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 迅
随感录二十五
我一直从前曾见严又陵在一本什么书上发过议论,书名和原文都忘记 了。大意是:“在北京道上,看见许多孩子,辗转于车轮马足之间,很怕把 他们碰死了,又想起他们将来怎样得了,很是害怕。”其实别的地方,也都 如此,不过车马多少不同罢了。现在到了北京,这情形还未改变,我也时时 发起这样的忧虑;一面又佩服严又陵究竟是“做”过赫青黎《天演论》的,
的确与众不同:是一个十九世纪末年中国感觉锐敏的人。
穷人的孩子蓬头垢面的在街上转,阔人的孩子妖形妖势娇声娇气的在家 里转。转得大了,都昏天黑地的在社会上转,同他们的父亲一样,或者还不 如。
所以看十来岁的孩子,便可以逆料二十年后中国的情形;看二十多岁的 青年,——他们大抵有了孩子,尊为爹爹了,——便可以推测他儿子孙子,
晓得五十年后七十年后中国的情形。
中国的孩子,只要生,不管他好不好,只要多,不管他才不才。生他的 人,不负教他的责任。虽然“人口众多”这一句话,很可以闭了眼睛自负,
然而这许多人口,便只在尘土中辗转,小的时候,不把他当人,大了以后,
也做不了人。
中国娶妻早是福气,儿子多也是福气。所有小孩,只是他父母福气的材 料,并非将来的“人”的萌芽,所以随便辗转,没人管他,因为无论如何,
数目和材料的资格,总还存在。即使偶尔送进学堂,然而社会和家庭的习惯,
尊长和伴侣的脾气,却多与教育反背,仍然使他与新时代不合。大了以后,
幸而生存,也不过“仍旧贯如之何”,照例是制造孩子的家伙,不是“人”
的父亲,他生了孩子,便仍然不是“人”的萌芽。
最看不起女人的奥国人华宁该尔(Otto Weininger)1曾把女人分成两 大类;一是“母妇”,一是“娼妇”。照这分法,男人便也可以分作“父男”
和“嫖男”两类了。但这父男一类,却又可以分成两种:其一是孩子之父,
其一是“人”之父。第一种只会生,不会教,还带点嫖男的气息。第二种是 生了孩子,还要想怎样教育,才能使这生下来的孩子,将来成一个完全的人。
前清末年,某省初开师范学堂的时候,有一位老先生听了,很为诧异,
便发愤说:“师何以还须受教,如此看来,还该有父范学堂了!”这位老先 生,便以为父的资格,只要能生。能生这件事,自然便会,何须受教呢。却 不知中国现在,正须父范学堂;这位先生便须编入初等第一年级。
因为我们中国所多的是孩子之父;所以以后是只要“人”之父!
(初载于 1918 年 9 月 15 日北京《新青年》第 5 卷第 3 号)
1 ①华宁该尔(1880—1903):奥地利人,仇视女性主义者。他在 1903 年出版的《性与性格》一书中,力 图证实女性的地位应该低于男子。
三十五
从清朝末年,直到现在,常常听人说“保存国粹”这一句话。
前清末年说这话的人,大约有两种:一是爱国志士,一是出洋游历的大 官。他们在这题目的背后,各各藏着别的意思。志士说保存国粹,是光复旧 物的意思;大官说保存国粹,是教留学生不要去剪辫子的意思。
现在成了民国了。以上所说的两个问题,已经完全消灭。所以我不能知 道现在说这话的是那一流人,这话的背后藏着什么意思了。
可是保存国粹的正面意思,我也不懂。
什么叫“国粹”?照字面看来,必是一国独有,他国所无的事物了。换 一句话,便是特别的东西。但特别未必定是好,何以应该保存?
譬如一个人,脸上长了一个瘤,额上肿出一颗疮,的确是与众不同,显 出他特别的样子,可以算他的“粹”。然而据我看来,还不如将这“粹”割 去了,同别人一样的好。
倘说:中国的国粹,特别而且好;又何以现在糟到如此情形,新派摇头,
旧派也叹气。
倘说:这便是不能保存国粹的缘故,开了海禁的缘故,所以必须保存。
但海禁未开以前,全国都是“同粹”,理应好了;何以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 闹个不休,古人也都叹气。
倘说:这是不学成汤文武周公的缘故;何以真正成汤文武周公时代,也 先有桀纣暴虐,后有殷顽作乱;后来仍旧弄出春秋战国五胡十六国闹个不休,
古人也都叹气。
我有一位朋友说得好:“要我们保存国粹,也须国粹能保存我们。”
保存我们,的确是第一义。只要问他有无保存我们的力量,不管他是否 国粹。
(初载于 1918 年 11 月 15 日《新青年》第 5 卷第 5 号)
三十六
现在许多人有大恐惧;我也有大恐惧。
许多人所怕的,是“中国人”这名目要消灭;我所怕的,是中国人要从
“世界人”中挤出。
我以为“中国人”这名目,决不会消灭;只要人种还在,总是中国人。
譬如埃及犹太人,无论他们还有“国粹”没有,现在总叫他埃及犹太人,未 尝改了称呼。可见保存名目,全不必劳力费心。
但是想在现今的世界上,协同生长,挣一地位,即须有相当的进步的智 识,道德,品格,思想,才能够站得住脚:这事极须劳力费心。而“国粹”
多的国民,尤为劳力费心,因为他的“粹”太多。粹太多,便太特别。太特 别,便难与种种人协同生长,挣得地位。
有人说:“我们要特别生长;不然,何以为中国人!”
于是乎要从“世界人”中挤出。
于是乎中国人失了世界,却暂时仍要在这世界上住!——这便是我的大 恐惧。
(初载于 1918 年 11 月 15 日《新青年》第 5 卷第 5 号)
三十八
中国人向来有点自大。——只可惜没有“个人的自大”,都是“合群的 爱国的自大”。这便是文化竞争失败之后,不能再见振拔改进的原因。
“个人的自大”,就是独异,是对庸众宣战。除精神病学上的夸大狂外,
这种自大的人,大抵有几分天才,——照 Nordau①等说,也可说就是几分狂 气。他们必定自己觉得思想见识高出庸众之上,又为庸众所不懂,所以愤世 疾俗,渐渐变成厌世家,或“国民之敌”。但一切新思想,多从他们出来,
政治上宗教上道德上的改革,也从他们发端。所以多有这“个人的自大”的 国民、真是多福气!多幸运!
“合群的自大”,“爱国的自大”,是党同伐异,是对少数的天才宣战;
——至于对别国文明宣战,却尚在其次。他们自己毫无特别才能,可以夸示 于人,所以把这国拿来做个影子;他们把国里的习惯制度抬得很高,赞美的 了不得;他们的国粹,既然这样有荣光,他们自然也有荣光了!倘若遇见攻 击,他们也不必自去应战,因为这种蹲在影子里张目摇舌的人,数目极多,
只须用 mob②的长技,一阵乱噪,便可制胜。胜了,我是一群中的人,自然也 胜了;若败了时,一群中有许多人,未必是我受亏:大凡聚众滋事时,多具 这种心理,也就是他们的心理。他们举动,看似猛烈,其实却很卑怯。至于 所生结果,则复古,尊王,扶清灭洋等等,已领教得多了。所以多有这“合 群的爱国的自大”的国民,真是可哀,真是不幸!
不幸中国偏只多这一种自大:古人所作所说的事,没一件不好,遵行还 怕不及,怎敢说到改革?这种爱国的自大家的意见,虽各派略有不同,根柢 总是一致,计算起来,可分作下列五种:
甲云:“中国地大物傅,开化最早;道德天下第一。”这是完全自负。
乙云:“外国物质文明虽高,中国精神文明更好。”
丙云:“外国的东西,中国都已有过;某种科学,即某子所说的云云”,
这两种都是“古今中外派”的支流;依据张之洞的格言,以“中学为体西学 为用”的人物。
丁云:“外国也有叫化子,——(或云)也有草舍,——娼妓,——臭 虫。”这是消极的反抗。
戊云:“中国便是野蛮的好。”又云:“你说中国思想昏乱,那正是我 民族所造成的事业的结晶。从祖先昏乱起,直要昏乱到子孙;从过去昏乱起,
直要昏乱到未来。……(我们是四万万人,)你能把我们灭绝么?”这比“丁”
更进一层,不去拖人下水,反以自己的丑恶骄人;至于口气的强硬,却很有
《水浒传》中牛二的态度。
五种之中,甲乙丙丁的话,虽然已很荒谬,但同戊比较,尚觉情有可原,
因为他们还有一点好胜心存在。譬如衰败人家的子弟,看见别家兴旺,多说 大话,摆出大家架子;或寻求人家一点破绽,聊给自己解嘲。这虽然极是可 笑,但比那一种掉了鼻子,还说是祖传老病,夸示于众的人,总要算略高一 步了。
戊派的爱国论最晚出,我听了也最寒心;这不但因其居心可怕,实因他
① Nordau:诺尔道(1849—1923),出生于匈牙利的德国医生,政论家、作家。
② mob 英语:乌合之众。
所说的更为实在的缘故。昏乱的祖先,养出昏乱的子孙,正是遗传的定理。
民族根性造成之后,无论好坏,改变都不容易的。法国 G.Le Bon①著《民族 进化的心理》中,说及此事道(原文已忘,今但举其大意)——“我们一举 一动,虽似自主,其实多受死鬼的牵制。将我们一代的人,和先前几百代的 鬼比较起来,数目上就万不能敌了。”我们几百代的祖先里面,昏乱的人,
定然不少:有讲道学的儒生,也有讲阴阳五行的道士,有静坐炼丹的仙人,
也有打脸打把子的戏子。所以我们现在虽想好好做“人”,难保血管里的昏 乱分子不来作怪,我们也不由自主,一变而为研究丹田脸谱的人物:这真是 大可寒心的事。但我总希望这昏乱思想遗传的祸害,不至于有梅毒那样猛烈,
竟至百无一免。即使同梅毒一样,现在发明了六百零六,肉体上的病,既可 医治;我希望也有一种七百零七的药,可以医治思想上的病。这药原来也已 发明,就是“科学”一味。只希望那班精神上掉了鼻子的朋友,不要又打着
“祖传老病”的旗号来反对吃药,中国的昏乱病,便也总有全愈的一天。祖 先的势力虽大,但如从现代起,立意改变:扫除了昏乱的心思,和助成昏乱 的物事(儒道两派的文书),再用了对症的药,即使不能立刻奏效,也可把 那病毒略略羼淡。如此几代之后待我们成了祖先的时候,就可以分得昏乱祖 先的若干势力,那时便有转机, Le Bon 所说的事,也不足怕了。
以上是我对于“不长进的民族”的疗救方法;至于“火绝”一条,那是 全不成话,可不必说。“灭绝”这两个可怕的字,岂是我们人类应说的?只 有张献忠这等人曾有如此主张,至今为人类唾骂;而且于实际上发生出什么 效验呢?但我有一句话,要劝戊派诸公。“灭绝”这句话,只能吓人,却不 能吓倒自然。他是毫无情面:他看见有自向灭绝这条路走的民族,便请他们 灭绝,毫不客气。我们自己想活,也希望别人都活;不忍说他人的灭绝,又 怕他们自己走到灭绝的路上,把我们带累了也灭绝,所以在此着急。倘使不 改现状,反能兴旺,能得真实自由的幸福生活,那就是做野蛮也很好。——
但可有人敢答应说“是”么?
(初载于 1918 年 11 月 15 日《新青年》第 5 卷第 5 号)
① G.LeBon:勒朋(1841—1931),法国医生和社会心理学家。
我之节烈观
“世道浇漓,人心日下,国将不国”这一类话,本是中国历来的叹声。
不过时代不同,则所谓“日下”的事情,也有迁变:从前指的是甲事,现在 叹的或是乙事。除了“进呈御览”的东西不敢妄说外,其余的文章议论里,
一向就带这口吻。因为如此叹息,不但针砭世人,还可以从“日下”之中,
除去自己。所以君子固然相对慨叹,连杀人放火嫖妓骗钱以及一切鬼混的人,
也都乘作恶余暇,摇着头说道,“他们人心日下了。”
世风人心这件事,不但鼓吹坏事,可以“日下”;即使未曾鼓吹,只是 旁观,只是赏玩,只是叹息,也可以叫他“日下”。所以近一年来,居然也 有几个不肯徒托空言的人,叹息一番之后,还要想法子来挽救。第一个是康 有为,指手画脚的说“虚君共和”才好,陈独秀便斥他不兴;其次是一班灵 学派的人,不知何以起了极古奥的思想,要请“孟圣矣乎”的鬼来画策;陈 百年钱玄同刘半农又道他胡说。
这几篇驳论,都是《新青年》里最可寒心的文章。时候已是二十世纪了;
人类眼前,早已闪出曙光。假如《新青年》里,有一篇和别人辩地球方圆的 文字,读者见了,怕一定要发怔。然而现今所辩,正和说地体不方相差无几。
将时代和事实,对照起来,怎能不教人寒心而且害怕?
近来虚君共和是不提了,灵学似乎还在那里捣鬼,此时却又有一群人,
不能满足;仍然摇头说道,“人心日下”了。于是又想出一种挽救的方法;
他们叫作“表彰节烈”!
这类妙法,自从君政复古时代以来,上上下下,已经提倡多年;此刻不 过是竖起旗帜的时候。文章议论里,也照例时常出现,都嚷道“表彰节烈”!
要不说这件事,也不能将自己提拔,出于“人心日下”之中。
节烈这两个字,从前也算是男子的美德,所以有过“节士”,“烈士”
的名称。然而现在的“表彰节烈”,却是专指女子,并无男子在内。据时下 道德家的意见,来定界说,大约节是丈夫死了,决不再嫁,也不私奔,丈夫 死得愈早,家里愈穷,他便节得愈好。烈可是有两种:一种是无论已嫁未嫁,
只要丈夫死了,他也跟着自尽;一种是有强暴来污辱他的时候,设法自戕,
或者抗拒被杀,都无不可。这也是死得愈惨愈苦,他便烈得愈好,倘若不及 抵御,竟受了污辱,然后自戕,便免不了议论。万一幸而遇着宽厚的道德家,
有时也可以略迹原情,许他一个烈字。可是文人学士,已经不甚愿意替他作 传;就令勉强动笔,临了也不免加上几个“惜夫惜夫”了。
总而言之:女子死了丈夫,便守着,或者死掉;遇了强暴,便死掉;将 这类人物,称赞一通,世道人心便好,中国便得救了。大意只是如此。
康有为借重皇帝的虚名,灵学家全靠着鬼话。这表彰节烈,却是全权都 在人民,大有渐进自力之意了。然而我仍有几个疑问,须得提出。还要据我 的意见,给他解答。我又认定这节烈救世说,是多数国民的意思;主张的人,
只是喉舌。虽然是他发声,却和四支五官神经内脏,都有关系。所以我这疑 问和解答,便是提出于这群多数国民之前。
首先的疑问是:不节烈(中国称不守节作“失节”,不烈却并无成语,
所以只能合称他“不节烈”)的女子如何害了国家?照现在的情形,“国将 不国”,自不消说:丧尽良心的事故,层出不穷;刀兵盗贼水旱饥荒,又接 连而起。但此等现象,只是不讲新道德新学问的缘故,行为思想,全钞旧帐;
所以种种黑暗,竟和古代的乱世仿佛,况且政界军界学界商界等等里面,全 是男人,并无不节烈的女子夹杂在内。也未必是有权力的男子,因为受了他 们蛊惑,这才丧了良心,放手作恶。至于水旱饥荒,便是专拜龙神,迎大王,
滥伐森林,不修水利的祸祟,没有新知识的结果;更与女子无关。只有刀兵 盗贼,往往造出许多不节烈的妇女。但也是兵盗在先,不节烈在后,并非因 为他们不节烈了,才将刀兵盗贼招来。
其次的疑问是:何以救世的责任,全在女子?照着旧派说起来,女子是
“阴类”,是主内的,是男子的附属品。然则治世救国,正须责成阳类,全 仗外子,偏劳主体。决不能将一个绝大题目,都阁在阴类肩上。倘依新说,
则男女平等,义务略同。纵令该担责任,也只得分担。其余的一半男子,都 该各尽义务。不特须除去强暴,还应发挥他自己的美德。不能专靠惩劝女子,
便算尽了天职。
其次的疑问是;表彰之后,有何效果?据节烈为本,将所有活着的女子,
分类起来,大约不外三种:一种是已经守节,应该表彰的人(烈者非死不可,
所以除出);一种是不节烈的人;一种是尚未出嫁,或丈夫还在,又未遇见 强暴,节烈与否未可知的人。第一种已经很好,正蒙表彰,不必说了。第二 种已经不好,中国从来不许忏悔,女子做事一错,补过无及,只好任其羞杀,
也不值得说了。最要紧的,只在第三种,现在一经感化,他们便都打定主意 道:“倘若将来丈夫死了,决不再嫁;遇着强暴,赶紧自裁!”试问如此立 意,与中国男子做主的世道人心,有何关系?这个缘故,已在上文说明。更 有附带的疑问是:节烈的人,既经表彰,自是品格最高。但圣贤虽人人可学,
此事却有所不能。假如第三种的人,虽然立志极高,万一丈夫长寿,天下太 平,他便只好饮恨吞声,做一世次等的人物。
以上是单依旧日的常识,略加研究,便已发见了许多矛盾。若略带二十 世纪气息,便又有两层:
一问节烈是否道德?道德这事,必须普遍,人人应做,人人能行,又于 自他两利,才有存在的价值。现在所谓节烈,不特除开男子,绝不相干;就 是女子,也不能全体都遇着这名誉的机会。所以决不能认为道德,当作法式。
上回《新青年》登出的《贞操论》里,已经说过理由。不过贞是丈夫还在,
节是男子已死的区别,道理却可类推。只有烈的一件事,尤为奇怪,还须略 加研究。
照上文的节烈分类法看来,烈的第一种,其实也只是守节,不过生死不 同。因为道德家分类,根据全在死活,所以归入烈类。性质全异的,便是第 二种。这类人不过一个弱者(现在的情形,女子还是弱者),突然遇着男性 的暴徒,父兄丈夫力不能救,左邻右舍也不帮忙,于是他就死了;或者竟受 了辱,仍然死了;或者终于没有死。久而久之,父兄丈夫邻舍,夹着文人学 士以及道德家,便渐渐聚集,既不羞自己怯弱无能,也不提暴徒如何惩办,
只是七口八嘴,议论他死了没有?受污没有?死了如何好,活着如何不好。
于是造出了许多光荣的烈女,和许多被人口诛笔代的不烈女。只要平心一想,
便觉不像人间应有的事情,何况说是道德。
二问多妻主义的男子,有无表彰节烈的资格?替以前的道德家说话,一 定是理应表彰。因为凡是男子,便有点与众不同,社会上只配有他的意思。
一面又靠着阴阳内外的古典,在女子面前逞能。然而一到现在,人类的眼里,
不免见到光明,晓得阴阳内外之说,荒谬绝伦;就令如此,也证不出阳比阴
尊贵,外比内崇高的道理。况且社会国家,又非单是男子造成。所以只好相 信真理,说是一律平等。既然平等,男女便都有一律应守的契约。男子决不 能将自己不守的事,向女子特别要求。若是买卖欺骗贡献的婚姻,则要求生 时的贞操,尚且毫无理由。何况多妻主义的男子,来表彰女子的节烈。
以上,疑问和解答都完了。理由如此支离,何以直到现今,居然还能存 在?要对付这问题,须先看节烈这事,何以发生,何以通行,何以不生改革 的缘故。
古代的社会,女子多当作男人的物品。或杀或吃,都无不可;男人死后,
和他喜欢的宝贝,日用的兵器,一同殉葬,更无不可。后来殉葬的风气,渐 渐改了,守节便也渐渐发生。但大抵因为寡妇是鬼妻,亡魂跟着,所以无人 敢娶,并非要他不事二夫。这样风俗,现在的蛮人社会里还有。中国太古的 情形,现在已无从详考。但看周末虽有殉葬,并非专用女人,嫁否也任便,
并无什么裁制,便可知道脱离了这宗习俗,为日已久。由汉至唐也并没有鼓 吹节烈。直到宋朝,那一班“业儒”的才说出“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话,
看见历史上“重适”两个字,便大惊小怪起来。出于真心,还是故意,现在 却无从推测。其时也正是“人心日下,国将不国”的时候,全国士民,多不 像样。或者“业儒”的人,想借女人守节的话,来鞭策男子,也不一定。但 旁敲侧击,方法本嫌鬼祟,其意也太难分明,后来因此多了几个节妇,虽未 可知,然而吏民将卒,却仍然无所感动。于是“开化最早,道德第一”的中 国终于归了“长生天气力里大福荫护助里”的什么“薛禅皇帝,完泽笃皇帝,
曲律皇帝”了。此后皇帝换过了几家,守节思想倒反发达。皇帝要臣子尽忠,
男人便愈要女人守节。到了清朝,儒者真是愈加利害。看见唐人文章里有公 主改嫁的话,也不免勃然大怒道,“这是什么事!你竟不为尊者讳,这还了 得!”假使这唐人还活着,一定要斥革功名,“以正人心而端风俗”了。
国民将到被征服的地位,守节盛了;烈女也从此着重。因为女子既是男 子所有,自己死了,不该嫁人,自己活着,自然更不许被夺。然而自己是被 征服的国民,没有力量保护,没有勇气反抗了,只好别出心裁,鼓吹女人自 杀。或者妻女极多的阔人,婢妾成行的富翁,乱离时候,照顾不到,一遇“逆 兵”(或是“天兵”),就无法可想。只得救了自己,请别人都做烈女;变 成烈女,“逆兵”便不要了。他便待事定以后,慢慢回来,称赞几句。好在 男子再娶,又是天经地义,别讨女人,便都完事。因此世上遂有了“双烈合 传”,“七姬墓志”,甚而至于钱谦益的集中,也布满了”赵节妇”“钱烈 女”的传记和歌颂。
只有自己不顾别人的民情,又是女应守节男子却可多妻的社会,造出如 此畸形道德,而且日见精密苛酷,本也毫不足怪。但主张的是男子,上当的 是女子。女子本身,何以毫无异言呢?原来“妇者服也”,理应服事于人。
教育固可不必,连开口也都犯法。他的精神,也同他体质一样,成了畸形。
所以对于这畸形道德,实在无甚意见。就令有了异议,也没有发表的机会。
做几首“闺中望月”“园里看花”的诗,尚且怕男子骂他怀春,何况竟敢破 坏这“天地间的正气”?只有说部书上,记载过几个女人,因为境遇上不愿 守节,据做书的入说:可是他再嫁以后,便被前夫的鬼捉去,落了地狱;或 者世人个个唾骂,做了乞丐,也竟求乞无门,终于惨苦不堪而死了!
如此情形,女子便非“服也”不可。然而男子一面,何以也不主张真理,
只是一味敷衍呢?汉朝以后,言论的机关,都被“业儒”的垄断了。宋元以
来,尤其利害。我们几乎看不见一部非业儒的书,听不到一句非士人的话。
除了和尚道士,奉旨可以说话的以外,其余“异端”的声音,决不能出他卧 房一步。况且世人大抵受了“儒者柔也”的影响;不述而作,最为犯忌。即 使有人见到,也不肯用性命来换真理。即如失节一事,岂不知道必须男女两 性,才能实现。他却专责女性;至于破人节操的男子,以及造成不烈的暴徒,
便都含糊过去。男子究竟较女性难惹,惩罚也比表彰为难。其间虽有过几个 男人,实觉于心不安,说些室女不应守志殉死的平和话,可是社会不听;再 说下去,便要不容,与失节的女人一样看待。他便也只好变了“柔也”,不 再开口了。所以节烈这事,到现在不生变革。
(此时,我应声明:现在鼓吹节烈派的里面,我颇有知道的人。敢说确 有好人在内,居心也好。可是救世的方法是不对,要向西走了北了。但也不 能围为他是好人,便竟能从正西直走到北。所以我又愿他回转身来。)
其次还有疑问:
节烈难么?答道,很难。男子都知道极难,所以要表彰他。社会的公意,
向来以为贞淫与否,全在女性。男子虽然诱惑了女人,却不负责任。譬如甲 男引诱乙女,乙女不允,便是贞节,死了,便是烈;甲男并无恶名,社会可 算淳古。倘若乙女允了,便是失节;甲男也无恶名,可是世风被乙女败坏了!
别的事情,也是如此。所以历史上亡国败家的原因,每每归咎女子。糊糊涂 涂的代担全体的罪恶,已经三千多年了。男子既然不负责任,又不能自己反 省,自然放心诱惑;文人著作,反将他传为美谈。所以女子身旁,几乎布满 了危险。除却他自己的父兄丈夫以外,便都带点诱惑的鬼气。所以我说很难。
节烈苦么?答道,很苦。男子都知道很苦,所以要表彰他。凡人都想活;
烈是必死,不必说了。节妇还要活着。精神上的惨苦,也姑且弗论。单是生 活一层,已是大宗的痛楚。假使女子生计已能独立,社会也知道互助,一人 还可勉强生存。不幸中国情形,却正相反。所以有钱尚可,贫人便只能饿死。
直到饿死以后,间或得了旌表,还要写入志书。所以各府各县志书传记类的 末尾,也总有几卷“烈女”。一行一人,或是一行两人,赵钱孙李,可是从 来无人翻读。就是一生崇拜节烈的道德大家,若问他贵县志书里烈女门的前 十名是谁?也怕不能说出。其实他是生前死后,竟与社会漠不相关的。所以 我说很苦。
照这样说,不节烈便不苦么?答道,也很苦。社会公意,不节烈的女人,
既然是下品;他在这社会里,是容不住的。让会上多数古人模模糊糊传下来 的道理,实在无理可讲;能用历史和数目的力量,挤死不合意的人。这一类 无主名无意识的杀人团里,古来不晓得死了多少人物;节烈的女子,也就死 在这里。不过他死后间有一回表彰,写入志书。不节烈的人,便生前也要受 随便什么人的唾骂,无主名的虐待。所以我说也很苦。
女子自己愿意节烈么?答道,不愿。人类总有一种理想,一种希望。虽 然高下不同,必须有个意义。自他两利固好,至少也得有益本身。节烈很难 很苦,既不利人,又不利己。说是本人愿意,实在不合人情。所以假如遇着 少年女人,诚心祝赞他将来节烈,一定发怒;或者还要受他父兄丈夫的尊拳。
然而仍旧牢不可破,便是被这历史和数目的力量挤着。可是无论何人,都怕 这节烈。怕他竟钉到自己和亲骨肉的身上。所以我说不愿。
我依据以上的事实和理由,要断定节烈这事是:极难,极苦,不愿身受,
然而不利自他,无益社会国家,于人生将来又毫无意义的行为,现在已经失
了存在的生命和价值。
临了还有一层疑问:
节烈这事,现代既然失了存在的生命和价值;节烈的女人,岂非白苦一 番么?可以答他说:还有哀悼的价值。他们是可怜人;不幸上了历史和数目 的无意识的圈套,做了无主名的牺牲。可以开一个追悼大会。
我们追悼了过去的人,还要发愿:要自己和别人,都纯洁聪明勇猛向上。
要除去虚伪的脸谱。要除去世上害己害人的昏迷和强暴。我们追悼了过去的 人,还要发愿:要除去于人生毫无意义的苦痛。要除去制造并赏玩别人苦痛 的昏迷和强暴。
我们还要发愿:要人类都受正当的幸福。
一九一八年七月
(初载于 1918 年 8 月《新青年》第 5 卷第 2 号)
随感录三十九
《新青年》的五卷四号,隐然是一本戏剧改良号,我是门外汉,开口不 得;但见《再论戏剧改良》①这一篇中,有“中国人说到理想,便含着轻薄的 意味,觉得理想即是妄想,理想家即是妄人”一段话,却令我发生了追忆,
不免又要说几句空谈。
据我的经验,这理想价值的跌落,只是近五年以来的事。民国以前,还 未如此,许多国民,也肯认理想家是引路的人。到了民国元年前后,理论上 的事情,著著实现,于是理想派——深浅真伪现在姑且弗论——也格外举起 头来。一方面却有旧官僚的攘夺政权,以及遗老受冷不过,豫备下山,都痛 恨这一类理想派,说什么闻所未闻的学理法理,横亘在前,不能大踏步摇摆。
于是沉思三日三夜,竟想出了一种兵器,有了这利器,才将“理”字排行的 元恶大憝,一律肃清。这利器的大名,便叫“经验”。现在又添上一个雅号,
便是高雅之至的“事实”。
经验从那里得来,便是从清朝得来的。经验提高了他的喉咙含含糊糊说,
“狗有狗道理,鬼有鬼道理,中国与众不同,也自有中国道理。道理各各不 同,一味理想,殊堪痛恨。”这时候,正是上下一心理财强种的时候,而且 带着理字的,又大半是洋货,爱国之士,义当排斥。所以一转眼便跌了价值;
一转眼便遭了嘲骂;又一转眼,便连他的影子,也同拳民时代的教民一般,
竟犯了与众共弃的大罪了。
但我们应该明白,人格的平等,也是一种外来的旧理想;现在“经验”
既已登坛,自然株连着化为妄想,理合不分首从,全踏在朝靴底下,以符列 祖列宗的成规。这一踏不觉过了四五年,经验家虽然也增加了四五岁,与素 未经验的生物学学理——死——渐渐接近,但这与众不同的中国,却依然不 是理想的住家。一大批踏在朝靴底下的学习诸公,早经竭力大叫,说他也得 了经验了。
但我们应该明白,从前的经验,是从皇帝脚底下学得;现在与将来的经 验,是从皇帝的奴才的脚底下学得。奴才的数目多,心传的经验家也愈多。
待到经验家二世的全盛时代,那便是理想单被轻薄,理想家单当妄人,还要 算是幸福侥幸了。
现在的社会,分不清理想与妄想的区别。再过几时,还要分不清“做不 到”与“不肯做到”的区别,要将扫除庭园与劈开地球混作一谈。理想家说,
这花园有秽气,须得扫除,——到那时候,说这宗话的人,也要算在理想党 里,——他却说道,他们从来在此小便,如何扫除?万万不能,也断乎不可!
那时候,只要从来如此,便是宝贝。即使无名肿毒,倘若生在中国人身 上,也便“红肿之处,艳若桃花;溃烂之时,美如乳酪”。国粹所在,妙不 可言。那些理想学理法理,既是洋货,自然完全不在话下了。
但最奇怪的,是七年十月下半,忽有许多经验家,理想经验双全家,经 验理想未定家,都说公理战胜了强权;还向公理颂扬了一番,客气了一顿。
这事不但溢出了经验的范围,而且又添上一个理字排行的厌物。将来如何收 场,我是毫无经验,不敢妄谈。经验诸公,想也未曾经验,开口不得。
没有法,只好在此提出,请教受人轻薄的理想家了。
① 《再论戏剧改良》:作者傅斯年,当时是《新潮》杂志的主编。
(初载于 1919 年 1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1 号)
四 十
终日在家里坐,至多也不过看见窗外四角形惨黄色的天,还有什么感?
只有几封信,说道,“久违芝宇,时切葭思;”①有几个客,说道,“今天天 气很好”;都是祖传老店的文字语言。写的说的,既然有口无心,看的听的,
也便毫无所感了。
有一首诗,从一位不相识的少年寄来,却对于我有意义。——
爱 情
我是一个可怜的中国人。爱情!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我有父母,教我育我,待我很好;我待他们,也还不差。我有兄弟姊妹,
幼时共我玩耍,长来同我切磋,待我很好;我待他们,也还不差。但是没有 人曾经“爱”过我,我也不曾“爱”过他。
我年十九,父母给我讨老婆。于今数年,我们两个,也还和睦。可是这 婚姻,是全凭别人主张,别人撮合:把他们一日戏言,当我们百年的盟约。
仿佛两个牲口听着主人的命令:“咄,你们好好的住在一块儿罢!”
爱情!可怜我不知道你是什么!
诗的好歹,意思的深浅,姑且勿论;但我说,这是血的蒸气,醒过来的 人的真声音。
爱情是什么东西?我也不知道。中国的男女大抵一对或一群———男多 女——的住着,不知道有谁知道。
但从前没有听到苦闷的叫声。即使苦闷,一叫便错;少的老的,一齐摇 头,一齐痛骂。
然而无爱情结婚的恶结果,却连续不断的进行。形式上的夫妇,既然都 全不相关,少的另去姘人宿娼,老的再来买妾:麻痹了良心,各有妙法。所 以直到现在,不成问题。但也曾造出一个“妒”字,略表他们曾经苦心经营 的痕迹。
可是东方发白,人类向各民族所要的是“人”,——自然也是“人之子”
——我们所有的是单是人之子,是儿媳妇与儿媳之夫,不能献出于人类之前。
可是魔鬼手上,终有漏光的处所,掩不住光明:人之子醒了;他知道了 人类间应有爱情;知道了从前一班少的老的所犯的罪恶;于是起了苦闷,张 口发出这叫声。
但在女性一方面,本来也没有罪,现在是做了旧习惯的牺牲。我们既然 自觉着人类的道德,良心上不肯犯他们少的老的的罪,又不能责备异性,也 只好陪着做一世牺牲,完结了四千年的旧账。
做一世牺牲,是万分可怕的事;但血液究竟干净,声音究竟醒而且真。
我们能够大叫,是黄莺便黄莺般叫;是鸱鸮便鸱鸮般叫。我们不必学那 才从私窝子①里跨出脚,便说“中国道德第一”的人的声音。
我们还要叫出没有爱的悲哀,叫出无所可爱的悲哀。……我们要叫到旧 账勾消的时候。
① “久违芝宇,时切葭思”这是旧时书信往来中常用的客套话,意思是久不见面,时刻想念。
① 私窝子:私娼住的地方。
旧账如何勾消?我说,“完全解放了我们的孩子!”
(初载于 1919 年 1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1 号)
四十一
从一封匿名信里看见一句话,是“数麻石片”(原注江苏方言),大约 是没有本领便不必提倡改革,不如去数石片的好的意思。因此又记起了本志 通信栏内所载国川方言的“洗煤炭”①。想来别省方言中,相类的话还多;守 着这专劝人自暴自弃的格言的人,也怕并不少。
凡中国人说一句后,做一件事,倘与传来的积习有若干抵触,须一个斤 斗便告成功,才有立足的处所;而且被恭维得烙铁一般热。否则免不了标新 立异的罪名,不许说话;或者竟成了大逆不道,为天地所不容。这一种人,
从前本可以夷到九族,连累邻居;现在却不过是几封匿名信罢了。但意志略 略薄弱的人便不免因此萎缩,不知不觉的也入了“数麻石片”党。
所以现在的中国,社会上毫无改革,学术上没有发明,美术上也没有创 作;至于多人继续的研究,前仆后继的探险,那更不必提了。国人的事业,
大抵是专谋时式的成功的经营,以及对于一切的冷笑。
但冷笑的人,虽然反对改革,却又未必有保守的能力:即如文字一面,
白话固然看不上眼,古文也不甚提得起笔。照他的学说,本该去“数麻石片”
了;他却又不然,只是莫名其妙的冷笑。
中国的人,大抵在如此空气里成功,在如此空气里萎缩腐败,以至老死。
我想,人猿同源的学说,大约可以毫无疑义了。但我不懂,何以从前的 古猴子,不都努力变人,却到现在还留着子孙,变把戏给人看。还是那时竟 没有一匹想站起来学说人话呢?还是虽然有了几匹,却终被猴子社会攻击他 标新立异,都咬死了;所以终于不能进化呢?
尼采式的超人,虽然太觉渺茫,但就世界现有人种的事实看来,却可以 确信将来总有尤为高尚尤近圆满的人类出现。到那时候,类人猿上面,怕要 添出“类猿人”这一个名词。
所以我时常害怕,愿中国青年都摆脱冷气,只是向上走,不必听自暴自 弃者流的话。能做事的做事,能发声的发声。有一分热,发一分光,就令萤 火一般,也可以在黑暗里发一点光,不必等候炬火。
此后如竟没有炬火:我便是唯一的光。倘若有了炬火,出了太阳,我们 自然心悦诚服的消失,不但毫无不平,而且还要随喜①赞美这炬火或太阳;因 为他照了人类,连我都在内。
我又愿中国青年都只是向上走,不必理会这冷笑和暗箭。尼采说:
“真的,人是一个浊流。应该是海了,能容这浊流使他干净。
“咄,我教你们超人:这便是海,在他这里,能容下你们的大侮蔑。”
(《札拉图如是说》的《序言》第三节)
纵令不过一洼浅水,也可以学学大海;横竖都是水,可以相通。几粒石 子,任他们暗地里掷来;几滴秽水,任他们从背后泼来就是了。
这还算不到“大侮蔑”——因为大侮蔑也须有胆力。
① “洗煤炭”:见《新青年》第 5 卷第 2 号(1918 年 8 月 15 日)《通信》栏载任鸿隽给胡适的信:“《新 青年》一面讲改良文学,一面讲废灭汉文,是否自相矛盾?既要废灭不用,又用力去改良不用的物件。我 们四川有句俗语说:“你要没有事做,不如洗煤炭去罢。”
① 随喜:佛家语,《修忏要旨》说:“随他修善,喜他得成。”意思是随着别人做善事,为别人获得善果 而高兴。
(初载于 1919 年 1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1 号)
四十二
听得朋友说,杭州英国教会里的一个医生,在一本医书上做一篇序,称 中国人为土人;我当初颇不舒服,子细再想,现在也只好忍受了。土人一字,
本来只说生在本地的人,没有什么恶意。后来因其所指,多系野蛮民族,所 以加添了一种新意义,仿佛成了野蛮人的代名词。他们以此称中国人,原不 免有侮辱的意思;但我们现在,却除承受这个名号以外,实是别无方法。因 为这类是非,都凭事实,并非单用口舌可以争得的。试看中国的社会里,吃 人,劫掠,残杀,人身卖买,生殖器崇拜,灵学,一夫多妻,凡有所谓国粹,
没一件不与蛮人的文化(?)恰合。拖大辫,吸鸦片,也正与土人的奇形怪 状的编发及吃印度麻一样。至于缠足,更要算在土人的装饰法中,第一等的 新发明了。他们也喜欢在肉体上做出种种装饰:剜空了耳朵嵌上木塞;下唇 剜开一个大孔,插上一支兽骨,像鸟嘴一般;面上雕出兰花;背上刺出燕子;
女人胸前做成许多圆的长的疙瘩。可是他们还能走路,还能做事;他们终是 未达一间,想不到缠足这好法子。……世上有如此不知肉体上的苦痛的女人,
以及如此以残酷为乐,丑恶为美的男子,真是奇事怪事。
自大与好古,也是土人的一个特性。英国人乔治葛来①任纽西兰总督的时 候,做了一部《多岛海神话》,序里说他著书的目的,并非全为学术,大半 是政治上的手段。他说,纽西兰土人是不能同他说理的。只要从他们的神话 的历史里,抽出一条相类的事来做一个例,讲给酋长祭师们听,一说便成了。
譬如要造一条铁路,倘若对他们说这事如何有益,他们决不肯听;我们如果 根据神话,说从前某某大仙,曾推着独轮车在虹霓上走,现在要仿他造一条 路,那便无所不可了。(原文已经忘却,以上所说只是大意)中国十三经二 十五史,正是酋长祭师们一心崇奉的治国平天下的谱,此后凡与土人有交涉 的“西哲”,倘能人手一编,便助成了我们的“东学西渐”,很使土人高兴;
但不知那译本的序上写些什么呢?
(初载于 1919 年 1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1 号)
① 乔治葛来:(GeorgeGrey,1812—1892)英国人。曾任英国驻澳大利亚、新西兰和南非的殖民地总督。
四十三
进步的美术家,——这是我对于中国美术界的要求。
美术家固然须有精熟的技工,但尤须有进步的思想与高尚的人格。他的 制作,表面上是一张画或一个雕像,其实是他的思想与人格的表现。令我们 看了,不但欢喜赏玩,尤能发生感动,造成精神上的影响。
我们所要求的美术家,是能引路的先觉,不是“公民团”①的首领。我们 所要求的美术品,是表记中国民族知能最高点的标本,不是水平线以下的思 想的平均分数。
近来看见上海什么报的增刊《泼克》②上,有几张讽刺画。他的画法,倒 也模仿西洋;可是我很疑惑,何以思想如此顽固,人格如此卑劣,竟同没有 教育的孩子只会在好好的白粉墙上写几个“某某是我而子”一样。可怜外国 事物,一到中国,便如落在黑色染缸里似的,无不失了颜色。美术也是其一:
学了体格还未匀称的裸体画,便画猥亵画;学了明暗还未分明的静物画,只 能画招牌。皮毛改新,心思仍旧,结果便是如此。至于讽刺画之变为人身攻 击的器具,更是无足深怪了。
说起讽刺画,不禁想到美国画家勃拉特来(L.D.Bradley1853—1917)了。
他专画讽刺画,关于欧战的画,尤为有名;只可惜前年死掉了。我见过他一 张《秋收时之月》(《The Harvest Moon》)的画。上面是一个形如骷髅 的月亮,照着荒田;田里一排一排的都是兵的死尸。唉唉,这才算得真的进 步的美术家的讽刺画。我希望将来中国也能有一日,出这样一个进步的讽刺 画家。
(初载于 1919 年 1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1 号)
① “公民团”指袁世凯雇用的一批人,他们在 1913 年 10 月 6 日自称“公民团”,包围当时的国会,强迫议 员选袁世凯为总统。后来的北洋军阀段祺瑞、曹锟也都使用过这类手段。这里是比喻统治者的御用工具。
② 指上海《时事新报》的星期图画增刊《泼克》。“泼克”,英语 Puck 的音译,是英国民间传说中喜欢恶 作剧的小妖精的名字。
四十六
民国八年正月间,我在朋友家里见到上海一种什么报的星期增刊讽刺 画,正是开宗明义第一回;画着几方小图,大意是骂主张废汉文的人的;说 是给外国医生换上外国狗的心了,所以读罗马字时,全是外国狗叫。但在小 图的上面,又有两个双钩大字“泼克”,似乎便是这增刊的名目;可是全不 像中国话。我因此很觉这美术家可怜:他——对于个人的人身攻击姑且不论
——学了外国画,来骂外国话,然而所用的名目又仍然是外国话。讽刺画本 可以针砭社会的锢疾;现在施针砭的人的眼光,在一方尺大的纸片上,尚且 看不分明,怎能指出确当的方向,引导社会呢?
这几天又见到一张所谓《泼克》,是骂提倡新文艺的人了。大旨是说凡 所崇拜的,都是外国的偶像。我因此愈觉这美术家可怜:他学了画,而且画 了“泼克”,竟还未知道外国画也是文艺之一。他对于自己的本业,尚且罩 在黑坛子里,摸不清楚,怎能有优美的创作,贡献于社会呢?
但“外国偶像”四个字,却亏他想了出来。
不论中外,诚然都有偶像。但外国是破坏偶像的人多;那影响所及,便 成功了宗教改革,法国革命。旧像愈摧破,人类便愈进步;所以现在才有比 利时的义战,与人道的光明。那达尔文易卜生托尔斯泰尼采诸人,便都是近 来偶像破坏的大人物。
在这一流偶像破坏者,《泼克》却完全无用;因为他们都有确固不拔的 自信,所以决不理会偶像保护者的嘲骂。易卜生说:
我告诉你们,是这个——世界上最强壮有力的人,就是那孤立的人。(见
《国民之敌》)
但也不理会偶像保护者的恭维。尼采说:
他们又拿着称赞,围住你嗡嗡的叫:他们的称赞是厚脸皮。他们要接近 你的皮肤和你的血。(《札拉图如是说》第二卷《市场之蝇》)
这样,才是创作者。——我辈即使才力不及,不能创作,也该当学习;
即使所崇拜的仍然是新偶像,也总比中国陈旧的好。与其崇拜孔丘关羽,还 不如崇拜达尔文易卜生;与其牺牲于瘟将军五道神,还不如牺牲于 Apollo①。
(初载于 1919 年 2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2 号)
① Apollo:阿波罗,希腊神话中光明、艺术与健康之神。
四十七
有人做了一块象牙片,半寸方,看去也没有什么;用显微镜一照,却看 见刻着一篇行书的《兰亭序》①。我想:显微镜的所以制造,本为看那些极细 微的自然物的;现在既用人工,何妨便刻在一块半尺方的象牙板上,一目了 然,省却用显微镜的工夫呢?
张三李四是同时人。张三记了古典来做古文;李四又记了古典,去读张 三做的古文。我想:古典是古人的时事,要晓得那时的事,所以免不了翻着 古典;现在两位既然同时,何妨老实说出,一目了然,省却你也记古典,我 也记古典的工夫呢?
内行的人说:什么话!这是本领,是学问!
我想,幸而中国人中,有这一类本领学问的人还不多。倘若谁也弄这玄 虚:农夫送来了一粒粉,用显微镜照了,却是一碗饭;水夫挑来用水湿过的 土,想喝茶的又须挤出湿土里的水:那可真要支撑不住了。
(初载于 1919 年 2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2 号)
① 《兰亭序》:即《兰亭集序》,晋代王羲之作,全文 320 多字。
四十八
中国人对于异族,历来只有两样称呼:一样是禽兽,一样是圣上。从没 有称他朋友,说他也同我们一样的。
古书里的弱水,竟是骗了我们:闻所未闻的外国人到了;交手几回,渐 知道“子曰诗云”似乎无用,于是乎要维新。
维新以后,中国富强了,用这学来的新,打出外来的新,关上大门,再 来守旧。
可惜维新单是皮毛,关门也不过一梦。外国的新事理,却愈来愈多,愈 优胜,“子曰诗云”也愈挤愈苦,愈看愈无用。于是从那两样旧称呼以外,
别想了一样新号:“西哲”,或曰“西儒”。
他们的称号虽然新了,我们的意见却照旧。因为“西哲”的本领虽然要 学,“子曰诗云”也更要昌明。换几句话,便是学了外国本领,保存中国旧 习。本领要新,思想要旧。要新本领旧思想的新人物,驼了旧本领旧思想的 旧人物,请他发挥多年经验的老本领。一言以蔽之:前几年谓之“中学为体,
西学为用”,这几年谓之“因时制宜,折衷至当”。
其实世界上决没有这样如意的事。即使一头牛,连生命都牺牲了,尚且 祀了孔便不能耕田,吃了肉便不能榨乳。何况一个人先须自己活着,又要驼 了前辈先生活着;活着的时候,又须恭听前辈先生的折衷:早上打拱,晚上 握手;上午“声光化电”,下午“子曰诗云”呢?
社会上最迷信鬼神的人,尚且只能在赛会这一日抬一回神舆。不知那些 学“声光化电”的“新进英贤”,能否驼着山野隐逸,海滨遗老,折衷一世?
“西哲”易卜生盖以为不能,以为不可。所以借了 Brand 的嘴说:“All or nothing!①”
(初载于 1919 年 2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2 号)
① Brand:勃兰特,易卜生所作诗剧《勃兰特》中的人物。“Allornothing!”英语,“不能完全,宁可没有!”
的意思。
四十九
凡有高等动物,倘没有遇着意外的变故,总是从幼到壮,从壮到老,从 老到死。
我们从幼到壮,既然毫不为奇的过去了;自此以后,自然也该毫不为奇 的过去。
可惜有一种人,从幼到壮,居然也毫不为奇的过去了;从壮到老,便有 点古怪;从老到死,却更奇想天开,要占尽了少年的道路,吸尽了少年的空 气。
少年在这时候,只能先行萎黄,且待将来老了,神经血管一切变质以后,
再来活动。所以社会上的状态,先是“少年老成”;直待弯腰曲背时期,才 更加“逸兴遄飞”,似乎从此以后,才上了做人的路。
可是究竟也不能自忘其老;所以想求神仙。大约别的都可以老,只有自 己不肯老的人物,总该推中国老先生算一甲一名。
万一当真成了神仙,那便永远请他主持,不必再有后进,原也是极好的 事。可惜他又究竟不成,终于个个死去,只留下造成的老天地,教少年驼着 吃苦。
这真是生物界的怪现象!
我想种族的延长,——便是生命的连续,——的确是生物界事业里的一 大部分。何以要延长呢?不消说是想进化了。但进化的途中总须新陈代谢。
所以新的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走去,这便是壮,旧的也应该欢天喜地的向前 走去,这便是死;各各如此走去,便是进化的路。
老的让开道,催促着,奖励着,让他们走去。路上有深渊,便用那个死 填平了,让他们走去。
少的感谢他们填了深渊,给自己走去;老的也感谢他们从我填平的深渊 上走去。——远了远了。
明白这事,便从幼到壮到老到死,都欢欢喜喜的过去;而且一步一步,
多是超过祖先的新人。
这是生物界正当开阔的路!人类的祖先,都已这样做了。
(初载于 1919 年 2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2 号)
五十四
中国社会上的状态,简直是将几十世纪缩在一时:自油松片以至电灯,
自独轮车以至飞机,自镖枪以至机关炮,自不许“妄谈法理”以至护法,自
“食肉寝皮”的吃人思想以至人道主义,自迎尸拜蛇以至美育代宗教,都摩 肩挨背的存在。
这许多事物挤在一处,正如我辈约了燧人氏以前的古人,拼开饭店一般,
即使竭力调和,也只能煮个半熟;伙计们既不会同心,生意也自然不能兴旺,
——店铺总要倒闭。
黄郛氏做的《欧战之教训与中国之将来》中,有一段话,说得很透澈:
“七年以来,朝野有识之士,每腐心于政教之改良,不注意于习俗之转 移;庸讵知旧染不去,新运不生:事理如此,无可勉强者也。外人之评我者,
谓中国人有一种先天的保守性,即或迫于时势,各种制度有改革之必要时,
而彼之所谓改革者,决不将旧日制度完全废止,乃在旧制度之上,更添加一 层新制度。试览前清之兵制变迁史,可以知吾言之不谬焉。最初命八旗兵驻 防各地,以充守备之任;及年月既久,旗兵已腐败不堪用,洪秀全起,不得 已,征募湘淮两军以应急:从此旗兵绿营,并肩存在,遂变成二重兵制。甲 午战后,知绿营兵力又不可恃,乃复编练新式军队:于是并前二者而变成三 重兵制矣。今旗兵虽已消灭,而变面换形之绿营,依然存在,总是二重兵制 也。从可知吾国人之无澈底改革能力,实属不可掩之事实。他若贺阳历新年 者,复贺阴历新年;奉民国正朔者,仍存宣统年号。一察社会各方面,盖无 往而非二重制。即今日政局之所以不宁,是非之所以无定者,简括言之,实 亦不过一种‘二重思想’在其间作祟而已。”
此外如既许信仰自由,却又特别尊孔;既自命“胜朝遗老”,却又在民 国拿钱;既说是应该革新,却又主张复古:四面八方几乎都是二三重以至多 重的事物,每重又各各自相矛盾。一切人便都在这矛盾中间,互相抱怨着过 活,谁也没有好处。
要想进步,要想太平,总得连根的拔去了“二重思想”。因为世界虽然 不小,但彷徨的人种,是终竟寻不出位置的。
(初载于 1919 年 3 月 15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3 号)
五十六“来了”
近来时常听得人说,“过激主义来了”;报纸上也时常写着,“过激主 义来了”。
于是有几文钱的人,很不高兴。官员也着忙,要防华工,要留心俄国人;
连警察厅也向所属发出了严查“有无过激党设立机关”的公事。
着忙是无怪的,严查也无怪的;但先要问:什么是过激主义呢?
这是他们没有说明,我也无从知道,我虽然不知道,却敢说一句话:“过 激主义”不会来,不必怕他;只有“来了”是要来的,应该怕的。
我们中国人,决不能被洋货的什么主义引动,有抹杀他扑灭他的力量。
军国民主义么,我们何尝会同别人打仗;无抵抗主义么,我们却是主战参战 的;自由主义么,我们连发表思想都要犯罪,讲几句话也为难;人道主义么,
我们人身还可以买卖呢。
所以无论什么主义,全扰乱不了中国;从古到今的扰乱,也不听说因为 什么主义。试举目前的例,便如陕西学界的布告,湖南灾民的布告,何等可 怕,与比利时公布的德兵苛酷情形,俄国别党宣布的列宁政府残暴情形,比 较起来,他们简直是太平天下了。德国还说是军国主义,列宁不消说还是过 激主义哩!
这便是“来了”来了。来的如果是主义,主义达了还会罢;倘若单是“来 了”,他便来不完,来不尽,来的怎样也不可知。
民国成立的时候,我住在一个小县城里,早已挂过白旗。有一日,忽然 见许多男女,纷纷乱逃:城里的逃到乡下,乡下的逃进城里。问他们什么事,
他们答道,“他们说要来了。”
可见大家都单怕“来了”,同我一样。那时还只有“多数主义”,没有
“过激主义”哩。
(初载于 1919 年 5 月《新青年》第 6 卷第 5 号)
五十七 现在的屠杀者
高雅的人说,“白话鄙俚浅陋,不值识者一哂之者也。”
中国不识字的人,单会讲话,“鄙俚浅陋”,不必说了。”因为自己不 通,所以提倡白话,以自文其陋”如我辈的人,正是“鄙俚浅陋”,也不在 话下了。最可叹的是几位雅人,也还不能如《镜花缘》里说的君子国的酒保 一般,满口“酒要一壶乎,两壶乎,菜要一碟乎,两碟乎”的终日高雅,却 只能在呻吟古文时,显出高古品格;一到讲话,便依然是“鄙俚浅陋”的白 话了。四万万中国人嘴里发出来的声音,竟至总共“不值一哂”,真是可怜 煞人。
做了人类想成仙;生在地上要上天;明明是现代人,吸着现在的空气,
却偏要勒派朽腐的名教,僵死的语言,侮蔑尽现在,这都是“现在的屠杀者”。
杀了“现在”,也便杀了“将来”。——将来是子孙的时代。
(初载于 1919 年 5 月《新青年》第 6 卷第 5 号)
五十八 人心很古
慷慨激昂的人说,“世道浇漓,人心不古,国粹将亡,此吾所为仰天扼 腕切齿三叹息者也!”
我初听这话,也曾大吃一惊;后来翻翻旧书,偶然看见《史记》《赵世 家》里面记着公子成反对主父改胡服的一段话:
“臣闻中国者,盖聪明徇智之所居也,万物财用之所聚也,贤圣之所教 也,仁义之所施也,《诗》《书》礼乐之所用也,异敏技能之所试也,远方 之所观赴也,蛮夷之所义行也;今王舍此而袭远方之服,变古之教,易古之 道,逆人之心,而佛学者,离中国,故臣愿王图之也。”
这不是与现在阻抑革新的人的话,丝毫无异么?后来又在《北史》里看 见记周静帝的司马后的话:
“后性尤妒忌,后宫莫敢进御。尉迟迥女孙有美色,先在宫中,帝于仁 寿宫见而悦之,因得幸。后伺帝听朝,阴杀之。上大怒,单骑从苑中出,不 由径路,入山谷间三十余里;高颎杨素等追及,扣马谏,帝太息曰,‘吾贵 为天子,不得自由。’”
这又不是与现在信口主张自由和反对自由的人,对于自由所下的解释,
丝毫无异么?别的例证,想必还多,我见闻狭隘,不能多举了。但即此看来,
已可见虽然经过了这许多年,意见还是一样。现在的人心,实在古得很呢。
中国人倘能努力再古一点,也未必不能有古到三皇五帝以前的希望,可 惜时时遇着新潮流新空气激荡着,没有工夫了。
在现存的旧民族中,最合中国式理想的,总要推锡兰岛的 Vedda 族①。他 们和外界毫无交涉,也不受别民族的影响,还是原始的状态,真不愧所谓“羲 皇上人”。
但听说他们人口年年减少,现在快要没有了:这实在是一件万分可惜的 事。
(初载于 1919 年 5 月《新青年》第 6 卷第 5 号)
① Vedda 族:味达族,锡兰岛上的一个种族,他们住在山林里,大都过着狩猎生活。
五十九 “圣武”
我前回已经说过“什么主义都与中国无干”的话了;今天忽然又有些意 见,便再写在下面:
我想,我们中国本不是发生新主义的地方,也没有容纳新主义的处所,
即使偶然有些外来思想,也立刻变了颜色,而且许多论者反要以此自豪。我 们只要留心译本上的序跋,以及各样对于外国事情的批评议论,便能发见我 们和别人的思想中间,的确还隔着几重铁壁。他们是说家庭问题的,我们却 以为他鼓吹打仗;他们是写社会缺点的,我们却说他讲笑话;他们以为好的,
我们说来却是坏的。若再留心看看别国的国民性格,国民文学,再翻一本文 人的评传,便更能明白别国著作里写出的性情,作者的思想,几乎全不是中 国所有。所以不会了解,不会同情,不会感应;甚至彼我间的是非爱憎,也 免不了得到一个相反的结果。
新主义宣传者是放火人么,也须别人有精神的燃料,才会着火;是弹琴 人么,别人的心上也须有弦索,才会出声;是发声器么,别人也必须是发声 器,才会共鸣。中国人都有些不很像,所以不会相干。
几位读者怕要生气,说,“中国时常有将性命去殉他主义的人,中华民 国以来,也因为主义上死了多少烈士,你何以一笔抹杀?吓!”这话也是真 的。我们从旧的外来思想说罢,六朝的确有许多焚身的和尚,唐朝也有过砍 下臂膊布施无赖的和尚;从新的说罢,自然也有过几个人的。然而与中国历 史,仍不相干。因为历史结帐,不能像数学一般精密,写下许多小数,却只 能学粗人算帐的四舍五入法门,记一笔整数。
中国历史的整数里面,实在没有什么思想主义在内。这整数只是两种物 质,——是刀与火,“来了”便是他的总名。
火从北来便逃向南,刀从前来便退向后,一大堆流水帐簿,只有这一个 模型。倘嫌“来了”的名称不很庄严,“刀与火”也触目,我们也可以别想 花样、奉献一个谥法,称作“圣武”便好看了。
古时候,秦始皇帝很阔气,刘邦和项羽都看见了;邦说,“嗟乎!大丈 夫当如此也!”羽说,“彼可取而代也!”羽要“取”什么呢?便是取邦所 说的“如此”。“如此”的程度,虽有不同,可是谁也想取;被取的是“彼”、
取的是“丈夫”。所有“彼”与“丈夫”的心中,便都是这“圣武”的产生 所,受纳所。
何谓“如此”?说起来后长;简单地说,便只是纯粹兽性方面的欲望的 满足——威福,子女,玉帛,——罢了。然而在一切大小丈夫,却要算最高 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大丈夫“如此”之后,欲望没有衰,身体却疲敝了;而且觉得暗中有一 个黑影——死——到了身边了。于是无法,只好求神仙。这在中国,也要算 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也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求了一通神仙,终于没有见,忽然有些疑惑了。于是要造坟,来保存死 尸,想用自己的尸体,永远占据着一块地面。这在中国,也要算一种没奈何 的最高理想了。我怕现在的人,也还被这理想支配着。
现在的外来思想,无论如何,总不免有些自由平等的气息,互助共存的 气息,在我们这单有“我”,单想“取彼”,单要由我喝尽了一切空间时间 的酒的思想界上,实没有插足的余地。
因此,只须防那“来了”便够了。看看别国,抗拒这“来了”的便是有 主义的人民。他们因为所信的主义,牺牲了别的一切,用骨肉碰钝了锋刃,
血液浇灭了烟焰。在刀光火色衰微中,看出一种薄明的天色,便是新世纪的 曙光。
曙光在头上,不抬起头,便永远只能看见物质的闪光。
(初载于 1919 年 5 月《新青年》第 6 卷第 5 号)
六十一 不满
欧战才了的时候,中国很抱着许多希望,因此现在也发出许多悲观绝望 的声音,说“世界上没有人道”,“人道这句话是骗人的”。
有几位评论家,还引用了他们外国论者自己责备自己的文字,来证明所 谓文明人者,比野蛮尤其野蛮。
这诚然是痛快淋漓的话,但要问:照我们的意见,怎样才算有人道呢?
那答话,想来大约是“收回治外法权,收回租界,退还庚子赔款……”现在 都很渺茫,实在不合人道。
但又要问:我们中国的人道怎么样?那答话,想来只能“……”。对于 人道只能“……”的人的头上,决不会掉下人道来。
因为人道是要各人竭力挣来,培植,保养的,不是别人布施,捐助的。
其实近于真正的人道,说的人还不很多,并且说了还要犯罪。
若论皮毛,却总算略有进步了。这回虽然是一场恶战,也居然没有“食 肉寝皮”,没有“夷其社稷”,而且新兴了十八个小国①。就是德国对待比国,
都说残暴绝伦,但看比国的公布,也只是囚徒不给饮食,村长挨了打骂,平 民送上战线之类。这些事情,在我们中国自己对自己也常有,算得什么希奇?
人类尚未长成,人道自然也尚未长成,但总在那里发荣滋长。我们如果 问问良心,觉得一样滋长,便什么都不必忧愁;将来总要走同一的路。看罢,
他们是战胜军国主义的,他们的评论家还是自己责备自己,有许多不满。不 满是向上的车轮,能够载着不自满的人类,向人道前进。
多有不自满的人的种族,永远前进,永远有希望。
多有只知责人不知反省的人的种族,祸哉祸哉!
(初载于 1919 年 11 月 1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6 号)
① 新兴了十八个小国:第一次世界大战期间及战后重建或新建的国家,有:塞尔维亚—克罗地亚—斯洛文 厄亚王国(1929 年改名南斯拉夫)、爱沙尼亚、拉脱维亚、立陶宛、波兰、捷克斯拉夫、芬兰、冰岛、奥 地利、匈牙利、白俄罗斯、乌克兰、摩尔达维亚、格鲁吉亚、阿塞拜疆、亚美尼亚、汉志、远东共和国等。
它们有的后来又并入其他国家。
六十二 恨根而死
古来很有几位恨恨而死的人物。他们一面说些“怀才不遇”“天道宁论”
的话,一面有钱的便狂嫖滥赌,没钱的便喝几十碗酒,——因为不平的缘故,
于是后来就恨恨而死了。
我们应该趁他们活着的时候问他:诸公!您知道北京离昆仑山几里,弱 水①去黄河几丈么?火药除了做鞭爆,罗盘除了看风水,还有什么用处么?棉 花是红的还是白的?谷子是长在树上,还是长在草上?桑间濮上如何情形,
自由恋爱怎样态度?您在半夜里可忽然觉得有些羞,清早上可居然有点悔 么?四斤的担,您能挑么?三里的道,您能跑么?
他们如果细细的想,慢慢的悔了,这便很有些希望。万一越发不平,越 发愤怒,那便“爱莫能助”。——于是他们终于恨恨而死了。
中国现在的人心中,不平和愤恨的分子太多了。不平还是改造的引线,
但必须先改造了自己,再改造社会,改造世界;万下可单是不平。至于愤恨,
却几乎全无用处。
愤恨只是恨恨而死的根苗,古人有过许多,我们不要蹈他们的覆辙。
我们更不要借了“天下无公理,无人道”这些话,遮盖自暴自弃的行为,
自称“恨人”,一副恨恨而死的脸孔,其实并不恨恨而死。
(初载于 1919 年 11 月 1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6 号)
① 弱水:即额济纳河,在甘肃省西北部
六十三 “与幼者”
做了《我们现在怎样做父亲》的后两日,在有岛武郎《著作集》里看到
《与幼者》①这一篇小说,觉得很有许多好的话。
“时间不住的移过去。你们的父亲的我,到那时候,怎样映在你们(眼)
里,那是不能想像的了。大约像我在现在,嗤笑可怜那过去的时代一般,你 们也要嗤笑可怜我的古老的心思,也未可知的。
我为你们计,但愿这样子。你们若不是毫不客气的拿我做一个踏脚,超 越了我,向着高的远的地方进去,那便是错的。
“人间很寂寞。我单能这样说了就算么?你们和我,像尝过血的兽一样,
尝过爱了。去罢,为要将我的周围从寂寞中救出,竭力做事罢。我爱过你们,
而且永远爱着。这并不是说,要从你们受父亲的报酬,我对于‘教我学会了 爱你们的你们’的要求,只是受取我的感谢罢了……像吃尽了亲的死尸,贮 着力量的小狮子一样,刚强勇猛,舍了我,踏到人生上去就是了。
“我的一生就令怎样失败,怎样胜不了诱惑;但无论如何,使你们从我 的足迹上寻不出不纯的东西的事,是要做的,是一定做的。
你们该从我的倒毙的所在,跨出新的脚步去。但那里走,怎么走的事,
你们也可以从我的足迹上探索出来。
“幼者呵!将又不幸又幸福的你们的父母的祝福,浸在胸中,上人生的 旅路罢。前途很远,也很暗。然而不要怕。不怕的人的面前才有路。
“走罢!勇猛着!幼者呵!”
有岛氏是白桦派①,是一个觉醒的,所以有这等话;但里面也免不了带些 眷恋凄怆的气息。
这也是时代的关系。将来便不特没有解放的话,并且不起解放的心,更 没有什么眷恋和凄怆;只有爱依然存在。——但是对于一切幼者的爱。
(初载于 1919 年 11 月 1 日《新青年》第 6 卷第 6 号)
① 有岛武郎(1878—1923):日本小说家。著作有《有岛武郎著作集》。《与幼者》见《著作集》第七辑,
鲁迅曾译为中文,题为《与幼小者》,收入《现代日本小说集》中。
① 白桦派:近代日本的一个文学派别,以 1910 年创刊《白桦》杂志而得名。他们标榜新理想主义和人道主 义。有岛武郎是其重要成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