桃園大牛椆方言的形成與發展
──發祥地的追溯與語言層次、共時演變的分析 *
洪惟仁 元智大學
大 牛 椆 方 言 是 位 於 客 語 區 內 桃 園 縣 新 屋 鄉 下 埔 村 及 永 興 村 的 一 個 閩 南 語漳州腔方言島。居民經由廣東海豐縣移民台灣已經 265 年,雖然長期在客 家語區的保護,仍然保有典型的原鄉方言特色,但複雜的語言接觸,使它吸 收了很多潮州腔閩南語和海豐客家話的語言成分,因而形成一個口音特殊的 閩南語。本文首先根據傳統方言學調查所得的資料,進行與漳州話、現代海 陸豐方言、潮州話、客家話的比較,追尋大牛椆方言的形成,並追溯其漳州 的 發 祥 地 。 近 年 來 大 牛 椆 方 言 受 到 台 灣 優 勢 腔 的 影 響 , 正 在 進 行 劇 烈 的變 化,漸漸地喪失其原來的特色。本文的第二個目的就是根據社會方言學調查 資料,考察這個方言受到台灣優勢腔的影響,而正在進行的變化。
關鍵詞:大牛椆方言、閩南語方言島、方言接觸、共時演變、社會方言學
1. 前言
台灣的漢語主要有兩種:閩南語與客家語。閩南語主要源自閩南的漳泉二州,少部 份來自廣東的潮州或惠州;客家話主要來自廣東的嘉應州與惠州,少部份來自福建的汀 州或漳州。閩南語或客家語在台灣各自據有一定的分佈地區。
戰前閩南人口約佔台灣總人口的 85%,客家人口約佔 13.5%,其餘為南島語族;
戰後因大量外省人移入,台灣人口結構發生變化,目前閩南人口約佔台灣總人口的 73
%,外省人口約佔 13.5%,客家人口約佔 12%,其餘 1.5%為南島語族。無論戰前或戰 後,閩南語對客語而言一直都佔著壓倒性的優勢。
閩南人較早移民來台,佔據平原地帶,廣東客家較後來台,佔據山坡地帶,但福建
* 本文方言比較部分根據 1993 年 2 月在香港中文大學舉辦的「第三屆閩方言研討會」中發表之論文修 改而成。本文為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台灣地區漢語方言調查研究」的研究成果之一,調查經費 接受行政院國家科學發展委員會資助,謹此致謝。又本文承蒙兩位匿名審查人指正,謹此一併致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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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客家人是跟著閩南人移民來台,在台灣的閩南語區內散佈了一些福建客語方言島,經 過將近三百年的競爭,這些客家方言島已經消失或瀕臨消失;來自廣東的潮州閩南人也 與漳州人混居,其口音已同化於漳州腔。換言之,在目前的閩南語區內只有漳州腔、泉 州腔、漳泉混合腔,區內的潮州腔、客家話幾近完全同化於來自福建的閩南語,尤其是 漳州腔。
客語區內,極少有閩南語方言島,唯台灣桃園新屋鄉的客語區內卻有一個邊界分明 的閩南語方言島,即是本文所要介紹的大牛椆方言。這個大牛椆方言島人口只有二千餘 人,有葉、姜、黃、羅等性,以葉姓居多,居新屋鄉的永興村、下埔村,俗名「大牛椆」
( 112212 ),當地客語名「大牛欄」(thai22 iu33lan33)。據葉氏族譜所載,葉姓祖 籍惠州府陸豐縣寮仔前鄉,清‧乾隆三年(西元 1738 年)移民台灣桃園縣新屋鄉,至 今已 265 年1。這是唯一僅存的來自廣東的閩南語方言。
至於更早的祖籍呢?據陳淑娟的調查所得資料葉姓入閩即落居於泉州同安,移居廣 東陸豐縣後的第七世,於雍正 13 年遷台;姜氏發蹟於漳州龍溪,黃氏發祥於漳州,後 移廣東陸豐縣。這說明廣東海豐、陸豐的閩南人雖然來自福建,但來源很雜,不是單純 從一個縣份移民去的。即使是現代的海豐、陸豐內部也有方言差,楊必勝等(1996)對海 豐縣的方言差有扼要的描寫,有些保存較多的福建閩南語特色,有些吸收了較多的潮州 話成分,也有的方言有自己的創新發展。總而言之,福建移民遷居海陸豐之後,不能永 遠保存原鄉的方言。個別家族的祖籍記載只能做為海陸豐方言來源的參考,不能做為證 據,方言發祥地還是要根據方言資料本身來認定。
大牛椆方言引人入勝的地方有幾點:
一、葉姓遷台至今已 265 年,將近三百年來,因處客家語區內,其母系幾全為客家 人2,閩南血統已被母系的客家血統稀釋得極其淡薄;可是比較閩南語區內的客家方言 島幾全消失,大牛椆這個客家語區內的閩南語方言島卻仍然保存著一個特色鮮明的閩南 語漳州腔方言而不墜。
到底這個方言何以有那樣的韌性呢?這是一個語言社會學上饒富興味的問題。據發 音合作人說,葉姓的家規,凡客家媳婦入門必得學習閩南話,並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且 教導子女閩南語,這可以說是大牛椆閩南語方言所以存續至今的主觀因素。可是客家人 也有同樣的家規,閩南語區內的客家語言島卻消失殆盡,證明家規不是方言島保存的萬
1 更早的發祥地,據陳淑娟(2002)所收集的族譜記載,大牛椆居民有來自泉州同安者、有來自漳州龍溪者,
但據本文的方言比較,大牛椆方言應該來自南漳州,詳參 3.2 節的討論。
2 這是根據 1988 年調查時受訪者的敘述。陳淑娟的論文(2002:175)註腳也說:「永興村老村長按電話簿 作初步的統計,320 位戶長中有 284 位娶的是客家太太,與客家人通婚的比例高達百分之八十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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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丹。大牛椆方言的強韌生命力應歸因於台灣語言生態中閩南語的強大競爭力。大牛椆 的閩南語在新屋鄉的客語區內雖是弱勢語言,但閩南語在台灣卻是強勢語言。閩南語在 台灣極為通行,大牛椆的閩南語口音雖重,並不比鹿港之類泉州腔難懂,和區外的閩南 語溝通完全沒有困難。大牛椆方言仍是一個非常有用的溝通工具,大牛椆人沒有放棄母 語的必要。
二、比較大牛椆方言和現代海陸豐閩南語方言,我們將會發現分開兩百六十年之 後,兩個方言有很大的差異,一個大牛椆人回到原鄉去,雖然不礙溝通,但是一定會懷 疑:這是「鄉音」嗎?大牛椆方言比較接近台灣優勢音,而現代海陸豐話比較接近潮州 話。到底那一個方言比較存古,那一個方言變化較多呢?這才是方言學上關心的問題。
語言社會學的討論並非本文的主題。本文的主要興趣是從共時的資料來分析大牛椆 方言的語言層次,我們想知道這個方言有何特色;這些特色何者保存了原鄉的語言成 分;何者是在海陸豐就已吸收的潮州腔;在原鄉即已接觸,移台之後又「過從甚密」的 海陸客語對它產生了怎樣的影響。分析大牛椆方言的語言層次,回頭追溯大牛椆方言在 漳州的發祥地,也就是「大牛椆方言的形成」,這是本文的第一部分。
變化是語言的通則,任何語言接觸都可能互相影響而發生變化,原鄉的海陸豐方言 會變,唐山過台灣的大牛椆方言也會變。大牛椆方言遷移台灣之後兩百年來,不但受到 客家話強烈的影響,今年來由於和外界的台灣閩南語的接觸,也不能不發生變化。採用 社會方言學的方法探討大牛椆方言共時的演變,也就是「大牛椆的發展」,構成本文的 第二部分。
關於第一部分,本文採用的語料主要是本人的調查,調查資料是 1988 年由洪惟仁、
駱嘉鵬問卷,洪惟仁記音。3資料不足之處再參考張屏生(2002)的調查。
本論文的初稿在 1993 年以作口頭發表,本想再下去做詳細調查,取得更多資料,
做完整的報告,再正式發表,但一直沒有機會,所以這篇論文也一直擱著。
一直到最近(1999–2002),本人與曹逢甫、王旭、何大安三位教授共同主持「台灣 閩南語音韻演變趨勢」研究計畫,才有機會繼續進行社會方言學的調查,共時地觀察大 牛椆方言正在進行的變化。本人於計畫期間,領導元智大學學生對大牛椆方言進行了一 次社會方言的調查,調查所得就是本文第二部分的材料。但本調查只是研究計畫的一部 分工作,該計畫的調查對象涵蓋整個台灣偏漳腔及偏泉腔的重要方言點 (整個計畫的內
3 發音人葉倫集先生 1923 年出生,今年已經 80 歲,住台灣桃園縣新屋鄉下埔里。發音人父母均世居本 鄉,他本人一生未曾移居他鄉。早年務農,1964 年起任本鄉保生宮廟公。能讀、寫華文;聽、說、讀、
寫日文;聽、說流利道地的客語,客語對發音人而言也是母語之一,在大牛椆沒有不會講客語的閩南人。
日據時代高等科畢業,相當於初中程度;又唸私塾二年。就其背景而言是非常具有代表性的發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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容詳參洪惟仁 2001 的介紹,大牛椆調查的詳細過程詳參本文 3.5 節的說明)。
自從洪惟仁 1993 發表以後,有一些年輕學者對大牛椆方言做了不同角度的調查,
張屏生(2002)做了更詳細的傳統方言學調查紀錄,並與客語及台灣優勢音比較;陳淑娟 的博士論文(陳淑娟 2002)與本文同時間做了社會語言學調查,並站在語言社會學的立場 對大牛椆方言作了全面性的研究。大牛椆方言同時受到這樣深刻的關心,顯示這個方言 的重要性。
張屏生和陳淑娟的調查可謂後出轉精,但本文並未因此而「過時」了,因為本論文 的角度一開始就與他們不同,本文的重點除了提供大牛椆方言的描寫紀錄之外,主要目 的是追溯大牛椆方言形成的歷史,這並非張屏生和陳淑娟論文的目的,雖然他們的調查 資料可以提供大牛椆方言更清晰的面貌。
本文主要採用我們調查所得的第一手資料,與兩人的語料比較,本文的資料也有可 以彌補其不足之處。本文傳統方言學的調查對象葉倫集今年已經八十餘歲,比起二位年 輕學者的調查發音人年齡大很多,本調查紀錄的語料中許多大牛椆方言的特色,在後來 的調查中都已消失,資料顯示 1988 年所調查的葉倫集語料是大牛椆方言最老的標本,
以這些語料進行比較研究可以得到更有趣的結果。
再者我們所進行的社會方言學調查雖然人數不多,但是做了老中青少四個年齡層的 調查,每一個階層至少有 3 個發音人,可以提供年齡層級差較多的比較資料。相對的陳 淑娟的論文只將年齡層分為老年層與中青年層兩個,顯然不足以看出語言變化的過程。
本文以大牛椆最保守的發音人語料和更多年齡級層的社會方言學調查,可以更清皙 地呈現大牛椆的語言層次和描繪其語言發展的輪廓。因此雖然有張屏生與陳淑娟的研 究,我們認為本文還是有語料的參考價值。
本文的比較材料除了上述的調查之外也參考了大量泉州、漳州、潮州的語料,最值 得一提的楊必勝、潘家懿、陳建民合著的《廣東海豐方言研究》(1996)。這本書雖然很 簡略,但是也提供了海豐閩南語一個清楚的輪廓。
本文採用為比較的語料均採自參考書目所載文獻,為行文簡潔起見,除非必要不一 一註明出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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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大牛椆方言的音韻系統
2.1 聲母
大牛椆方言的聲母共有十八個(包括無聲母),但 , , 三個接鼻化韻母時讀 [, [,所以這兩組聲母具有互補分佈關係,依照傳統閩南語聲韻學的觀念,我們認 為大牛椆方言的聲母和台灣台灣優勢音一樣具有十五個「字頭」,茲將其聲母系統列表 如下( 'Ø'表無聲母):
(1)
/
/
/
Ø
這個系統屬於漳州音類型,不過有些漳州方言已經變成;傳統的泉州音類型也 有十五音,不過新派已經變成。現代海豐話聲母和潮州話的聲母都是十八聲系統,
「木」:「目」,「文」:「民」,屬於潮州話類型。由此可見大牛椆 屬於典型的漳泉系方言,現代海豐話反而向潮州話靠攏了。
2.2 韻腹
韻腹有口元音 5 個,鼻元音 4 個,韻化鼻輔音 2 個,共 11 個:
(2)
和台灣優勢音比較起來,沒有 :o 的對立是大牛椆方言的特色,漳州南部及潮州 也沒有:對立,但有 :的對立。漳州以北的閩南語 *ou → ,仍然和 o 對 立,但是大牛椆方言卻是 *ou → o ,把兩個韻類混同為 o 了。大牛椆元音的音值 比標準 的開口度要大一些,大約是在 和之間。其、不分及的開口度較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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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點很像客家話,透露出: 混同部分是受到客家話影響的訊息。
大牛椆方言因為把、混同了,因此發生了詞彙混淆。為了分別意義,遂以其他 的構詞手段來解決。以下幾個例子是台灣優勢音具 : 對立的詞,大牛椆的表現方式:
(3)
塗 5= 桃 5 塗(泥土) 12 ≠ 桃仔(桃子) 22 31 蠔 5 = 芋 7 蠔(牡蠣) 12 ≠ 芋仔(芋頭) 22 31 母 2 = 某 2 老母(母親) 11 31 ≠ 查某(妻) 22 31
漳州南部普遍地有 :/ei的音位對立,潮州話則是e:oi的對立,現代海豐話則 是 e/ie:ei 的對立。漳州北部以北的閩南語都沒有這種音,兩類字都混同為 e 了。
ei 和 ou 是平行的,都是中元音加上元音韻尾。由漳州南部到潮州、汕尾的閩南語 都有中元音加上元音韻尾的韻母,但是由漳州北部以北,廈門、泉州、台灣的閩南語,
甚至台灣的客家話也都受到「中元音無元音韻尾」的限制,沒有 ei、ou 這類韻母。但 *ou
→ , 和 o 分韻,但 ei 類和 e 類混淆。
大牛椆處在這樣的語言環境之下,把中元音後面元音韻尾丟掉似乎是「勢之所趨」:
i → e;ou → o,但其結果是把兩類字都混同為 e 或 o ,變成大牛椆的特色。
鼻化元音只有四個,《十五音》的〈薑〉韻台灣優勢音從泉唸 ,桃園漳州腔也 唸 ,所以有個不獨立成韻的元音; 大牛椆唸成,沒有元音。
2.3 韻母系統
大牛椆的韻母系統因資料不完全,不能完全掌握,引用張屏生(2001)的資料作為補 充(用[ ]加以區別)。茲將大牛椆音系列表於下:
(4) 〈 舒聲韻〉
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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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 入聲韻〉
張屏生(2001)更詳細的調查,蒐集到更多的韻母,但在舒聲韻部分只有一個韻母:
ue 這個韻母在筆者所調查的葉倫集標本是唸成 ,所以少了一個 ue,但葉倫集標本有 一個相對的口音韻是張屏生的大牛椆音系所沒有的。這一點詳參本文 3.4.2 節的討論。
筆者 1988 的調查比張屏生少的主要是鼻音或元音尾的喉入聲韻,如上表所示共有 四個,這些韻母在閩南語裏是罕用的邊際韻。
整體看來,大牛椆的韻母系統和台灣優勢腔系統很接近,差別是大牛椆沒有 ,沒 有發現 ai;多了;唸成 ,唸成;唸成,一部分的唸成,
唸成 ,這些都是大牛椆方言的韻母特色。
大牛椆有沒有oi 和韻母呢?張屏生(2001:3)說:「洪惟仁(1993)有紀錄 oi, oi 韻 母,但是筆者的調查,除了陳玉順的閩南話發音有這種現象以外,其他的發音人並沒有 調查到 oi, oi 這兩個韻母。」而據張屏生先生說陳玉順是會說閩南語的客家人,其閩南 語有客家腔(張屏生 2001:166)。陳淑娟引用張屏生的說法後說:「筆者調查一百六十三 位大牛欄的居民也沒有發現有特殊的[oi][oi]韻。」(陳淑娟 2002:56),事實上我們所做的 社會方言調查,也沒有發現有這兩個韻母。可見這兩個韻母真的是很罕見了。可是筆者 可以非常肯定的說本調查的發音合作人葉倫集的確有這兩個韻母。我們無法判斷葉倫集 的這兩個韻母是「個人方言」(idiolect)或保存了即將消失的舊大牛椆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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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 聲調
2.4.1主聲調
大牛椆共有七個主聲調,陽上與陽去混同,每個調類都有不同的本調與變調,茲將 其調值列表於下,">" 號以左表本調,以右表變調:
(6)
平 聲 上 聲 去 聲 入 聲 喉入聲 陰 44 > 33 42 > 44 21 > 43/42 32 > 4 *32 > 43/42 陽 23 > 33 33 > 22 4 > 2 *4 > 22
這個調值系統有四個調階,但 1 調皆不獨立成調位, 21 調只出現在本調,22 調 只出現在變調, 兩者具有互補分佈關係,從音位論的觀點來看,並沒有設四個調階的 必要,三調階便足以描寫其調位系統了。另外變調的 43 調只接調首為中、高調的調子;
42 調只接調首為低調的調子,兩者遂成互補分佈關係。因此可以三調階制歸納調位系 統如下:
(7)
長 短 升 降 高 33 3 31 中 22 2
低 11 1 12
以這個調位系統描寫上述的主聲調調類系統則如下表:
(8)
平 聲 上 聲 去 聲 入 聲 喉入聲 陰 33 > 22 31 > 33 11 > 31 2 > 3 2 > 31 陽 12 > 22 22 > 11 3 > 1 3 > 11
這個系統和台灣優勢音以及漳州、廈門極為類似,但和原鄉現代海豐方言的聲調系 統、調值都差得很多。以下我們羅列了一些相關的閩南語主要方言的主聲調系統,和大 牛椆方言做個比較(原材料與 5 度制標示調值,下表均分析為調位,下表只記本調調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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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陰平 陽平 陰上 陽上 陰去 陽去 陰入 陽入 泉州 33 13 44 22 21 31 4 24
同安 33 13 21 11 22 2 3
廈門 33 12 31 11 22 2 3
龍海 23 12 31 11 22 2 3
漳浦 33 12 31 11 22 2 12
平和 33 12 31 11 22 3 12
潮州 22 33 31 23 12 11 2 3 海豐 22 33 31 23 12 11 2 31
大牛椆 33 12 31 11 22 2 3
桃園 33 12 31 11 22 2 22
台南 33 12 31 11 22 2 3
現代海豐方言的聲調幾乎和潮州話一樣,有八個聲調,調值也很相似,只有陽入調 表現了降調的特色。大牛椆方言則只有七個聲調,調值類似由同安以至平和的漳州型(同 安的韻母雖然接近泉州,但聲調屬漳州的類型)。調值比較接近這個類型的北部型,和 同安、廈門、台灣一致。但北台灣的陽入調普遍唸中長調 22,只有海岸線的同安腔地 區(如淡水、三重、新竹)才有唸短高調的。大牛椆在這方面比較特殊。
那麼這個短高調的來源地是哪裡呢?據〈 葉氏公廳延革誌〉 的記載,大牛椆的葉 姓發祥於同安(據陳淑娟 2002:9 所引),陽入聲唸高調這個特徵,也許是同安方言的殘 餘。但在韻母方面,大牛椆則完全沒有同安腔的特色。如下文所述,大牛椆的韻母是以 漳州音為底層,摻入潮州、客家話的特色而成的。
聲調保存了祖籍方言而韻母採用其他的方言,這樣的例子很多。台南和苗栗白沙屯 就是很好的例子。台南的聲調是同安型,但韻母摻入了很多漳州音,如〈薑〉字母唸 io 就是;白沙屯的聲調是泉州型,但是韻母是台灣優勢音,和原鄉的惠安腔完全不同 (詳 參駱嘉鵬 2001)。我們猜想葉姓由同安遷到陸豐之後,七個世代之間所有的韻母系統都 採用當地通行的漳州腔,只保留同安的聲調系統。265 年前遷到台灣之後就在大牛椆方 言被客家區封閉起來,直到今天。而原鄉的海陸豐閩南語不斷受到潮州話的影響,雖然 韻母還保存了一些漳州腔的特色,但是聲調卻完全採用了潮州話的系統與調讀。這就是 造成現代大牛椆方言和現代海陸豐閩南語巨大差異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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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2固定調輕聲
趨向補語「V 來」、「V 去」;「V 起來」、「V 出去」、「V 過來」等大牛椆也 有低降調 [11] 的固定調輕聲唸法,如:
(10)
1. 轉‧來 31‧ 11 2. 落‧去 32 ‧ 11 3. 坐‧落去 22‧ 11 11
但是很少,通常不讀輕聲,讀主聲調,尤其是雙音節的補語詞,有些讀音甚至用當 地的海陸腔客語。以下的例子臺灣幾乎全部唸輕聲而大牛椆只有極少數的部分語素唸輕 聲 (#表前字唸本調;不空格表讀變調;打 * 號的表客家音):
(11)
1. 起來 31#12 起來 31 31#12
2. 出來 312 走出來 31#3 *33 /31#3 12 3. 出去 2#‧ 11 闖出去 12 #2‧ 11
4. 過來 3112 爬過來 12# 11# *33 5. 落來 31#12
從數量上來說,以不輕化為常例,輕化或唸客家音極少,似乎可以認為大牛椆本無 輕聲,輕聲是受台灣優勢音所影響,但依目前的資料,從泉州、漳州、至潮州,都有輕 聲,但現代海豐方言輕讀的表現有兩種,一種是固定低調輕聲,比較少;一種是「後變 調」式,也就是本調之後接變調,當然也可以再接一個固定低調輕聲(詳參楊必勝等 1996:
27–31)。下面是現代海豐輕讀格式的一個例子(本調後用 # 標示,變調加底線,輕聲前 加‧標示):
(12)
1. 毋好# 學伊个‧樣 2. 做呢# 啊樹頂‧去
大牛椆(11–3)的本調可以移動到詞組的中間,主聲調前面這一點非常類似(12),複 製分析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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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闖#出‧ 去 12 #2‧ 11
只差沒有後變調式,補語不管有沒有接輕聲,其末端還是要讀本調。
面對這種現象,我們彷彿看到海陸豐變化調的影子。但是現代海陸豐方言調尾這種 輕讀格式是漳州帶來的假設值得懷疑。從(9)的海豐本調系統幾乎完全接受潮州聲調的 事實看來,(10)所示的輕讀格式恐怕也是受到潮州話影響的結果4。265 年前的海陸豐方 言應該沒有這種輕讀格式。
我們可以假設大牛椆方言本來的輕讀格式和漳州、台灣相同,也就是有輕聲,但是 不發達。那麼大牛椆方言應該是受到幾乎沒有輕聲的客語影響而發生輕聲的退化。
2.4.3隨前變調輕聲
台灣大部份閩南方言都有「隨前變調輕聲」,泉州腔較少、漳州腔較豐富,但大牛 椆方言則幾乎沒有「隨前變調輕聲」,海豐閩南語也沒有。我在〈閩南語輕聲及其語法、
語用分析〉(1998)討論到隨前變調輕聲是後起的輕聲,即使台灣,也不是每一個地方都 有,輕聲詞適用隨前變調式的詞彙也不是每一個方言都一樣。但完全沒有隨前變調的方 言只有大牛椆方言。
台灣的「隨前變調輕聲」最重要的有「个」=e0(的)、「矣」=a0 (了)、「仔」=a0 (人 名詞尾),但在大牛椆方言則幾乎闕如,略舉數例如下:
2.4.3.1 名詞化詞尾「个」(e12)
大牛椆的名詞化詞尾,也同時是形容詞尾「个」e5 (的),讀本調,不讀隨前變調輕 聲。但「个」e5 的前字也和台灣優勢音一樣讀本調。如:
(14)
正 个 (真的) 11 12
假 个 31 12 大 个 22 12
4 潮州話有豐富的輕聲,沒有(12)所示的「後變調」式,但有一種全變調式,就是整個詞組沒有本調,只 有變調,末字可讀輕聲,如「一擔粟#」(一擔稻穀),讀成「有一擔‧粟」(也有一擔稻穀),如果前面再 加上一個詞組,如「門跤#有一擔‧粟」(門邊也有一擔稻穀)(參見林道祥 1992:194-198),就成為(12)的 格式了,雖然結構不同。海豐的輕讀格式可能是這樣變成的,而創新的動機則是受到潮州話的啟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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細 个 (小的) 11 12 生 个 33 12
熟 个 3 12
2.4.3.2 人名詞尾「仔」
台灣優勢音的人名通常要加上一個隨前變調的詞尾「=仔」,大牛椆沒有人名詞尾
「=仔」,人名不加任何詞尾。如:
(15)
阿珠 22 33 阿蘭 22 12 阿狗 22 31 阿賜 22 11
2.4.3.3 完成態詞尾
大牛椆完成態詞尾極少用「矣」助詞,而採用客語的「咧」。用「矣」時唸輕聲,
用「咧」時絕對不唸輕聲。其前字也和台灣優勢音一樣讀本調。如:
(16)「矣啦」(=/‧ 2)
1. 壞 =矣 啦(糟了) 22 22 2
2. 真便宜‧ 矣啦 22 22 12 11 2 3. 去‧ 矣 啦 11 11 2
4. 輸‧ 去‧ 矣 33 11 11 5. 煞‧ 去‧ 矣(結束了) 2 11 11
以上除了「壞=矣」的「=矣」可確定是隨前變調輕聲,其餘都可能是固定調輕聲,
「真便宜 ‧矣」的「矣」則確定是固定調輕聲無疑了。
(17) 「咧」( 2 )
1. 贏 咧 (贏了 ) 12 2
2. 走‧ 去 咧 (跑掉了) 31‧ 11 2 3. 會曉 咧 (會了) 11 31 2
4. 好空 咧 (發財了) 33 33 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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用這個「咧」來表示完成語氣為任何台灣閩南語所無,而為大牛椆所在的桃園新屋 鄉海陸腔客家話所有,可見大牛椆的「咧」乃借自客語無疑。「咧」的出現率極高,音 讀穩定,可以算是完成語助詞的正例。
2.4.4「仔」輕聲
閩南語方言普遍以「仔」小稱。漳州、泉州唸成 a2,音節大量縮減,潮州唸成 kia2, 保存完整的音節。海豐方言唸成 a2,保存了鼻音成分,用法和台灣差不多。大牛椆的小 稱詞尾「仔」固定唸 31,失去鼻音。「仔」前字的調值和主聲調變調大體一致,但也 有低調中調化現象。「仔」前字變調規則和台灣優勢音的不同點主要有兩點:
a 台灣閩南語絕大多數的「仔」前字調只有高、中兩種調子,凡主聲調變調為 低調的,均升為中調;但大牛椆則只有帶 -, -, - 尾的陽入聲才升為短中 調,其餘的調類、包括喉陽入都保存原變調的調值。
b 台灣閩南語的「仔」前喉入聲絕大多數失去喉塞音,但大牛椆的「仔」前喉 入聲保存喉塞音,反而主聲調變調喪失了。
茲略舉數例如下,台灣優勢音(簡稱 TW)調值不同的附注於後,相同的不另注明:
(18)
(原變調 33/3→)33/3 +31 1. 椅仔 33 31
2. 囡仔 33 31 3. 狗仔 33 31 4. 鋸仔 33 31 5. 稱仔 33 31 6. 印仔 33 31 7. 桌仔 3 31 8. 鐵仔 3 31 9. 竹仔 3 31
38
10. 粟仔 3 31 11. 桷仔 3 31 (19)
(原變調 22/1→)22/2 +31 1. 金仔 22 31 2. 柑仔 22 31 3. 溝仔 22 31
39
4. 弦仔 22 31 5. 猴仔 22 31
6. 蟳仔 22 31 7. 賊仔 2 31 8. 姪仔 2 31 9. 挾仔 2 31 (20)
(原變調 11/1→ )11/1 +31
1. 樹仔 11 31 TW:22 31 2. 芋仔 11 31 22 31 3. 葯仔 11 31 22 31 4. 石仔 11 31 22 31
張屏生(2002)的〈大牛椆詞彙〉收入豐富的語料,資料顯示所有的「仔」前低調都 變成中調了,並且喉入聲的喉塞音也消失了。如:
(21)
1. 鏨仔 22 31 2. 鑿仔 2 31
3. 摃鎚仔 31 22 31 4. 麥仔 22 31
這些情形顯然是受到台灣優勢音的影響而發生的變化。
2.4.5三疊音變調
台灣閩南語大多數有三疊音詞,如「開開開」、「長長長」、「厚厚厚」……,其 聲調的變化相當複雜。客語只有少數的三疊音詞,新屋的客語也有,如:
(22)
40
涼涼涼 23 31 31
41
但筆者所調查的葉倫集大牛椆方言完全沒有三疊音的詞法。5客語的三疊音大概也 是受到台灣閩南語的影響,大牛椆方言沒有三疊音的詞法大概是承襲了原鄉方言的特 色。潘家懿〈 海豐話形容詞的生動形式〉(楊必勝等 1996: 100–107)紀錄了許多重疊詞,
就是沒有三疊音。看來台灣的三疊音重疊式是相當晚期才發展出來的,大牛椆方言沒有 參與這個發展。
綜上所述,大牛椆方言的主聲調聲調系統,本調調讀和同安、廈門、台灣都很類似,
高調陽入聲應該是保留了移民海陸豐以前的同安聲調系統與調讀。變化調方面,大牛椆 很少固定調輕聲,完全沒有隨前變調輕聲,沒有三疊音變調,有「仔」輕聲幾點,只是 鼻音消失了,這幾點特色都和原鄉的海陸豐一樣,應該是是承襲了原鄉的特色。換言之,
整個聲調系統而言,大牛椆顯示了極度的保守性,移民台灣二百餘年竟然沒有受到台灣 閩南語優勢音的影響,表現了另人驚異的封閉性。
但是大牛椆不是絕對的封閉,語言接觸必然會造成語言變化,譬如大牛椆的輕聲比 海豐少,輕聲的退化應該是受到客語影響。但是客語影響的程度很少,比起現代海豐方 言整個聲調系統都換成潮州腔,也創新了所謂的「後變調」,顯然海豐方言受到潮州方 言的程度遠比大牛椆方言受到客語影響的程度深刻。
3. 大牛椆方言韻母的語言層分析
上節中我們把大牛椆的音韻系統做了分析,同時也過濾了一些可能的原來影響,企 圖還原大牛椆方言的本來面目。這一節要詳細分析大牛椆過去所沉積的語言層次和因為 受到台灣優勢音的影響正在進行的變化。
3.1 大牛 椆韻母系統的特色
和台灣優勢音比較,大牛椆方言在聲母和主聲調方面,無論是音位上或音值上都沒 有很大的特色,但在韻母方面卻有很大的不同,本節針對韻母方面做個語言層的分析。
在進行分析以前先談大牛椆方言韻母的特色。
大牛椆的韻母系統比較特殊的有如下六端:
5 張屏生對於大牛椆的變化調並沒有特別的描寫,但所收詞彙中只有一個三疊音詞「圓圓圓」i351 i33i13(張 屏生 2002:241)。這個詞大概也是由台灣優勢音借來的。
42
(23)
1. 台灣優勢音 韻(《十五音》〈經〉字母)唸 。 2. 台灣優勢音 韻(《十五音》〈薑〉字母)唸 。 3. 台灣優勢音 韻(《十五音》〈褌〉字母)唸 。 4. 有 ; 韻(《十五音》無此韻)
5. 和 混同為 (《十五音》分別為〈沽〉字母(*-ou)和〈高〉字母(*-o) )。
6. 有 ; 韻(《十五音》無此韻)。
上述的特色中,(23.1–3)是保存了南漳州音的底層,(23.4)是受到潮州方言的影響,
(23.5)是受到台灣台灣優勢音和客語的影響,(23.6)是和客語接觸所吸收的客語成分 6。 茲分述如下:
3.2 南漳州音底層
上面(1)至(3)條特色,比較潮州音、漳州音、桃園北部的漳州腔,我們立刻可以發 現,大牛椆可以說是典型的漳州腔。讓我們先看一些語料:
3.2.1 〈經〉字母
《十五音》的〈經〉字母事實上包含著三個字類,甲類相當於中古「蟹」攝,如下 例的「間」類字白讀音;乙類相當於中古的「梗」攝文讀音,如下例中的「頂」類字;
丙類相當於中古的「通」攝三等白讀音,如下例中的「宮」類字。這三類字在閩南語方 言的讀音不是一致的,以下列出的方言漳州、潮州、海豐都分成二至三類,甲類與乙類 自成一類,丙類有方言差,有些方言和乙類混同,有些方言自成乙類。但是大牛椆和桃 園北部的閩南語都只有一類。
但是重點是桃園北部閩南語唸 ,大牛椆和漳州、潮州、海豐都唸 。如 下圖所示:
6 陳淑娟的調查收集到 ngan、ngam 之類音節(陳淑娟 2002:93),本人在葉倫集的傳統方言學調查沒有發現,
也未列入社會方言調查的問卷中。
43
(24)
大牛椆 同安 漳州 桃園 海豐 潮州
間
閒
前
反
爿
頂 清 h h h h h h 德
益
宮
涌(浪)
熟
浴 ;
粟
由上面的資料為起點,讓我們來追溯一下大牛椆方言可能的發祥地。
根據甲類字,大牛椆的 ,和上表所列的所有方言都不一樣。依照周長楫(1986) 的資料,福建閩南方言,同類的「間」、「先」等字泉州型方言德化、泉州、惠安、南 安唸 u韻,同安、金門唸 ai,漳州、長泰、華安、漳平「間」唸 kan,「先」念 san 或 sian;廈門、龍海唸 i。這些都和大牛椆不同,和大牛椆一樣唸 e 的是南漳州的平 和、漳浦、東山,也可以歸入這一類。雲霄唸 ian[ien]和詔安 ie,也應該歸入這一類。ie
的是的分裂音,[ien]一方面和詔安一樣前元音 e 分裂為 ie,一方面韻尾也受到 同化,所以可以歸為 e 類。
根據乙類字,依照周長楫(1986)的資料,首先可以把泉州系包括同安都排斥在外,
但漳州系方言也有唸 i, ik 的,乙類字唸 ing, ik 的分佈在漳州南靖、華安以北及泉州全 部;分佈在南漳州的平和、漳浦、東山等縣,詔安唸,是的分裂音;
雲霄唸-ian 音值應該是[ien],一方面前元音 e 分裂為 ie,和詔安一樣;一方面韻尾也受 到同化,所以可以歸為 e 類。大牛椆唸 eng, ek,和南漳州一致。
根據丙類,依照周長楫(1986)的資料,丙類字類字如「松」、「叔」、「粟」唸 i, ik 以及其同化作用的變體 in, it 的分佈在北漳州的南靖、華安、龍海以北及整個泉州系 方言。漳州方言有兩種變體,一種唸 io, iok 的和乙類字分屬兩個韻,分佈在北漳州的
44
漳平及南漳州的漳浦、雲霄、東山等。和大牛椆的 e, ek 一致的只有平和方言。
上表中的丙類,海豐方言的發音根據的是楊必勝、潘家懿、陳建民的《廣東海豐方 言研究》(1996),三位作者的方言也不一致,比如同樣一個「洗浴」,有的地方注為 sei2iok8(p.14),可是有時又注為 sei2ek8 (p.87)。但是現代海豐方言 io, iok 和 e, ek 是並 存的。
由上面的方言比對結果,大牛椆方言屬於平和縣甲、乙、丙三類全部混同為 e, ek 的方言。由方言地理學的立場來看,南漳州的平和縣可能是大牛椆方言的發祥地。
根據乙類及丙類兩種方言變體並存的事實來看,我們可以假定海陸豐移民的發祥地 是南漳州。但是根據甲類,這個假設會發生困難,因為南漳州的甲類唸 e, ek,而上表 所示海豐方言唸 ai。為了解釋這個現象,我們以為 ai 讀是由潮州借來的,潮州普遍的 唸成 ai。
3.2.2 〈薑〉字母
《十五音》的〈薑〉字母相當於中古宕攝三等開口,這個字類閩南語的變體主要有 兩種變體。泉州唸 ,漳州、潮州都唸 。大牛椆唸,明顯的屬於後者的類型。茲 將各主要方言比較如下表:
(25)
大牛椆 同安 漳州 海豐 桃園 潮州
漿
癢
唱 /
尚
羊
但是同屬漳州腔的桃園唸 ,顯然漳州方言並不都唸 。根據周長楫(1986)的資 料,屬於〈薑〉字母(*-io)的字如「牆」字,唸 的漳州方言有南靖、平和、漳浦、
雲霄,台灣中部、北部的漳州腔都屬於這個類型。其餘的漳州腔屬於 的類型。
上節由〈經〉字母推論平和是大牛椆方言的發祥地在此發生了困難。因為平和不在
的類型之內。為了解釋這個問題,我們可以這樣假設:就是海陸豐移民移出漳州的 時候, 的分佈沒有現在這麼廣,可能只有漳浦一地。當時包括平和縣在內的南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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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部分地區還是說 的。
46
3.2.3 〈褌〉字母 (26)
大牛椆 同安 漳州 海豐 桃園北部 潮州 飯
門
轉
斷
穿
酸
算
軟
卵
光
黃
〈褌〉字母是分別漳泉潮三腔界線最分明的變體,泉州全部唸 ,除了長泰唸 以 外,整個漳州全部唸 ,跨過漳潮界線又念 了。但現代海陸豐和大牛椆方言唸 u,
證明了它的發祥地在漳州。
從方言地理學來猜測發祥地,就以上的論述,我們可以明確的說:大牛椆發祥於漳 州,並且是南漳州。再進一步就不敢說,因為方言變體的分佈會隨著時代而改變,不能 侷限於現在的語料來判定。假使我們接受三四百年前南漳州〈薑〉字母唸 的假設是 正確的,那麼我們也許可以確定大牛椆的發祥地是漳州平和縣。
雖然台灣的漳州腔佔優勢,但是整個台灣,全部和漳州音特色一致的方言只有大牛 椆。可以說在台灣,沒有像大牛椆方言保存這麼多漳州腔特色的方言了。大牛椆方言在 桃園客語的保護下,免於受到桃園北部閩南語的同化,保存了原鄉方言的特色,實在難 能可貴。
另外還有一些個別的音讀,也看出漳州的特色。如:
(27)
區 33 森、蔘 33 歇睏 3111
47
3.3 潮州話的影響
大牛椆韻母特色第 4 條: 和 兩韻只出現在「犯法」112一詞。
這樣的口音在泉州、漳州及台灣閩南語方言,除了大牛椆,絕無僅有。但在潮州話和客 家話卻都跟大牛椆一樣收唇音韻尾:
(28)
潮州 廣東陸豐7 桃園海陸客 犯法 11 2 11 2 22 3
大牛椆和潮州極為類似,可能是移民經過惠州時吸收的潮州腔特色,而不是受到客 家話影響的結果。
個別的讀音也可以看出潮州音的影響。如:
(29)
大牛椆 潮州 桃園客 桃園漳州腔 影響 3331 2321 2212 3331 確定 322 311 222 322
「確定」的「確」唸 2 顯然受客語影響,但「定」唸白讀 22則肯定是受潮 州音的影響。
3.4 客家話的影響
3.4.1 : 的混同
第 5 條: 和 混同,也是很特殊的。部份台灣都市的青年層閩南人,因為受到 華語的影響,也有這種混同現象,但老、中年層則極少發現8。葉倫集屬老年層,其 、
混同自然不會是受到華語影響的結果,而是另有原因。
大牛椆的原鄉陸豐閩南方言和潮州一樣都有 : 對立,這種類型是由南漳州以 南的直到海南島一大片地區的區域特色。但北漳州以及廈門、泉州、台灣 都唸成
7 據廣東陸豐人語言學者潘家懿教授的發音。楊必勝等(1996)記載海豐「凡」音 huam;「法」音 huap。
8 譬如苗栗白沙屯方言雖然移民台灣歷史悠久,卻混同了 :o 的對立,參見駱嘉鵬(20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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了。* 音不但在台灣的閩南語聽不到,即客家話亦聽不到。前文第 2 節推論大牛椆方 言的發祥地在南漳州,根據周長楫(1986: 72)的資料「祖」、「湖」之類遇開一的字,
南漳州的漳浦、東山、雲霄、詔安都唸成 ou,長泰唸 eu,都有-u 韻尾,顯然長泰的 eu 是由 *ou 變來的。而處在中間的大片漳州方言,包括平和在內都唸成 ,-u 韻尾消失 了。由方言地理學的觀點來看,我們很容易推論過去整個漳州都唸成 *ou,以漳州為中 心的漳州中部方言開始變成 ,逐漸擴散,即使是南漳州的平和也免不了變成 了。
在這個假設下這個 *ou 韻母與潮州方言無關,而是保存原鄉漳州的特色。
我們推論大牛椆由漳州、陸豐乃至遷移到台灣的初期,一定都有 *ou 韻母,但遷 台兩百多年來,處在中元音沒有 -u 韻尾的台灣語言類型的大環境之中,* 發生喪失 韻尾的變化是自然的傾向。但 * 有好幾種可能的變化方向可以選擇:(1)循北方官話 或客家話曾經經過的路徑:* → u 變化;(2)向台灣優勢音靠攏:* → ,和 o 對 立;(3)向客家話靠攏:* → 。大牛椆選擇了變 ,雖然這個 o 的音值近乎 o 與 的中間位置,但是不與 對立,屬於客家話的類型,因此我們認為大牛椆方言是因為 大台灣環境的影響而丟失了 *-u 韻尾,但 * 變成 o 是受到客家話的影響。
3.4.2 oi 韻的借入
大牛椆特色第 6 條:有 oi 韻,這個韻母在台灣的閩南語是絕無僅有的,但在客家 話則是重要的韻母。但潮州話也有 oi 韻母,到底大牛椆的 oi 韻母是受到客家話影響的 結果,還是受到潮州話影響的呢?要解決這個問題,只要舉幾個本韻的字,比較一下三 個方言的音讀便明白了。
潮州話的 oi 韻相當於漳州《十五音》的〈稽〉字母白讀,這個韻母在南漳州和海 豐方言都唸成 ei。大牛椆這個韻母的音讀同於漳州而異於潮州。
(30)
大牛椆 海豐 潮州 南漳州 北漳州
雞
會
買
賣
地
袂(不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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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面的例子顯示,《十五音》的〈稽〉字母白讀潮州唸 oi 的,大牛椆都唸 e,大牛
50
椆接近漳州,而不同於潮州,可見大牛椆的 oi 和潮州話無關。但大牛椆唸 e,和北漳 州相同,大牛椆其餘的特色同於南漳州,只有這個字類唸 -e 接近北漳州。如前所述,
大牛椆曾經有個滑音韻尾丟失的音變過程,所以*ou→o;既然海豐、南漳州都還唸 ei,
我們大牛椆在遷移台灣之後,才在中元音之後沒有滑音韻尾的台灣大環境下失去了-i 韻 尾,進行了 *ei→e 的變化。這樣的擬測應該是合理的。
但大牛椆長期受到客家話的影響,從客家話借了一些音讀也是自然的事,葉倫集的
韻和客家話是一致的。如:
(31)
大牛椆 新屋海陸客話 桃園北部漳州話
相賽 22 11 31 11 22 11 (比賽) 稅 11 11 11
培 22 33 22
所有葉倫集唸 oi 的,客家話都唸 oi。由此可見大牛椆的 oi 顯然借自客語。但這種 移借只是部分大牛椆人、部分字音讀的移借,根據張屏生(2002)、陳淑娟(2002)及我們 的社會方言學調查,都沒有沒有發現 oi 韻母,上述所有 oi 韻母都唸 e 或 ue。
還有,這個韻的所屬字極少,並不是客家話唸 的字都可歸入本韻。下面是客家 話唸 而葉倫集仍唸閩南音的例子:
(32)
大牛椆 新屋海陸客話 桃園北部漳州話 開
來
菜
海
愛
在我們的調查語料中還有一些 ue 和 ue韻母,也沒有變成 oi。如:
(33)
過 11 揣(找) 22 課 11 回 12 火 31 飛 33 剮 ue31 畫 22 未 22
51
挖 ue2 郭 2
由此可見大牛椆的底層是 ue,不過有些字受到客家話影響而變成 oi 而已,至於受 影響的程度每一個人不同,葉倫集可能是受客語影響最深的人之一。
奇妙的是葉倫集把閩南語唸 ue 而客家話不唸 韻的字也唸 韻了,這是一種 矯枉過正(hypercorrection)的音變現象:
(34)
油車粿 2222 31 (油條) 回潤 22 11 (反潮)
客家話「粿」說「粄」12 ,「磨年糕」說「挨粄」31 12 ,大牛椆說:磨 粿 1131 (舊說法) / 挨粿 2231 (新說法)。「粿」唸 31只用於「油車粿」一 詞。至於「回」字客語是唸 33 。
3.4.3 o
i 韻的借入大牛椆的 oi 韻顯然也是借自客家話。如:
(35)
大牛椆 68 新屋海陸話
梅花 oi22 33 梅花 oi33 31
小妹 33 moi22 老妹 22 moi11 (妹妹) 媒儂 oi22 12 媒人 22 33
糜 oi12 糜 33 (稀飯)
上面的例子全部是帶有 -聲母的字。- 聲母的鼻化成分延伸到韻母的元音,這 是閩客語共同的現象。但客語元音的鼻化成分沒有辨義作用,上述的客語 moi [moi]都 有一個鼻化成分,但它是由聲母的鼻音擴散而來,不是元音固有的鼻音;元音的鼻音成 分在閩南語是一個重要的辨義徵性: 和 是兩個不同的韻母。
葉倫集的大牛椆方言在這個韻母也有矯枉過正現象,就是將客家話不讀 oi 韻的也 唸 oi 韻了。如:
52
(36)
大牛椆 68 新屋海陸話
菜桿 31 oi31 菜梗 11 12 (菜葉莖) 芋桿 11 oi31 芋梗 22 12 (芋莖) 樹桿 11 oi31 樹身 22 31 (樹幹) 關門 oi22 12 關門 31 33
橫 oi12 橫 33
葉倫集因為受到客家話的影響而產生的「類推」(analogy)音變,規律如下:
(37)
R1 ue → oi /客語唸 oi R2 ue → oi /客語唸 oi
規律的形成大概是這樣的:最初只是形式的移借,但是當移借的情形越來越多,就 變成一種音變規律。本來這個音變規律有一個條件就是必須客語念 oi 的字才可以適用,
但是一直類推下去,這個條件限制不管了,就變成「矯枉過正」的現象。
3.4.4 客家話對個別字音的影響
客家話對大牛椆方言的影響有如前所述深入到音韻系統的變化的,但也有只對個別 字音影響的。如:
(38)
大牛椆 68 新屋海陸客話 桃園北部漳州話 出來 312 / 233 2‧11 333
權利 2222 3322 2222 姓戴 3111 1111 3111 選舉 3331 2212 3331 怨恨 3122 1122 3122 恩情 2212 3133 2212 盒仔 231 233 231 學校 1131 212 122 銃 11 11 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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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說來,大牛椆所受外來影響之中新屋海陸腔客家話無疑是最重要的。
3.5 台灣優勢腔的影響
大牛椆的漳州腔移台二百六十餘年,受到客家話那樣大的影響,若說沒有受到台灣 優勢音的影響,簡直是不可想像的事。但是如前所述,葉倫集的大牛椆話大部分保守了 古老的漳州話,由上述的論述中,我們了解大牛椆方言保存了南漳州的特色,有些南漳 州已經開始在變化了,大牛椆還保存著最古老的漳州腔,遷移台灣之後,在桃園新屋的 海陸客語保護之下,並沒有受到台灣優勢腔的影響,成為古漳州話的活化石。
但葉倫集的大牛椆話並非絕對沒有台灣優勢音的成分,多少也會受到影響的,有些 應該唸 ia 的字讀成 就是例子。《十五音》〈姜〉韻字漳州唸 是普遍的情形;
潮州也普遍唸 ;台灣則泉州腔唸 [],漳州腔唸 ,而以 佔優勢。桃 園北部漳州音的情形是老派唸 ,新派摻入一些台灣優勢音而成 / 兩讀的情 形。葉倫集的大牛椆話也有這種情形。以下是葉倫集的發音資料:
(39)
中央 22 33 中央 22 31
方向 22 11 翕相 3 11 影響 33 311 思想 22 31 將來 22 12
左邊〈姜〉韻字唸 的顯然是漳州音底層,而唸 的則是後來的變化。比照 台灣漳州音一般的情形,我們似乎可以毫不猶豫地認定這 音是受到台灣優勢音影 響的結果。
然而問題是台灣優勢音的特色很多,比如前述幾個大牛椆的特色韻之中台灣優勢音 分別唸〈經〉〈薑〉〈褌〉 ,比這個〈姜〉 更優勢,如果大牛椆要受台灣優 勢音影響,應全面受影響,何以只有這個〈姜〉韻受影響,而其它的韻竟然毫不受影響 呢?由此可見,大牛椆〈姜〉韻唸 不一定是受台灣優勢音影響,還有一個可能的 來源就是客家話。我們看新屋海陸腔客家話上面幾個例詞的〈姜〉韻字正好也都唸
。如:
(40)
中央 31 31 翕相 2 11