的浪荡公子,在吕贝克就与一些
① 德意志帝国时期直接从属于皇帝或国王的城市叫自由城市。昌贝克是最后被取消的自由城市,汉萨同盟 是北德商业城市的联盟组织,成立于 1358 年,到三十年战争时解体。吕贝克同时也是汉萨同盟的重要城市 之一。——本书脚注均为译者所加,下同。
① 参议,德语原文是 Konsul,这是当时外国赠与德国一些有名望的市民的一种荣誉头衔,参见付维慈译《布 登勃洛克一家》上卷第 3 页注①。
不三不四的人来往,到了汉堡,在圣保利区又搞得债台高筑。而且,他根本 不谙商务,于家业毫无助益。托马斯・约翰・亨利希与其正好相反,此时,
他已成功地跻身于“ 尊贵的大人阁下” 之列了,这种称谓体现了一种特权,
在帝国的城市共和国历来只有其议员们才能享用。
城市共和国吕贝克是德意志帝国的一个独立行政区。在托马斯・约翰・亨 利希・曼生活的那个年代,产生过一部经过长期反复的修改才得以问世的宪 法。根据这个宪法,国家的两个最高权力机构由议院和议会组成。该院体现 了这个国家的自主权,市民向它和这个城市宣誓效忠。议院拥有最高主宰权 和裁判权:任命法官和绝大多数官员,并主持其就职仪式;它拥有刑事豁免 权,负责监督公有财产的管理,在十四个议员中,托马斯・约翰・亨利希担 任的“ 税务议员” 最有实权,比如在扩建吕贝克铁路的问题上,他的赞成票 便起了一锤定乾坤的作用。
他是个知书达理,能言善辩的人,尽管他上学的时间并不长。为了出任 J ・S・公司的少经理,他不得不过早地中断了在老牌的卡培琳娜学校的基础 学业。他对公司的政务的管理都显示出一种审慎而干练的作风。他情趣高雅,
爱穿伦敦西装,爱吸俄罗斯雪茄,还爱读法国小说,而当时吕贝克人眼中的 文学家却只有埃玛劳埃尔・盖贝尔,以为只有盖贝尔的作品才真实亲切。在 一些舞会、婚礼及婚礼前的欢闹之夜里,有位年轻的女子引起了这个二十七 岁的青年的注目。她“ 时而穿一身镶着白缎滚边的培拉丹绿裙,佩白色饰带,
头发上插一朵小小的野玫瑰;时而着一件点缀着蔷薇花蕾的粉红色抽纱针织 裙,外面罩一层白纱,系一根春丽红饰带,轻柔的丝内衣上披着白色的,也 镶有缎子小滚边的网眼衫” 。这,就是十六岁的尤莉亚・达・席尔瓦—布鲁 恩斯。她是随姑奶奶出来的,在“ 整个吕贝克” 都有亲眷,在各种喜庆场合,
她“ 总是尽情地跳,光彩夺目,鲜花都拥向她” ,因为她本人比她的衣怖更 加美丽。一年半之后,1869 年,托马斯・约翰・亨利希・曼与尤莉亚・达・席 尔瓦—布鲁恩斯举行了婚礼。他俩在贝壳洼——与盂街平行,也是顺坡而下 伸向特拉佛河的一条街,有一幢新房,婚后,这对新人就搬进了自己的新居。
此后,五个孩子先后来到这个世界上:1871 年 3 月 27 日,路易斯・亨利希 出世,1875 年 6 月 6 日保尔・托马斯;他们之后是 1877 年的尤莉亚,1881 年的卡拉,以及议员去世前两年,1890 年降生的维克多・曼。
托马斯・曼对自己的童年时代充满了“ 怀念” 1,把它称为“ 幸福的” 时 期。他多次提到自己是在一个星期天的中午十二点钟来到这个世界上的,并 且不是在贝壳洼父母的那幢新宅里,而是于郊外一所为避暑租下的小花园中
(这两处房子自从世纪更替以来便不复存在,议员的房子改建为办公楼了)。
照料孩子们的是一位“ 姑娘” 2,她一直仔细保存着那件托马斯・曼记念描绘 过的“ 十分漂亮的” 玩具:“ 那小店铺,配有柜台和秤,真是棒极了,特别 当它崭新的抽屉里塞满了来自殖民地的农副产品的时候。还有那谷仓,正好 和我父亲在下面特拉佛河畔的那些一模一样,就连成包成捆的货物与传送货 物的升降机都一应俱全(曲柄就在仓库的背后)。” 3 这孩子还拥有一套“ 精 良齐全的骑士装备,裁缝特地为他按图索骥缝制了一套道地的骠骑兵蓝色制 服及其所有配件” 。他有一匹塞满填充物的栗色小马标本,取名叫阿希尔。
对阿希尔,他施予“ 温存的爱抚” ,但“ 并非出于骑士精神,这一点我很清 楚,而是由于这小生物,它的毛皮,它的蹄子以及它那两个小鼻孔使我有一 种亲切感,就象我在童年期间纳集了许多小狗礼品,搪瓷的、纸制的和陶器
的,哈巴狗,达克斯狗,猎狗,我总喜欢用软缎缝的鞍褥子和从妹妹的聚宝 盆里寻出的布片把它们装饰起来。” 4 这是他三十岁时的回忆,其中包含着 他那种宽泛意味的嘲讽,那种能将“ 对生物的亲切感” 解释为对小马标本及 配有华丽鞍褥的陶瓷哈巴狗的喜爱的幽默。几年后,在有人公开指责托马 斯・曼对自然万物毫无感受能力时,他在一封信中驳斥道:“ 我很坦然,我 明白,我与自然并无隔膜。” 5 几乎在同时,他还把自己比作“ 一棵生就的 室内极树… … ” 6 托马斯・曼还回忆起那个属于哥哥亨利希的木偶戏院,那 里已绝无嘲讽的口吻了。孩子们将小戏院装饰起来,亨利希拿出了道具和“ 小 姑娘” 朗诵的德语童话(这大致是戏的素材),然后,“ 门窗紧闭,奇妙的 音乐剧” 上演了。“ 不过,我可以说,” 托马斯・曼继续谈道,“ 我玩时是 无需什么物什器具的,静静地沉迷于自己自由翱翔的想象之中,我便感到满 足,那想象力是我的,任何力量都无法夺走。” 7 这孩子为自己绵延无尽的 梦,为那产生于一切创作之前的恩如泉涌的境界专门找了一个自由天地——
祖母,参议夫人,伊丽莎白(贝特西)・曼在孟街的那所房子连同它狭长的
“ 街心花园” 。他躺在房子的后面,四围皆是砖墙与建筑。走进房门,穿过 瓷砖地面、高深阴暗的前厅,径直便能到那里。园子的尽头仍立着那棵核桃 树,而后房当年的那间弹子厅则已从参议与客人尽兴游乐之所沦落为堆陈旧 物的仓库了,倒是孩子们因此得了个合意的藏匿之处,这在父母的宅第里是 无法寻求的。
这个家庭的社交生活业已转移到了贝壳洼。老宅及其高悬于大门之上的
“ 神佑” 大匾,那沙龙四壁的风景裱画,都未曾领略过如今这里的风光荣耀。
新宅的建造、装饰均是追求的“ 奠基者年代” ①那个时期的资产阶级的奢华风 格。底楼辟有事务所,二楼是舞厅,住室和沙龙。设在悬楼的沙龙高敞明亮,
议员夫人常坐在那架贝希施泰因钢琴前弹奏、演唱。在托马斯・曼的青少年 生活中,母亲是至关重要的。这不仅仅是因为她兴趣广泛,多才多艺,最先 滋育、教授了他,同时,她演奏音乐,撩起了他的梦游神思:她讲述故事,
展开了他想象的翅膀。她的气质,她那全然非吕贝克的禀赋,显然比父亲的 精明练达、身居显要更加强烈地使这孩子早早就感到了自己家境的优越。从 青少年时代一直到晚年,母亲在托马斯・曼的心目中始终保持着鲜明生动的 形象,这形象的“ 两个动机” ①无疑就是“ 音乐天赋与远乡异土的风格” 。8 到了更加成熟的年龄,父亲才成为托马斯・曼的比照对象,他在这位汉萨显 贵无可置疑的名望与其自身的成就之间作起比较来,显然二者未必可比。
“ 我们的母亲生得非常美,她具有南欧人象牙般的肤色,高贵挺直的鼻 子和那张在我看来极富魅力的嘴,她生就一副西班牙人独具风格的仪态,类 似的某些特征我后来在一些著名的舞蹈艺术家身上也曾发现过” 9 尤莉 亚・达・席尔瓦—布鲁恩斯生于巴西,确切地说是生在巴西的安格拉多斯雷 伊斯附近的热带原始森林,在其父母从他们的一个农场去另一个农场的途 中,当时,母亲森霍里塔・露易莎・达・席尔瓦乘坐着滑杆,父亲约翰・路 德维希・布鲁恩斯骑在马上,黑奴前后簇拥护骑。尤莉亚的父亲是高大、金 发的德国人,他沉默寡言,北方祖籍,亲戚们都定居在吕贝克;她的母亲是
① 十七世纪最后三分之一时期,即 1871 年以后的年代。当时出现了一个经济高涨期,许多工商企业创立,
同时也兴起一股模仿旧时风格的建筑热。
① 原文 Motive,作为文艺术语的“ 动机” ,类似音乐术语中的“ 动机” 义。
个巴西女子,葡萄牙殖民者的后裔。尤莉亚自小就是在安格拉父亲的这块领 地上长大。日后,这里的风土人情使自然成了她常向孩子们讲述的话题。
母亲早逝后,父亲把这个七岁的女儿和另外三个孩子一起送到了吕贝 克。亲友们知道他们要来,相互间询问着:“ 路德维希和他的娃子们啥时到 呵?” 他们是由一个黑人护送来的——这在吕贝克是件新奇事——走在街 上,他们不得不听任一大溜欢叫的孩子跟在屁股后面,直至黑安娜拿出糖来 将他们打发走。哥哥当时十岁或十一岁,根据他的决定,尤莉亚随兄弟姐妹 一道改变了宗教信仰,由一个小天主教徒变成了一个新教徒,尽管她当时只 会葡萄牙语,连礼拜祈祷都一个字也听不懂。“ 一位矮小,驼背的女教师”
10 承担了这孩子的课程并负责她的教育,她叫特蕾泽・布赛特,主持着一所 女子寄宿学校,她的老母亲布赛特老太太掌管了这个学校的经济大权。老太 太教她编织,用一种有些夸张的标准德语对她说:“ 考(好)孩子(她说考),
你是个小傻瓜” 。类似的一些话,尤莉亚多少年后还能记得,并且依她那极 爱嘲弄的性格,一定要学给孩子们听的。——所有这些尤莉亚童年和少年时 代的小故事都是托马斯・曼出世之前的事,但托马斯和他哥哥亨利希听着母 亲的生动叙述便仿佛历历在目。亨利希・曼以回忆录《多多斯的童年时代》
为基础,写出了长篇小说《在种族之间》;托马斯则把女子寄宿学校连同其 人员都“ 用” 到他的《布登勃洛克一家》中去了。在这儿,特蕾泽・布赛特 和她的老母亲被揉合成为一个人物,特蕾泽一色・卫希布洛特,一个矮小的 女教师,她“ 弓着背,简直比一张桌子高不出多少” ,11 尽管如此,却“ 绝 对令人尊敬,这在很大程度上要归功于她的说话方式。她说起话来下巴一抽 一抽地动得很活跃,头也随之快速、有力地摆动,精确,无地方音,清晰、
坚定,且每一个辅音的重读都很讲究。不过,她的元音听起来都显得夸张,
比如她不说‘ 黄油罐’ ,却念‘ 环油罐’ ,或者干脆讲‘ 华油罐’ … … ” 。 赛色密・布赛特—卫希布洛特这个人物还使得“ 快唠(乐)起来,你这好啥
(孩)子” 12 这句话成为人们经常引用的句子。《布登勃洛克一家》的故事 素材来源于托马斯・曼的童年时代,而在这个家庭的圈子里,第一个把与这 部小说有价值、有趣味的东西收集起来的人便是他的母亲。
晚间,他给孩子们读书,她从自己以前的课本中找出了神话书,给他们 诵读荷马和维吉尔的史诗片断,此外还读安徒生的童话,弗尔茨・罗伊特① 的小说。“ 梅克伦堡方言今人惊讶地从她那张异乡人嘴里流出,学得真象,
令家人个个自愧不如。我带着浓厚的兴趣,一章接一章地听完了第一部长篇 小说:《漫游时代》,它铺展,幽默,生动地呈现在我的眼前。我相信,人 们从《布登勃洛克一家》中一定可以看出我当时是怎样用心倾听的。” 13
对这位年轻人情趣的养成同样深有影响的是音乐,但要析缕母亲在这方 面向马托斯・曼所传授的具体东西,困难就比较大了。尤莉亚・曼在谈及自 己时曾经说,她作姑娘那会儿“ 更喜爱习乐而不是读书” 。第一次看完歌剧
(勃耶尔德①的《雷丝夫人》),她就向布赛特小姐表示了“ 也要当歌剧演员”
的志愿,这理所当然地遭到了父亲、祖母、“ 叔伯和姑婶们” 的坚决反对,
尽管如此,她一直没有间断上钢琴课,也没有忘记训练自己那副天然的歌喉。
据托马斯・曼回忆,她满腹乐章,记忆力惊人:“ 我母亲唱起歌来音量不大,
① 德语方言小说家(1810—1874),其作品充满凶默。下文的《漫游时代》即他创作的一部长篇小说。
① 法国歌剧作曲家(1775—1834)。
但极为优美动听,她象艺术家那样舒缓有致,全无伤感与矫饰。她演唱的歌 曲都是音乐大师久负盛名的作品,从莫扎特,贝多芬,舒伯特,舒曼,罗伯 特・弗朗茨,勃拉姆斯和李斯特直到瓦格纳的学生们,在那美妙绝伦的音乐 王国里,她游刃自如。音乐,这兴许可谓德意志民族的艺术传统中最为瑰丽 的领域了,感谢我的母亲,她使音乐成为我终生的亲密朋友。” 14 这孩子在 悬楼沙龙的“ 一块浅灰色的圈椅里一坐就是数小时” 15,不过,这并非文学 描写中的汉诺・布登勃洛克音乐生活中的数小时,并不是汉诺所谛听的“ 繁 华富丽、光彩耀人的” 16《名歌手》序曲,而是“ 二流的、高雅的罗曼蒂克”
17——肖邦的练习曲和小夜曲,是舒曼和爱德华・拉森谱曲的海涅,是海涅 诗中所表达的细腻敏感的嘲讽。托马斯・曼十八岁那年用全名发表的第一首 诗(《两次道别》),就完全是在海涅的自由组诗《北海》的影响下写成的,
其讽喻风格也是与海涅一脉相承的。
在曼家,音乐习养绝非业余消遣、满足一时好奇心的东西。吕贝克市立 剧院首席指挥亚历山大・封・弗里茨与他们过往甚密,常来与议员夫人共同 演奏;他小乐队里的一名小提琴手还给托马斯上提琴课。在慕尼黑期间,三 十岁的托马斯・曼还曾与保尔兄弟和卡尔・艾伦贝尔格,阿尔吐尔・霍里彻 以及恩斯特・贝特拉姆一起练习二部合奏和三重奏,只是到后来为了能即席 演奏钢琴,他才将小提琴闲置了。在孩子们的记忆里还保留着父亲“ 在高级 钢琴” 上弹奏的背景。莫尼卡・曼的印象中,父亲是偏爱舒伯特,勃拉姆斯,
施特劳斯和沃尔夫的乐曲的,克劳斯・曼则说的简单:“ 他弹的老是那一种 节奏,既拖曳又急促:老是同样的半音渐强,同样的鼓动和引诱,同样的极 度心醉神迷过后的衰竭。老是那个《特里斯坦》。” 克劳斯无非是想使自己 的描述不那么平铺直叙而有些味道吧。青少年时代,托马斯・曼曾经毫无保 留地倾心于瓦格纳的音乐,那是在他接触到尼采的著作之前。《布登勃洛克 一家》里,瓦格纳就已不仅享有热爱,同时也遭到讥讽了。这表明,他丰富 的音乐经历得到了反思,并因此而具有了一种智慧的魅力。所以,他对瓦格 纳的兴趣始终没有衰竭。在中篇小说《特里斯坦》里,“ 爱因弗里德” 疗养 院的科勃特扬夫人勉撑病弱之躯,弹起了肖邦的小夜曲,尔后,由于她过于 倾心、沉迷地演奏了《特里斯坦和伊索尔德》第二幕的爱情二重奏而导致了 致命的大咯血。《特里斯坦》完成后,托马斯・曼又构思了《约瑟》多部曲,
在这个过程中,他“ 头脑里总是萦绕着瓦格纳富丽的动机结构” 18(《尼伯 龙根指环》的)。尽管许多年间,他曾经对瓦格纳提出过各种批评意见,但 直到七十五岁高龄他仍然承认,瓦格纳的音乐对他来说是一个“ 绵延无尽的”
题目;尽管至此他都不喜欢《特里斯坦》的第二幕,“ 它带着一种形而上的 迷狂” ,19 他也摒弃那个巴黎的维纳斯群山音乐及其它一些乐曲。但总的结 论是:“ 跟瓦格纳在一起,我便会重获青春。” 20 他最初接触瓦格纳的作品 时还是个学生,那是在吕贝克市剧院观看瓦格纳的歌剧。当时演唱汤豪舍,
瓦尔特・施笃尔青斯和罗恩格林等主角的泰诺・埃米尔・格豪伊塞尔后来成 了著名的歌唱家。显然,小乐队的演奏并不十分纯美,那天鹅“ 滑翔而来时 也间或有微微的揣动,另外,某位布拉邦特地区来的绅士还不停地在那儿用 食指敲点着拍子” ,2,尽管如此,这男孩仍旧感到了莫大的“ 兴奋和幸福,
用法国人的话说就是‘ 心驰神往’ 了” 。22《罗恩格林》的首场演出尤其令 他倾倒,他于是拜倒在浪漫派的脚下。
看戏在他的记忆中是两个特别闪光的字眼,这也许跟他几乎是开始上学
就开始看戏有关。况且,他厌恶学校。他是在吕贝克卡塔琳娜学校读完中学 预科和高级实科中学的。那是一所成立于十六世纪的学校,其灰暗的、普鲁 士兵营风格的建筑与哥特式的卡塔琳娜教堂南沿毗邻。“ 我们这些男孩子就 在那一间间令人烦躁的体操房里练习器械体操,那还是体操之父让①以及号召 青少年锻炼体质,以抵抗拿破仑战争那个时代传下来的一套玩艺儿。练习时 非得穿衬衫,而令人难以置信的是还要硬领的,可能的话还要前胸加固的,
监督我们的体育老师蓄着红胡字,戴一副夹鼻镜,发出的口令象喝醉了酒似 的难听” 。23 其余的一切也同样令人扫兴,在托马斯・曼看来,十二年的学 校生活除了使他掌握了些语法知识,为其以后的外国语学习打下了基础以 外,别无他益。
他六年级时的级任老师可谓“ 所有这一切、这个学校的” 24 一个例外。
是他引导这个十五岁的孩子结识了席勒的叙事诗。这位老白特克“ 喜欢赞美 这些叙事诗是无以伦比的读物。他说:‘ 这可不是一般的好书,在你能读的 书籍中,这是最好的了。’ ” 25 当然,这位老师给予托马斯・曼的这一指教 算不上什么了不起的功德,没有他,托马斯・曼也总是要接触到席勒的著作 的,因为与歌德不同,在十九世纪席勒是必读的。尽管如此,托马斯・曼仍 然多次提到他,甚至到晚年还不无友情地回忆起这样一位老师。这足以证明 托马斯・曼记忆的精细,同时更表明了他的真诚,对那些曾扶掖过他的人,
托马斯・曼始终怀着感激之情。
这位德语老师给托马斯・曼留下了较深的印象大概还有其它原因。白特 克的政治态度与周围的人们垫不两立。托马斯・曼以八十岁高龄最后一次访 问吕贝克期间,他的校友古斯诺夫・希拉尔德还与他谈起这位六年级的班主 任:“ 他是个坚定的进步人士,在议会上发表过许多针对国家高等自由议院 的讲话。他引用了一些法文作为这些讲话的结束语,并象在课堂上那样随即 将其译成德文:‘ Qui s’ exucse,s’ acct i se,译成德语就是:自我辩解者 即自我谴责者,议员先生。’ ” 除了席勒的叙事诗,白特克看来还审慎地引 导学生们去注意了《唐・卡洛斯》中对自由的激情和要求,并常常对他们进 行告诫,就象马克维斯・波沙对待他的王子一样:“ 请您告诉他,在他成年 以后,要为了他青年时代的理想留神,别把娇嫩的神圣花朵的心开放着,让 那据称比较聪明的毒虫钻进去… … ” ——这就是 1955 年,托马斯・曼在纪念 席勒的讲话中又一次朗诵的那些诗句,受这些诗旬的感染,他情不自禁地感 叹到:“ 《唐・卡洛斯》——我如何能忘却十五岁那年,正是你骄傲的诗句 点燃了我最初的对语言的火热激情!” 26 然而,对托马斯・曼难以忘怀的不 仅仅是这种对席勒这里所创造的“ 无比动人的语调的痴迷,还有时那闪烁着 哲理光辉的警言的感悟” ,27 这可以从他 1950 年在芝加哥的演讲《我的时 代》里看到。在这里,他既回顾了自己学生时代吕贝克的政治局势,同时也 忆及早年阅读过的席勒作品,二者很明显地交织在一起:“ 那是每年 9 月 2 日举行色当庆祝活动①的年代,是效忠俾斯麦的国家自由主义时代,是以欧 根・里希特为首的对立观点愈益鲜明的自由意识党的时代。这个党竟把学校 里那么一两位古典派的、崇尚席勒的首席教师也吸引了进去。另外,那还是
① 弗里德利希・路德维希・让(1778—1852),德国体操艺术的推进者,世界体操之父。
① 色当是德国北部的工业城市,1870.9.2 德法战争在这里打了决定性的一仗,德军大胜,俘虏了拿破仑三 世。
奥古斯特・倍倍尔的社会民主势力正令人不安地增长的年代。当时,在一般 市民的想象中,社会民主主义就相当于如今的布尔什维克主义:所谓社会民 主即颠覆,激进共和主义,剥夺所有者,毁灭文化,一句话,就是毁灭。我 还记得,学校里有几个顽童用小刀削坏了课桌板凳,校长训话时斥责他们道:
“ 你们的行为简直就象社会民主主义分子!’ 礼堂里轰笑起来,连老师们也 不例外,于是校长大吼:‘ 这没什么可笑的!’ 那情景我如今还历历在目。”
28 吕贝克自从 1871 年“ 帝国诞生” 之后就是德意志帝国的一个联邦国。1867 年,即它与北德联邦结成同盟的第二年,它便根据协定将自己的军权移交给 了普鲁士,同时,汉萨城市这个老名称所意味的“ 自由” 之义,到了皇帝时 代,也已时过境迁,黯然失色了。从税务到邮政,所有官位的设立都是参照 普鲁士的模式。连那位曾在礼堂里“ 吼叫” 的校长都一味照搬新建立的吕贝 克卫戍队的规章制度。这位校长即后来在《布登勃洛克一家》中“ 奉威性、
责任、权力、职务、事业这些观念为至高无上之物,每逢节日演说总将‘ 我 们的哲学家康德的绝对命令’ 当作大纛拿出挥舞一番” 29 的乌利克校长。卫 戍队隶属普鲁士第九军团第二汉萨步兵团第三营,队里的军官们与曼议员家 常有来往,并在其“ 镶嵌着拼花地板的舞厅里向这位显贵的千金们大献殷 情” 。30 曼氏一家,无论是作父亲的还是他的两个大儿子,都并非与普鲁士 不共戴天。托马斯反对普鲁士管理学校的那一套方法,是因为它限制了他“ 疏 懒闲适的自由,剥夺了他静心阅读的时间” 。31 当他还是个小孩子时,他曾 拉着小阿姨的手,在吕贝克黑熏熏的车站,见过在此作短暂停留的第一位普 鲁士德皇,他坐在一趟路过的特别列车里,是一尊“ 威严而又温和的民族偶 像” 。32 作学生时,他又亲身经历了年轻的威廉二世驾到巡访。在他的回忆 文章里,威廉二世的形象要逊色于其随从、陆军老帅毛奇①:“ 广场上拥满了 人群,市政厅的窗前站着刚用罢盛宴、满身披挂着勋章、钻石的皇冠继承人。
在他尽足地享受了人们的欢呼之后,毛奇也来到窗口,顿时,无论其是否乐 意,欢呼声更加如痴如狂起来… … 一位身穿节日礼服的市民举着他那折叠式 高顶大礼帽在这位老战略家的上方来回挥舞着,以鼓动群众的热情,为此,
他获得了一枚四级红色贵族勋章。” 33 这里,托马斯・曼所表达的也许不仅 仅是他个人的事后评价,很可能还反应了当时对他已颇具影响的父亲的观 点。
毛奇,人称“ 战场思想家” 。作为战略家,他是政治家奥托・俾斯麦侯 爵的榜样。俾斯麦,这位“ 帝国的缔造者” ,是曼议员及其儿子亨利希的崇 拜对象,也是托马斯所列数的伟人之一。亨利希・曼一次这样回忆道:“ 我 父亲正在读报,那是侯爵的一篇新讲话。它很快就会成为人们长时间的话题 了,特别是那一句:‘ 在这个世界上,除了上帝,我们德国人无所畏惧。’
1840 年来到这个世界的托马斯・亨利希・曼议员就如同他所生活的那个世纪 一般地充满疑虑。他一边鼻子喷着气,一边漫不经心地说:‘ 实际我们还是 有所畏惧的。’ 这是对那句大胆的名言和它的言者的一个温和的评价。” 34 这是 1888 年 2 月间的事,俾斯麦在帝国议会上发表了关于政治形势的谈话。
拥护他和他的现实政策的基本方针的人,难以赞赏威廉二世的故作姿态。
年轻时代的曼氏兄弟在思想上曾经与哪些政治观点相接近,对于这一 点,至今尚无人细致地加以说明。谈到托马斯,人们总是说他批判了“ 新德
① 卡尔・毛奇(1800—1891),德国军事家。
意志学校的普鲁士化和非人道的管理方法” 。35 这在《布登勃洛克一家》中 就有所表述,在《一个不问政治者的思考》里又作了进一步的论述;关于亨 利希,人们只须拿出《在懒人的乐园里》一书就足以证明他从一开始就是站 在反政府的立场上。然而,托马斯在其《思考》中也已针对尼采的抨击为惮 斯麦作过辩护,并且在上了年岁后仍不假思索地将伸斯麦列为德国历史上与 路德和歌德比肩的“ 三伟人” 36 之一。同样,进入了晚年的亨利希,在其《观 察一个时代》里也坚决维护伸斯麦,他这样做是有青年时代的认识基础的。
他指出:“ 人们很早便接受一种宗教,想要对它作出判断,然而到底却是为 它,为对它的纪念寻根觅据。” 1890 年淬斯麦辞职。两年后议员去世。尽管 如此,议员的两个儿子在父亲的影响下仍然对这位帝国首相的政绩存有鲜明 的印象。如果说,他们作为汉萨名贵的子弟会对皇帝所到之处的铺排摆场付 之一笑的话,那么,俾斯麦讲话中连篇累犊的经济数字则让他们看见了一个 稳固的德国政权的形象。这方面的感受,在两位年轻作家几年后的一些批评 政论文章里又有新的展开。1895 年到 1896 年间,他们的随笔表现了如“ 全 体德意志人” ①所宣称的那种泛日耳曼主义,比俾斯麦的相对自由的民族主义 走得更远。这两个年轻的汉萨人一旦脱离了父亲那怀疑的、严厉的目光的监 督,迈出了故乡狭小的天地,便陷入了泛日耳曼思想的包围,做了它的俘虏。
1891 年 10 月 13 日父亲的去世,给这个家庭造成至为深刻的影响。维克 多・曼在《我们五个》里这样总结了父亲的一生:“ 我们的父亲无疑标志着 曼氏家族高等市民时期的高峰。他的早逝使这个时代没有经过缓慢的逐步衰 退和败落的过程即突然告终,而这个过程则是布登勃洛克一家的文学塑造赖 以成立的基础。” 在托马斯眼中,父亲是“ 那种很快就能在这个世界上赢得 声名和尊敬的、善于自制、富于成就的人” 。37 他回忆起“ 他的尊严和智慧,
他的抱负和勤奋,他的人格和精神的高尚” ,也谈到议员“ 这些年来在公司 的业务方面已很少感到满意” 。38 根据 1863 年 1 月 1 日的契约,托马斯・约 翰・亨利希・曼已经不再是独自以继承人的身分接管父亲的公司了,从那时 起,公司的财产和债务以四万五千五金币的价值转到了他和迄今为止一直作 公司代理人的盖奥尔格・托邦的名下。
往后的几十年,吕贝克总的经济形势一直对其业务的进展不利,行会和 商业同仁团体的特权被取消了,廉价的俄国进口粮食也受到 1878 年的关税保 护法的遏制。1887 年基尔运河开工,基尔海运港于是身价高涨。另外,奠基 者年代工业产品的出口量剧增,这又使汉堡远洋大港和作为柏林及其工业的 自然港口什切青波罗的海港因此受惠。面对如林强手,吕贝克无力抗衡,自 十九世纪中叶以来,其经济便开始呈现衰退趋势,受其影响,议员的“ 私人 商行” 也显得缺少生机而在勉力维持。在家庭的小范围内,父亲曾表露过对 商行业务的忧虑,这不仅是托马斯・曼,亨利希・曼也作过此说。他晚年在 给撰写家庭编年史的弟弟维克多的一封信中曾这样描写父亲的形象:“ ‘ 我 再多些经历就好了’ ,他说过这样的话。他的意思是若继续生活,将用他所 有的知识而不旁顾。他那坚稳、风顺的人生同样也包含忧虑,只是没有灾难,
这是个令人思量的例外。有一次在街上遇见破产书商格尧托夫,父亲便指给 我看,告诉我,那就叫败北,叫完蛋。” 39 商业界这类可怕的事情,托马斯 一定比亨利希有更直接的感受,因为父亲本来是决定让他作财产继承人的,
① 即“ 全体德意志人联合会” (1894—1939)。
直到作遗嘱时才改变了计划。
议员死于败血症,十六岁的托马斯・曼当时在场。两年前祖母的去世已 使这颗年轻的心灵受过震动。他曾在她的房屋庭院里嬉戏玩耍,一时,她的 生命就完结了,所带来的是一片阴冷的气氛下隆重的灵柩安放仪式及葬礼。
而眼下,他第一次目睹一个自己最亲近的人濒临死亡:“ 当吕贝克圣玛丽教 堂的主教身着牧师袍跪在父亲床边高声地,喋喋不休地背诵着祷告词时,那 正在死亡线挣扎的人烦躁地摇了几下头,然后冲那虔诚的叨叨絮语抛出了一 个有力的‘ 阿门’ !神父当时未加理会,但在墓前讲话中却以赞美的口气提 起了这一声‘ 阿门’ 。而实际上,我一个未成年的孩子都能即刻领会,那毫 无疑问表示的是‘ 了结罢’ !” 40——与中年的托马斯・曼谈及其宗教经历 时,他便会记起父亲临死的时刻,那情景唤醒了他“ 对死亡的意识” 。41 这 意识在他心目中变得“ 至真至切” ,以至于它总在那儿,在托马斯・曼所思 所写的“ 一切的身后” ,这在叔本华的玄学王国可以找到认证和解释。他体 验宗教无需教堂的礼仪,在他来说,“ 对死亡的意识” 高于任何“ 虔诚的念 叨:宗教的问题即人的问题,即人对自身的疑问… … ” 42 托马斯・曼会不会 在父亲的弥留之际就意识到,那个“ 了结罢!” 并不仅仅意味着对那正履行 公职的牧师的拒绝?它可能也预示了曼氏高等市民阶段的终结?大概就是这 个令人铭心刻骨的词及其迸发出来的时刻引出了《布登勃洛克一家》中那段 关于终止线的描写:小汉诺的眼睛“ 又一次扫过他那整个家族谱系纷乱的枝 枝叶叶之后” 43,怀着“ 从此休矣” 44 的信念,在自己的名字下划了两道终 止线。这样说并非主观臆断。在谈到这部长篇的初稿时,托马斯・曼曾坦言:
“ 我清楚地记得,最初让我萦怀难释的只是那个多愁善感的晚生子汉诺的形 象和身历,——也就是说,实际只是从记忆犹新的往事里,从诗人的内心观 照中提取、滋生的东西。” 45
遗嘱公布了,人们看见,议员是以怎样的一种清醒意识预感到家庭与公 司的终局的。“ 他巨大的勇气表现在” ,维克多・曼写道:“ 他敢于确认,
自己的两个大儿子将要去追随他们艺术家的天性。他只为最小的儿子还躺在 摇篮里而遗憾,因为这类姗姗迟来者往往会成为优秀的经济人材。他周到细 致地安排了这个大公司的帐目清理和变卖财物所得大宗款项的可靠投资,确 定了遗产分配、陪嫁金额以及整顿、管理等事宜。” 差不多正好在约翰・西 格蒙特・曼获得吕贝克公民权的一个世纪之后,他的孙子又主动放弃了这个 名门望族的世传家道。不过正是他,作为一家之尊,集商人、参议、议员于 一身,使曼氏之声望在吕贝克这个独立行政区域内达到了顶峰。而他的儿子 托马斯和亨利希,到父亲这个年龄时,其声名已跨越国界而举世皆知了。
《春之风暴》与背离故乡
“ 托马斯・曼。抒情诗人和剧作家” 1——这是一封信的落款,写于 1889 年 10 月 14 日,是所保存下来的托马斯・曼的最早的一封信。托马斯・曼很 早就善于用嘲讽的笔调勾勒自己的形象,这句说明性附言即是最初的一个例 证。当时正值埃玛努埃尔・盖贝尔逝世五周年,吕贝克全城都在注目着一桩 罕事:为盖贝尔建造一座纪念碑。埃玛努埃尔・盖贝尔是一位抒情诗人和剧 作家,他用以提纯净化其素材的清新的、完整一贯的美感,得益于古典文学 的陶冶,深受时尚的推崇。但托马斯和亨利希・曼并不崇拜他。1889 年,亨 利希尚未拿到中学毕业证书便告别了学校,去德累斯登的一家书店作学徒,
同时也开始了最初的写作尝试。在其中的几篇杂文里,亨利希对吕贝克的盖 贝尔纪念碑,对那位曾“ 风靡了上一辈人” 的“ 著名抒情诗人” 作了尽情的 嘲笑。少年时代,托马斯・曼与哥哥亲密无间,甚至十分依恋之,一封封洋 洋洒洒的“ 长信” 2 将他与那位德累斯登的小店员沟通,两人的观点总很相 投,包括对盖贝尔的看法。小时候,托马斯・曼曾经见过这位年迈的诗人,
那是在特拉佛河的入口处,(“ 由于我父母的缘故” 3)老诗人甚至还友好地 与他攀谈起来。托马斯・曼曾回忆过这段相遇,并附上了下面这段有趣的轶 闻:“ 他死后,据说有位老妇人曾在街上询问:‘ 现在这位子让谁得了?现 在是哪个成了作家了?’ ——现在,… … 无人获得‘ 这个位子’ ,‘ 这位子’
随着他的主人和他雪花晶体般的形式一并去了,这位以既是古典风格、同时 又带浪漫色彩‘ 琴弦演奏’ 的桂冠诗人是不会有接班人了… … ” 4 那时,当 逝去的桂冠诗人荣享树碑立传之誉,当亨利希发轫起步,写出其第一批小说 之际,托马斯・曼正着手为自己的作家生涯作准备。在为木偶戏院导演了一 些童话剧之后,他还拿出了自己的剧作,这些剧作仅留下了几个名字:《艾 沙,我不会受你的毒害》及《牧师们》5;最后一部据说是反教会的,大概是 模仿席勒的《唐・卡洛斯》6 的。这些剧本都只是在家里演演,聊作消遣娱 乐而已。只有几首诗歌,是爱情诗 7,写给班上的一位同性朋友和一个舞蹈 课女伴的,在学校流传开来,并“ 大大损害” 8 了托马斯・曼的名誉。人们 所期待的父业继承人不该是这般形象。
这孩子对父亲“ 怀有一种战战兢兢的爱” 9,直到父亲过世以后,他才敢 于公然尝试写作,似乎正是那份清理公司的遗命解脱了他,他再不用为将要 承受重负而忧心忡忡了。父亲死后,他在昌贝克又呆了将近一年的时间,他 并不讳言这最后的日子给他留下了“ 愉快的回忆” 10。年轻的托马斯・曼显 然不怎么着重父母府第的显赫及其坚实深厚的名望。不管怎样,他没有为卖 掉那座“ 城市公寓” 而惋惜,也未因换了个“ 较为简朴的” 11 环境而抱怨(母 亲搬到“ 大门前” 12 的一所花园别墅里住了几月,随后很快便离开了吕贝克,
和亨利希一样,再也没有回来。亨利希还是父亲去世那年为参加葬礼最后回 过一次故乡,当时他廿一岁了。托马斯・曼留在吕贝克度过了 1893 年的夏天,
他是作为寄读生住在学校的一位老师家里的。这以后他也追随母亲及弟妹们 去了慕尼黑。
在吕贝克所要做的就是“ 完成学业了” 13,但“ 这结业却是勉强的” , 如同托马斯・曼自己承认的:他只“ 参加了初中毕业考试” ,七年级没念完 就是了。“ 懒怠,固执,用一种玩世不恭的态度对待一切,就这样,我一年 年地混着,直到某一天有人塞给我一张为期一年的服兵役义务书” 14。这一
切听起来似乎是突如其来的忤逆,或许在父亲的严格监督下不会发生,然而 其实未必,因为哥哥就是在升入八年级后即告别学校的。托马斯・曼从一开 始就没有存心拿那张毕业文凭。
不要把这个七年级学生想象得极为“ 固执” 15 抑或简直就是拘谨刻板。
他的同班同学尤利斯・哈姆断参议就对古斯塔夫・希拉特谈到,托马斯・曼 喜爱参加学生演出,什么样的玩笑都开,他天生一张丰富生动的脸,幽默诙 谐,把他那些易受感染的同学逗得不亦乐乎。——他联合破产书商的儿子奥 托・格尧托夫嘲弄“ 学府” 16 及其官员,即“ 师资” 。在那最后一个吕贝克 之夏、那给他留下“ 愉快回忆” 的日子里,他与奥托一起编出了一种“ 艺术、
文学和哲学月刊” :《春之风暴》。在托马斯・曼为之写的序言里,充满了 使这两个少年激动鼓舞的批判意识,其锋芒直指学校和他们周围的市民世 界:“ 高贵的吕贝克是一个好的、堪称一流的城市” 17,但却很封闭;所以,
学生们“ 从言谈到思想都志愿受那满目充斥的陈腐偏见和愚昧无知的同化,
让周遭狭隘禁锢、傲慢轻狂的市侩习气所吞噬” ——如此离经叛道之言当然 得用假名加以遮掩:托马斯・曼为这个月刊所作的文字部署名为保尔・托马 斯,这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的一个笔名。
保尔・托马斯所发表的文字既有散文也有韵文。他效法的师范是亨利 希・海涅。海涅朗朗上口的韵律下填写着托马斯自己的诗句;海涅那游刃于 挖苦、讥诮和嘲讽之间的犀利笔锋已呈露于此间他最早的批评文章。除去诗 词韵律与批评风格,他还从海涅那儿汲取了更多的营养。他熟悉海涅的散文 创作,接受了不少海涅在文化批评方面的观点,这在读托马斯・曼的全集时 会有明显的感受。在他日后创作的一部中篇小说《戒律》中,摩西这个形象 就带有海涅所塑造的那个十戒提出者的特征。托马斯・曼笔下的歌德有时正 与海涅在《德国宗教和哲学史》里勾勒的歌德形象不谋而合。然而最关键的 还是:海涅对马丁・路德的尊崇导致了托马斯・曼终生都在研究新教。在《春 之风暴》第二期,即 1893 年 6、7 月的合刊上,托马斯・曼第一次表明他对 海涅的推崇时就已让人感觉到上述的影响。他针对一位孔拉德・恩齐皮奥博 士在《柏林日报》幅刊发表的对海涅的不合宜的“ 评价” ,为“ 他的海涅”
18 进行了声辩。在托马斯・曼看来,这是“ 一篇平庸的文章,作者在这里力 图表明,人们对于海涅放纵的私生活是无论如何都应当宽恕的,因为他本质 上是一位很好的新教徒和爱国者——高帽子还真不少呢。” 19 由此可见,年 轻的托马斯・曼就已不能接受一个威廉时代中产阶级的道德法官简单廉价的 圭臬了,相反,他要挺身向其散发出的一股“ 狭隘的市侩气” 20 发起攻击:
“ 这真是太可笑了!难道这个小人真的相信,他为死去的亨利希・海涅追加 了这类谥号,会赢得他的欢心吗?!——而这又是些怎样的论据!——因为 海涅满腔热情地谈论马丁・路德,他便是一个新教徒!… … 亨利希・海涅称 叹拿破仑,我亲爱的博士先生,然而他却是一个地地道道的德国人,同样,
海涅赞叹路德,然而他并不是一个新教徒。” 21 这个十八岁的青年在智能方 面表现出了惊人的成熟:他十分准确地把这种赞叹之举理解为对某种陌生事 物的倾慕,是一种隔有距离的通达表示,因而又是艺术家的一种根本特质。
艺术家就是在“ 赞叹” 中克服其自身想象力的“ 局限” 的。浪漫派的“ 向往” ,
《托尼奥・光略格尔》,《王爷殿下》,还有《魔山》、《浮士德博士》,
这些中长篇小说的思想主题已预先在这里有所表露,同时于此可闻先声的还 有“ 关注” 这个词,这是成熟时期的托马斯・曼不断用到的一个词。
托马斯・曼从未写过有关海涅的长篇专论,但却有一些零散的文字表明 他作过这方面的研究。他在《关于海涅的笔记》(1890 年)里记载道,在一 次民意测验中,他称海涅为“ 未来的” 德国“ 最天才” 的散文家。22 在《思 考》中,他又将两人作了比较。23 当他在海涅的《拿撒人类型心理》里看见 了尼采学说的先示时,尼采与海涅之间的联系在他看来就是有双重性了:不 仅仅是尼采视海涅为其先导——托马斯・曼自己也是先读的海涅,很久之后 才看到尼采的诗文,而且,海涅还是这个悲观主义文化哲学家的先驱。尽管 托马斯・曼的批判眼光更多地受益于那位哲学家,但他与这个“ 最令人愉快 的德国人” 24 却始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创作《魔山》期间,他常受重温 海涅《菲尔杜斯》里的诗句:“ 你那歌的巨毯——二十万行的诗句… … ” 。
《浮士德博士》的写作包含了他对所有德国浪漫派的“ 向往” 的批判,当时,
托马斯・曼记下了这样的话:“ 这段时间我又读了许多海涅,读了些报纸副 刊上关于德国哲学和文学,还有关于浮士德的传说的小品文章。” 25 在《春 之风暴》里,保尔・托马斯曾评析过亨利克・易卜生的后期作品《建筑师索 尔奈斯》,认为这是一部表现艺术家在生活面前束手无策而一败涂地的创作
——“ 索尔奈斯之堕落” 26 对托马斯・曼来说就是美感意识丧失的代名词,
与文学教义不同,托马斯・曼在易卜生“ 自然主义” 的晚期作品里看到的是 象征主义的特征,这与先锋派理论家赫尔曼・巴尔①的影响是分不开的。为了 表示自己对这位著名批评家的敬重,托马斯・曼曾将自己作于 1893 年 6、7 月间的第一篇散文作品《幻境》献给了赫尔曼・巴尔。
1891 年,巴尔推出了其系列论文集《新潮流批判》的第二卷《超越自然 主义》,标题反映了全书的纲要:在埃米尔・左拉的“ 实验小说” 和自然主 义小说理论问世十年后,巴尔宣布,自然主义的时代结束了,同时他也宣扬 了“ 新心理学,新浪漫派,新理想主义” 。巴尔认为,把为当下自然科学和 社会学所证实的因果规律作为文学表现必须遵循的原则是荒谬可笑的,他摒 弃任何思维的决定论,并要求作家代之以心理的分析和对“ 细微的” 特点及
“ 神经质” 反应的剖析。
“ 植物神经” 、“ 神经质的” ,这“ 颓废” 时期的词目就是由此而来的。
按照托马斯・曼的理解:“ 那湿润的秀发散发出一种淡淡的、迷人的芬芳,
它所侵撩的便是植物神经” 27(见他的第一首诗《两次道别》)。他的第一 篇散文是一个《幻境》,这《幻境》是由一个“ 传遍全身神经的寒噤引出的… … 所有感宫的振动。发烧似的,神经质的,歇斯底理的” 。28 保尔・布尔热① 在他的随笔和长篇小说里表现了一个“ 崭新的巴黎” ,29 托马斯・曼据此观 察着全部“ 神经质的显贵名流” 。赫尔曼・巴尔只是看重了这个法国人的文 学理论并将它介绍到了德国。托马斯・曼则初到慕尼黑即开始阅读布尔热的 原著,他关于颓废者和“ 艺术涉猎者” 的心理之说对托马斯・曼影响很深。
后者勾画的这类人物形象,如巴亚楚,克利斯蒂安・布登勃洛克(同样还有 弗利克斯・克鲁尔),其主要线条都是从布尔热那里来的。克利斯蒂安・布 登勃洛克很自然地要被人们视为“ 艺术涉猎者” 型的塑模,因为,在布尔热 及其时代看来十分严肃的“ 神经质的” 反应到了他这里夸张为一种真正的神 经痛、那种由生理上的怪异现象引起的滑稽可笑的“ 折磨” ,他左边的神经
① 赫尔曼・巴尔(1863—1934),奥地利作家和批评家。
① 保尔・布尔热(1852—1935),法国作家。
“ 全都太短了” 。1920 年,托马斯曾承认自己最初写的东西在风格上受过巴 尔文章的“ 漂染” 。31 这实际表明,当代文学给予他的第一印象已经不是方 兴未艾的自然主义潮流,而是它的反对派的驳难和文学理论,他从一开始就 接受了这方面的影响。“ 剧本《织工》” ——德国自然主义事实上的核心与 撑台剧目——“ 在戏剧舞台上所赢得的历史性胜利,不过在这个十八岁青年 的耳旁刮过了一阵轻凤” 。32 这段回忆是托马斯・曼上了年纪后写的,他避 而未谈这阵风的内容必然是相当挑剔的、摈斥的,因为亨利希・曼在柏林观 看过霍普特曼这出戏的首场公演,并在此后没几年专门为他的《在懒人的乐 园里》增写了对《织工》的讽刺性模拟一章。
这两个年轻的世家子弟在离开吕贝克时——与这个时期许多作家不同—
—对社会活动毫无热心。托马斯・曼是一副纯审美情感的天性,周围资产阶 级的庸俗气氛令他厌恶,正是这种强烈的厌恶感使他与自己的家乡疏离开 来,产生了要“ 从故城的狭小天地里挣脱出来” 33 的意志,当时的这种意志 他一直到老都未能忘却。他有时称吕贝克是“ 德国最偏远的角落” ,34 在保 尔・托马斯为《春之风暴》写的那篇前言里,其叛逆的青春盛气跃然纸上。
1893 年秋他匆匆跨出故乡城墙的圈围远走高飞,无疑应看作一种激烈抗争之 举,直到 1913 年,当他那些获得世人称道的作品印证了他愤世嫉俗的形象 时,托马斯・曼才以尤其坚定的口气对早先与吕贝克的紧张关系发表了看法,
这是一篇辩护词,不是为自己,而是为吕贝克雕塑家弗里茨・本,一位“ 在 家中” 受到轻视的艺术家而作。他为当初那男孩“ 耽于幻想的违拗和锋芒毕 露的件逆” 35,辩自,驳斥“ 充满敌意的家乡” 对其艺术家之子的反感和诋 毁,反对把他们视为“ 大逆不道者,越轨者和堕落者” 。不知不觉,为弗里 茨・本的辩护变成了反控和自白;它表明,彼时披地,背离故乡的年轻人是 无辜的,他们不亏欠家乡什么,及至最轻描淡写的谢意。托马斯。曼让《吕 贝克消息报》刊登了他的这篇辩护词,以便家乡的人们有所了解。
另一方面,托马斯・曼对他的出身,他的童年及青少年时代亦怀有无尽 的感激之情。他家庭的名望,他父亲作为城市共和国政界要人的地位给予了 他一种稳健作派;父母的情趣素养,母亲在音乐文学方面的熏陶引导,为他 的教育打下了良好的基础,这两方面的特点他一直牢牢保持着。由于他的家 庭背景,也由于有着比起绝大多数的德国新一代作家来更为优越的家庭教 育,托马斯・曼或许是这些人中唯一在初次参观位于美茵河畔法兰克福的歌 德父母故居时便能“ 体味到那房间和楼梯里的气氛,那游浮在空气中的孩提
——童话般的亲切感,那因受到社会的重新瞩目而引起的震动… … ” 36 另 外,还有一个因素不仅于亨利希,同样也于托马斯意义极大,那就是决定其 人格和精神——艺术家气质的发展因素:北欧——罗马型混血质。然而如果 谈及环境和社会土壤,对托马斯・曼终生之作产生了根本影响的则是他的出 身,那个富有正统和勤奋以及虔诚、坚定的那稣教信仰传统的高等市民阶层。
在德国作家中,他成为摈弃他的那些市民传统的表现者,同时,也是它的坚 定不移的批判者。
上述事实托马斯・曼很早就意识到了。他为弗里茨・本所作的辩护词就 是以和解的口气给束的:“ 这个孩子可能会蔑视故乡,急不可耐地、毫不动 摇地奔向远方,没有再环顾一下故乡的城楼,哪怕仅仅是再看上一眼。然而,
无论他自以为怎样远远地超脱了他的故乡,无论他能够怎样超越它,故乡那 熟检的形象依旧清晰地保留在他意识的背景上,亦或是在根本遗忘了数年之
后重又在那里浮现出来;曾经使人厌烦的东西变得可敬了,他在外面的各种 活动、影响和成就并不妨碍他暗中关注着那个小小的世界… … 。因为受其牵 制,他于是反抗它;因为它必然已撇弃了他并可能早已忘却了他,他又自愿 承认它对他生活的看法和评价。自身的成就不仅教会了他怎样尊重自己,也 指教他同样去尊重故乡。” 37 继《布登勃洛克一家》之后,托马斯・曼在他 后期创作的长篇小说《浮士德博士》里;又一次描绘了故乡“ 熟捻的形象” 。 最后,当他重新拿出四十年前就开始的“ 童年之书” 《大骗子费利克斯・克 鲁尔的自白》接下去创作时,他续写的第一部分里就有他为弗里茨・本所作 的那段带有自传色彩的文字。
慕尼黑
在慕尼黑拉姆堡街二号,议员夫人尤丽亚・曼租下了“ 八间屋的一层楼” , 面积不算很大,但适宜“ 上等人家” 。托马斯・曼于 1893 年秋天搬来,他那 年十八岁,尚未宣布“ 成年” ,监护人为他选定了一项实际的职业。“ … … 由于我毕竟没有下定决心立即明确地去过舒散闲适的日子,便怀着‘ 暂时’
的心理走进了火灾保险公司的办公室作起了见习生。” 1 这个工作持续了一 年,托马斯・曼干脆称它是一段“ 奇特的插曲” 。2“ 我坐在一群边吸鼻烟边 工作的职员中间,专事复写清单” 。3 所谓清单,即是一些表格,上面详细 地填写着在公司上了火灾保险的物品。工作台是一种常见的斜面桌。除此之 外,关于这段“ 奇特的插曲” 便没什么可谈的了。
有一种说法认为,托马斯・曼的第一篇小说就是在铺满保险单的工作台 下面完成的。这不失为一段轶闻趣事,因此他的所有传记都提到了。但事实 上,下班后回到家里,托马斯・曼是有足够的空余时间来完成中篇小说《堕 落》的。这是托马斯・曼这段见习期间唯一保存下来的作品,体现了此间他 在创作方面所作的努力。1894 年 10 月,托马斯・曼到慕尼黑一年之后,这 篇东西在当时最有名的一家文学一政治刊物《社会》上发表(这家杂志曾在 一年前用真名登出了那个自称保尔・托马斯的学生的诗作《两次告别》),
井为年轻的作者赢得了理查德・戴默尔的“ 祝贺与敬意” 。戴默尔的信表明 了权威方面对这个人才的承认,戴默尔当时虽然身任德国火灾保险公司联合 会的书记,与托马斯・曼的职业近似,但他刚刚出版了第二本诗集《哦,那 爱》,作为抒情诗人,他正名扬遇选。他的赞扬和鼓励使托马斯・曼勇气倍 增,决心放弃见习职位。在母亲和一位律师的支持下,他辞去了保险公司的 工作。
《堕落》,这部为托马斯・曼争得了自由,帮他摆脱任何职业羁绊的处 女作又是一本怎样的书呢?作者自己更愿意称之为“ 一部显然非 4 常幼稚 的,但也许并非没有动听旋律的作品” 。在他日后选编的任何一本作品集里 都找不到这部中篇。这是一篇保尔・布尔热式的小说。这位法国小说家、随 笔作家和主张道德感化的文化批评家对年轻的托马斯・曼的影响应予以足够 的评价。赫尔曼・巴尔不仅在其长篇小说《好学校》(1890)中对布尔热进 行了模仿,而且在他的《新潮流批判》中提到他,认为“ 左拉信徒的布尔热 化” 标志着“ 自然主义危机” 的顶点。这就比仅仅提倡心理分析、摒弃“ 纯 客观的” 描述手法又向前迈了一步。布尔热针对那种把个人的行为举止都归 给于出身和环境影响的自然主义风俗小说,打出了自己的性格小说:这种小 说应当描述“ 千千万万的悲剧与情感的奥秘” ,“ 未表露出的感情” ,“ 例 外的境遇” 和“ 独特的个性” 。托马斯・曼在自己早年的中篇里就是这样做 的。这是一篇框形结构的小说,叙述者完全依照布尔热的理论,表现了初恋 的那种“ 5 狂热的激情状态” 。
此外,这个故事还相当地遵纲守常。当时,妇女解放运动正是一个热门 话题,这里却提出了个反例:《堕落》即意味着:“ 一个女人,如 6 果她今 天会因为爱情而堕落①,那么明天就会为金钱而堕落。” 书中的受骗者是个钟 情的童男子,这场经历使他变得冷峻,专爱冷嘲热讽,“ 阅历深厚,同时看
① 按照市民阶级的道德观念,姑娘的婚前性行为被指为堕落。
破红尘,于是他一举手一 7 投足都显得玩世不恭” 。他就是那种主要人物,
明显地带有布尔热塑造的“ 艺术涉猎者” 这一类心理型人物的特征。
“ 艺术享受主义” 是恩斯特。热那,保尔・布尔热和弗里德利希・尼采 的时代进行精神对话的一个流行词,正如海德格尔,萨特和约翰・克莱龙・霍 尔默时代的“ 存在主义” 。它表示一种观望犹疑的态度,一种总是挑剔—警 醒的自我控制,它能够抵制任何欲望的冲动。《堕落》中年轻的医学博士泽 尔腾基本就是这样,第一个爱夜之后“ 他便反省自己,对自己的内心作 8 一 番认真的审查” 。而同时他又能随时将自己的感觉变化诗句。这种在其处女 作中只是有所暗示的东西,到了随后的两篇也是在慕尼黑头几年写的小说《幻 灭》和《巴业楚》里成为作品的主题:“ 艺术涉猎者” 对某种经历的寻求,
这种经历要能使他完完全全,他的感官和他的情感,真正得到满足。他找不 到它;而如果他相信找到了它,那么包围着他只是些漂漂浮浮的幻想。
布尔热对“ 艺术享受主义” 这个概念作了十分精确的阐释:“ 它多多少 少是一种主宰精神的教义,既有非常的理解力又酷爱奢侈享乐,它使得我们 倾心于五光十色的生活方式,亦引得我们去宣扬所有这些方式,我们并非因 此而一无所得。” 这是一种“ 内心倾向” ,出于这种倾向,那位古怪的先生 在威尼斯圣马可广场谈起了他“ 巨大的、广义的幻灭:我曾指望人间也 9 有 上帝般的大慈大悲和令人发指的恶魔行径,我原想象生活既美得令人销魂又 丑陋可怕,一种对所有这一切的欲望占满了我的心,这是一种深沉的,战战 兢兢的,对纵深辽远的现实和无论哪一个这类经历的向往… … 我四处漫游,
10 想要观察这地球上最为人赞美的地方,想要去看看人类用其最伟大的词藻 加以恭维的艺术品,我站到了它们面前并对自己说:是美的。可是:为什么 不更美一些呢?这就是全部了吗?” 这种“ 幻灭” 的根子,按用布尔热的观 点,就在于一种特殊的道德上的动摇无常,这里,“ 善” 与“ 恶” 仅是概念 而已。“ 好与坏,美与丑,善与恶” 对于“ 艺术涉猎者” 来说是“ 纯粹好奇 心的对象” 。布尔热的那本《当代心理学论集》,托马斯・曼一定极用心地 钻研过,他让这位“ 幻灭者” 认识到,唯一对他的“ 痛苦负有责任的,11 就 是那些为我深恶痛绝的、表现善与恶、美与丑的‘ 大名词’ ” 。这里表明的 正是布尔热笔下“ 艺术涉猎者” 的反道德的原则。
《巴亚楚》继续发展了这些思想,体现它们的是一个特殊的“ 艺术涉猎 者” 的形象:一个通过进入角色和忘我境界事事可为而又无事能行的艺术家。
他能够演奏、作曲、绘画——然而,正如市民身份的父亲所评价的:“ 这一 切不过是小丑表演和哗众取宠,是一种插科打诨天才。” 12 他惧怕承担义务,
并因此感到苦恼,他只热衷于体验新的情感:“ 我非常容易受到感染。我带 着这种感觉去理解每一个文学形象,相信在他身上看见了我自己,思想感觉 部长时间地沉浸在这本书的风格里,直到一本新书又来向我施予它的影 响。” ,13 关于这些书,托马斯・曼在小说中也作了细致地描绘:“ 几小时 之前我还全然置身于一件伟大的艺术作品的魔力下,这是那类庞大而残酷的 创作,艺术享乐主义的糜丽奢华,那属于蹩角天才的东西在这里搅和着,使 你迷茫、痛苦、狂喜、沮丧… … 此刻,我的神经仍在颤动,我的幻想展开了 翅膀,各种奇特的情感在我胸中翻腾跌宕;向往、宗教热情,胜利的喜悦、
神秘的宁静,——与之同在的是一种需求,它不断地把这些情绪重新推上去,
想要这些情绪跳出来:它想表述它们,介绍它们,展示它们,‘ 使之有所 为” … … ” ,141895 年至 1896 年,托马斯・曼在写作《巴亚楚》的同期,
也写过一些评论,这些至今未引起重视的批评文章里提到了当时刚刚问世的 布尔热的最后一部长篇小说《国际都市》,1892 年巴黎版(1894 年译成德文),
这表明他一直都在密切地关注着布尔热的新著出版。前面引录的《巴亚楚》
中的句子正是刻画了托马斯・曼在阅读这部作品时获得的印象。《国际都市》
中有这样一个形象:道塞纳,一个文人,不负责任的艺术涉猎者及“ 知识型 享乐主义” 的典型,布尔热用了类似其早年《论集》中的句子来表现道塞纳 的反道德主义:“ 好与坏、痛苦与欢乐这一切都是你供自己的精神玩乐的材 料。” 这句话是托马斯・曼的艺术家及艺术家与世俗的隔膜主题的一个来源,
似乎应当强调的是,在他接触尼采之前,这一问题就是他所熟悉的。布尔热 是一个在其所有著作,不仅是政论文,而且在记叙文中,都要赞扬艺术家的 高度智慧的人,并且不厌其烦地强调艺术家的“ 快乐的智慧” ,他对“ 心灵 世界” 的寻求和他“ 对大智大睿精神的主宰” 。尼采则并不认为艺术家最为 聪慧。作为哲学家,他把艺术家的智能列为中等,对其中的特殊部分,如演 员,他甚至用讥讽的口吻称之为“ 理想的猴子” !——而在托马斯・曼的作 品里,那些艺术家的形象一向都是颖异慧黠,令人叹羡的,从托尼奥・克格 尔,古斯塔夫・封・阿申巴赫,到冰凉的绝缘体安德烈・雷韦屈恩,最后到 艺术家问题的讽刺改写作品中的主人公弗利克斯。克鲁尔。巴亚楚是这一系 列的第一人,而他又是艺术涉猎者道塞纳的仿制品,“ 这种人的感受力很古 怪” 。和道塞纳一样,他“ 各种奇特的情感和向往” ,15 对他来说,也不过 是“ 使之有所为” 的一种方式而已。在《巴亚楚》这个中篇里,当主人公试 图把自己从爱的渴望中解脱出来的时候,“ 一切都是你精神游戏的材料” 的 情况又一次出现了:“ 我内心的第一阵涌动,我本能的第一个冲动,便是那 个聪明的念头:从这件事里抽取出文学性的东西,把我那可怜的病态解释为 不幸的爱情。” 16 托马斯. 曼从一开始就不同情“ 艺术涉猎者” ,与巴亚楚 经商的父亲很象,他对巴亚楚的丑角表演和“ 哗众取宠” 也感到厌恶。他既 是秉承了布尔热对于这个类型人的心理刻划,于是也就感染了他对于这种“ 颓 废者” 道德方面的义愤。布尔热并不是把“ 颓废主义” 看作“ 世纪末” 的一 个不确切和未限定的产品,而是把它视为法国社会生活中的一个可以理解的 现象。他指出造成这种现象的原因是:法国 1871 年的战败和那个时期哲学上 的宿命论,这些情况助长了与法兰西第三共和国时代普遍的伤风败俗的“ 任 尔摆布、悉听遵便” 。布尔热是个君主主义者,对拿破仑三世的覆灭感到惋 惜。“ 古代政体” ,等级制国家,首先是“ 勇敢的中产阶级” ,资产阶级种 天主教堂,这些体现了他所宣扬的理想。作为社会学家,他还提出了一个“ 家 庭理论” ,实际上,那“ 艺术涉猎者” 只是用来服务于他的家庭理论的,他 力图以此表明,一切福扯只有在“ 稳固的” 家庭或教堂的怀抱里才能找到,
那游荡徘徊的享乐者是应该诅咒的。这种保守的伦理观已经部分地渗透进《巴 亚楚》里,比如.他多次说自己“ 不属于任何确定的社会圈子,逃避社会义 务” ,17 并且为“ 自己” 设计了一个没有家室牵挂的生活… … ” 18《巴亚楚》
里没有涉及上帝和宗教事物,但在处女作《堕落》里,主人公却象导师布尔 热所希望的那样,直接转向苍穹:“ 这时他抬头望见了上帝,亲吻他那微睡 的双眼” ,19 另外有一次他作起诗来:“ 于是,你合起双手,那样地虔敬,
然后仰起了脸,朝向上帝。” 20 这些句子听起来十分苍自、干巴,这篇小说 之所以未能纳入全集与之恐怕不无关系,因为这类东西在后来的作品中再也 没有出现过。
可以肯定的是,赴意大利的前一年托马斯・曼在慕尼黑所作的那八篇评 论和短文,“ 显得是不成熟的” ,因此不论在哪一次有关自己的回忆里,他 都避而不提这些文章是为当时亨利希出版的一家杂志而写的。这本刊物的创 办者是鼓吹德意志化的“ 民族” 艺术家弗里茨・利恩哈德;他给它起了个气 派不小的名字:《二十世纪》——同时却很可能并不谙其理由,这个杂志体 现着一种强有力的血与上的政策,是德意志民族至上的,极端沙文主义的,
全面反犹的——,种种设想都在下一个世纪里变成了现实,并且是无所不致 其极地。真正到那一步的时候,托马斯・曼早已站到这一切的对立面去了;
然而,在二十至二十一岁期间,他这个布尔热的弟子却一度与利恩・哈德为 伍。他为《二十世纪》写的每一行字都体现出利恩・哈德的纲领。他大致评 介过卡尔・哈贝曼的一本诗集《加尔达湖畔的德意志歌声》,一个宫廷诗味 很浓的作品,在奠基者时代摹写宫廷抒情诗也是一种时髦。这篇书评是用的 那种“ 园亭” 风格:“ 一种德意志的歌,异族人在唱着——却是在德国的土 地上… … 庄严的柏树和温馨弥漫的玫瑰花间,可爱的姑娘伸出头来倾听,这 些歌就是为她而唱… … 我热心地向德语诗歌的所有朋友推荐这本装帧赏心悦 目的小书。” 21 如今,加尔达湖根本不属于德国的土地了。然而,这文章作 于 1895 年,当时全体德意志党非常强大,而它的泛日尔曼主义也是以左右一 篇小诗集的评论,——另外,托马斯・曼将他的注意力投向了蒂罗尔地区的 民歌,这是阿道夫・费迪南德。德尔勒收集起来,并以此“ 献给费迪南德・卡 尔公爵” 22 的,书评作者顺便提到了这一点。在这些民歌中寻找发现日耳曼 民间文化的遗产使他感到快乐:“ 在那东征西进地推广其精神的无头白马骑 士身上,我们看见了我们至高无上的神——斡旦①的幽灵。” 这听起来庐然是 一个年轻皇帝的演说一一而且这也并非不可能。因为在吕贝克曾与盖贝尔格 格不入的托马斯・曼突然喜欢起一个叫莫里斯・赖因霍尔德・封・施特恩的 诗作来,并且对这些诗表现出了“ 乐观的信心” ,象这首:“ 荷着真理的长 矛,放开垦绳前进吧,你青春的信念如羽翼,载着我们向太阳飞去。D24 这 正投合了咸廉时代统治者的口味,距德国帝国主义时期那句“ 德意志精神总 有一天将会使世界得到拯救” 的口号也仅剩… 步之遥,而为此神圣旨意摇旗 呐喊的诗人正是当年的盖贝尔。
不过,这一切都只是些小扣“ 小闹。同样,托马斯・曼在《二十世纪》
里对阿尔弗雷德・科尔“ 一位天才的批评家” 25 的尖锐的反批评也可以算作~
炊小小的争呜,这一次又不是为了替自己辩自(不象《巴黎的报告\在《报 告》里他解释到:“ 科尔先生认为我头脑简单、这并不完全合乎事实… … ” ),
托马斯・曼在这里就科尔对一位第三者的态度发表了意见:“ 科尔先生在谈 论一位叫里夏德・斯科符龙奈科的滑稽剧作者的最新作品时,采用了一种使 其本人感到人格受辱的语气。他提出要与批评家决斗,批评家却没有把这件 事提交给名誉法庭,而是简单地交付舆论去裁决。人们对此无可指摘,因为 拒绝~场决斗无非表明了科尔先生忠实于原则的立场… … ” 26 十多年后,托 马斯・曼自己也拒不参加决斗,但是,虽然他在这个问题上改变了态度,却 终其一生也未与科尔修好。——值得注意的是,在这篇作于 1896 年 10 月的 关于批评与创作的短文里,托马斯・曼第一次引用了尼采的话,科尔的行为 启发他为批评家画起像来,他马上搬来了尼采的演员肖像和布尔热的艺术涉
① 日耳曼各民族尊奉的最高的神,即战争,胜利及死亡之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